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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儿
一
这个江湖，不仅仅只是剑和酒的江湖。
这是我很早以前就明白的道理。
我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我已经等了很长时间。我知道赵襄子会来，这是我的机会，第二次机会。虽然也许就是最后一次。我听见自己的喉咙发出冷冷的声音，是笑的声音，但是无比嘶哑。
我能够感觉到匕首刀锋的温度，那种贴近的寒冷，让我的心里也是一片冰冷。我信赖这样的利器，只有它才可以给我足够的决心。
我抬起头来，透过桥腹看见的天色肃杀阴暗，脚下的水湿了我赤着的双脚。我看见自己在水里的倒影，是一个衣衫破烂头发枯败，浑身恶疮形貌猥琐的乞丐。
我又听见了自己笑的声音，如此模糊难以辨认。
赵襄子他不可能再认出我。
二
我很想杞儿。
杞儿的眼睛有幽怨的温柔神色。她经过我的身边时，在我面前放下了九枚钱币。我不敢抬起头来看她，我怕看见她的眼睛。可是在我离开她这么长的时间里，我一直都不能忘记。
杞儿是这样柔弱的女子。
杞儿喜欢早上在溪水边梳妆。她用山泉湿了木梳梳理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长很黑。她的眼睛里始终是温柔的神色，我一直相信杞儿是这个乱世中最美的女子。
她为我而梳妆。
但我终于狠心远远离开她。
我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样，我不知道是不是能够安然地回到她的身边，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这样颠沛流离，我已经放弃了自己的生死，我已经和原来的形貌天差地远。我不想知道如果杞儿认出我，她能做出的所有决定。
她放下了九枚钱币，在她低头的时候，我看见有两滴泪落在地上。激起的灰尘迷蒙了我的眼睛。
九是她的祁愿。只是杞儿不知道，她所施舍的人就是我。
她终于也没能认出我。
杞儿是我的妻子。
我是豫让。
三
我已经三个月没有饱饭吃。我日日流落于市井之中，但是没有人知晓我的才智。我只是一味地寻找和等待。
我在酒楼上看见了觥筹交错的范昭子。我做了他的门客。
我耐心地等了很长时间，但是昭子一直将我泯灭在泱泱众生之中，他以为我只是空有鸿鹄之志的燕雀，这样的人实在太多。我在他的眼里，与普通一般的食客无异。
我终于失去了等待的耐心，然后不辞夜行而去。
我在深夜的荒庙中击节高歌。四顾茫茫，风摇百草。我仰起头来看见月色明朗的天空，我感觉到清凉的山风，我听见自己高亢的声音四处回响，但却无人应和。我突然犹豫自己始终不渝的坚持，但我只能这样的继续。我需要很多的时间。
我有冰冷的决心。
我一直踏歌仗剑而行。直到后来终于遇见智伯。
智伯待我以师友之礼，优厚恭敬得度。
我终于得遇明主，不禁悲欣交集。
四
赵襄子是我的怨主。
他杀智伯的时候，我混迹在那些遁逃的门人之中。我看见这些平时自言忠烈的门客都是仓惶的神色，他们散如鸟鱼。
我痛恨他们。
我回过头来，我远远的看见智伯被割下的头。我的手紧紧地握在匕首的刀锋上，直到上面满是鲜血。
总有一天，我要让这把匕首喂上赵襄子的血。
五
我离开了杞儿。
我始终忘不掉她在溪边梳发的样子，但是这样美好的女子会因为我而毁灭。
我是身在江湖的人，而这个江湖，不仅仅只有剑和酒。
我走的时候，杞儿正在熟睡，她有最温柔的眼神和最美丽的容颜。这些都只是我的记忆。很多年以后，很多年以后，我希望还能回到她的身边。我会带着她离开江湖，过安静平稳的生活。
在最后转身轻轻掩门的时候，我看见杞儿安静沉睡的脸庞，像盛开的蔷薇。
六
第一次我混进了赵襄子的宫中，做最低贱的活。每天晚上我都会磨那把匕首，那把匕首被我磨拭得刀锋如割。每次磨完后我都会用它轻轻从我的手指上滑过，然后看着鲜血慢慢的渗出，我必须保证它的锋锐。在没有报仇之前，我只能用自己的血来试验。
直到有一天，我看见刀锋上有隐隐的血红。
我知道，赵襄子终于来了。
我躲在暗处，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匕首静静地握在我的手中，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我感觉自己的手心冰冷。额头的汗水涔涔而下。
赵襄子越走越近，我看着他的脸在夜色中渐渐清晰。我能感觉到自己牙关紧咬，血液阴郁地流过心脏。我微微举起了右手，匕首在黑暗的夜里闪出冷冷的寒光。
如果成功，我就有机会再见杞儿，我要和她过平稳安定的生活。
赵襄子离我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我低下了头。我握紧手里的匕首，我凝聚起全身的力量，我只等着最后的一刻。
突然地，他停了下来，我听见他叫出了我的名字：豫让！
七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打破的容器，突然地砰裂飞散。
手里的匕首恍然地掉在地上。
侍卫们大声地喝呼，他们把我围在中间，数百支火把明晃晃地照在我的脸上。他们看着赵襄子，只等他的一声诛令。
我转过身来，我看着赵襄子。我已经恢复了平静，而且面带笑容。
我已经等了你很久，只可惜还是不能为智伯报仇。士为知己者死，这是我的原则。
赵襄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良久他突然仰天长笑，笑罢才说，你走吧，智伯得此良臣，已然无憾。他扬手示意侍卫们向左右退开。
我拾起地上的匕首。然后毅然转身离开。
我知道，我不能让他再认出我来。
八
我用漆疮烂了身体，然后吞炭弄哑了声音，才日日混迹在市井之间做乞丐。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无法被人认出。
杞儿在我面前放下九枚钱币的时候，我终于知道。
但是心里非常悲哀。
我想起了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她的美丽像蔷薇一样在我的眼里心底盛开。
我看着自己的样子。我不知道杞儿如果知道这就是我，她会有什么决定。我也不想知道。我是这样放弃她的，我不敢想象。
可是我的梦想，是和她过快乐安稳的生活。
这终于成为奢望。
我低下头的时候看见两滴眼泪落在了地上。
一滴她的，一滴我的。
九
就是在这里。
晋阳的郊外还是这样的安静。很多年了，很多年我都没有再来这里。我看着田野里被风吹起的麦浪，看着晋水轻柔舒缓地从中间穿过。我觉得自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我想到了杞儿。也想到了赵襄子，如果当初我是做襄子的门客，我想他也会是个慧眼的明主。至少他有大度的气量。
可是，没有如果。
我选择了离晋祠最近的那座桥。我把匕首紧紧地贴在胸前。
还是一样冰冷锐利的刀锋，泛着隐隐的血红。
那都是我鲜血的颜色。
然后我笑了，听见自己模糊暗哑的声音。
这一次，我一定要成功。我要让赵襄子的血色成为刀锋上的颜色。我要和杞儿相认，我要和她在山野间过无忧无虑的生活，我要看她为我梳发的样子。
可我仍然是要复仇的豫让。
十
赵襄子终于来了。
我听见马车缓缓碾过田洼的车轮的声音，冷风呼呼地直灌我的耳膜，热血拂面。我微微眯起眼睛，夕阳是赤红的，如同血的颜色。
一声沉闷而刺耳的碎裂声突然响起，马车陡然间坍塌在地，马匹慌乱地惊窜，车轮钝重地碎成木屑。赵襄子随车厢底板清脆地跌在石板桥上，我看见他站起来的时候腿上渗出了鲜血。
我慢慢地从桥下走出来，我低着头一步一步地靠近赵襄子。我要再近些，再近些，我要把匕首准确无误地插进仇人的胸口。
守卫们呆呆地看着我，没有人阻止我。我知道自己看上去是一个肮脏的乞丐。
在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我感觉自己的嘴唇微微上扬，我知道自己在笑。杞儿，杞儿，我就要能见到你了。我们就可以过上安稳的生活了，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
我抬起了头。我扬起紧握着那把匕首的右手。
我听见了利刃破空的声音。
我听见赵襄子再次准确无误地叫出了我的名字：豫让！
十一
我忘了隐藏自己明湛锐利的眼神。
我低下头来，我看见自己被斩断的右手仍然紧握着的匕首，它雪亮的刀刃闪过阵阵摄人的寒光。
我转过头来看着我的仇人。
他也平静地看着我。他说，你何苦如此？
我突然放声笑起来。智伯识我之才，我也当以国士之心相报。可惜还是功败垂成。我的喉咙因为撕裂开始流血。
我看着自己的右臂血如泉涌，那种颜色是我熟悉的。
很多次，很多次我都梦想看见这种颜色从赵襄子的胸口喷涌出来；很多次，很多次我都看见手指上的这种颜色在刀锋上蔓延；很多次，很多次我都在梦里看见杞儿脸上这种颜色像蔷薇花一样盛开。
这是最后一次。我看着它在自己的手臂上凄绝地怒放。
我再次抬起头来。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神寒冷锐利，我看着赵襄子的眼睛。
我说，但请借衣以击，昭我报仇之心，虽死无恨。
十二
天色渐暗，众人寂寂，只有风吹起麦浪的声音。
我想起了独自在荒庙里的悲歌，想起临水梳妆的杞儿的长发，想起了九枚钱币触地的声音，想起了眼泪恍然落地激起的灰尘。
我用左手拔出了最近的侍卫身边的长剑。
我一跃而起。
我的长剑如蟒蛇吐信，紫电闪芒。帛裂之声不绝于耳，满天飞舞着锦缎碎片，犹如蝴蝶舞翅，蜻蜓翩飞。
我仰天长笑，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源源而下。
刺出最后一剑的时候我看见了杞儿。
她有温柔幽怨的眼神，她有如瀑的长发，她像蔷薇花一样从桥上翩然而下。我开始微笑，我对她说，杞儿，杞儿我要带你走，我再也不要离开你。
十三
我闭上了眼睛，我终于感觉疲倦。
我终于回到了这里，在记忆中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泉水了。它缓缓地流过我的身体，它是清甜沁心的。
我梦见杞儿站在山涧边梳发。山谷中绿意盈然，鸟鸣啁啾，泉声淙淙。
她着一袭白衣，长发及肩，身边水烟氤氲，青雾袅袅。
她是这个乱世中最美的女子。
我再也不要和她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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