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镝非
题记 为沥剖血诚,谆谕众军民:自恨无才智,天国愧荷恩。 惟矢忠贞志,区区一片心,上可对皇天,下可质古人。 去岁遭祸乱,狼狈赶回京,自谓此愚忠,定蒙圣君明。 乃事有不然,诏旨降频仍,重重生疑忌,一笔难尽陈。 用是自奋励,出师再表真,力酬上帝德,勉报主恩仁。 精忠若金石,历久见真诚。惟期妖灭尽,予志复归林。 为此行谆谕,遍告众军民:依然守本分,照旧建功名。 或随本主将,亦足标元勋,一统太平日,各邀天恩荣。
第一章 六军辟易 -------太平天国圣神电通军主将翼王石达开 太平天国丁己七年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西,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 辛弃疾《贺新郎》 太平天国庚申十年六月,时序已近孟秋。横亘广西中南,绵延二百余里的大明山脚下,自武缘县东北部起直至沿山数里处,旌旗招展,号角翻扬。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所率远征军二十余万人,正驻扎于此。 石达开是于太平天国丁己七年五月,为避天王洪秀全及其两位兄长安王福王的猜忌与谋害,从天京南门悄悄出走的。由于其离京之后,朝内主政无人,各地局势骤然恶化,天京安全亦受到严重威胁,洪秀全不得不在各方压力下罢免了安福二王,并请石达开再度回京主政。石达开虽忌于洪氏私党而不肯奉诏,却提出了一个三路配合解救天京危机的方案---即命李秀成联合捻军张乐行部扰长江下游,调陈玉成,洪仁常,洪春元,韦志俊,杨来清等回师天京,而他本人则率军数万先援江西,再攻浙江,概以浙江为富庶之地,清廷势全力图保,必可缓解天京一带战局之危。洪秀全诏准此奏,于是,此后近一年时间里,石达开仍转战于太平天国辖区附近,所部兵力也渐增至十万众。 然而,危局稍缓,天京暂安后,洪秀全终于无法再容忍石达开以“通军主将”之名令行天国各处。他一面暗地拉拢石达开所部之杨辅清,石镇吉,使其先后率部脱离,一面重建五军主将制,以“中军主将”取代了石达开“通军主将”之位。石达开为形势所迫,大会所部诸将于南安,乃制定了北上入川,以蜀为本而后谋天下的策略,史称“南安决策”。随后,挥兵十万,欲取道湘境入川。初时十分顺利,一路所战皆捷。但清廷看出石达开有谋蜀之意后,急调各路兵马驰援,要“并两楚之力先除西南之患,庶可专力东征。”。太平军与清军在宝庆城下进行了长达数月的激战,终于未能冲破这道防线,不得已放弃了这一次的入川计划,全师退入广西。不久,克名城庆远,遂于此休整待机,招兵买马,数月内兵力已扩充至二十余万。 但广西地广人瘠,又连年烽火,就粮十分困难,军心也由此不稳。因而太平军驻扎庆远八个月后,终于被迫撤向桂南一代,沿忻城,宾州,上林,直至距南宁仅百里的武缘县一带,欲在南宁附近采集粮草后,再伺机北上入川。 暮色渐深,已过戊正时分。武宣县中,万家灯火。一座大营之前,高悬着绣有“真天命太平天国圣神电通军主将翼王石”字样的大纛,正不时被晚风吹拂着,在暮色中扬起----这便是这支大军的中军营之所在了。虽然城中驻扎了万余名太平军,但翼王严令三军尽量避免扰民,因此虽时有人动马嘶之声起落,却并不喧闹。尤其是主帅营前,更显十分宁静。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宁静,两匹快马,惊尘溅泥,飞驰而来。顷刻,已停在大纛之下。马上骑士翻身跃下,来至营门之前,只与卫兵匆匆说了两句话,便快步而入,直奔翼王营帐而去。 此刻,石达开却正在帐中,手执一封书信,凝神沉思。 信,其实已经看过好几遍了。只是信中所提之事,委实令他难以决断。 这封信是数日之前由来自天京的干王洪仁(王干)所派的信使送来的。信中先是说到过去半年中,天国形势在英王陈玉成,忠王李秀成等将领的同心协力之下,颇有改观。特别是在今年春天,再次大破江南大营,彻底拔掉了这颗威胁天京数载的心腹之患,使得天国上下,人心大振。然随即又道,清妖不甘挫败,曾国藩胡林翼等旋即纠合精锐之师,围困安庆,其势汹汹,大有志在必得之意。今虽已与众将研议解围之策,但为免顾此失彼,恐难立即聚重兵以援。洪仁(王干)在信的最后说,自问才识有限,不知能否胜此重任。因此,希望翼王能捐弃前嫌,回师两湖,兵援安庆。信中又说,若翼王肯率师回京,他愿意上奏天王,让出军师之职,仍请翼王主理军政,恳望翼王以天国大业为重,能允其所请。 石达开与干王洪仁(王干)已非第一次打交道了。早在天国已未九年春,他率时鏖战庆远之时,便获悉了洪仁(王干)由香港辗转至天京,被洪秀全封为“开朝精忠军师顶天扶朝纲干王”,总理朝政的消息。石达开虽未见过洪仁(王干),但早在金田团营时便听冯云山提起过洪秀全有这么一位族弟,是拜上帝会最早的成员之一,言语之间对其十分推许。他相信南王的眼光不会错,便立即修书遣使,往天京向干王道贺。 但真正令石达开对洪仁(王干)印象深刻的一件事,却发生在他率全攻宝庆不克,由湖南退入广西,驻军灵川之时。 宝庆一役,太平军耗时数月,损兵折将,却终于功亏一篑,痛失入川之机,一时之间不免士气有所低沉,军威不似以往。更兼退入广西,虽说只是暂时之策,但毕竟短期之内,入川无望,也令得一些将佐意有彷徨。当此之际,不少人向石达开提出建议:在军中多封一些官爵,以激励兵将,抬高士气。 对此,石达开和他的一些心腹将佐是十分不以为然的。天王封赏官爵越来越多,越来越滥,他们向觉忧虑。他们深知,以加官进爵来收拢人心,无异于饮鸩止渴,此例一开,势必欲罢而不能,待无官可进,无爵可赏,而所加各官爵又事权不,互不相服之时,便距离大限之期不远了。 然而,由于天京方面封官进爵成风,致使军中不少将领热衷此议,如不能说服他们,军心难以统一,士气无法恢复,则恐难以在广西立足。因此,石达开与几位亲信谋士商议,准备写一篇训谕,陈明其中之利弊得失,以统一军心。 正当此时,派往天京向干王呈贺表的信使带着干王的回函回到了翼王军中。对于干王信中提到的“久已仰慕翼王英名”“盼有日得瞻风采”之词,石达开只是微微一笑。但信使所顺道带回的另一样东西--一篇干王所颁之《喧谕立法制》,却引起了石达开极大的兴趣。他只看了几句,便忍不住拍案叫道,“好!写得好!”再看得数行,更忍不住兴奋得朗声读了出来: “。。。。。。前次拓土开疆,犹有日辟百里之势,何至于今而进寸退尺?战胜攻取之威转大逊于曩时?良由昔之日,令行禁止,由东王而臂指自如;今之日,出死入生,任各军而事权不一。事权不一,虽久安长治之国犹未可保。矧国家初造,妖势尚横,而谓可保无虞耶!且如弟等意见,动以升迁为荣,几若一岁九迁而犹嫌缓,一月三迁而犹未足。夫国家机要,惟在铨选。现经颁发钦定功劳簿章程,而弟等犹迫不及待,设仍各如所请,自兹以往,不及一年,举朝内外,皆义皆安,更有何官何爵可为升迁耶?曾不思今日之势,胜则荣及祖父,荣则伍两卒旅之职而亦足以荣矣;不胜则祸及宗族,祸则燕豫福安之尊而适以厚其祸耳!” 石达开读罢叹道,“干王此谕真是一针见血,鞭辟入里。若天国大业得成,虽我天兵一卒,亦荣及满门。倘为清妖所败,则官爵越高者致祸越速。如今举朝之内,恐怕也只有以干王之身份才敢出此谏言。若天王肯纳此谏,实是天国之福!”他随即命将干王此谕传阅诸将,晓谕三军,并且当众决定,在攻克成都之前,军中除翼王本人外,最高封爵为“燕”,不设义安福及王爵。待到大军平定四川之后,再论功行赏。 各级将佐对干王所论无不叹服,更兼听翼王之决定,知其虽受挫宝庆,但入川之心未损,必得之志犹坚。于是自宝庆之败以来的种种低靡之气与纷扰之心一扫而空,全军上下再次团结一心,振作军威,连克义宁,龙胜,永宁,融县,直逼桂北重镇庆远,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溃了湘军的防线,占领了这座向北可入川黔,西可经百色至云南,东可出桂林达湖南的军事要冲。 经此一事,使石达开对洪仁(王干)刮目相看。他意识到此人不仅非昏聩无能的安福二王可比,其胆识胸怀也在天王洪秀全之上。正因如此,他不得不慎重对待干王的这封请援信。 对于信中所言“让出军师之职,仍请翼王主理军政”之言,石达开只是报以一笑,并不萦怀。他太清楚天王的为人了。但干王提到曾国藩对安庆志在必得一事,却不能不令他有所心动。安庆是控扼长江中游的枢纽,历来的兵家必争之地。当年定都天京之初,他便受东王之命出镇安庆,在那里经营近两载,建望楼,筑城墙,遍地设营垒,沿江起炮台,花了多少心血才把安庆建成雄踞上游,屏障天京的重镇啊!如果不是感到局势严峻,干王也不会遣使千里求援。万一安庆有失,天朝大局将不堪设想,对此,他能无动于衷吗? 但是,如果回师后继续率二十万大军“君命有所不受”,天王能容忍吗?一但有变,岂非再起内讧?而如果接受天王节制,他会放过自己,放过追随自己的这些将士吗?石达开并不怀疑洪仁(王干)的诚意,但洪仁(王干)真的能说服洪秀全“捐弃前嫌”吗?石达开多么希望真能如此啊,但他却实在不敢乐观。洪仁(王干)纵然有才,但无尺寸之功,甫一回京,便被委以如此重任,位居英王忠王之上,光凭这一点,就足见洪秀全仍是用人唯亲,猜忌外姓。 更何况,那样就意味着,必须放弃入川了。这又使石达开心有不甘。定都天京以来,天王和东王划地为牢,全军的作战都以天京为中心,只要清军向上游施压,就迫使各地部队不得改变计划,先保天京。战线拉得越长,就越是处处受制于人。南安定策,决计入川,不正是为了打出一片新天地,与天京沿长江首尾呼应,变被动为主动,变受困于人为夹击于敌吗?虽然未能攻下宝庆,但清廷唯恐太平军危及蜀地而惊慌不已,不惜打乱东南各地的军事部署以调兵拦截,不正证明这个决策是正确的吗?如果此刻回师,等于又再次被捆住了手脚,回到了划地为牢的原点,这是他所实在不甘心的。 真是两难啊。。。。。。他仿佛又回到了天京,决意出走之时。。。。。。但是,这次决定,甚至比当时更困难。因为,这将不只关系到自己的生死祸福,更直接关系到二十万将士的前途。 当石达开将干王的求援信示于诸将后,出人意料的,除张遂谋,赖裕新,黄再忠和等少数几个人外,多数将领竟在数日之内便先后明确表态支持回师。精忠大柱国朱衣点,大军略彭大顺,以及童容海,吉庆元等人,还一再力劝他早日东归。支持与反对回师的声音竟成如此一边倒,多少有些出乎石达开的预料。如今,局面几成难以左右之势,如果坚持入川,又将何以说服这些将领? 因为难以抉择,所以更需要静下心来思考。故而今晚石达开将一切随从人等尽遣出帐,希望能理清纷繁的头绪,为三军的命运,做出一个决断。 他看信的眼神是那样专注,连亲兵走入帐中都似乎不曾察觉。直到听那亲兵报道,“禀报五千岁,张元宰与赖宰辅在帐外有急事求见!”这才抬起头,做了一个手势,道,“快请进帐!” 亲兵出去后,石达开轻轻将手中之信合起,置于左手案上。片刻,元宰张遂谋和天台左宰辅赖裕新已双双来到帐中。 见二人神色紧张,石达开抬手制止他们行礼,单刀直入问道:“有敌情么?” “禀殿下,”赖裕新答道,“有几十名将领,欲私自率军脱离,说是要反旆回朝,援救安庆,匡扶天王!” 石达开剑眉轻轻一扬,“说清楚些,有多少人,什么时候?” “他们预定明日寅初起程,将领有六十多名,他们可能。。。会将驻扎在武缘东北的十八个军全部带走。” 全军目前总共十九个军,每军编制一万三千余人,十八个军,二十多万人马,几乎相当于这支部队的全部实力! 石达开口气依然十分镇定,又问道,“为首何人?消息确实么?” “听说是精忠大柱国朱衣点和大军略彭大顺为首。消息是童容海军中一位参戎冒死传出来的,应该不会有假。”张遂谋说道。(注1) 石达开侧头看了一下墙上挂的自鸣钟,表针指向戌正二刻,离寅初只有三个多时辰了。(注2) 赖裕新见石达开神色依旧十分平静,仿佛不为所动,急道:“殿下,请当机立断,无论如何,不能放走这二十万人啊!” 石达开并未看赖裕新,只是若有所思地道,“能留得住么?” “可以!”张遂谋胸有成竹地地说。“我军将士,多来自江浙两湖,蜇居粤西日久,而入川之机尚未可见,加之就粮困难,难免心有彷徨,各起思归之念,并非众将真的对殿下恩断义绝。好在他们并不知我等已有防备,只要出其不意,杀了为首之人,而后立即挥师出桂,三军必会乐从!” “杀?”石达开目光霍地一闪,随即再次恢复平静,望向二人,“当日我曾亲口说过,来去自愿,绝不勉强。” “殿下!”赖裕新有点激动地说道,“所谓时移事易,他们身为殿下部将,多年来受殿下提拔,如今竟欲不辞而别,是为不义;若任由他们离去,则我军只剩一万多人,而桂省四周强敌林立,无不对我虎视眈眈,这简直就是要置我军于死地,是为不仁。是他们对殿下不仁不义在先,殿下何须再固受当日之诺?” 石达开听到“不仁不义”之词时,脸让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道,“他们不是余诚义蔡次贤,他们是要回去援救安庆,保卫天京!”(注3) 张遂谋赖裕新听石达开言辞间对这些人有所袒护,不由相互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赖裕新走近一步说道,“其实殿下心理也很清楚,说是为了救安庆,保天京,其实是因为我军目下困踞广西,而天京形势则有所好转,我军转战西南之地就粮困难,而江浙却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不少人生了惧难退缩之意而已。而且,殿下不觉得奇怪么?南安会商,决定入川大计之时,这些将领大都参与了,事到如今怎么会如此一心,视当日之决策如蔽屑?这显是有人从中串联煽动,此人用意何在?真的只是为了“反旆回京,匡扶天王”么?只恐其中另有文章!请殿下先从张元宰之言,杀朱彭二将以震三军,而后再彻查此事原委!” 赖裕新所言,石达开何尝不知?将士们有的是一心救援安庆,有的是对入川失去信心,有的是怀念江南的富庶繁华,各有回朝之念,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这么多心思各异的将领,竟能如此快,又如此秘密地串联起来,要说纯出自发,也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而若有串联煽动之人,是朱衣点彭大顺,还是另有其人?其居心是公是私,是良是歹?他也很想一探究竟。但是。。。。。。他再次看了看墙上的自鸣钟,时间已经不多了,为自己也好,为三军也好,他都必须立即作出决定,要么,眼睁睁放走这二十万人,正如赖裕新所说,这可能会置自己于死地。要留住他们,就得立即部署刀兵相向,出其不意,袭杀为首之人以慑三军。而且,为了不引起恐慌,必须在大军开拔之前动手,也就是说,得马上布置杀掉朱衣点和彭大顺! 想到此,心中不由一颤。这两个人,都是曾追随和他出生入死之人啊!他随即再度沉吟道,“或许其中确有居心不良之人也未可知。但我相信朱彭两位将军,其心确在援救天朝,决无二志!” “殿下!”赖裕新见石达开仍然不为所动,再次劝道,“就算他们真的是为了解救安庆吧,但这一支孤军军队要想从广西一路杀回安庆,最快也要一年半载,正所谓远水难救近火啊!” “安庆城防坚固,兵力雄厚,而且军民同心。坚守一年不成问题!”石达开坚定地说。 “放走这二十兵马,我军连立足都恐困难,殿下凭什么再图入川,再实现与天京东西呼应,一统神州之大计?” “若安庆有失,天京朝不保夕,纵我攻下成都,也是孤军一支,难有作为。” “既然如此,”一直在旁默默听二人争论的张遂谋,此时突然插言道,“殿下何不亲率二十万大军,星夜驰援?” “张元宰,你?。。。。。。”赖裕新吃了一惊,不懂张遂谋何以忽出此言。而石达开似乎也被张遂谋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问得一怔,一时未解其用意。 张遂谋见此言奏效,便目光灼然地望着翼王,继续逼问道,“殿下既如此挂怀天京战局,当日启天侯困守九江,敢问殿下为何不由安庆赴援,却置九江安危于不顾,反背道而往临江?当日天王曾遣使送义王金牌及满朝文武联名之书,请殿下重新回天京主政,敢问殿下又为何置大局于不顾,一意不允?!” “张元宰!”赖裕新想不到张遂谋此际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心下不解,急道,“殿下是为了什么,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而石达开此际虽依然保持着镇定,但扶在案上的右手五指却已攥紧,张遂谋知道,一直强作镇定的翼王,就要沉不住气了。他听到赖裕新的问话,随即高声答道,“对,我清楚!我当然清楚!”但他的眼神却望向石达开,“殿下不救九江而先救临江,,是因为我军兵力有限,若贸然投入九江战场,极易陷入与敌精兵强将的鏖战之中无法自拔,难以扭转整个战局。但若能从敌军稍弱的临江吉安一线突破,则可与九江守军对敌成内外夹击之势,胜算大增。今殿下欲取成都,不是与当日之势相似么?如我军能占领四川,则全国局势都将为之一变,不但沿千里长江对荆楚之敌成夹击之势,更可借中原数十万义军之助威逼京畿,一招得手,满盘皆活,而今箭已在弦,岂可收回?” 他见翼王已经不再表现出矜持的神色,而是十分专注地在听,便继续言道,“殿下当日不肯奉诏回京,是因为深知天王善疑多变,猜忌外姓,犹其对殿下成见已深,简直是欲除殿下而后快!既然如此,数十员将领当日是追随殿下私自离开的,这二十万大军是从殿下身边回去的,一旦局势安定,天王会放过他们吗?殿下纵不为自己,不为入川大计着想,难道忍心看着这些追随你多年的兄弟们入虎口吗?!” 张遂谋不愧是最了解翼王的人,这一番话,犹如在一泓静水中投入千斤巨石,顿时在他心里激起万顷波澜! 张遂谋的话是有道理的!从天京事变前后的种种,以及这几年间天王的所作所为来看,这些回去的将士,就算暂时能得到重用,将来也一定难逃天王的谋害。若真有那么一天,岂不是自己害了他们?不行,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进虎口。。。。。。 石达开终于失去了镇定,心中的犹豫一扫而空,拍岸而起道,“来人!” 担任护卫翼王之职的监军韦普成,早被张遂谋派人叫到了帐外,此时听翼王唤人,忙应声答道,“卑职在!”说着迈步进帐,行礼待命。 然而,等了半天,却不见翼王发令。韦普成见翼王久久不下命令,而张,赖二人都神色紧张地盯着翼王,不由迟疑地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原来,当石达开拍案之际,刚好触到桌上那封干王的请援信,刹那之间,安庆被围的阴云又再度笼罩住了他的心头。 听到韦普成的询问,他并没有回答,只是单手抚着剑柄,缓缓踱过三人身畔,又踱出了营帐。 一阵夜风拂来,胸臆间顿时充满了清新的夹杂着草木暗香的空气,心情也随之一畅。 石达开举首望向东北。 沿着这个方向,驻扎在数里以外的二十万将士,此刻正整装待发。他们想要在明天日出以前,启程离开自己。 而他们的目标,也是朝着这个方向,在更远更远的万里之外。 那是他们的故国之都啊! 夜空中没有月,却闪烁了一天的繁星。 北斗七星,横亘在天,格外惹眼。 石达开忽然想起,算日子,已经快到七夕了。 民间传说,每逢七夕之夜,牵牛星与织女星会离得特别近。那便是牛郎与织女踏着鹊桥,一年一度的相会了。 此时此刻,要是能有一座鹊桥,让他暗渡迢迢山水,一步跨到安庆,该有多好啊! 但是,回去了,又能如何呢?想到此处,不觉黯然。牛郎织女,虽一年只能相逢一次,却千秋万载,两情不渝。而世道人情,却何以如此善变?曾是亲若手足,同过出生入死,何以一朝反目,竟忍以刀斧相向?!自己一心报效天国,但为天国大业,千山万水不畏其远,崇山峻岭不惧其艰,奈何却是有国难归啊! 问天不语,繁星依旧。 自从十年前,他接到洪秀全的团营令,率数千贵县会众前往金田团营汇聚之日起,就一直是戎马倥偬。不是征战沙场,就是悬于政事,几乎没有机会与家人花前月下,共享天伦。原本想破了江南大营,再在武昌完成合围曾国藩部,将其彻底剿灭之后,一定寻出些空闲来多与妻子儿女相聚数日,谁曾想。。。。。。 古人常道“故国明月”,那“故国星空”呢?也和此地所见的一样吗?还是那里的星空,更加灿烂呢?枉居数载,他的记忆里,却对那片星空毫无印象。 此情此景,文天祥《过零丁洋》诗中之句,忽然在石达开心中浮现出来----“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正值此时,不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石达开顿时心头一震:已经入二更了。离大军起拔的时间,还剩整整三个时辰!是留是放,他必须马上决定!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缓缓踱了几步。 这时,背后传来张遂谋的声音:“殿下!卑职知殿下一向为人,不忍行有违仁义之事。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苟利天国大业,虽万千人吾往已。个人名节,何足挂齿?当初殿下不也是因此才离开天京的吗?卑职诚望殿下为大局着想,为二十万兄弟前途着想,当机立断,勿再迟疑!” 听到张遂谋的话,石达开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手已再度按住了佩剑!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冰寒如雪的目光,一一从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在张遂谋身上停了下来。 但见他的双眸,此刻竟似一泓秋水般清澈,而瞳仁深处,却又隐约闪烁出一种异常明亮的光芒,比天上的星光更耀眼。 他看着张遂谋的眼神,是那样的平静而又坚定。虽然他沉默着,但张遂谋却觉得可以读出那眼神的含义,他是在说:“你说得对!” 看到翼王这种眼神,三个人都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他们能感觉到,翼王已经有所决定了。 石达开以这样地凝视了他们片刻,而后再次恢复了雪亮如电的眼神,看着韦普成,以决断的语气命令道;“韦监军!”“卑职在!”“立刻点三十名参护,骑快马随本王出发!”“是!”韦普成干脆地答应一声,立即转身而去。 而张遂谋和赖裕新完全没想到翼王竟会下这样的命令,赖裕新抢先道,“殿下,你要带这三十名参护去朱彭大营吗?” 石达开点点头,“是,我要亲自向他们问个清楚!”说着,迈步朝营门走去。 “这太危险了!”两人随后而行,几乎异口同声地喊道。 石达开一边走,一边淡然一笑道,“怎么,你们担心他们会加害我吗?” “防人之心不可无,”赖裕新说道,“就算朱彭二位将军对殿下未存恶意,也难保没有其他居心不良之人在旁图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 石达开再度微微一笑,“我是去自家兄弟营中,又不是去赴鸿门宴,二位不必过虑。”说话间,已来到营门。 张遂谋见韦普成已率领三十名手持火把的参护牵马赶来,心下一急,忍不住脱口道:“殿下莫非忘了天京之变了吗?当日殿下岂非也是想凭一片赤诚之心,以兄弟之情说服天王北王的吗?但。。。。。。” 张遂谋说到这里,停住了。见翼王已骤然止步,回过头望向他,不由心中一悔,竟忍不住避开了翼王的眼神。这些事已经时隔数载,而翼王平日提前天京之变时,也已神色如常,渐渐的,大家也便不再如事发之初时那般忌讳。但此时他才突然意识到,无论石达开外表是多么的淡然,仿佛已放下了一切似的,实则那件事在他心里留下的痕迹是刻骨铭心的,那抹亲人的血迹是永远擦不去,也淡不去的! 石达开显然在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沉默间,他微微一咬下唇,随即以少见的极为犀利的目光投向张遂谋,一字一句地说道,“若我只为政见不同,便对自己兄弟痛下杀手,则石达开与秦韦之流何异?!” 说罢,转身快步走向营门前的战马。韦普成与三十名参护待翼王上马后,也纷纷上马,而张遂谋与赖裕新二人也各自来到栓在营门前的战马之旁,一跃而上。 石达开一声轻吆,纵马疾驰。 张遂谋,赖裕新,韦普成直追其后。 三十名参护,高擎着火把,紧紧跟随。 一条风驰电掣的火龙,穿过夜色,直插大明山脚下而去。
三十多匹快马,只一刻功夫,便驰至十里以外的朱衣点,彭大顺等人的军营。 石达开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韦普成,命他率三十名参护在可见营门的稍远之处待命。随即领张遂谋,赖裕新同往营门而去。 两名守门军士见翼王到来,忙都下跪行礼道,“参见五千岁!” 石达开一摆手,命他们起来,随即迈步欲朝营中走去。但两名士兵见状,却各自后退了一步,拦住去路。 二人对望一眼,其中一人迟疑道:“禀报五千岁,我们。。。我们奉军令,未经通报,任何人。。。不得进入大营。 虽觉是情理之中,石达开听闻此言却还是忍不住胸中一酸。 多年来,他爱兵如子,将士们也敬他如父兄,官兵情义一向有如鱼水。而今,营中磨刀霍霍,壁垒森严,是为防备敌军,恐怕也是为了防备他,甚至有可能防他犹甚于防敌。昔日情同手足,如今尚未反目,却相疑至此,怎能不令他心头升上一缕苦涩辛酸? 他正待开口,却已听张遂谋大声怒喝道:“放肆!你们奉的是谁的军令,连五千岁也敢挡?” 二人听言,再度对视望一眼,随即再次双双跪下。方才出言那人又道:“五千岁!我们一向敬重五千岁,绝不敢阻拦五千岁,更不敢与您动手。可是,军令如山,如果我们放您进营,也难逃抗令之罪。与其因违犯军令被处死,倒不如请五千岁先杀了我们吧!” 另一人也接口道,“能死在五千岁剑下,我们死而无憾,就请五千岁先杀了我们,再进军营吧!” 赖裕新听言,气得道,“你们!。。。。。。”抬手就要拔剑。却被石达开伸手按住,说,“他们也是奉命行事。”他随即向二人道,“好吧,你们进去通报朱彭两位将军,就说我要见他们。” “是!请五千岁稍待片刻!”其中一人一边应声回答,一面起身,飞快地朝营内奔去。 石达开见张遂谋和赖裕新皆露出气愤难平之色,略一沉吟,向二人道,“你们还是先行回去吧,我回程时有普成和三十名兄弟跟随就行了。” 二人一怔,随即都明白了翼王的意思。由于他们两人力主入川之议,因而主张回师的不少将领都对他们有水火不容之势,他们跟翼王进营,的确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赖裕新似乎还想说什么,石达开却不等他开口,便道,“我明白你们的心意,但他们若真欲不利于我,多你们两个也无益。” 赖裕新明白翼王所言在理,便也不再坚持。这时石达开想了一想,又道,“万一我真的。。。。。。” “殿下!”张遂谋朗声打断了他的话,“卑职知殿下对今日之事已有主张,不会再加劝阻。但请殿下记住,卑职与殿下誓同生死,若殿下有何不测,卑职义不独生!” “卑职也一样!”赖裕新也坚定地说。 石达开明白二人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感激地朝他们点了点头。两人又向翼王施了一礼,而后转身离去。 石达开目送他们走到韦普成及三十名参护处,似乎对他们交代了些什么,随即双双上马,很快便纵马驰入了夜色之中。 这时,他听到身侧有所动静,转过身来,但见朱衣点已率领一队兵士,快步迎了出来。 朱衣点走到营门前,下跪施礼道,“卑职精忠大柱国朱衣点,恭迎翼王五千岁殿下来迟,请殿下恕罪!”他身后一列兵士也随之跪倒,喊道:“恭迎五千岁,千岁千千岁!” 石达开面无表情地朝他身后看了一眼,问道,“彭大顺呢?”朱衣点答道,“彭大军略正在巡营,卑职已命人前去寻找了,不敢劳殿下久侯,故先到此迎驾。” 石达开更不答言,只是单手按剑,昂首阔步,朝营中走去。朱衣点连忙起身抢步跟在他身后,这一队兵士也尾随在后。 大约是因为全军已枕戈待发吧,平日此时已经较为安静的军营之中,还不时能听到人行走的声音和和战马的嘶声。 往日若是翼王亲自巡营,他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爆发出一阵欢呼之声。但是今天,石达开所过之处,却都立刻陷入一片寂静之中。所有的士兵,军官,见到翼王时,却都好象有种默契般,纷纷停下手中的事,不出一声,只是默默地向他行礼致意。 不一时,已到了朱衣点的大帐。石达开迈步而入,径直来到书案旁的椅上坐下。这时,朱衣点方才率领的那一队兵士也跟了进来,在帐内列成两排站立。 石达开依旧面无表情,只拿双眼扫了这些人一眼,随即朝朱衣点冷然一瞥。 朱衣点立刻向这些人道,“都退下去。大帐十步以内,不准留人!” 那一队人答应一声,随即鱼贯而出。 待他们都出去后,石达开依然只是端坐案旁,不发一言。朱衣点只好侍立在侧,静待翼王。 良久,石达开才目不斜视地沉声问道,“你们打算就这么走了吗?” “禀殿下,卑职原本准备待彭军略巡营归来后,与他一起去向殿下辞行。”朱衣点在一旁躬身答道。 “辞行?”石达开还是面无表情。 “是!殿下待卑职等恩重如山,卑职等不能不告而别!” 石达开又沉默了。半晌,突然寒光一闪,一支宝剑已横在朱衣点颈下。但见剑光莹莹,剑身上刻着四个字---“精雄如意”,正是翼王佩剑。 “你不怕我杀了你,拿你的首级震慑三军吗?”石达开手持剑柄,逼视着他。 朱衣点沉默不语。 “怎么,你以为本王不敢?” “殿下当然不是不敢。”朱衣点迎着翼王的目光,面不改色,从容答道,“只是卑职知殿下为人一诺千金。当日既曾对末将等再三言明,来去自愿,决不相强,今日断不会自悔其诺,自食其言。” “好一个“一诺千金”!”石达开微微冷笑,目光霍地一闪,变得异常锐利,“朱衣点,今日我来,是想听一句实话。” “五千岁请讲,卑职知无不言,言无不实。” “好!”石达开一字一句地顿道,“我只想问你,你们真的是为了“扶助天朝,匡扶天王”,才非背我而去不可吗?” 朱衣点没想到石达开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稍稍一愣。继而感觉到翼王冰寒如雪的目光,正不容回避地逼视着他。他略一思忖,随即直视着翼王的目光,慨然道:“末将等追随五千岁,也是为了天国开疆拓土。在卑职心目中,追随五千岁,也是忠于天王,忠于天朝,便非背叛五千岁。西进东归,本无二致。卑职等绝非怀疑五千岁对天朝的一片丹心,亦不愿弃天国之大业于不顾,今日之举,只是不忍见兄弟们走上死路罢了!” “哈哈哈。。。。。。”石达开仰天大笑,道“好!衣点不欺我也!”说罢,还剑入鞘,朗声道,“石某当日曾答应过诸君,来去自愿,绝无勉强。大丈夫一诺千金,石某亦绝不会自食其言!” 朱衣点听到翼王爽朗的笑声,不知为什么,心下竟生出一种戚然之感。他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感情,笑向翼王道,“若是卑职对殿下说谎呢?殿下又当如何?” “那,”石达开淡然一笑,“我可能真的杀了你。我二十万兄弟,不能交到一个诡诈小人手中!” “殿下!”朱衣点听翼王说到“二十万兄弟”,终于忍不住道,“卑职对不起殿下。。。。。。” 石达开打断他的话,道,“同为天国大业,说不上什么对得起,对不起。只是。。。。。。”他沉吟着望向朱衣点,“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有相见叙谈之机了。。。。。。” 朱衣点一怔,不明白翼王为何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不由朝翼王望过去,刚好翼王此时也正望着他。当他看到翼王的眼神时,却似乎突然心有所感,好象明白了翼王的用意,说道:“卑职愿恭送殿下出营!” 石达开点点头,于是朱衣点道,‘请殿下稍待,卑职略作交代。”说完,转身出帐。石达开知道朱衣点心细,恐彭大顺返回时知他与自己出营,有所疑心,故而先行交代妥当。果然,朱衣点命属下待彭大顺归来后请其在此相候,又命人将自己的马立即带到营门后,便回到帐中,对翼王道,“殿下请!” 于是,石达开在先,朱衣点随后,二人很快来到了营门。此时,又看到了方才那两个兵士,石达开朝他们微微一笑,随即步出营门,只听得身后传来二人的声音,“五千岁保重!愿五千岁一路平安!” 二人率同三十一骑,不久来到一片旷野。石达开命韦普成等人在此等候,自己与朱衣点牵马走入旷野中 央。 不知什么时候,一弯皎洁的月牙儿已经露出了头,与万千繁星,一同俯视着大地。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一向以风流文雅著称军中的朱衣点忍不住吟哦道。 石达开却只是望着远方天地交接处的一片苍茫,若有所思。 “殿下,您。。。。。。”朱衣点明白,翼王邀自己来这里,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交代。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还不开口。 其实,石达开一直在思忖着该如何将这件事告诉朱衣点。听到他口气中的询问之意,终于缓缓说道,“天京之变。。。其实是天王设谋欲除去东王,收归权柄。” 绕是朱衣点身经百战,一向镇定自然,忽闻此言,身子也禁不住一颤。他万万没想到,翼王说出的竟会是这样一句话。 “陈承容,秦日纲,还有。。。韦昌辉,都只是天王借刀杀人的工具罢了。” 朱衣点心头再次大震!他随即想起一事,问道,“这么说,天王并未曾被胁持过?” “没有!” “那殿下的家人和当日的悬赏告示。。。。。。” 他说不下去了。天京之变,东王北王燕王和佐天侯接连被杀,而东王旧部两万人和翼王府满门亦遭毒手。民间与军中传闻众多,大都说是东王逼天王封其为万岁,天王诏翼王北王回师勤王,北王与燕王先杀了东王及东王府中部署,而后两人挟天子以令诸侯,先是矫天王之诏,以“观刑”为名诱杀东王余部数千人。而后两人又杀了回京欲制止杀戮的翼王全家,并再次假借天王的名义悬赏要翼王的首级。 而翼王今日却说,天王从未曾被人胁持,是且存心借刀杀人!也就是说,不但东王根本是无辜的,而且韦昌辉杀入翼王府是在天王的默许甚至纵然下进行的,那纸通缉翼王的诏书。。。也是天王本人要翼王的脑袋!这能不令他震惊万分吗?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但是,他又知道,翼王回京之后,曾带人彻查追究事变原委,以惩办元凶,假如真有这样的事,那么活着的知情人,除了天王,就只能是翼王了!而他又相信,此时此刻,翼王绝不会,也完全没有必要故意拿假话欺骗他!难怪天京之变的原委始终未能诏告天下,难怪天王对翼王会那么忌惮。。。。。。他想到这里,骤然心惊:假如天王真的是这样一个人,他们回去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呢?天王能放过他们吗? 正思及此,只听翼王开口道,“逝者已矣,多提往事,对目下天国大业并无益处,但以今日之势,却不能不让你知悉。你想,以天王的秉性和当日对付东王北王燕王之手段,一旦大局安定,他能轻易放过你们这些随我远征将领,和这二十万将士吗?” 他侧身目视朱衣点,“我知你去意已决,但若要我眼看你们身入虎口,倒不如现下杀了你,留住三军。” “殿下?。。。。。”朱衣点听微微一惊,却听翼王又道,“若要我放你们走也可以,但你得答允我一个条件。” 朱衣点奋然道,“殿下但有所命,卑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石达开说着,走近朱衣点。虽然四下看不到人影,他还是用耳语交代了几句。 “不,不行,殿下,这不行!”突然间,朱衣点喊了起来。 他后退几步,十分激动地说抱腕道,“殿下,此事请恕卑职万难从命!卑职等深受殿下提拔信赖,此恩无以为报,已觉汗颜,若再为求保全自身而损及殿下清誉,良知何在,良心何安?” 石达开剑眉一扬,道,“但使行事无愧天地,有何不能心安?” 朱衣点仍是摇头不止,“但倘若因此令世人对五千岁有所误会,卑职等虽百死而莫赎其罪!” 石达开正色道,“天国大业,万古流芳,乃我辈所求。个人毁誉,何足挂怀?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他说到此,突然语气一转,厉声喝道,“朱衣点,此乃军令,不由得你不从!你若不听,我便以抗令之罪,先杀了你,再问彭大顺!” 朱衣点跟随翼王多年,从未听他如此严厉地对部下说过话,抬头望向翼王,见他目光虽然凌厉,隐约间却竟流露出一丝求恳之意。他这才恍然明白了,原来翼王今夜,就是为此而来啊!刹那之间,五内只觉若翻江倒海一般,不知是何滋味,视野似乎被什么模糊了,看不清楚东西。。。他低下头,强忍住盈眶的热泪,声音却已经哽咽了,“殿下用心良苦,,卑职不敢辜负,卑职听命就是。” 石达开听他终于答允,心下有如一块千斤巨石落地,不由长长吁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石达开恢复了平日商议军国大事时的从容语气,问道,“你们准备走哪条回去?” “先到柳州,再寻出入湘的途径。借道湘境返回天国,或先设法与英王或忠王的部队会合,或直接前往安庆。” 石达开微微颔首,道,“如果英王或忠王的部队,正在攻打武昌,你们可全力相助,不必急于回师。” “殿下?!”朱衣点一惊,道,“殿下何以知英王或忠王可能会攻打武昌?” 石达开矜持地一笑,道,“你还记得干王在信中说,盼我“回师两湖,兵援安庆”吗?” “卑职记得。”这封信朱衣点虽然只看过一遍,但对这一部分却印象格外深刻,不能或忘。 “我问你,从湖南到皖省,非得经湖北吗?” “这。。。不,也可以走江西。”朱衣点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干王千岁有意用兵鄂省?” 石达开没有回答,胸有成竹地分析道,“曾妖头老谋深算,深知安庆乃拱卫天京之要隘,攻下安庆,则天京失其屏障,岌岌可危,即便一时无法得手,也可牵制住我天朝版图向外扩展。而今英王忠王率部不断攻城下地,势如破竹,他们一向所依仗来牵制我军的江南大营又已不复存在,当此之际,围困安庆的确是条釜底抽薪之计。命各路回援安庆当然不是不可,但却正中清妖圈套,又再度处于被动之中。想要救解救安庆,又不陷于被动,就只有我主动出击,使敌来就我,也就是----” “围魏救赵!”朱衣点兴奋地接口道。“攻武昌,是敌之所必救,安庆之围不战可解!” 石达开微笑着点了点头,“既然破江南大营时曾用此计,这一次解安庆之围,也就不难想到故伎重施。” “既有如此妙计,干王为何不在信中明言呢?” 石达开道,“或许干王是怕路途遥远,万一此信被清妖所截获,不免妨碍大计。又或许这只是一个设想,诸将尚未达成一致,所以干王不便在信中明言。。。。。。” “未达成一致?”朱衣点不解道,“殿下是说,还可能有人反对此议?” “难说。” “为什么?既可解安庆之围,又可化被动为主动,有何理由反对呢?” “有正无奇,是用兵之忌。”石达开不紧不慢地说。“围魏救赵”是条好计,可惜已经用过好几次了。湖口战后,武昌被围之时,我们救武昌不下,转攻曾国藩老巢南昌,此第一回。临江失守后,我军东入浙江以缓天京之危,此第二回。忠王等人此次再以攻浙之计调动敌军,破江南大营,此第三回。清妖吃了这么多回亏,还会没有一点防备就被牵着走吗?”他说到这里,望向朱衣点道,“如果你们真的与英王或忠王的军队合围武昌,记得转告他们,曾国藩非和春张国梁可比,不会轻易上当,和他周旋,一定要沉住气!” “是!卑职记住了!如有机会,一定将五千岁之意转达二位殿下!”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打更的声音。听不到报更之声,看来,是从颇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可能是附近的山村吧。虽然听不真切,但算起来,也该快三更天了。 朱衣点内心长叹一声,咬了咬牙,肃容道,“卑职该告辞回去了,请问殿下还有什么要交代卑职的吗?” 石达开也一时黯然。但他随即以庄重的神色言道: “军中将领,虽多数是欲反旆回京,但难保没有少数不肖之途。务须多加留意!” “是!” “一路之上,舍城堡,弃要害,尽量不要与清妖过多纠缠,以争取早日回朝!” “卑职知道!” “回朝后,可与英王,忠王,或他部将领合作,短期内。。。尽量避免回天京。” “是,多谢殿下提醒。” “还有,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朱衣点心下一酸,强自控制道,“卑职记住了。请问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石达开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更加凝重,“如有机会见到英王,忠王,有几句话请代我转达。当日匆匆离去,未及话别,殊觉憾然。我从未因他们不曾随我而来而有失所望,只因其是留得其所。两位都是天国柱石,惟愿勿失万民所望!石达开身在万里,心在天朝,虽不能并肩杀敌,但同为天国尽忠。切望善加珍重,他朝痛饮黄龙之日,便是兄弟重逢之时!” “是!卑职记下了!”朱衣点热泪盈眶,长跪施礼,“卑职翼殿精忠大柱国朱衣点就此拜别翼王五千岁殿下!卑职此去,定当誓死效忠天朝,决不敢有负殿下所望。愿殿下早日攻克成都,荡平西蜀,席卷神州,马到功成!卑职虽身在万里,亦日日遥祝殿下福体康宁!” 石达开将他扶起来,吟哦道,“龙卧今应醒,人奇句亦雄。大呼拔长剑,天外断飞虹。” 这是几个月前,石达开率诸大员游览庆远白龙洞时,朱衣点即兴所赋之诗句,想不到翼王竟还记得!朱衣点听翼王吟出此句,不觉更加心潮澎湃,思如潮涌。胸中似有万语千言,却不知留待何日再说。 石达开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意,在他肩上拍了一拍,意味深长地说道,“记住,他朝痛饮黄龙之日,便是兄弟重逢之时!” 朱衣点坚定地点了点头,再次抱拳为礼,而后倏然转身,牵过战马,一跃而上,而后纵马驰缰,更不回头。 石达开一直深情地凝望着他的背景,直至完全隐没在夜色之中。这时,两行清泪,才在微芒的月色中淌了下来。 (《金石录》之《六军辟易》全篇完。待续下篇 《逆旅红颜》) 注1:参戎,即师帅。 注2:寅初:凌晨3点 戌正二刻:晚8:30 注3: 余诚义,与余明富杀死宰辅余忠扶后率队脱离,后又杀余明富,献其首级而率部降清。推测余忠扶因发现其降清企图,意欲阻止时被杀。 蔡次贤,武卫军宰辅,欲率队脱离时被张遂谋所杀。其所部武卫军上万人在跟随朱衣点等人脱离石达开军后不久,即跟随张志公降清。因此推测蔡次贤可能也是因谋降清之事败露而为张遂谋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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