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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5月20日
逝仇
朱殊

                                       现场

    骷髅的旁边散落着一把锈迹班驳的刀,有着黑色的刀衣。散落在一旁的是死者的头和散乱在地的未曾腐烂的发丝。
    他拣起了刀,看到刀盘上有“如风”两个字。男子的父亲叫仇如风,于是男子认定骷髅就是他的父亲。如风死前一定遇到了另外的绝顶高手——一个出手比他还要快的人。
    他就是仇昊——东瀛归来的“一刀流”忍者。
                                    
                                       往事

    当年仇昊懦弱胆小,如风已经用尽了办法,依然不能让这个唯一的儿子坚强起来,他决定放弃让孩子成为他的传人的想法,那是想当天下第一快刀的如风即将破裂的梦。
    因为他看不到自己的梦想有人去延续。
    也许如风故意忽略了其他人---那些正如同他仇如风一样在江湖的各个地方编织着成为“天下第一”的理想之梦的人。因为如风的眼里没有他们,他们只配在他身后走,假如有一个人想超越他而走到他的前面,如风通常的做法只有一个------弄掉他的头,并且只用一刀。
    帮如风缝补破梦的是号称武功东瀛第一的“一刀流”的忍者,那是个每代只有一个弟子的派别,据说这个门派的弟子都非常凶狠残忍。
    一刀流的弟子,想要独立江湖,必须做到的就是用自己的刀在对决中杀死自己的师傅。这样的继承,这样的传接,不带任何情感的沿袭在每一代。
    这个忍者走遍了东瀛各地,再难找到对手的时候,从一个中国人那听说了,在隔海的中国土地上有个杀人只用一刀的武士,叫仇如风,于是他来了。
    面对着未能预知的决斗,如风忽然有了种疯狂的想法:无论孰胜孰负,让他带走自己的儿子,让儿子要么窝囊的死在遥远的东瀛,要么让他继承“一刀流”的凶残,这是让仇昊不再软弱的唯一的办法。
    如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东瀛忍者允诺,前提是假如他能一刀之内不死。
    于是对决。
    一刀流的忍者果然在一刀间就败给如风,他却用收仇昊为弟子的代价保住了一条命。
    他把从东瀛带来中国的一只耳朵和鲜血留在了中国的江湖上。
    直到死,他都没有再来到中国,甚至连那想法都没有。
    很多年以后,这个一刀流忍者和仇昊动手前,对这个他一直严苛对待的弟子说了一句话:
    杀了我,你就是一刀流真正的传人,作为师傅的我只有一个请求,能杀死我,你在东瀛已经没有了对手,我要你回到中国,找你那无敌的父亲对决,即使你真有能力在一刀杀死他,也不要杀。不是因为他是你的父亲而要你留情,是因为我只要求你割下他的一只耳朵,用他的血洗去师傅我在中国江湖的耻辱。
    他之所以一直没有杀死这个从中国带回来的孩子,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相信自己一定能实现自己的诺言------让仇昊变成个强者,哪怕如噬血的魔鬼般的强者。
    仇昊的刀从东瀛忍者的喉咙划过。
    仇昊于是成了东瀛一刀流真正、唯一的传人。

                                       接刀

    现在,仇昊收起了仇如风的刀,那黑色的刀衣肩头飘摆,虽然那是把残破的武器,但是有了这把刀,仇昊就有了仇恨的理由。
    他已经分不清楚他的仇恨来自于何方。
    来自对把仇如风变成了骷髅的那个不知名的高手的愤恨?
    来自失去了他这个一刀流传人跟中国第一快刀仇如风交手机会的遗憾?
    他有了一个念头,杀光江湖上所有用刀很快的刀手,无论杀到什么时候,杀多少人,终于有一天会遇见那个杀死如风的绝顶高手。不管那个人用刀多快,仇昊都要找到他。决斗!
    仇昊已经不再去想自己是东瀛人还是中国人,他是为了为一刀流雪耻?还是为了给父亲报仇?更亦或为了自己成为江湖第一的快刀?或者是快感?
    已经都不重要了。
    他的目的已经明确
    ——报仇!
    江湖里从此多了如噬血的魔鬼一般,手拿当年仇如风用过的带着黑色刀衣的刀,用东瀛忍者刀术的武士。
    又有许多快刀手死在刻着如风名字的刀下。
    死去的快刀手的身上,总有个血写的“仇”字。
    仇昊,他姓仇,在报仇,无论两个字的发音是否一致,至少字上看并无二致,刀手不用发音。
    刀在噬血的过程中逐渐又变得雪亮,每多掠过一个快刀手的咽喉,它就更亮了一分。
    很快这刀的名气就如它的主人的名字:“昊”一样,如日中天。


                                       死水


    江湖?
    对于隐居在这个小寺庙的这个老和尚来说,已经是极其遥远的事情了。
    老和尚每天对着面带慈悲的佛祖,忏悔着以往杀戮的罪过。
    他一遍又一遍的念诵经咒,为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们,也为自己带罪的灵魂超度。
    从点化他的和尚死在了他的刀下,他一直就在赎罪。
    当时,他以为刀法曾经名满江湖的老和尚如同每个上门挑战的人一样,会在与自己对决时出刀砍来。
    但是他错了,在他的刀砍掉和尚的头瞬间,和尚以不可思议速度在他们中间的地上写下了八个字。
    那和尚运刀的速度比自己追求的的第一快刀境界快何止百倍!
    那和尚视死如归的胆色比自己高尚何止千倍!
    和尚最后留给他的用刀划在地上的八个字:放下屠刀 立地成佛
    他用带血的刀削去了头上的发。
    那个老和尚的皮囊留在了对决的地方。灵魂却附着在屠杀他的人的心上。
    小寺庙里虽然忽然消失了一个隐居的老和尚,却出现了个来隐居中年和尚。
    当年的中年和尚现在已经变成了老和尚,他每天吃斋念佛。
    他现在的眼里蝼蚁在也成了有灵的生命。
    从前的他,却看人命如同草芥。
    变化。
    因与果之间的变化。
    有因,就有果。
    种下仇恨,得到仇恨。
    种下善根,回报良缘。
    和尚这么想。
    他想自己也许有一天能象点化他的那个老和尚一样,拿出舍身饲鹰的意志去为继续着杀戮着的江湖做点什么。


                                       历仇

    仇昊和他那把有着黑色刀衣并刻有如风两个字的刀,如刺目的太阳照耀着江湖。
    他究竟杀了多少著名的快刀手,恐怕他自己也数说不上来。
    他在杀戮中丝毫没找到当初想象中的快意。
    他在被动杀人。
    作为一名忍者,东瀛一刀流的唯一传人,身负为东瀛一刀流在中国的江湖上雪耻的责任,他必须杀!直杀到那个“绝顶高手”出现!
    作为化作无语骷髅了的仇如风的唯一的儿子,他必须杀!哪怕作为一个背弃灵魂的噬血魔鬼存在,他也必须杀!直杀到那个“绝顶高手”出现!
    并且现在他不得不杀下去的原因还有一个。
    所有他杀掉的那些快刀手的家人和弟子朋友都在不停的追杀他;江湖中各个地方所有做着“天下第一”理想之梦的人都从不同方向向他投射出恐惧却贪婪的目光。他们托词“正义”,加入了追杀的行列。
    仇昊的光芒刺疼了江湖上几乎所有人的眼睛。他们不允许一把有着与众不同的黑色刀衣的“刀”再这么闪亮下去。
    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仇昊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杀!!!
    他明白自己的刀不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刀,但是他坚信他的刀是最快的刀,他有信心在最锋利的刀砍掉自己的头前一刀掠过对方的咽喉。
    灵魂深处仇昊原本是懦弱的胆怯的。他总在每个夜晚梦里被死在他刀下的冤魂纠缠,他甚至能听到死者妻儿老小的悲切哭声。
    为了求得心灵上的超脱,他每逢路过寺庙道观尼姑庵总要布施金钱,求和尚道士尼姑们代为超度,以求得心灵解脱。
    他甚至有时候偷偷的想过,到了四十岁,如果依然找不到那个绝顶高手,他就找个女人成个家,然后隐居到仇人找不到的地方。要是到时候遇不到中意的女人,他就出家。寺庙总让他感到慈悲的存在。
    仇昊和他那把有着黑色刀衣并刻有如风两个字的刀,如刺眼的中午的日头,继续照耀着江湖。


                                          封刀

    果然,仇昊四十岁那年如愿的娶到了一个美丽的新娘。那是个对他一往情深的姑娘。她是那么的乖巧和美丽,那么的温顺和贤良。


                                          绝杀

    有许多事情仇昊没有想到,就是因为这么多事情他没有想到,他死得很惨,惨到他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肉。没有人会把这堆肉酱和如日中天的仇昊联系在一起。 除了他身边散落的那把有着与众不同的黑色刀衣并刻有“如风”两个字的刀能证明些什么。
    仇昊没有想到有种仇恨比他当初踏上这江湖时所带的仇恨更复杂的仇恨。
    仇昊没有想到,有一种深深藏在时间下方的锋刃要比快刀更致命,任何高手都不能逃脱,包括他自己。
    仇昊没有想到这个世间有种比刀更可怕的武器。
    仇昊没有想到在自己没有见到那个“绝顶高手”前自己会这么轻易的死掉。
    仇昊也许想到过死,但是他却没有想到自己会死在个美丽的女人手中。那个已经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她是那么的乖巧和美丽,那么的温顺和贤良。
    他想象中的死是那么的简单和痛快。一把刀,只那么一下。而他死的时候,身上有无数把刀在砍。

    他被喂下了一种让人逐渐丧失功力的毒药,是他的女人下的毒,就在他寻找隐居地方的路上。吃下那种毒药的时候,仇昊还对着他美丽贤淑的新婚妻子笑。
    等他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还发现一群人正在从远处围拢来,美丽的妻子收起来先前的温柔微笑,却从怀里掏出来了一块血迹斑斑的布,上面有个已经发了紫黑色的字,那个字仇昊认识,那是他的姓,也是一直占据他的心灵的那个字。仇。
    于是他不择路的逃跑,用他剩下不多的力气。
    他感到力气逐渐离开自己的身体,魂也逐渐飞起。
    奇怪!他继而感到了一种亲切。从他离开父亲仇如风,跟着师傅去了东瀛,最终成了一刀流的唯一传人到现在一直没有再感到过的东西又回到了心中。那是他始终没有摆脱的恐惧。
    追杀仇昊的人似乎并不急于下手。他们只在后边不紧不慢的跟着。
    或许是在等仇昊力气耗尽。或许是不确定仇昊是不是还有杀人的能力。
    终于,仇昊在一座小庙前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虽然他离那个似乎感觉能救他一命的门只有一步只遥,但是他最终没有能跨进去,虽然仇昊感到里面充满了慈悲。
    追杀的人在靠近,他们注视着地上的这个除了喘气什么也不能做的人,亮出了手中的刀,谨慎的提起……

    中午终于过去了,太阳已经不再刺眼。
    如同每天一样,等待这个世界的是黄昏,夜晚。
    当然
    还会阳光耀眼的中午,但是那绝对不是今天的。今天中午耀眼的太阳已经不在了……

                                           逝仇

    隐居在这个小庙里的老和尚在继续西斜的太阳下发呆。
    他在努力的想一件事情:今天下午他亲手埋葬在后山的那个已经被砍得看不出相貌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自己当年的佩刀会在他的旁边?而扔在他旁边地上的一块血迹斑斑的布,上面有个已经发了紫黑色的字又有什么含义呢?那个字他认识,那是他出家前的姓。仇。
    他又想起了一个人,那个许多年以前被他送到东瀛,那个去学习坚强将来去继承他的梦想的儿子,仇昊。
    他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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