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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6月1日
接替
林钱南


    掌门人白绕耳盯着练武厅长达两个多小时后,毫无声息地走进了他的静坐房。庄子建筑的历史有上百年,因而在古镇上,算是古宅;又因为里面的人家,所以在小镇上,算是大家。白绕耳便是这户大家的掌家人。现在,他正从练武厅走进静坐房。  
    走廊的地板刚刚擦过水,阳光透过木板的漏隙照射进来。无数岁月积累留下来的灰尘,在阳光中跳跃着。在这暗淡的房屋中,潮湿的木制品里,飞舞着数不清的微小灰尘。  
    “在死一般的空间中,存活着生生不息的微弱事物呀!”
    他绕过这段弯长幽暗的走廊,走进了他的禁地。  
    房间也是同样灰暗。白绕耳走过去,摘下墙上的剑。剑身狭长而重,剑鞘如墨,剑柄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每一代接任的掌门,都要为这剑缠上一道洁白的纱布,然后那纱布慢慢变旧,变成灰色,再传给下一任。假使这个门派有一天受到外敌的侵犯,不得不使用祖传的宝剑时,那一代的掌门便可解下这些碍手的布条,重新握上那刻着龙纹的乌黑剑柄——迎战!  
    这把剑据族志的记载,称为龙之剑。数百年前,一代大侠白茫便是手执这把龙之剑,将原本籍籍无名的一个小剑派壮大成武林第一的龙茫剑派。威名赫赫,数百年前,无人不晓。数百年后,……“还好啦,在镇子上也都无人不晓嘛!”儿子有一次无意中这样说道。  
    昨天来了两个武师,声明要找他决斗。一个赤手空拳,裸着两只满是肌肉的手臂,提着门前的石狮,要他白绕耳出去应战;另一个手执一柄利刀,只在一眨眼就随手切下了迎接弟子的发髻。昨天白绕耳居然不得不亲自去见他们。要在以前,就算在他懦弱父亲白世助的时候,来挑战的人也都是由门下弟子打发走的呀!可如今,居然要他白绕耳亲自出来,去教训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  
    “哎,一代不如一代。难道这些小子们就没一个可以继承的吗?”  
    白绕耳对着祖先的遗像,深有愧色到低下头去。檀香炉中的香木闪了最后一丝光亮后,咝的冒出一道白烟,灭了。  
    铮的一声,剑光四射。他轻轻地拔出宝剑,双手拖在胸前。剑的寒光随着那光芒四处流窜。白绕耳的全身上下都笼罩在这片寒光之中,连牙都微微打颤了一下。他只觉得头皮一麻。  
    他托着宝剑,庄重地跪在祖先的画像前。面色凝重,两只眼直盯着历代的祖先。倏的,他伸出手指,在剑刃上轻轻一按。一滴鲜血从指尖滴到剑上。沿着那道飞腾的龙刻纹,一直流到剑尖,然后滴在地上。他拿起一片洁白的丝卷,用力地擦去上面的血液,再庄严地把剑回鞘,摆回原处。  
    昨天那两个人走后,他随即下了一道命令,要所有弟子在他面前操练一遍龙茫剑法。接着,他从中挑出五名,各自传授了一记新的招式。这五个弟子要去完成闯荡江湖以及杀掉一个仇人的任务。期限是半年。回来时必须在江湖上闯出名气。而且,由那个手刃仇人的弟子接任掌门。他强制要求五个人今天一早就离开剑庄。每个人在武林中必须自称是龙茫传人。  
    
    剑庄的后院,一间小阁楼上,阳光柔媚。竹制的阁楼依河而建。白绕耳走过那座青石小桥时,耳中就传来一阵清悦的琴声。他事实上对于琴棋书画是从来不屑一顾的。并非是他看不起这类玩意,只是他认为自己只在剑上有天分,琴棋书画,与他无缘。现如今,他满怀着心事忽然听到这段琴声,感觉到自己的心静下了许多。    
    他登上高高的竹楼,看着楼下的流水,不远处的树木,花草,再是远处的闹市。时光似乎停滞在这一片观望中了,白绕耳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二叔,你老人家好?”白绕耳恭恭敬敬地问道。  
    琴声更加轻柔了,但在这轻柔之中,隐隐夹杂着一股剑气铿锵。他只觉得眼前身后俱是袭来的利刃,又直直地觉察到,眼前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静静地等待琴声停顿,那长须银发的老人连正眼也没瞅他一下——琴声一下子停住了。老人转过身去,抓起一把干黄的玉米,撒向那群飞回觅食的鸟雀。青色长衫在拂来的凉风中,徐徐摆动。  
    “二叔,我………”白绕耳欲言又止,两只眼失神地望着眼前的人。  
    “说吧!”老人重新坐回琴桌,调试着琴弦,  
    “我想请二叔回到前院,重振剑庄的声望。”  
    老人呵呵地笑了几声,问道:“你的剑呢?”  
    “我已经好久不用了。”  
    “绕耳,让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  
    “啊,侄儿洗耳恭听。”  
    “从前,有一只鼠,因某个未知的原因,顽固地认为自己是一只猫。它深信,即使它的肉体是属于鼠类,但在它的本质,却实实在在的是一只猫。因为在它的家族中,曾经出现过一只与猫一样强大的鼠的祖先。有一天,这只执着的鼠遇到了一只真正的猫。猫说:‘我要吃你,’鼠大声的答道:‘你不能吃我。’‘为什么。’‘因为我是猫。’‘哈,哈’,猫笑道,伸出锐利的爪子要往前冲去。鼠急急地叫道:‘住手,猫不能吃猫。’‘有什么可以证明?’‘请看!’老鼠说罢,转身跳入身后的污水里。转眼间,污水中漂浮上鼠的尸体。那猫上前嗅嗅,受不了这污水的气味,便不吃那鼠转身走了。——绕耳,听出什么了吗?”  
    “二叔,恕侄儿愚昧,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你可知那鼠究竟是不是猫?”  
    “不是,但……,侄儿糊涂了。”  
    “蚂蚁本不可跳跃,常人本不可飞翔。事既如此,何必强求。”  
    “可是,二叔……”  
    “你走吧!我有些累了。”  
    “是,二叔。”  
    
    半年之后,那五名弟子归来。其中包括掌门独子白之豪。武林中终于又一次响起龙茫剑法的威名。但五人所奉命追杀的仇人在三个月前,由于年老体衰,先行死了。因而,五人中无一人可继承掌门之位。  
    白之豪从父亲的书房中退出来之后,往剑庄的后院走去。按照惯例,在那里,一场严格的比剑正等待着。他握紧自己从小用惯的铁剑,大踏步地往后院走去。剑从打造到磨锋,都是他一手操办的。可父亲说他应该花更多的时间在练剑上。  
    这次闯荡江湖,父亲曾秘密嘱咐他一件事。他遵照父亲的指示,折卖了在外地的数家生意,凑成二十万两纹银。然后他带着这些银两去拜访一个用剑的高手。他在这个高手的家中住了三天,看到了他美丽奢侈的妻子,以及娇惯任性的女儿。他知道要供应这样一个家庭,每年必须花去很多的钱财。  
    白之豪在一场比剑后,将二十万两纹银交给那个人。  
    “你的剑法底子不错,可剑走偏锋,轻灵有余,凝重不足。”  
    “龙茫剑法以虚招著称,你却剑剑似虚似实,足见你已深得家传剑法的真髓,然缺少对低的经验,太多自己单纯的想法。”  
    “荒谬,剑怎可无法度。妄想说什么以无剑法胜有剑法,这是境界,而非剑招。就算你再练六十年也未必做到。”  
    “对你父亲说,我对他的承诺,一定会实现。”  
    
    竹楼上,鸟声依旧。一柄明晃晃的剑搁置在古琴边,空无一人。  
    “二叔公,二叔公。”白之豪大声地喊道。空敞的园子里,一切都是静悄悄。  
    差不多是白之豪成婚一年后的一天,有一个据称是龙茫剑派死敌的剑术高手来到剑庄。白绕耳在这一年内,突然衰老了许多。直到这个敌人的来临,才恍如青春焕发般重新振作起来。他命令门下弟子一一过去与此人比武。但不出三招,均落败了。  
    之后,白之豪在父亲的点名下,下场与那人比剑。  
    剑之道,无所谓无法,有法。法是他人定的,剑是用来击倒对手的。一切剑招,都是应敌而使。招招变幻不定,招招无名,可招招又都有法可依。  
    对方在震落白之豪的铁剑时,淡淡地说道:“分别一年,剑术又有大进。不出十年,你剑上的成就定可超过你父。”  
    终于轮到白绕耳与敌人的对仗了。可似乎这仇人并未有复仇的杀意。刚才比了十几场,都未见有血伤。  
    白绕耳隆重地举着龙之剑,一根根的解着缠结的布条。一场真正的剑术较量就要开始了。这时,白之豪暗暗地来退了出来,来到二叔公的竹阁上。他想象着父亲的比武,心中燃起一种悲凉的羞耻。  
    比剑以白绕耳的胜利告终。仇人不幸丧生在锐利的龙之剑下。白绕耳托着还在滴血的龙之剑,面无表情地走回自己的静坐房。众弟子为之噤舌,不敢问一句话。第二天,白之豪暗地里托人将仇敌好好安葬。  
    数月后,白之豪接任龙茫剑派新的掌门。白绕耳在那场比剑后,江湖上名声大振。于是,他终日不出剑庄了。直到白之豪下令举行葬礼时,大家才晓得白绕耳已经死了。死前笑容依旧,安详地坐在掌门椅上。族志上记载:“龙茫剑派第四十任掌门白绕耳,因病逝世。享年三十九岁,掌门任期三年。”  
    白之豪每年都要外出一趟,花去一大笔钱财。门下弟子没有人知道他为何出行。直到二十年后,他下令解散龙茫剑派,带着儿子前往当年那对孤儿寡母的家时,他才对他的儿子吐露出原因。 
    悠悠时光,龙茫剑派几度解散,又几度复兴,无始无终的接替着。然而,龙之剑却消失了,后来连剑派的名称索性也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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