加入收藏
设为首页
目前你所在的位置:首页 >> 文学 >> 小说 >> 笑傲江湖
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4月13日
今朝有酒今朝醉(三)
瞎子

    李俊接到杨晓玲电话的时候,正在下班回家的小巴上。
    “在哪儿呢?我开车过来接你。”
    “不用了,我已经在车上了。干吗,找我有事儿?”
    “没事儿啊,想找人吃饭。”
    “哦?又有饭局?和老虎他们说好地方了?”
    “不是……我是说……就我们俩人。”杨晓玲的声音有些支支吾吾的。
    “哦……”李俊转着心思,正考虑她是什么意思,突然看见几个年轻人上了车,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卷报纸。他们迟迟不往里面的空位走,而是站在门口,最后面一个似乎在掏钱买票的样子。李俊有些警觉,跟杨晓玲说,“你等下,”便起身走向最后一排的空位,一只手紧紧护住裤子后面兜里的钱包。等他重新坐下的时候,发现那几个人狠狠盯着他,目光怨毒。他定了定神,继续和杨晓玲说话,“行啊,你想去哪儿吃?”
    “我不知道,你拿主意,好么?”
    “我想想啊……湘菜都吃过好几遍了,东北菜你不爱吃,嫌没品位,安徽菜你又说味道太重,海鲜么又太俗……姑奶奶你其实挺难伺候的啊,嘿嘿……”电话那头杨晓玲从鼻子里哼了个音表示强烈不满,他赶紧说,“好好,不说你了让我想想……唔……这么着吧。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到我家吃。现给你做正宗江西农家菜,冰箱里正好还有些东西。我可是一般轻易不出手的啊嘿嘿。”
    那边喜滋滋地答应了。
    刚挂上电话,突然听见坐在他原先座位前的一个大汉猛然叫道:“还我暂住证!还我暂住证!”车厢里立刻有些骚动。他伸长脖子看去,前面地板上散落着几张百元大钞和一张身份证,那个大汉正揪着那卷报纸的一头,另一头在那个年轻人手里。看见暂住证掉在地上了,他赶紧俯身去拣。那几张百元大钞也迅速让那几个年轻人拿走。
    眼见事情败露,他们迅速叫停下车。等车再启动,乘客们才唧唧喳喳:
    “这些个小偷,真不象话!”
    “就是,胆子也太大了,这是明抢嘛!”
    “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证件没丢,嘿嘿。钱损失了没什么,证件丢了麻烦就大了。”
    “就是,你还算运气好的呢,我上次坐车被扒走了三千多,钱倒不心疼,就是补身份证花了好大工夫。”
    很多乘客随声附和,夸赞这个大汉运气好,决定又英明。他也满脸笑容,不住点头。
    李俊坐在后排望着窗外,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杨晓玲穿着工装裤,头发短短的,噼里啪啦蹦着从客厅跑到厨房,一边大声赞叹:“哎呀,好香,好香!”
    “别下来,地砖挺脏的,你还是在厅里待着吧。”
    “嗯,”杨晓玲并没回去,而是靠着厨房门朝里张望:“瓷砖很漂亮啊,蓝白搭配,你设计的?”
    “对,所有的装修都是我设计的。”
    “唉,你真能干,做菜也这么好。”
    “嘿嘿,我是苦出身啊,哪能和你比,长在大院里,又嫁了个有钱的老公。”
    她咬咬嘴唇,没说话。这时李俊说,“来,帮我把菜拿进去。”
    “好。”她很高兴能承担这个角色,“咦?这是什么菜?”
    “藜蒿。鄱阳湖特有的水草。家乡用来炒腊肉,好吃又下饭。”
    “嗯,闻起来香气好特别。”说着,她用手指头捏起一根放在嘴里,“脆脆的,真好吃。”
    “你洗了手没有,怎么象个孩子似的?”
    他们目光交接,杨晓玲做了个鬼脸,李俊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三个菜上了桌,她全不认识:
    “这些是什么呀?”
    “这个藜蒿炒腊肉,你刚才知道了。这是炒随便,这是清炒西瓜皮。”李俊一边说一边拿出两个酒杯,和一瓶白酒。
    “什么叫炒随便?西瓜皮也能吃?”杨晓玲更好奇了。
    “哦,我们那儿贫苦,有时候没菜吃了,就把葱根蒜须洗干净,混到隔夜的剩菜里炒得咸咸的,下饭。当然这盘里没有剩菜,是木耳,辣椒,黄花菜,冬瓜皮什么的,蒜须我也洗干净了。”
    “还有冬瓜皮?!你们怎么什么都吃啊?”
    “没办法,穷么,”李俊叹口气,笑笑,“现在倒成了猎奇的菜式了。冬瓜皮是那层表皮,很脆,西瓜皮是表皮和红瓤之间的青瓤。当然,西瓜我没啃过,红瓤都剜出来了,放在冰箱里,正好饭后水果。”
    “你想的可真周到。”她好像出了神,半天才展颜一笑,然后很有兴趣地夹了块西瓜皮放在嘴里,仔细品尝,“哎,很好吃呀,有西瓜的清香呢!”
    “你多吃吧,这些都是新鲜少见的蔬菜,养颜美容,活血化淤,补中益气,包治百病。”
    “讨厌,你又胡说八道了,”她听出李俊话中的调侃,白了他一眼,抢过他手里的瓶子,“我来倒,今天你是大厨,辛苦了。我敬你一杯。”
    他们边喝边吃,杨晓玲赞不绝口,李俊只是沉默地笑着看她热闹。忽然,她放下筷子,支起胳膊凝视着李俊:
    “嗯,你懂这么多,肯定有很多故事。和我说说吧。”
    李俊一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杨晓玲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老虎啊,唔……我在吃饭……不,一个人……”她一边接电话,一边抬头看李俊,“好……我来联系他吧,你照顾好狗蛋妹妹就成……你胡说什么啊,讨厌!不理你了。”
    “老虎又在编排我们,真讨厌,”她挂了电话,对李俊说,“晚上去听音响么,老虎说振兴路有个音乐酒吧,音响很专业,他带了几张CD,你也拿些你爱听的。”
    “成。”

    顾卫彪他们正在门口等,看见杨晓玲走下来,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剪的头啊,还穿这么一身,比张蕊还年轻,你什么用意直说嘛。”李俊看过去,确实,张蕊一身套装,妆又化得稍微浓了点,看上去似乎比穿工装裤的杨晓玲年纪还大。他们被引进一个封闭的房间,靠墙放着一套真空管的设备,顾卫彪一看就赞叹不已。他带了套爵士乐的CD,放出来磁性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他们四个散坐在沙发上,一边喝酒一边欣赏。一会儿放了李俊带来的碟,又是不同的旋律。顾卫彪问:“这是谁的作品,很不错啊。”
    “噢,刘星的,《闲云野鹤》。”
    “操,归我了。”
    第二首半截,声音忽然中断。大家一愣,操作员不慌不忙把碟取出来还给李俊,“先生,你这张是盗版碟吧,我们的机器很敏感的。”
    李俊默不做声接过,低下头喝酒。这时杨晓玲立刻说,“放我车上这张吧,我喜欢听歌。”过一会儿,音箱里传出蔡琴的歌声。听了一会儿,顾卫彪站起来说,“这房间太闷,我们去外面楼上坐吧,让他们在大厅里放,这个旋律适合跳舞。”说着用力伸了个懒腰。
    楼上就他们这桌客人,中间腾出了个舞池。顾卫彪又叫了两瓶红酒,喝了几口,就和张蕊进入了舞池。李俊望望杨晓玲,发现她正望着自己,于是微笑着做了个手势,两人站起身来,握住手。李俊发现她的手潮湿闷热,自己的手却是冰凉干燥,贴在一起粘乎乎的。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他听见杨晓玲低低问了句,笑笑没作声,一手放到了她的腰际。
    他立刻就发现杨晓玲已经不年轻了,腰间有隐隐的赘肉,虽然宽松的衣服显不出来,不禁想到,周艺娟虽然身材丰满,但腰却很纤细,没她这么松软,而是绷着股劲儿,有弹性。这么胡思乱想着,他手上用力把她搂近了些。杨晓玲显然没这么近和他对面过,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脸的慌乱。李俊看在眼里,觉得她实在可爱,便笑着轻声说,“别紧张。”
    听见他的声音,杨晓玲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他满眼笑意地看着自己,更慌了,不禁垂下头,使劲咬嘴唇。李俊望着她想,要是周艺娟,肯定早腻上来了,一点都不忸怩。这么想着,他忽然很疼惜眼前这个女子,于是不再说话,而是很温柔地带着她跳舞。葡萄酒的甜香和她身上幽幽的香水味道混在一起扑面而来,有些喘不过气。
    二楼其实也不通风,大家跳了一会儿就身上见汗,经常停下来喝酒,一来二去李俊就觉得自己头重脚轻,勉强才能控制住脚步。杨晓玲就更惨,一只手无力地搭在他肩上,摇摇晃晃,偶尔轻轻蹙眉说头疼,慢慢整个身体就靠在他怀里。丰满的乳房顶住李俊的胸口,软绵绵的,还传来阵阵烘烘的热气,让他脑子乱成一团,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撑到曲子结束,他勉强把杨晓玲送回座位,象踩在棉花地一样摸回自己的位子,长长出了口气,两手撑着桌子把脸埋进手掌。四周天旋地转,耳边嘈杂的声音象潮水一样时涨时落,什么也听不真切。
    他正休息的时候,突然稀里糊涂被顾卫彪拉进了车,开到半道才回过神来:“他妈怎么回事?”
    “你丫高了,没听见?晓玲的老公打电话过来找她,人都快到了。我怕他起疑心,就先和你出来,让张蕊陪着她,就说她俩一起喝酒来着。”
    “操,这有什么。”李俊愣了下,然后懒懒地看着窗外说。
    “我和张蕊当然没什么,可你和杨晓玲喝成那操性,哪儿能瞒得过丫的?你们俩简直他妈干柴烈火,哈哈。”
    “哪儿有的事,不可能!你丫别胡说八道啊,小铃铛面子薄着呢,你可别害人家。”
    “嘿嘿,你他妈还挺象。说真的,她老公有钱你知道,可你知道她小叔子是干嘛的吗,沙头角刑警中队的中队长。不是说怕他,不用你,我对付他都绰绰有余。可是这终归是个麻烦事,还是小心一点好。”
    李俊这时候酒已经完全醒了,没再说话。顾卫彪把他送到楼下,从车窗探出头说,“早点睡吧,过两天去打球……哎,对了,碟他妈给我,差点儿就忘了。”
    “盗版碟你也要?”
    “操,说了归我就归我了,少他妈废话。”
    李俊感激地笑了笑,“在小铃铛那儿呢,我忘了拿回来了。”
    “真他妈重色轻友,明儿问她要去。回见!”顾卫彪笑骂完,加大油门,一溜烟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杨晓玲没和李俊联系,他正好忙着申请材料,也就把这事给放下了。周六下午,他一直睡到顾卫彪的电话过来才醒。迷迷糊糊约好了六点半打球,又在床边坐了阵子才走向浴室。冲下来的冷水让他打了个激灵。他在淋浴嘴下站了好一会儿,一边用手摩挲瓷砖一边出神。
    到了桌球城,李俊看见顾卫彪坐那儿看两人打球。他冲顾卫彪打了个招呼,那两人也抬起头,眼光对视,大家都笑。原来是久违的老朋友,也是网上认识的:欧阳克和匪兵乙。欧阳克挺胖,打得浑身是汗,一边放下球杆一边招呼两个站在旁边说小话的女孩子:“来,认识认识。”
    李俊一眼就发现她们条儿还顺,可是穿着艳俗妖冶,心里明戏,笑着对欧阳克说:“你丫真是名副其实,打球也不忘修身养性。”
    欧阳克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他的讽刺,乐呵呵地回答,“她们可都是网友,慕你名来的文学女青年。哎,你们不是想见沙龙论坛第一文豪痞子蔡吗,这就是。”
    那个年纪小点儿的立刻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哎呀蔡大哥,我最喜欢你写的诗了。”
    “操,我他妈没写过诗,”李俊心里佩服这女孩的乖巧,嘴上笑嘻嘻地反驳,却一把搂住那姑娘的腰,“明显说谎,该罚,亲一口。”说着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她也不恼自己被戳穿,嘻嘻哈哈让李俊胡闹。
    顾卫彪已经在旁边开了张台,他松开那女孩走过去,一边上杆,一边笑着说:“我让你十度吧。”
    顾卫彪一脸不屑:“滚蛋,我他妈让你十度还差不多。”
    李俊知道他不服气,哈哈一笑不再争论。这时女服务员走来:“先生,喝点儿什么?”
    欧阳克面无表情,装着专心打球,用潮州话应声回答:“你的奶。”
    匪兵乙和那俩女的哈哈大笑,李俊和顾卫彪看了一眼,也笑。服务员没开始没听明白,后来好像知道不是好话,有些手足无措。李俊看她脸都红了,有些不忍心,“甭理他们,开玩笑的。我要GUINNESS,你呢,老虎?”
    顾卫彪正在开球,头也不抬:“一样。”
    李俊一开始输了两局,后来慢慢状态恢复,一下子打了个四连胜。顾卫彪不干了,不让走,他们只好叫桌球城的炒饭,边吃边打。那边欧阳克和匪兵乙早就罢手了,一人抱着一个女孩儿看他们打,刚开始还说说笑笑的,到最后都在那儿哈欠不断,一连声催促走。他们勉强打了两局,一胜一负,知道打不下去,只好收手。顾卫彪一边买单一边扬言下次报仇,李俊也不言语,笑呵呵让他嘴上扳本。
    出来大家商量了会儿,决定去附近的圣保罗夜总会。
    李俊来过这儿一次,但并不喜欢。虽然装修豪华,但是太闹,来往的人特别杂。更重要的是,一进门就得穿越地雷阵。宽大的旋转楼梯两侧站满了待价而沽的小姐,对每个上来的男人行注目礼,这阵势李俊实在受不了。欧阳克和匪兵乙好像司空见惯,大摇大摆往上走,一边走欧阳克一边回头对他们俩说:“随便挑,我买单。”顾卫彪真不客气,一个个打量,挑了个最漂亮的。李俊硬着头皮抬眼望去,觉得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头都晕了,哪里分得清好看不好看,只好装着满不在乎走过去。
    欧阳克好像有点生气:“操,你丫装什么装,来例假了?”
    “这么多人,他妈看着眼晕,待会儿让妈咪找个不得了,你丫急什么。”
    “哈哈,还是你有经验,没看出来啊你,他妈一风月老手,嘿嘿。”
    大厅里全是人,欧阳克立刻找经理,可是包房也没了,好不容易在一个角落安顿下来。几个人已经是挤得满头大汗。欧阳克费力地坐下,叹息着说:“真是个声色犬马歌舞升平的昌盛世界啊。”
    他们要了两打喜力,几个骰盅,一边玩一边喝酒。欧阳克没提让妈咪找女孩子的事儿,李俊也乐得不说。几个姑娘骰盅甩得很漂亮,可是算计起来和四个爷们儿相差太远,几个回合下来都差不多了,开始腻着各自的主人求饶,这更让他们兴高采烈。李俊冷眼看着他们闹成一团,脸上笑吟吟的,报数的时候下手却一点不留情。很快,那个开始讨好他的小姑娘就去洗手间吐了好几次,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披头散发目光散乱。
    这时候李俊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机响,看看号码,是杨晓玲的,连忙起身接了,一边喂喂一边走到门口稍微安静点的地方。
    “你怎么老不接电话啊?!”杨晓玲的声音特别委屈。
    “对不起对不起,”李俊一叠声道歉,“我在圣保罗,特吵,没听见。”
    “嗯,和老虎他们在一起?”
    “呃,就我和他,张蕊不在。还有欧阳克和匪兵乙,他们带了几个女的,没意思。你来不来?”
    “我才不去……你……你好好玩儿吧。”
    “我这儿有什么好玩的,特没劲。”李俊听出她话里有话。
    “嗯……你要是觉得没劲,我们去蛇口看夜景好不好?我到门口接你,你别和老虎说我会过来。”
    “好。你从家里过来,大概要二十分钟吧,我在门口等你。”
    “我已经开车出来了,刚过你家那个路口,就五分钟。”
    “成,我去和他们说一声。”
    挂了电话,李俊回去和他们告辞。大家正在兴头上,一听都不乐意了。李俊一个劲地说家里有急事,马上得回去。匪兵乙和几个姑娘上来拉拉扯扯苦劝不住,欧阳克最后坐在沙发里仰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玩骰盅,嘴里叼着烟说,“走吧你,孙子。”
    李俊愣了下,不再说话,笑了笑,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