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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4月16日
今朝有酒今朝醉(四)
瞎子

    他在门口刚点上烟,就看见杨晓玲的车,连忙把烟掐灭。杨晓玲一脸喜色地看着他走过来。看见她开心的样子,李俊也笑着上了车。忽然他想起上次顾卫彪提到过她的小叔子,悄悄看了看右侧的后视镜。
    “哼,我不给你打电话,你就不能和我联系啊?”杨晓玲一把车开上路,就半是恼怒半开玩笑地说。
    李俊料到她劈头就会说这个,“怎么给你打?我哪儿知道你什么时候可以和我说话?还不是为你着想?你看,你一声令下我就来了,得罪老虎欧阳克他们都不吝,唉,我重色轻友够可以的了。”
    杨晓玲知道他说的在理,可嘴上还不认输,“哼,谁知道呢。还不是听我说已经开车出来了,迫不得已……”说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重色轻友又怎么啦,欧阳克那样的朋友,还不如色呢。”
    李俊哈哈大笑。
    他们在月光酒吧门口停下。李俊有些意外:
    “又喝酒?”
    “怎么,能和他们喝,就不兴跟我喝啊?”杨晓玲有些不高兴。
    “哪儿能呢。可我真是喝了不少了,你还得开车。”李俊尽量让自己显得语重心长。
    “哼,不要你管。”
    他忽然发现平时这个通情达理的女人其实脾气挺倔。
    他们要了一瓶黑方坐下。李俊握着玻璃杯,呆呆地望着桌上荧荧的烛火,突然象是自言自语说了句:“好像很久没去看小娟了。”
    杨晓玲一愣,半晌,才小声问:“你还没忘了她?”
    见李俊没出声,她抿了一口酒,假装不经意地说:“看来你和她关系不一般啊。”
    李俊还在出神地看着蜡烛,听她这么说,自嘲地笑了笑,“什么不一般。再一般没有了,无非是好朋友做的太腻,露水夫妻一场。你情我愿的事情,能有什么不一般。”
    “嗯……那你爱她吗?”
    “爱?……谁知道呢,”他喝了一大口,调侃似地望着杨晓玲,“这年头还说爱,晓玲,寒碜不寒碜啊。”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小娟其实还是个孩子,啥都不懂。我只是心疼她罢了。”
    “也许……”杨晓玲沉吟着说,“你并不了解她,而是心目中想象出一个她的幻影,而爱着这个影子呢?”
    李俊似乎对她话里的提示恍然不觉,转头看窗外的街灯,“这又如何呢,唉,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他说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最后几乎听不到了。杨晓玲并不懂他喃喃自语些什么,但看见他望向窗外的眼神,落寞厌倦,心里竟然难过起来,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把周艺娟和顾卫彪的事情告诉他。
    “李俊。”
    听到她的声音,李俊猛地回神。扭过头来,发现她握着自己的手腕轻轻摇了摇。他看见烛光对面杨晓玲凝视着他,赶紧笑嘻嘻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不说她了。本来能够荣幸出席杨晓玲女士举办的独家烛光酒会,应该很高兴才是。怎么弄得凄凄惨惨戚戚的。”
    杨晓玲也不禁笑了,“得了你,什么时候能够不胡说八道啊。”
    “对,对,我一定虚心接受,”李俊的话语无比诚恳,杨晓玲正放下心来,想和他软语一番,忽然听见他接着说,“坚决不改。”
    杨晓玲又是气苦又是好笑,唉了一声,“你呀……我什么时候能拿你有办法。”
    听见她低低哀怨的语气,李俊心中一动,突然腕子一翻握住她的手,看着她微笑。杨晓玲立刻埋下头去,手却没有抽走。李俊端起宽厚的威士忌杯,说,“来,晓玲,我们俩,喝一杯。”他把“我们俩”说的特别重了些。
    “嗯。”杨晓玲很温顺地端起自己的酒杯。两个玻璃杯轻碰,发出清脆的“叮”声。烛光下,酒在杯中呈现出迷离透明的色彩。他们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呀,好烫,”杨晓玲轻轻抽动自己的手,李俊赶紧松开。杨晓玲用手轻轻捂着面颊,瞟了李俊一眼:
    “这酒怎么这么厉害。都怪你,骗我一口喝了这么多。”
    “是我不好,晓玲。我不劝你酒了。”
    李俊的态度如此诚恳倒让她有些意外,“你怎么这么好?我还以为你要嘲笑我呢。”
    “你看,坏人也有良心发现的时候。嘿嘿。”
    “讨厌,你故意的。我知道你不坏。嗯,我们慢慢喝吧。一边喝一边聊天。好不好?”
    “好啊……说什么呢?”
    “说说你吧,李俊。你懂那么多,我想知道你的生活,过去的经历。”
    李俊无奈地笑笑,“这有什么好说的。父母下放,生长在农村。后来他们平反,我也回城,读书,进大学,毕业只身南下,如此而已。”
    “你爸妈呢……听说都在国外?”
    “对,他们在我念大学的时候就去欧洲了。”
    “你为什么不跟着去呢?难道你不想出去吗?”
    “当时他们还没安定下来呢,再说,我想先把书读完。”
    “哦……那你以后会去吗?”
    李俊点点头,“也许吧……”他忽然抬起眼睛凝视着杨晓玲,“干吗问这些,晓玲?”
    “噢……没什么,随便聊聊。”
    “说点儿别的吧,晓玲。唔,刚才说了我,现在该轮到你了。”
    “我有什么好说的。你也知道,嫁了个有钱的老公,觉得自己跟金丝雀似的,以前那么用心学的音乐和舞蹈都荒废了。”
    李俊听她这么说,仿佛进入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走,连忙岔开话题,“说点儿快乐吧……比如说,你小时候的事情。”
    “小时候……”杨晓玲一边想一边说,“小时候我特别爱照镜子,爱穿漂亮衣服。衣服不好看我就大哭,不肯出门。”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咬着嘴唇笑。
    李俊也笑,一边笑一边回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农村放牛和打猪草。

    黑方渐渐喝完,两人走出酒吧。清爽的凉风让他们精神一振。“空气真好。”李俊深深呼吸。“嗯。”杨晓玲附和着,很自然挽住了他的手臂。李俊一边亲密地和她走近了些,一边飞快地打量了下四周。
    杨晓玲把车开上炮台山,在山腰一个空荡荡的停车坪停下。已经是后半夜,这里除了他们,一片僻静。面前就是大海和码头,山下到处是点点的灯火。李俊打开车门,走到山边,远眺黑黢黢的海平面和航船的闪烁星火。
    “这儿风景很好啊,以前怎么没来过。”他说着,做了几个扩胸动作,回头却发现杨晓玲没有跟来。他走回车边,打开驾驶座边上的门,发现杨晓玲把椅背调低,正微闭着眼睛躺在那里,似乎专心欣赏CD。音乐声不大,李俊一听却立刻知道是自己的那张刘星的碟。他靠着车门,低下头凝视杨晓玲,发现她的手无力垂在椅边,于是拾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那只手很快就绕上了他的脖子。
    “李俊……”杨晓玲微微睁开眼,暗淡的车厢灯光下,她的眼睛却似乎要流出水来,闪闪透亮。李俊下意识地俯身,立刻就感觉她温湿柔软的嘴唇贴了上来。
    李俊脑子里努力回想和周艺娟在一起时自己亲吻的程序,然后按部就班地实施。大概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杨晓玲的皮肤微微发烫,呼吸也有些急促。李俊努力让自己沉浸到这样的场面中去,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在远远看着。有那么短暂的一个瞬间,他甚至因为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真正投入而感到绝望。为了摆脱这样的冷漠,他的动作开始粗鲁和猛烈。杨晓玲的喘息更加快了,一边喃喃地说,“不要……李俊……别……”一边握住他不规矩的手,但是李俊很快就发现杨晓玲根本没用几分力气来阻止。
    事情越来越清楚地变得不可逆转。杨晓玲干脆放弃了徒劳的抵抗,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让他的头颅埋在自己丰满却柔软的乳房之间。李俊感觉到她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热乎乎的气息充斥鼻间,几乎要窒息。但即便是在挣扎着呼吸的时候,他依然清晰地听见杨晓玲用一种迷乱的嗓音说,“带我走吧……远走高飞……”
    李俊发现自己身体滚烫,心凉如水。

    (六)
    接下来的几天,李俊忽然一改过去的拖拉,全神贯注投入到了自己的签证准备中。他特意去广州见了韩阿姨,态度十分恭敬,备了很多礼物。韩阿姨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夸他有教养,文质彬彬,有家族的遗风。和以前一样,李俊对谁都只字不提这事,甚至杨晓玲有意无意说起,他也岔开话题。闲暇的时候,他们经常电话联系,但是见面却很慎重,总是和老虎他们在一起,只有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他才会带杨晓玲上他家。
    一天晚上,他加班很晚才回到家。随便叫了点外卖吃了,便打开电脑上网。往常这个时候,顾卫彪都应该在线上,可是今天没有。他正有点纳闷,忽然接到了顾卫彪的电话:“干吗呢。”
    “没事,在网上闲逛。哎,你怎么没上线啊?”
    “出来喝酒吧。”
    “都他妈几点了?还喝?”
    “今天就我们俩,喝个够,我车都不开了这回。”
    李俊听出他今天大概是有事,于是答应了。两人商定在大灰狼碰头。
    李俊先到,叫了碟青红两道,慢慢吃着,一会儿,顾卫彪穿着背心大短裤,趿着拖拉板儿就进来了。
    “平常你可是衣冠楚楚啊,今天怎么这模样?”李俊笑着问。
    “唉,别提了,”顾卫彪心事重重地坐下,对小姐说,“四瓶老掌柜,五十串羊肉,大盆的炒烤肉,快点儿上。”
    东西很快上齐,顾卫彪把四瓶酒分成两份:“一人俩瓶,我们也不用杯子了。”
    “怎么?”李俊一边笑着一边拧开酒瓶,“和狗蛋妹妹吵架了?”
    顾卫彪笑了笑,“张蕊算什么?要是为她这样,我三十多年不是白混了?她再有本事,也不过一丫头片子,你也太小瞧我了。”他和李俊喝了一口,望着他,很认真地说,“李俊,我是真拿你当朋友看的。今儿我和你说的,你就烂在肚子里好了。”
    李俊从没有见过他这样,轻轻点了点头。
    顾卫彪却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和李俊又喝了起来,半瓶酒下去了,他才望着窗外寂寥的街道,仿佛陷入回忆中,“我和你不一样,李俊,你们家都是知识分子,我爹妈却是种地的,大字不认识几个。我读书晚,但很用功,爹妈常说,只有书念好了,才能出人头地。所以,念书的时候,我在县城重点高中,成绩特别好。”
    他叹了口气,和李俊碰碰瓶子,喝了一口,“可是高中快毕业的时候,我把县委书记的儿子狠狠打了一顿。那时我可比现在冲动多了,”他自嘲地笑笑,“没办法。班上对你最好的女孩子狼狈地跑来,躲在你身后,哀求你救她的时候,你没法不冲动。当天夜里,她家人就把她送走了,听说在北京的一个亲戚家。爹妈怕我危险,也让我逃。可我能跑哪儿啊,只觉得天下之大,没我的活路了。后来想,去京城吧,也许能找到她。我倒不是要投靠她,只是想看她一眼。她可是我们县最水灵的姑娘啦。”
    说到这儿,他不禁微笑起来,可是很快就敛去,“我在北京没找到她,开始在江湖上混,那时我才十八岁,可什么都干过了。那样的苦日子你大概想都想不到……算了,这个没什么好说的,今天找你喝酒不是诉苦的,而是让你出出主意的。我这些朋友里,你最聪明,也最知道女孩子的心思了。”
    李俊听到这儿,有点胡涂了,“老虎,这他妈都哪儿跟哪儿啊?”
    “让我接着说,你丫别打岔。”他顿了顿,找回刚才的话头,“后来,因为我肚里有点墨水,在一个大公司里从扛大个儿的升了保安,后来又和公司一个副总聊的很来,得了个机会学了开车,给他做司机。再后来他南下,我也就跟来了。十几年的江湖,交了不少朋友,前几年觉得差不多了,就自立门户,开了这个房地产公司。”
    他一仰脖,将瓶子里的最后一点酒喝完,又开了新的一瓶,“我风风光光地回去,把爹妈都接了过来。在村里,听人说起那个女孩子,说是在北京上了大学,又分到了深圳。我找到她……唉,李俊,你不知道那是个多漂亮多出色的女孩子。我们在一起过了很快乐的一年,说真的,有时候觉得能碰到她是我的福气,除了多几个钱,自己哪儿配得上她啊。只要她不嫌弃,我随时娶她。”
    他停下来,轻轻吐了口气,想了想,继续说,“前年,她突然说要去英国读书,我挺高兴的,给她张罗。李俊,我不是傻逼,明白她这一走兴许就不再回头了,可我真的愿意,钱算什么……后来,后来的事儿你想也想的出了,越来越淡,最后告诉我在那边处了个朋友。嘿嘿,我他妈除了祝福她还能说啥?”
    “就这些?”李俊觉得整件事有点简单得难以置信,心想顾卫彪挺明白一人,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
    “没完呢。”顾卫彪撂下酒瓶子,从烟盒里掏了根烟,冲李俊示意,看他摆摆手,就自己点着了,“上礼拜她回来了。”
    “回来了?来找你了?”
    “对。她其实早回深圳了,自己找了一不错的工作,什么都打点好了,才和我联系。你知道我这人,认准的死理儿就是赖也要赖出个结果。我又跟她提那事儿,当然是很委婉的,心想这回是你主动找我的,也他妈算是渡尽劫波了吧。可是她特明白地告诉我,大意是随便处处朋友,隔三岔五上上床没问题,但是要确定关系,免谈,更甭说结婚了。我他妈都快当佛一样供着她了,没想到她弄这么一出,闹的我连和她上床的兴致都没了,”他深深叹息,靠在椅子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你说,李俊,她这玩儿……到底是什么心思啊?”
    李俊望着他疲惫而迷惑的神情,心里叹息,笑笑说:“我觉得你就是没想开,老虎。你在江湖上也混了快二十年了,怎么连这点事情都放不下呢?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顾卫彪不耐烦地打断他,“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能不知道吗。可是我就是放不下。其实,今儿和你喝酒,也没指望你出什么好主意,就是心里实在太他妈闷的难受了。咱们喝酒吧。”说完,举起酒瓶冲李俊摇了摇。
    李俊笑笑,沉默地举起了瓶子。他一边和顾卫彪喝着,一边转头看了看窗外。街上空空荡荡的,一个年轻的女子表情茫然地在路灯下慢慢走过,向餐厅里张望,眼神遥不可及。眼前顾卫彪的脸庞和不断吐字的嘴唇也慢慢模糊和遥远起来,渐渐隐藏在一片烟雾后面。这么想着,他就觉得一种普世的孤寂顺着酒精渐渐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冰冷澈骨。
    “你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李俊回过神来,赶紧找话,“你这事儿没和张蕊说过吧,那可是个单纯的孩子,别伤了她的心。”
    “你也太善了,”顾卫彪有些讥讽地看着他,“别看她平日娇滴滴腻歪歪象个没头脑的娃娃,其实心里,门儿清。她今年也二十三、四了吧,长得凑合,又没什么本事,要想下半辈子有个安稳的靠山,除了单纯,她也杀不出别的血路了嘿嘿。她那些花花肠子,也就蒙你这样的单纯大龄男青年,想和我比划,火候还不够哪。”
    “操,你丫才单纯呢。”李俊笑着骂回去,但分明觉得嘴里的酒味开始发苦,“老虎,别这么说她,我想张蕊还是个心眼挺好的姑娘。”
    “我没说她不好。她这么做我也理解。其实张蕊挺温柔懂事善解人意的……可是……唉,李俊,不怕你笑话,我真心对待过一个人,就真的实在没法再这么对别人了。”
    “对,对,我明白,”李俊忍住笑,很诚恳很同情地拍拍顾卫彪的肩膀,“你也是为情所困。”
    说完,他低下头想再夹块炒烤肉,却发现盆子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