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镝非
第二章: 逆旅红颜
今古河山无定据,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 从前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纳兰性德《蝶恋花》 (一) 大明山上,丹枫似火;云间天际,鸿雁声声。秋风吹草成黄,田野金辉遍染。转瞬已是深秋时节,太平军的主营地移驻到武缘思泷泽一带,已有两个多月了。 这一日午后,石达开处理完几桩公事后,便离开前厅,绕过中庭,朝王娘潘蕙所居之处走去……早上,他的另一位王娘吴君怡在帮忙整理文书时,曾刻意提起今天是潘蕙的生日,暗示他该过去看看。晚间还要设宴为天地会贵义堂,成义堂的两位使者接风,而下午却有难得的片刻闲暇。 来到潘蕙所居庭院的门前时,守卫在那里的几名女兵纷纷向翼王行礼。石达开注意到其中两位是王娘刘春雁的贴身侍卫,便轻声问道,“刘王娘也在里面?”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继续朝里面走去。 转过回廊,已经来到门前,他正想举手扣门,心念一转,却又停了下来。一时好奇心起,立于窗外,想听听二人在谈论些什么。 奈何,等了半晌,房内竟悄无一声。 石达开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遂迈步上前,在门棂上轻轻扣了两下。 “谁?”里面传出刘春雁的声音。 “是我。”石达开回答着,一面推门而入,一面笑道,“怎么两个人都不说话,还以为你们……” 话说到此,嘎然而止,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 他一眼便发现,两位王娘的神色都不太寻常。特别是潘蕙,眼角还有泪痕,显是哭过了。而两人骤然见他进来,又似乎都流露出略带慌张的窘意。 他微一侧目,已经注意到潘蕙面前的书案上,有纸笔墨砚摊开,一望而知是正在书写什么东西。而刘春雁则站在她身后观看---难怪方才屋内悄无声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书案走过去。潘蕙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把那张纸藏起来,但终于只是任他走了过去观看。 纸上的字迹工整而隽秀,纸上所写,却赫然正是石达开当年离京之后,向举国军民陈诉出征原委的《为沥剖血陈》告示。只不过并没有写完,只写到了“精忠若金石,历久见真诚。”便即停住了。 石达开怔了一下,随即恍然。他转向刘春雁,低声道,“柳州的事……你们都已听说了?” 几天前,翼王等人从截获的清军文书中,获悉了于两三个月前率大队脱离的朱衣点,彭大顺部的消息。他们在翻过大明山之后,攻克了柳州,并在那里举行了“起义出江,反旆回京”的誓师。朱衣点等人列举了对翼王的数则不满,作为率军东归的理由,包括指责翼王擅改天朝官制礼制,无心大业有意归林等等,并且说他们当初以为翼王是奉天王密旨前往广西招兵,没想到翼王竟欲一去不回,且压制欲回京之将士,因此决意与翼王分道扬镳,万里东归,共扶天王。 石达开曾经叮嘱左右,不要让王娘知道这件事。但是,看情形,潘刘二人都已经听说了。 石达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潘蕙却再忍不住,向翼王哽咽道,“他们…怎么能这样?…难道…难道他们都是被殿下骗来的吗?”话到此,略一低头,泪珠又一次滚落下来。 一旁的刘春雁也忍不住道,“殿下更改官制是早在江西时的事了,那时候他们怎么不说走?说到礼制,朱彭两位将军当初不还都赞殿下删减繁文缛节是令“官兵同心,军民同德”之益举吗?怎么能……” “春雁!”石达开不想让她再说下去,终于道,“别说了。”他走到窗前,看看外面无人,回过身道,“是我叮嘱衣点这么做的。” 二人都吃了一惊,潘蕙更一下子抬起头,含泪的眼睛不解地看着翼王。 半晌,还是春雁打破了缄默,“为什么?”她着急地问,“这种说法如果传出去,天国将士们会怎么看你这个“义”王?父老们又会怎么想?” “为什么?”石达开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他缓步踱到潘蕙身边,一手轻轻抚在她肩上,眼睛却望向刘春雁。“春雁,你不明白“为什么”吗?” 春雁无言。她明白翼王话中的含义。是的,她应该明白的,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明白的。 如翼王此刻的笑容般苦涩的往事,再度浮上她的心头…… (二) 刘春雁是武昌人,母亲早亡,从小跟随父亲生活。父亲是一家镖局的局主,因为只有这么一个独生女儿,所以视她为掌上明珠,不但亲自教她武艺,还请了人教她读书识字,虽然她只读过《诗经》《论语》,谈不上有什么文才,但一般的文字读写却无大障。十八岁时,父亲在一次走镖途中患急病去世,她与几位师兄弟一道护送父亲的棺木回武昌安葬。不久,武昌即被太平军石达开所率的太平军先部队锋攻破。 春雁从十三岁起便跟随父亲走镖,大江南北,去过不少地方。所到之处不是哀鸿遍野,民不聊生,便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而从镖局每年“孝敬”官府的支出里,她更深深感受到大清官场的腐败透顶---那些官员简直是要抽骨吸髓而后快!因此,当天国大军占领武昌时,她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太平军。 从武昌到天京,女营参加战斗的机会很少,她们主要的任务是保障和后勤维护治安。虽然如此,春雁还是因为武艺好,又读书识字,很快就被提拔为营官。那时候,她和身边所有的姐妹一样,都在为天国和自己的未来,编织着一个又一个缤纷的梦想…… 噩梦是从天军攻克南京开始的。在天王东王决定建都天京后不久,不知不觉中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光彩照人的她被选入天王府担任女侍卫。开始,她还觉得这是种莫大的光荣--能被选到天国最高的领袖天王洪秀全的身边当值,会让很多姐妹羡慕吧!直到进了天王府,她才明白自己大错特错了。女官,女承宣,女侍卫……所有这些称呼在太阳城里都只有一个含义,就是天王嫔妃的待选,是天王后宫三千佳丽的一员,更确切的说,是天王私人拥有的一件玩物。当她猛然醒悟时,已经身为笼中鸟,纵然生有双翅,也无法再飞出那道道宫门了。 唯一让她觉得庆幸的,是她被分配去护卫王后赖氏的中宫。这意味着除了天王偶然的驾临外,平日可以不必提心吊胆于违反天王订下的百般规矩,或受到天王的种种挑剔,或仅仅因为天王心情不好而被当成出气桶。比起天王跟前那些只犯了一点小错,甚至根本没做错什么,便遭受责打鞭笞,甚至被活活烧死的姐妹来,她的处境无疑要好得多了。 赖后宫中,常有些女眷来往。或许是赖后可怜她们平日被锁在深宫的无聊寂寞,所以通常见这些女眷时都不把会她们遣走。从这些访客和赖后的聊天中,她们多少可以知道一点外面的事情。 春雁最熟悉的一位访客,是天王的御妹,西王的遗孀洪宣娇。她的到访,往往会带来一些时局变化的消息,或朝中发生的大事。虽然天王禁止后妃私下议论政事,但对这唯一的妹子却相当宽容。春雁和她的同伴们就是从西王娘那里,知道了不少有关东王的,北王的,翼王的消息,得知了北伐军的失利,西征军的反败为胜,江南大营的被攻破…… 而除了洪宣娇以外,最常来的就要算翼王娘黄蕙卿了。听王后说,翼王娘与西王娘都是她自金田团营起的好姐妹。和西王娘不同的是,翼王娘与赖后聊天的话题多数都是闲话家常,时间久了,春雁便几乎记不起她们曾说过些什么了。 只有,有一次的对话,她却始终无法忘记。 那是定都天京后不久的一天,黄王娘和赖后谈起东王选了七名美女送到王府给翼王为妃,却被翼王推辞了。东王府的人把那七名女子带了回去,不久却又折返回来,说道这是东王的一番心意,请翼王无论如何要收下。当时翼王并不在府中,王娘得知此事后便做主将那七名女子留了下来。 赖后问黄王娘:“他不肯收那七名女子,是因为他心里头只有你。你擅自做主留下她们,未免辜负他的这番心意。你不怕他会生气吗?” 翼王娘答道,“不会的。我明白他是为着我而宁可驳了东王的面子,他也明白我不愿他因我而与东王起什么隔阂。他不会怪我的。” 赖后听罢笑道,“三弟(注1)和宣娇妹子这个媒真没做错,你们夫妻俩的感情真是难得。”又叹道,“唉,只盼着你们俩能白头偕老,可千万别像三弟妹和宣娇妹子……” ………… 短短一番话,却在春雁心中荡起了从未有过的万道粼波。 从小失去母亲,平日都是和父亲及师兄弟们呆一起,使她个性更像男孩,没有一般少女在那个年龄的羞涩,也没有一般闺中女儿的怀春忧思,只是从看戏听书中知道了一些男女之事。而刚满十八岁便进了男女分界很严的太平军,就使她更没有机会去了解这些事情了。 直到听到赖后与翼王娘的这番对话,她才突然间仿佛明白了戏里书里说的那种感觉! 生平第一次,她感到如此地羡慕一个女人,也是生平第一次,她知道了什么是嫉妒。翼王娘声音不高,但语气格外坚定的那句话,让她羡慕她,甚至嫉妒她!她那被现实尘封在心底已久的青春,就在她生出这种羡慕和嫉妒的感觉的时候,苏醒了。她情不自禁地想,如果自己也能遇上这样一个人,那真的是死而无撼了…… 那个夏天里,当她午夜梦回,听到窗外的雨声的时候,会有种悲伤的感觉;当红叶开始飘零的时候,她看到被风吹落一地的或散漫在湖水中的花瓣时,会升起种说不出的怅惘。秋去春来,秋来春去,天王颁布的天朝历书换了一本,又一本,西王娘带来了天王和东王解除男女分居,允许男婚女嫁的消息。 可是,九重宫阙深似海,哪得彩凤双飞翼呢? (三) 天国丙辰六年七月底的一个晚上,刘春雁和一众后宫的女侍卫突然被调到太阳城的城门处担任警戒任务。是夜,东王及其在王府内的家眷部下均遭北王韦昌辉所率的三千亲信的袭杀。喊杀声震撼天地,从太阳城的城楼上眺望东王府方向,天际被火光映成暗红。 此后两个多月,天王府内的女侍卫除少数留守天王寝殿外,其余全部被调至太阳城分两班昼夜巡防。直到天历十月中,春雁被重新调回王后宫时,才听说了这两个月间对太阳城外发生的一桩又一桩惊天动地的变故---北王和燕王矫诏诱杀东王余部,血洗翼王府,翼王起兵靖难,北王被天王下诏诛杀,天京军民同上“义王”封号,翼王即将回京主理军政…。。 被调回中宫的第二天晚上,洪秀全驾临,那晚是春雁当值。 春雁觉得,与赖后共进晚膳的天王,眼睛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划过她身上,这让她心中隐隐泛起不祥的预感。而快席散的时候,天王竟然问起她的年龄,籍贯,参加太平军的经历,而且开口就叫出她的名字,这时她的预感又更加深了。 果然,第二天,她就被调到了天王寝殿,而且接到谕旨,改任天王的侍女。 天王看上了她,想让她成为他的嫔妃之一吗?这个想法让春雁每次想起都情不自禁地一阵心悸--她听过太多这座宫殿里发生的悲惨故事了,天王对待他宫殿里的宫女和嫔妃的方式,哪个女人听了都会浑身战栗的。而且,那就意味着她的青春,她的一生,都注定被掩埋在这座宫殿里了。她不甘心,又无可奈何。 只是,她调到这里五天了,天王只是偶然会询问她一些事情,却没有召她侍寝过。她又有些迷惑了---特地把她从中宫调来,真的只是为了让她当个“侍女”吗? 那天晚上,她给天王奉茶的时候,天王突然说,“翼王今日回京了,朕已命他代替东王,提理政务。”又道,“朕加封他为“义王”,他却不肯受。” 天王极少对后宫提起政事的,春雁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说这些。而天王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反应,于是她只是默然地听了,再默然地退出去。 第二天下午,天王在御书房召见了翼王。春雁被点名到书房站班。 翼王简单奏报了一些准备针对日前局势采取的对策,天王未加置议,只说了句“一切由达胞见机行事”,随即转了话题,问道,“达胞府中内眷,多遭北逆戕害,不知可已物色了续弦对象?” 这句话听得春雁心里猛的一跳---黄王娘的面容倏然在她脑海中划过。 耳听翼王答道,“多谢二兄挂怀。只是遽变不远,又值大局危艰,小弟尚无心于此。” 天王笑言,“达胞忠心国事,朕早已深知。但也无须为此耽搁家事。既然达胞尚未虑及于此,朕就代择一人吧。”他突然指着春雁道,“此女姓刘,小字春雁,是武昌人士。从天兵初下武昌时起,她便跟在朕身边服侍,朕看她尚算得伶俐,容貌举止也都是上选,不如就让她跟在达胞身边,侍应起居吧。” 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使春雁终于明白了天王的用意。她先是惊诧,随即觉得全身上下好象火烧着一样,有种热辣辣的感觉……一种屈辱的感觉。 身为一个江湖女儿,她脑子里没那么多三从四德的框框,当初义务反顾加入太平军,“男女平等”的号召也是吸引她的主要原因之一。如今,这个自己曾为之出生入死的天王,却把她当成礼物送人,不仅丝毫无视她的想法,甚至事先都不曾告诉她一声! 翼王……虽然碍于天王府的规矩,她自打他走进来之后始终没敢抬头看他一眼……但从武昌从军时起就是她所崇敬仰慕的传奇英雄。在女营里,有关这位年方二十便统领千军万马的年轻统帅的种种传说,就好象长了翅膀一样飞来飞去。进了天王府,对朝中之事不再像过去那样了解,但西王娘不时带来的有关他的只言片语,依然是她和姐妹们私下聊天时最兴奋的话题。但也就因为这样,反而更加深了她的屈辱感。因为天王是以这样一种一文不值的方式,把她推到了他面前! 她竭力控制住加快的呼吸,侧耳听翼王的回答…… “二兄好意,小弟心领了。只是小弟府内尚有马潘二位王娘,还是请二兄……” “呵呵……”天王的笑声打断了翼王的话,不知为什么,那笑声让春雁觉得有些莫测高深。天王笑罢说道,“马王娘不是留在安庆城中了么?日下天京城内也只留有潘王娘一人。再多一个人服侍也是应该的。达胞为政辛苦,朕恨不能以身相代,送一个女子只是朕的一点心意,你就不要再推辞了。” “二兄……” “达胞,”天王再次打断翼王的话,“朕听说你府上的多位王娘都是东王所赠,莫不是觉得朕所选的女子不及东王所选之中意吗?” 听到天王这话,春雁身子情不自禁地微微抖了一下。她还没有意识到天王为什么突然提起东王,但是如果翼王因为对她“不中意”而执意推辞的话,不知道天王事后会怎么对待她。想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微微抬头朝翼王那边望了过去。 而就在同一时刻,翼王也刚好朝她的方向看过来。一触到他那冰寒雪亮的目光,她慌忙又再次低下头,脸上却浮起两片红云。随即耳旁再次响起他的声音,“二兄,小弟绝无此意……” “既无此意,就不要再推托了。---来呀,送刘王娘去梳妆打扮,而后前往翼王府邸。” 当晚,刘春雁就住进了翼王府后宅。 夜入三更,翼王始终没有出现在她那里。而她却失眠了。 一生从未有有过这么多的思绪一起朝她涌来。她想起黄王娘,惴惴着,自己怎么可能和她相比。她想起翼王府中另外一位王娘潘蕙,今天迎她进府又帮她打点的就是她,似乎对她不错,但谁又说得准她心里的想法呢---人说女人都是善妒的。她想起天王说她从武昌起就在他身边服侍,这显然是说谎--她是赖后宫中的人,而且一直不是侍女而是女侍卫。但她却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敢戳穿。她想起当天王突然说出要把她送给翼王为妃时的那种感觉,到现在都觉得全身发烫,在翼王的眼里,自己会不会和天王赏赐臣下的玉帛珠宝一样,仅仅是件礼物呢?而与翼王四目相交的那个瞬间,她第一次看他那英俊的仪容,聪慧明亮的眼睛,又老是在她心里闪来闪去,搅得她心慌意乱,又每每暗自红了脸……就这样胡思乱想着,直到鸡鸣天晓,她才昏昏然睡去。 醒来时,窗外竟然已是夕阳西沉了。更令她惊讶的是,侍女告诉她,中午的时候翼王来过这里了!只是听说她正在睡觉,就没让人叫醒她。 听到这话,她脸上忍不住一红。从军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白日偷睡,居然被翼王知道了。另一方面,心中却又有种暖暖的,异样的感觉在荡漾着……虽然没有见到他,但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人以“男人”的方式关心着,体贴着,虽然只是一点点,还是让她的心跳得好快,她觉得,自己和这个心目中好象神一般的男人的距离,似乎一下子近了许多。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春雁决定接受命运的安排……如果说昨天晚上还是因为无可奈何,现下已经有一大半是心甘情愿了。她决心努力去做一个好妻子,即使她在他心目中不能和黄王娘相比,她也愿意留在他身边做一切自己所能做的事情。 然而,命运却再一次捉弄了她。 从那以后的二十多天时间里,翼王只到她那去了二次,而且每次都只是简单问问她生活的情况,只略坐一会就离开了。 刚开始,她以为是他还没有从死去亲人的阴影中走出来,或者是因为政务太繁忙而无暇顾及女色。但渐渐的,她感觉到似乎不仅仅是如此。她总觉得翼王对她的态度完全不像是丈夫对妻子的态度,那种敬而远之---是好象当她是个客人一样,刻意地保持着和她的距离。潘蕙和后宅的侍从女官都对她很好,可是,当她有几次遇见翼王身边的将佐时,他们对她却似乎充满了戒备,她甚至觉得他们对她有种敌意,可想不通为什么。而这似乎也印证着她对翼王的感觉……他是因为某种原因在刻意地疏远她。 是因为气天王不由分说非把她送到翼王府不可而迁怒于自己吗?如果这样,又为什么还有关心她生活的情况,而且据潘蕙说,他还特地叮嘱她多照顾自己一些? 那又是为什么呢? 虽然是在这样的惶惑中渡过的日子,也并不都是痛苦。 因为北王血洗翼王府的关系,现在后宅数量有限的女侍从,女侍卫都是临时从天京城其他馆中抽掉的,她们大都曾是太平军中的女兵,而且这里没有天王府那么多的禁忌,因此可以和她们天南海北地聊天。潘蕙不时地会派人来问她是否却点什么,有没有不习惯,并且也时常找她拉闲话。最令她惊喜的是,翼王府里完全不限制女眷的出入,她和其他的女侍从,女官,都可以随便骑马出入王府!近天京这么久,她还不知道这座城市是什么样子,骑马的机会更是多年来欲求而不得的。于是,寂寞无聊的时候,她就会出府去转转,去看看闻名已久的玄武湖,莫愁湖,秦淮河,或者仅仅是走进市集巷弄,感受一下久违的民间气息,更常常能听到百姓们对“仁义之王”的交口称赞…… 也并不只是到府外流连,其实更多时候,她还是在翼王府中徘徊。翼王府的规模和天王府比起来差得太远了,可是,她刚来的时候,却总觉得这里好象比天王府还大。思前想后,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因为这里太空旷了。翼王回京后,王府六部官员是迅速重组了,但是其他按制应配的人员,有的只是勉强恢复,如典翼厨,典翼马,有多数则一直空着,像典翼乐,典翼袍,典翼锣,典翼舆等。因此,很多房子里都没有人,到处有说不出的冷清。 或许就因为这样的冷清,使她的徘徊每每在一个地方停驻下来……在一处院落的拐角处……在她的住所附近,一个离翼王的书房所在的阁楼有些距离,却可以抬头眺望到座落在二层的那个房间的地方。除了在殿上议事的时候外,翼王都是在那里处理政务。而她站在不远处眺望,似乎并不是出于想念一类的原因,而只是想知道,那间屋子里是否没有外面这么冷清。有几次,她真想直接进去看看,可是,又总是鼓不起勇气。 书房的灯总是亮到很晚,她从来没见书房的灯在四更以前熄灭过。有一次,她在五更天醒来,外出散步到那里时,见那里的灯还在亮着。而听府内的人说,自从翼王回京后,书房的灯彻夜长明也是经常有的事情。 “最近朝中多事,殿下繁于政务,除了在前面议事外,多数时候都是足不出书房。要是有忽略妹妹的地方,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那天,潘蕙到她房中时这样说到。 “真的只是因为忙于国事吗?”春雁心里想着,却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不会介意的。”又道,“殿下操劳国事是当然的,可就算再忙也不能一刻都不休息啊。姐姐没劝劝殿下么?忙累了,至少也该从出来走几步,整日不是议事厅就是书房,身体会吃不消的。” 潘蕙却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我没有劝,劝了也没用。而且…累点…或许反而好。” 这话春雁听不明白,什么叫做“累点或许反而好?” 潘蕙见她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笑了笑,“这些还是不要去说它吧,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况且殿下有时也会外出探访民情,不用太担心了。” 这一下春雁反而更好奇了,她第一次耍赖地缠着潘蕙,想要知道她话里的意思。最后潘蕙被她求不过,只好叹了口气,让左右的人都退下去,而后问道,“妹妹,你来这里时间不久,平日四处走动,可有什么感觉没用?” “我……”春雁犹豫了一下,“我觉得好象有点冷清。” 潘蕙点点头,“是啊,连你都有这种感觉。可是你知道吗?我看到的不止是冷清,而是---血!” 春雁心里一震。 潘蕙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府里出事的时候,我和马王娘都在安庆。回来的时候,马王娘留在营中了,世子也接到那边去了,殿下本来让我也留在那的。是我放心不下,一定要跟回京来。可是,回来后才明白,殿下当初为什么不想叫我回来。 这王府当初建改建的时候,就没造得太大,所以几乎所有的房子里都是有人的。这里人丁也不算太多,出出进进,一两年下来,就是府里的乐工,裁缝,厨子,侍从,也大都是看熟了的面孔,真就好象一个大家子兄弟姐妹一样。可是,突然间这些人全都换了,原先人出人进的地方,现在都成了空的了。你想想,要是一个家里,所有的家人都不在了,都换了陌生人,那是种什么感觉?每回看到和往常一样的地方,站的都是和以前不同的人,或者都是空荡荡的一片,我就觉得好象看着一群人倒在血里头,觉得抬头低头眼前都是血光在闪,甚至觉得脚底下都有血在流。
刚回来那几天,我几乎不敢阖眼……只要一闭上眼,就看见到处都是血光,就好象看见这些人在我眼前被杀,好象听得见他们呼救和惨叫的声音……。 妹妹,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找你聊天了吧?尤其是刚回来那十来天。我实在是怕闲下来啊。不是到哪走走,就是和谁说说话,或者随便找点什么事情做,就怕闲下来出神,脑子里就会想起那些人,那些事。而且……我总觉着,这片血光好象就在殿下身边打转……你知道当也就是差那么一点啊。我真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殿下一步不小心,就会被卷进去……” 听着潘蕙发颤的声音,看着一向温柔恬静的她眼闪出惊恐的光芒,春雁不知不觉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身子似乎也微微颤抖着。行走江湖,从军作战,刀林剑雨,出生入死,她从来没用怕过。可是听着潘王娘的这一番话,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到可怕,尤其是听她说到“我总觉着,这片血光好象就在殿下身边打转……我真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殿下一步不小心,就会被卷进去……”这句话中暗含的对翼王前途的忧虑,这仅仅是一种多虑吗? 这时,潘蕙似乎稍微平静了一点,又继续说,“你想想,我是这样,殿下心里会是什么感觉?这里有过和他一起出生入死过将佐士兵,和他共过事的各部官员…也不只是咱们翼王府,还有那些惨死的东王部下…这些人都是他的兄弟姐妹啊!到现在,我还是常做恶梦梦见黄王娘和几位世子被杀的情形,换成殿下会怎么样? 说起来殿下现在算是位极人臣,可东王当初不更得志吗?他站的越高,我反而觉得越危险,听说东王是被人给陷害了,谁知道会不会再出这种事?我也不清楚,殿下在朝中的处境究竟怎么样,殿下不和我说,也许是怕我担心。可是,他自己心里该比我有数吧?我都想到的事,他会想不到吗? 我总觉着,殿下是存心不让自己有一刻空闲,忙点,累点,就少想点这些事。所以,我劝不出口,也不想劝。” 潘蕙说完了,两人默然相对。半晌,春雁才试探着问道,“既然这样,殿下没想过换一处府第吗?” 话一出口,自觉失言,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哦,是我想岔了,姐姐别在意。我知道殿下公忠体国,现在天朝百废待举,他怎么可能把心思花在为自己建王府上。” 潘蕙也笑了。而后眼光一闪,似乎想起了什么,问对春雁道,“你知道吗?咱们现在住的王府,已经是进天京后的第三处翼王府了。” “第三处?” “嗯。”潘蕙认真地解释说,“听说,刚打下天京的时候,翼王府是设在青溪里一家姓熊的大户的空宅里。我进王府的时候,为了安置府中各部衙,已经搬到了斛斗巷旁边,候府背后的洋行里。不过那个地方安置进六部也还是太挤,所有就又挪到这儿了。咱们现在这座王府,是把一个逃了的姓王的安徽道员的宅子和旁边的园子合在一起改修成的。” 她说到着,忽然神秘地笑了笑,“修这座王府的时候,殿下正在安庆抚民,所以整个王府都是东王派人督造的。记得殿下离京前,东王派遣的督造翼王府的官员来问殿下,对王府的修建有什么要求,你知道殿下是怎么回答的吗?” 春雁被她的笑容所感染,着急地问道,“殿下是怎么说的?” “殿下只说了五个字,”潘蕙一字一顿地说,“不准动民宅!” 潘王娘少有的铿锵的语气,让春雁心里再次一震。 潘蕙继续说,“黄王娘平日,是极少干涉官员们主管的事的。可是对这座王府的修建进程,她却特别关心,时常把主管的人找来询问。有几次,还亲自微服带人去了工地。她对我说,殿下临行前,特别为造王府的事叮嘱过她,她要是不多留点心,万一建王府的时候弄得百姓有什么怨言,她拿什么脸对殿下?” “所以啊,”潘王娘说到这里,声调突然转高起来,语气也激动起来,“咱们这座王府在改建的时候,没用动过百姓宅院的一瓦一木!”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闪着熠熠的光芒,声音中充满了骄傲,脸上的笑意里透出一股豪迈,和刚刚那个诉说着深深忧虑的她,简直判若两人!……这是春雁第一次在个性温顺娴静的潘王娘脸上,看到这种表情。那样的骄傲……她能够感觉出,是来自于妻子为了丈夫而感到的自豪。而这种强烈的情感,也深深地感染着她…… 注1:三弟,指南王冯云山 (一) 那一天,潘蕙走了以后,春雁想了很多事情。而反复在她心中回荡的却是那几句“我看到的不止是冷清,而是---血!”“我总觉着,这片血光好象就在殿下身边打转……我真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殿下一步不小心,就会被卷进去……” 当初听到北王血洗翼王府的时候,只是直觉上想场面一定惨不忍睹,而她想得更多的,也仅仅是黄王娘的被杀可能会给翼王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听了潘蕙的话,她才觉得自己以前想得太简单了。那以后的几天里,她比平日都更多地眺望着那座书房,尤其是在入夜后,眺望那偶然映到窗上的模糊的身影,她也比任何时候都更想走过去…… 几天后,当她从人口中得知武昌失守的消息时,再也无法控制心中的那种冲动了。 武昌是她的家乡,也是对天国而言很重要的一座重镇,这些当然都是武昌失守的消息令她特别心动的原因。但是,最主要的原因,却并不在于此。 翼王回京辅政之初,就遇到这种局面,她知道压在他身上的担子会变得更重,前途也会更加艰辛。虽然她知道,武昌的失守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但在这个时候,她还是不想仅仅从窗外眺望,她想走到他身边去,哪怕只说几句话…… 她想起那天潘蕙曾对她说,“你要是想和殿下见面,说几句话,可以找个借口,送点东西进书房去。像是茶水啊,鸡汤啊,宵夜啊都行。如果里面没其他人,也可以直接找过去,咱们府里没那么大的规矩,殿下不会怪罪的。” 虽然她想见见翼王,和他说几句话的心情与日俱增,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找上门去有点不好意思,所以迟迟没用行动。直到此时,她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心情了。这天傍晚,刚好有侍从送茶水到书房去,她就走上前接了过来,而后朝书房走去…… 走近阁楼,里面正隐隐传出古朴的琴声。 近王府一个多月,这还是第一次听到翼王抚琴。她不由放缓了脚步,很轻地踱上楼。此时离得近了,听得更分明了些。她在音律方面没什么造诣,但今天翼王弹奏的却刚好是一首在武昌当地家喻户晓的曲子……如鸣金石的铮铮琴韵,悲怆而苍凉,正是《满江红》。 这首曲子,她曾经听人拿二胡拉过,拿琵琶奏过,也曾无数次地听人唱过,可是,用古琴弹奏的这首曲子,却是首次听到,它和从前听这支曲子的感觉迥然不同。 起初,她以为是乐器不同的关系。听着,听着,这个想法慢慢改变了。 听着,听着,从翼王指下弹出的不再是琴声,却渐渐缓化作了战马的嘶鸣声,战鼓的擂动声,号角的呜咽声,夹杂着哭喊声,呻吟声,狞笑声。她的眼前渐渐幻化了一片硝烟弥漫中,满眼的断井残垣,哀鸿遍野,一匹匹铁骑所载的女真武士穿梭往来,用蘸满鲜血的的钢刀砍下男人的头颅,刺穿妇女的胸前,将襁褓中的婴儿高高挑起,又策马践踏过老人的身躯,……接着,她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走南闯北这些年间所见过的街道小巷中衣衫褴褛的乞丐,生意兴隆的鸦片馆前一张张的萎靡颓废的面容,成群结队扶老携幼逃荒逃难的人潮…。。 是的,从翼王指下奔流出的已经不仅仅是琴韵,那是一腔郁积的忧思,一片深深的悲悯,一段如荼的壮志…… 曲子并不长,却反复地弹了一遍又一遍,春雁站在窗外,出神地听着,整个身心都沉浸在那悲壮激昂的情绪里,浑然忘记了自己此来的目的……不知道听到第几遍时,她竟压抑不住内心的波涛翻滚,忍不住唱了起来--- “叹江山如故, 千村寥落。 何日请缨提锐旅, 一鞭直渡清河洛。 却归来 ……” 唱到这里,琴声突然听了。 春雁如梦初醒,连忙走了进去。 翼王正端坐在琴案旁,见她进来,示意她将手里端的东西放在书案上。她将一切摆好,眼睛却不自觉地扫过书案上的一份奏章。从题目上看,是冬官正丞相陈玉成为武昌守将韦俊请求从宽处置而上奏章的。她心里一动……太平军中对失城的守将处置是很严厉的,轻则革职,重则斩首。翼王的兄长石凤魁就是因为武昌城的失守被东王下令处斩的。她忍不想,翼王弹奏《满江红》,和武昌前线的军事有关吗…… 她不敢多看,将一切置放好后,便转身朝门走过去。她来这里原本是希望和翼王说上几句话的,可是,刚刚在门外听了那么久的琴,她又似乎觉得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刚走了两步,翼王突然在身后问,“这首《满江红》,你都会唱吗?” 她微微一惊,回身答道,“是。传说这首词是岳少保登黄鹤楼时所做,所以在武昌汉阳一带传唱很广,春雁家离黄鹤楼不远,这首词自幼便常听人唱起。” 她见翼王似乎若有所思,心中涌起一个念头,大胆试探道,“殿下…想听我唱吗?” 翼王看了她一眼,没用说话。但她觉得他眼睛的瞳仁深处,似乎有朵火焰在跳跃着,直觉告诉她,翼王并不反对她的提议。 于是,她鼓了鼓勇气,唱了起来, “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想当年,花掩柳护,凤楼龙阁。” 这时,琴声又再度想起来。 春雁从没再别人面前唱过歌,原本有些忐忑,声音也有点发颤。此时听翼王以琴音伴她,刹时勇气倍增,声音也不再颤抖了。 “ 万岁山前珠翠绕, 蓬壶殿里笙歌作。 到而今, 铁骑满郊畿, 风尘恶。 兵安在? 膏锋锷。 民安在? 填沟壑。 叹江山如故, 千村寥落。 何日请缨提锐旅, 一鞭直渡清河洛。 却归来, 再续汉阳游, 骑黄鹤。” 琴声再次转高,进入反复。 春雁过去听到的这首曲子的反复,都只重复最后一句“却归来,再许汉阳游,骑黄鹤。”可是,她刚刚听翼王弹奏时,却每次都是从“何日请缨提锐旅”,一句开始重复。因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她很顺利地便顺着琴声唱出了这一句“何日请缨提锐旅”。她注意到,翼王脸上掠过一丝会心的笑意,心中不由窃喜…… 一曲歌罢,剑胆琴心似乎由在屋内盘旋。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又或是瞑思中。 过了一会儿,春雁忍不住问道,“殿下…是在忧心前方军事吗?” 石达开不置可否地一笑,没有回答。 春雁又大起胆子问,“那,是在为武昌守将的处置烦心?听说国宗也是因为武昌失守才……” 石达开忽然看了她一眼,这让她自悔失言……说这话,等于是自认刚刚偷看过案上的奏章了。 但翼王并没有责怪她,只是起身离开琴案,缓缓走向书案,边走边道,“这次的情况不一样。韦俊一直坚守武昌,只因武汉和江西的数万军队回师靖难,乃至孤军困守,弹尽粮绝,为保实力不得已而弃城,责不在他。”他在书案旁坐下,提笔在那份奏章上迅速写下六个字,“弟等所议极是。”随即拿起奏章,对春雁道,“刚好同时收到这么两份奏章,一时有些感怀而已。” 春雁这才注意到,那份奏章下面还压了一份另奏章,是地官副丞相李以文(注1)为请天王下旨安抚东王族弟杨辅清之事向翼王禀报的奏章。翼王在上面批的是“此议甚嘉,兄当即日转奏天王请旨。” 她不由想起刚刚听翼王弹奏《满江红》时,每次都在“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度清河洛”一句处反复的情形。她对翼王弹这出的两句琴声印象特别深刻。感觉上,这是全曲中最壮志激昂的两句,从中仿佛可以听到金戈铁马的声音,看到万里疆场的驰骋。但却又好象是全曲中最压抑郁的两句,充满着一种说不出苍凉。当她在第二次唱到这两句的时候,因为受到琴声的感染,胸中涌起一股热血沸腾的激动,刹那间仿佛回到了随大军“鞭敲金凳响,沿路奏凯歌”,由武昌一路直下金陵的日日夜夜。但同时,却又有一种泪水要涌出眼眶的悲伤的冲动。 看到这两份奏章,她似乎有点明白翼王在这两句琴声中抒发的胸臆了……烽烟未靖,神州未复,天国却手足相残,兄弟相疑,他空负满腔壮志,却何日才能扫尽千里胡尘,一鞭直度清河啊!“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度清河洛”,这是翼王的豪情与壮志,也是翼王的忧思与无奈。 想到这儿,她抬起头,见翼王还在凝视着那两位奏章出神,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多日来郁积在胸中的话,“殿下,政务繁忙,还请多加珍重。武昌父老,天下百姓,都还在翘首祈盼殿下早日“提锐旅,度清河”呢!” 石达开猛然抬起头,凝视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而是迎了上去。翼王的目光,是那样的坚定和专注,春雁想,这样的被注视着,懦夫会被吓得逃走的。而她却接受了这样的注视,只觉得在那目光中,仿佛可以汲取到一种力量。而且,隐约地,她又似乎感受到目光中的一丝赞许…… 翼王朝他点点头,声音不高,却非常坚定地说,“你放心,我们很快就会夺回武昌城的!” 说罢,他略一沉吟,又提笔在陈玉成和李以文的奏章上,各奋笔疾书了十个大字:已矣复何言?手足还须归! 写罢,放下笔,轻吁了一口气,再次把目光投向春雁。春雁觉得,这一次,翼王看她的眼神里,闪着一种她未曾见过的温柔的光芒,而且似乎隐隐带着笑意,让她一触到那眼神,脸上就一阵发烫,整个心都好象要醉了一样……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名承宣走进来,向翼王道,“禀五千岁,卫天侯,张丞相求见!” 翼王连忙道,“快请进来!” 承宣答应了一声,回身走了出去。 春雁心中微微泛起一阵失望,只好朝翼王行了一礼,而后默默退了出去。 在她转身的一刹那,视线掠过翼王的目光时,她觉得,那当中似乎也有那么一丝的不舍。 出门时,看到翼王的爱将曾锦谦,张遂谋,正朝她投来防备的目光。 自那天以后,接连好几天,无论白昼夜晚,无论在做什么,甚至是在睡梦里,春雁都觉得耳畔回荡着《满江红》的琴声。而她不知不觉间,就会反复地吟唱那一句“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 而那天,翼王看着她的鼓励的,坚定的,专注的,赞许的,温柔的,不舍的……各种各样眼神,也一直不断在她脑海里闪来闪去。她隐隐地觉得,当她在翼王的琴声中唱那首《满江红》的时候,特别是当她唱到那句“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的时候,她和翼王的心意是相通的。还有后来,翼王听了她的话,那样地注视着她的时候。如果那个时候,不是曾张二人刚好到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春雁已经有点绝望了的心中,突然又升起了希望,甚至还有一丝热切祈盼…… 可是,那天以后,翼王对她的态度似乎又一如往常了。就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有时候她甚至怀疑那天所发生的一切是否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甚至只是一场梦?梦醒之后,留下的只有抓不住的回忆,还有,每次午夜梦幻都在她耳畔响起的,《满江红》的琴声…… 就算是梦,为了梦里他的目光和笑容,她也愿意一直等候,等到梦想成真的一天! 这样地想着,时光飞快地从她身边流逝了。这一年的冬天,似乎特别的长。可是春天,终究还是按照造物之神的安排来临了。她出府微行的时候,看到人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街道市面越来越繁荣,称赞“义王”的声音也越来越此起彼伏。当河流里的冻冰再次化成碧波,花园里的花苞绽出第一朵桃花的时候,潘王娘告诉她,翼王已经在着手布置,武昌城收复在即了! 这个消息,让春雁情不自禁地回想起那一天事情来。 为了家乡,为了天国,更是为了那一句“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中包含的壮志与苍凉。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现在,终于是时候吧…。。她开始日夜祈盼着克复武昌的捷报。 然而,万万想不到,她朝思暮想所等来的,不是克复武昌的捷报,却是天王洪秀全的密旨。 (二) 天历丁巳七年二月,翼王回京四个多月后的一天,天王突然降旨,封王长兄洪仁发为安王,王次兄洪仁达为福王,命二人主理军政。 消息传出,举朝震惊。 由他二人主理军政,那么置翼王于何处呢?表面上看,翼王位高权重,执掌国计民生,军队进退,裁决生杀予夺,和当年的东王一般无二。但大家心里都清楚,翼王并不像当年的东王一样,握有可调动军中各级将领和操控各级机构官员的实权。他之所以能担起提理朝政的重任,依靠的是长期以来在军民心目中树立起的威望。所以天王这一纸诏书,立即便可以置翼王于对军国大事无权置喙之地。 翼王回京主政几个月来,政绩有目共睹。其调度成竹在胸,部署井井有条,赏罚分明,知人善用,丝毫不逊于东王杨秀清。若论其行事作风,以身作则,平易近人,更远胜东王。从他刚回京时前方频频告急,朝内人心惶惑,朝外军心动荡,到现在民心安定,百姓专意春耕,市面物价平稳,而各地军心已固,敌兵难再越雷池一步。安徽一地,更在他制定的“稳守反攻”的战略下捷报频传,收复武昌已翘首可待。反关洪仁发洪仁达,自起义以来,未见尺寸之功,未树分毫之德,他们凭什么代替翼王来执掌操控天国命运的大权呢? 然而对春雁来说,比这消息更令她震惊的却是此前一天天王派人密传给她的口诏……命她着意留心翼王及王府出入之将领官员,搜集翼王行止不轨,意图谋逆的罪证。特别是要她多在意翼王与在外的将领杨辅清韦俊勾结营私,以及利用微服外出收买人心之事。如有所见所闻,迅速以约定方式奏知天王,如遇变故不及回奏,授权她可便宜行事。若能有所建益,天王必论功厚赏。 传诏之人离开后,春雁才觉得手脚发软,一下子跌坐在床上,全身上下仿佛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她终于明白,翼王为什么一直克意保持和她的距离,他身边的将佐又为什么会对她怀有戒备和敌意了。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对天王送自己进翼王府的目的了然于心了!她也终于明白了,天王为什么不直接从自己殿里选一名宫女送给翼王,却要把身为中宫侍卫的自己调去冒充侍女了。天王是想让翼王对她的武功没有防备,好让她方便施展以完成任务,又怕天王府中的女侍卫翼王曾经见过,所以才特意把自己从中宫选了出来。这样看来,天王一定是早就了解过她的背景,才特地选中她的了! 可是,天王想听她说什么呢? 天王要她留心翼王“行止不轨,意欲谋逆”的罪证,可是,她进翼王府四个多月了,看到的,都是翼王的宵衣旰食,克己奉公,听到的,都是翼王的忧国忧民,呕心沥血,她忘不了翼王书房里那一夜夜的长明灯火,更忘不了那壮怀激烈的《满江红》的琴声……这就是天王所要的“罪证”吗? 天王要她多在意翼王与杨辅清,韦俊的来往,这使她不由想起那日在翼王书房所见的陈玉成,李以文的奏章来。“已矣复何言?手足还须归!”一曲弹罢,翼王在那两份奏章上奋笔书下的这十个大字的情形,犹然历历在目……这就是天王所谓的“勾结营私”吗? 在政务之余,翼王时常微服外出这她是听潘蕙说起过的。不过,潘蕙说过,翼王每次出去都是经过改扮,非常小心,生怕露出身份。因为他是去探民之疾苦的,如果被百姓认出来,听到的都是赞美之词,他就虚此一行了。因此,除了偶尔被他与之专门攀谈的人识出外,并未惊动其他人。她也时常出府,所见所闻,百姓们只是因为眼见局势喜人的变化而对主政者交口赞誉,似乎根本就不知道“义王殿下”曾不止一次地出现在他们身边。……这就是天王口中的“收买人心”吗? 天王要她遇急时可“便宜行事”,这句话最让她心惊胆战。什么是“便宜行事”?,是授权她“必要时”行刺翼王的“便宜”吗? “我总觉着,这片血光好象就在殿下身边打转……真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殿下一步不小心,就会被卷进去……”潘蕙说这话时的语气神色,再度浮现在她脑海中。天王真的想把翼王府变成又一个风波亭吗?她不由回忆起那日在书房听翼王弹奏《满江红》的情形来。“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武穆遗恨,千古余响,真的又要重现于今日吗? 就算没有听说天王加封安福二王的消息,春雁也多少能猜测到时下翼王在朝中的处境,而天王命安福二王主理军政,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测。 此刻的她,比起任何时候,都更想和翼王说几句话。……那次之后,她常常送茶水和夜宵到书房去。多数时候只是想和他见一面,偶尔翼王也会和她攀谈两句。可是,现在,她一走近书房,腿就好象灌了铅一般沉重,说什么也卖不出去;喉咙也会突然发涩,似乎随时可能发不出声音来……现在有谁会想听她说的话呢?她想对天王说的,天王一定不想听,也不会相信。而她想对翼王说的,他也一样不会相信吧。其实,即使翼王相信她,她又能说些什么?天王的密诏是不能说的,难道要她去解释,说她不是存心来卧底的吗?她,一个天王安插在这里的奸细,甚至是刺客,有什么脸再去面对翼王,有什么资格再对他说什么? 现在,她已经觉得翼王会疏远她是理所当然的事了,那并不是翼王的错。只是,还是不免会有些委屈……这难道是她的错吗? 刘春雁此时并不知道,她的命运,其实也是翼王在天朝的命运和他自己与部下的前途之外,另一件烦心之事。 从天王提出要送一名女子给他时,石达开就很清楚天王的用意……在他身边安插一个耳目。 任命他提理政务,是迫于合朝同举的大势,加封他“义王”,是受到军心民心的压力,天王本人其实是心不甘情不愿,这一点石达开一清二楚。表面上看,天王忌惮他的权势声望,害怕再出现一个杨秀清,但更主要原因是天王对他有心结。他知道太多天王的“秘密”了--东王府的被袭杀,东王余部的被诱杀,韦秦二人何以能嚣张一时却又一朝被翦…而当天王默许韦昌辉为追杀他而血洗翼王府,又发出诏书在全国悬赏要他的首级时,已经没打算给君臣间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了。而各地军民置诏书于不顾纷纷拥戴他起兵靖难,以及他向天京发出的带有威胁意味的讨韦檄文,无疑更令天王惊忌交加。天王不只担心他敛权,更是担心他有一天会清算旧帐! 早在宁国接到天王命他回京主政的诏旨时,张遂谋曾锦谦等人就向他建言,不回天京,就在安庆主持全局。不能说这个建议没有道理。坐拥数万雄兵,天王有所忌惮,不能不接受他的要求。而留在安庆,不仅不必受制于人,还可以更好地指挥前军的作战。 但是,那样一来,无疑于昭告世人,天国的两位最高首领不合,不但会动摇军心民心,还会让敌人看到可乘之机。而天京经过这一场浩劫,民间人心惶惶,朝内人人自危,军民们望眼欲穿地等待他回去力挽狂澜,重整朝纲,他能够辜负这殷殷期望吗?天王和天京毕竟是天国的旗帜,在这个东王北王燕王接连被杀后的敏感的时刻,如果他不回去,就是摆明了因为内讧而不信任这面旗帜,那又如何能让百姓们再信任这面旗帜呢?而如果天朝再继续失信于民的话,恐怕就任何人都无力挽回大局了……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回到天京。天王的猜忌和不信任是预料之中的,他只是希望天王能以大局为重,给他一个证明自己忠心的机会,给他一个为天国尽忠的机会。为此,他没有对天王提过任何有关翼王府在内讧中的遭遇的事,没有接受“义王”的封号,他所做的所有重要部署都会事先向天王请旨……也因为这样,明知道刘春雁的使命,他也还是接受了她。 只是,该如何对待这个女孩子,却一直让他心烦不已。 他对她并没非毫无感觉。 那天,在御书年里,当天王突然提起东王逼他接受她时,他和她不经意地四目相交时,她那略显慌张又裹着窘意的眼神,一直都留在他脑海里无法抹去。在那个眼神里,他感觉到一份与她的使命不相称的纯真,一种久违了的少女纯真的自然流露……过去,他只有在和爱妻黄惠卿初恋之时,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天,他正将一腔忧思与满心感慨籍借着琴音倾泻而出,却忽然听到她在窗外感触良深的歌声。而后,当她大胆地毛遂自荐,在他的面前再度唱起那首歌时,他似乎觉得在某个瞬间他们的心意是可以借着词曲而相通的,特别是当她灵慧地第二度唱出“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度清河洛”的时候…… 如果不是张遂谋和曾锦谦突然到来,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毕竟,她在名份上已经是他的妻子了啊。 但是,张遂谋和曾锦谦随后的提醒,使他不得不再度冷静下来。在天王未能回心转意之前,和她走得太近,对她,对自己,都是危险的。万一她怀着邀功取赏之心,靠近她等于给她搬弄是非的机会,而如果她像外面看起来那样纯真善良,那么靠近她就会令她身处两难的境地,说不定还会连累了她。他不能用自己和部署的命运冒险,也不愿她再步上其余几位王妃的后尘,更怕一时的把持不住而耽误她一辈子。为人为己,暂时和她保持距离以观后变,都是明智之举。 然而,刻意的忽略并不意味着他完全不在乎她。御书房里她的那个眼神,《满江红》的一曲高歌和她之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还有她一次次送茶水,夜宵来时默默来去的身影,都让他想,如果有一天天王能够因为他的忠诚而冰释对他的重重猜忌,或许可以不必再让她如此委屈。 回朝四个多月,天王对他的的所作所为始终冷眼旁观,未多置议。这使他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而大局方面,各地将领都坚决执行了他稳守为主的战略,彻底粉碎了清妖借内讧之机一举剿灭天朝的妄想。最令他欣慰的当然是陈玉成和李以文在安徽战场的出色作为,他们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在他精心选择的这个局部反攻的战场上,默契地相互配合着,连复失地,照这个情形,战线马上就可以推进到湖北,不出两个月,收复武昌的时机就会到来。他甚至想过,如果天王因为大局的变化而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变,允许他亲自领兵收复武汉三镇的话,还可以带春雁回家乡看看…… 然而,天王加封安福二王的诏旨,却粉碎了他的幻想,也让他对天王所抱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自那之后,翼王府周围便出现了大量可疑人物,不问可知是安福二王派来监视他的爪牙。东王当年也在朝中军中广布逻察,但翼王知道,他主要却还是为了保障天国天京的安全。两国交兵的特殊时期,这种手段的确可令得满朝官员和军中诸将人怀自畏,少有敢轻触国法或通敌为奸的,耳目众多在某种程度上为东王明察秋毫地把握全局提供了有力的保障,作为一种权益之计,是有其可取之处的。而洪仁发洪任达也想来这一套,且手段如此笨拙,行事如此明目张胆,他就只有冷笑了。 只是,对安王福王的爪牙,他可以报以冷笑,对负有同样任务的刘春雁,他却不知该如何安置。在天王封安福二王后,身边的将领曾不止一次提醒他,把刘春雁的身份潘王娘,并让王府后宅的众人对她有所警惕。但他实在狠不下心来。春雁已经被他身边所有的亲信所忌,再让潘蕙后宅的人都带着异样的眼光看她,叫她情何以堪!毕竟,她只是被天王利用的无辜牺牲品而已…… (三) 一个多月时间转眼就过去了,当春雁还在为自己的命运不知所措的时候,翼王却已不得不为了自己和部将们的命运,也为了天国的前途,做出果断的抉择。这一天,潘蕙在遣开了所有人之后告诉春雁,几日后翼王会借机到聚宝门外雨花台“讲道理”三天,三天之后即不再返回天京,而是前往安徽。潘蕙让她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收拾好一切。 春雁不知道是怎么从潘蕙那儿走回自己房间的。直到关了门,才发觉已是一身冷汗,手脚冰凉。第一个出现在她心中的念头竟然是……翼王啊,在战场上洞察秋毫的你,怎么会如此粗心,怎么竟然没告诫你的王妃防备我这个奸细呢?! 当然,答案,她心里其实是有数的。她一直奇怪,为什么翼王身边的将佐都对她充满敌意,而潘蕙和后宅之人却个个视她若家人?由今日之事完全可以肯定,是翼王照顾到她的处境,始终没让这些人知道她的身份。也就因为这样,才会没防备到王娘会将如此重大之事告知她以为是家人的自己。 她知道,这就是天王所要的罪证!只要她把这件事密报天王,安福二王就会在雨花台撒下天罗地网,等到翼王和他的部下想离开时,出其不意地当着众多军民的面将他们一网成擒,并以此作为翼王欲率其部属谋叛的铁证!那样,她就算为天王立下不世奇功了。 但是,要她去出卖翼王,置他于死地…… 就算她能忘记御书房里令她脸红的那个瞬间的凝望,又怎能忘情那一日引吭高歌时的剑胆琴心?就算她能不在意翼王对天国的耿耿忠贞和对百姓的一心爱护,又怎能不感动于翼王为了照顾她的处境而不惜冒险的一番心意?就算她能抛开当年在军营里听到一个个有关翼王的神奇传说时那一腔崇拜与仰慕,又怎能挥去那时而入梦的《满江红》的琴声?就算她能隐藏自己在无数个晨昏中凝望他书房的窗棂时的心情,又怎能无视每回步入那房间时无言中心跳的感觉? 可是,不把这些禀报天王,一但翼王逃脱,天王会放过她吗?而她似乎也没有理由说服自己,翼王离开时会把一个奸细带在身边。 那么,留给她的,似乎就只有一条路了。 春雁想到这里,多日来纷繁紊乱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 死,对她而言并不可怕。与其因出卖翼王而一世良心不安,或因被天王追究而生不如死,不如选择自己结束生命。 但是,就算死,也多少该有点价值。这样地死去,她实在心有不甘。至少,她也应该报答翼王为她设想的一番心意和王娘多日来的推心置腹与照顾。 想到这里,她找出一只金钗来。接着,又换了身衣服。出了门,一路往王府花园方向走去,见没人注意她,便找了一处矮墙,一跃而上。出府后,随手将金钗别在头上。 走了不远,身后传来鸡飞狗跳的声音,接着涌过一群人,一时间似乎闹得人仰马翻。她知道,这是安福二王的手下,看到她头上的金钗后出来接应,拦住可能存在的跟踪者。而她则加快脚步,很快走进了一家珠宝店。 再出来时,她的心情已经异常平静了。 她告诉那老板,翼王不久后将到城南聚宝门外讲道雨花台,名义上停留三天,其实第三天里,将只留一些部下吸引别人的视线,他自己则率亲信潜入天京城,从城北的仪凤门远遁。 这样一来,安福二王会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距雨花台城北的仪凤门,翼王和他的部将应该可以更轻易地脱身吧? 那天晚上,春雁再度送了夜宵到翼王的书房,对她而言,这是见他最后一面。之后,再没有什么未了之事了。 但是,她知道还不是自己死的时候。如果自己现在发生意外,一旦消息传出,天王和安福二王就会有所警觉。 所以,她一直等到翼王预定出走前一天的晚上,才写好一封书信,将自己来翼王府的前后原委及给天王所送的假消息一一说明。 信的最后,她附上了那一首《满江红》,并祝翼王顺利脱险,壮志早酬。 钟打二更,春雁将书信叠好,放在桌子上,接着找出备好的白绫,站在椅上将白绫系上死结,而后,平静地闭上双眼,将白绫置于颈下…… 迷迷朦朦的,屋内似乎被一片烛火之光笼罩着。已经天黑了吗?烛光中,好象有个人坐在不远的地方……春雁微睁双眼,想从模糊的视线中辨别出那人是谁,却看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间了?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她只记得自己当时把白绫放入颈下…… 想到这里,她的神智突然清醒过来,眼睛也一下子睁开了。她还没有死!这里是她自己的房间!再侧过头看烛光中的那人时,几乎喊了出来……端坐在几案旁似乎正专注地看着一纸文字的人,正是翼王! 她急忙想要坐起来,可是刚侧起身,却没防备双臂酸软,一时得只半坐起来。 石达开似乎听到响动,放下手中物事……春雁留下的书信,回过身来。 “殿下……”春雁想开口问翼王是怎么回事,一开口却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才觉得口干舌燥,浑身无力。 石达开见状忙从几案上拿起茶壶,倒了杯水,三两步走到床前,在春雁身边的坐下,将杯子递到她面前,“先喝口水吧。” 春雁想伸手去接过杯子,手臂却微微颤抖着。而翼王则固执地将杯子递到她唇边。直到看她喝了几口水,精神似乎少了点,这才把杯子放回几案上,而后再度回到春雁身边,深深地望着她,说了声,“委屈你了,春雁妹仔。” 泪水,模糊了春雁的视线。进翼王府这么久,无论多么委屈,多么绝望,她都没有哭过。可翼王这句话,却让她再也无力抑制夺眶而出的眼泪……有这句话,她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看到春雁的泪水,石达开也百感交集,但他还是努力克制住感情,使自己平静下来,再次叫道,“春雁。” 翼王的声音十分郑重,春雁连忙用手擦了一下眼泪,而后朝着翼王点了一下头。 “时间紧迫,我就不和你绕圈子了。”石达开神色凝重地望着春雁道,“这件事关系到你的一生祸福,由你自己来决定。你是愿意离开是非之境,远走高飞,还是想和我们一起走?” 春雁后来才知道,其实翼王已经和西王妃商量好春雁的事了。在他离开的前一晚,西王妃到翼王府拜会,离府时借着夜色的掩护,用她的轿子把春雁一起带走,并将她秘密安置在西王府。安王福王会以为春雁和翼王他们一起走了。就算怀疑她还在天京城,也决不敢把脑筋动到西王府头上。等风声过了,再派人护送她离开天京,隐姓埋名,远走高飞。那一晚,就在春雁刚刚自寻短见之时,翼王和西王妃刚好前往她的房中来接她,才得以及时救下她来。 “要是你想远离是非之境,现在可以马上借夜色潜出王府,西王妃的人会护送你到她那儿去暂避一时。待一切平息之后,再送你离开天京。只要你换个名字隐身民间,不会有人知道你曾经是翼王府的刘王娘,你可以重新寻找终身依托。要是你……” “殿下!”春雁的眼泪再次滴落下来,哽咽着打断了翼王的话,“请别再说了。只要你不嫌弃……春雁生死都跟着殿下……” 是啊……春雁怎么能不明白翼王话中的含义呢?天王是那样的嫉恨翼王,他能轻易放过从翼王麾下回去的这些将士们吗?翼王又怎么可能坐视他们走入虎口而置之不理呢?望着翼王苦涩的笑容,春雁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是说,“我现在明白殿下的用心了。” 接着,她又恢复了平日的活泼开朗,笑道,“今天是姐姐的生日,殿下是为这个来的吧?看来已经不需要我陪你掉眼泪了,我还是就此告辞吧!”说罢,不待潘蕙开口,已笑着转身而出。 注1:李以文,即太平天国后期著名将领李秀成。 (一) 听了春雁的戏谑,石达开和潘蕙互望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可是,潘蕙只是稍微笑了一下,随即又沉默了。 翼王方才的话,使她也不禁回想起天京之变前后的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心情一时变得十分复杂起来。 现在翼王身边的四位王娘中,她是跟随翼王时间最长的两人之一。人们都说,嫉妒是女人的天性,可是,她却丝毫无法去嫉妒她们。……并不只是因为她自幼就饱受三从四德的熏陶,更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资格去嫉妒。 对于刘春雁,她开始时是怀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惺惺相惜去接纳她的。因为她也还记得自己当初被作为礼物送进翼王府时,那种惴惴不安的心情,和那时黄王娘对自己的照顾。 可是,她却怎么也没想到,刘春雁看似单薄的身上,竟背负了那么多的沉重。相比之下,她觉得自己比春雁幸运多了,东王当初对她们就只交代过一句“好生侍候翼王”而已。春雁为了翼王而不惜违逆天王的视死如归的勇气,每回想起都令她唯有钦佩。而如今,春雁的一身好武艺,行走江湖与随军作战的经验,更使她成为翼王的得力助手,无论是行军作战,守护营地,还是刺探敌情,联络友军,都从未令翼王失望过。 和潘蕙一起进入王府的马新妹,与翼王一样是贵县人,从金田起义之前就在翼王军中。进入天京时,她已经是统帅近三千名姐妹的女军师帅,是东王选送到翼王府的七名美女中最特别的一个。进了翼王府不久,马新妹就随翼王去了安庆,依然在女营中任职。而另一位王娘吴君怡,文才出众,曾在天国唯一一轮女试的翼试……甲寅四年的举试中高中榜首,此后一直在王府担任女官。韦昌辉血洗翼王府时,她忍辱负重,假意逢迎,将出世没几天的黄王娘幼子定基从府中偷带了出来,为翼王留下黄王娘的一脉骨血;成为王娘之后,她也一直留在中军打理文书,协助翼王处理军政。她们的胆略,也都让潘蕙自愧弗如。 她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像她们一样,佐翼王共驱时艰,为他分忧解劳啊。 这时,石达开开口道,“晚上要为天地会李锦贵和谢必魁的使者接风,可能无瑕分身,所以……” 是的,这事她早听吴君怡说过。想凭一万多人马在四方团练林立,清妖虎视眈眈的广西立足,是十分困难的。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得到友军的支持与配合。而上林的李锦贵和宾州的谢必魁两军,正是离他们最近的义军队伍。 如今,二十万大军东归,正是远征军最困难的时候,在这翼王为了全军的前途和入川的大业殚精竭虑之际,她哪来的心情,让他陪自己庆祝生日呢? 不过,如果能借此难得地让他放松一下心情的话……也许这是此刻自己唯一能做的…… 想到这里,潘蕙心念微动,说道,“殿下,我想…骑马出去看看。” 对她而言,这是个很特别的提议,这一点,她相信翼王心中是了然的,所以,他一定会…… 果然,石达开微怔了一下,立即似乎心有所悟,欣然道,“好,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二人各自换了便装,刚一并走了几步,便见监军韦普成带着十几名弟兄守在不远处。石达开脸上不由露出扫兴的神色。他知道,韦普成是不会放他和潘蕙两个人“单独行动”的。 潘蕙看到翼王的神色,知其心意,她心思一转,已然有了计较。便对一名女侍卫交代了几句。 过了不到一刻钟,女兵回报一切就绪,二人这才又穿厅过廊,朝营门走去。韦普成也领人一直尾随在后。 出了营门,十几名骑着马的女侍卫,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翼王和潘蕙各自上了马,翼王这才对韦普成道,“普成,我和王娘随意走走,你就不用跟来了。” 韦普成正待开口,翼王却截住了他,指着那十几名女兵道,“有她们卫跟随卫护就行了。” “这…”韦普成急道,“殿下……” “怎么,难道韦监军瞧不起女人吗?”潘蕙故意沉下脸来。 “不,王娘,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卑职只是……”韦普成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解释才好。 “既然不是,今日就请韦监军和兄弟们休息一下,由这几位姐妹们代劳吧。” 潘蕙说完,和翼王更不多言,只朝那些女兵招了一下手,便轻带疆绳,拔马而奔,将韦普成等人撂在当地。 奔出一段距离,潘蕙叫过那几女兵,让她们四处随便走走,但不要离开太远,务必确保一个半时辰后回到此处。 这些女孩子是由春雁依照潘蕙的要求选出来的,全部是石达开回广西后才入伍的,最长的在军中也不过半年。她们虽觉有所不妥,但王娘既已如此交待,翼王又微笑点头,也就欣然领命了。潘蕙将她们遣散已毕,这才和翼王加快速度,纵马疾奔起来。 驰出几里后,他们再度慢下马速,并辔而行。想起方才之事,这才忍不住大笑起来。 石达开对潘蕙笑道,“这下你我可都是明知故犯,带头违反天朝礼制了。” 不想,潘蕙听此一言,笑容顿时收敛起来,低头道,“反正早就违反了。” 石达开知道,潘蕙对朱衣点等人对他“更改天朝礼制”的指责还是无法全然释怀。正待开口,潘蕙却已然抬头道,“殿下,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明白殿下和大柱国也是情非得已。至于殿下将各级官员出巡仪仗削减大半,减少避讳,用意究竟何在,是非曲直,自在人心。”说到这里,她忽地嫣然一笑,道,“若是不改,“区区一片心”,岂非成了“区区一片草”(注1),有几个能读得懂?” 正在此时,忽听得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接着出现了一列疾驰的马队,只听一人大声吆喝道,“停!”,那马队很快便在不远处停驻下来。 是太平军的马队!纵马往前跑了几步,石达开忽然眼前一亮,高声喊道,“小柱子!” 这一队的领头之人,正是翼王口中的“小柱子”,他听到翼王的喊声,回身一看,大吃一惊,连忙纵马跑到翼王面前,下马行礼道,“卑职前策应军仁师信旅旅帅崔柱忠参见五千岁!王娘安好!”他身后的几十名士兵此时也都跟着下了马,一起跪倒喊道,“五千岁千岁千千岁!” 石达开大声道,“兄弟们不必多礼!”待众人起身,这才问道,“小柱子,在带兄弟们连骑术吗?” 小柱子的原名叫崔柱子,是庆远一个农民的儿子。他是半年多前在石达开三十岁的寿宴上认识翼王和潘王娘的。 半年多以前,石达开大军驻扎广西庆远时,适逢他三十岁的生日,远近不少人都送了寿礼祝贺。 当时翼王府中传出话来,说对所送之礼,但凡是自家之物,翼王便会笑纳,若非自家之物,将一律归还原主。 一时之间,外界议论纷纷,不知翼王此令究竟何指。 寿宴当日,送到翼王府的礼物,有读书人写的对联,百姓送的土产,但最醒目的无疑是一些地主土豪所送的光彩夺目的珠宝金银。而最特殊的一份礼物,则是一位姓崔的老爹从自己的菜园里挖的一方泥土。 正当聚集在厅外院内的众多财主阔老为所送之礼各自夸耀时,翼王已来到院中,而他身边众多随从则捧着那些珠宝金银。翼王向院中诸人道,这些珠宝原为一众农民劳苦耕作所得,理应归还原主。随即命随从将珠宝遍卖,与金银一并散发当地借债交租的农家,并命人依送珠宝之富户的名单,仔细查勘其土地来源,如发现有巧取豪夺,仗势霸占者,一并令他们归还原主。 发派之后,翼王问起哪位是送泥土之人,崔老爹十分惶恐地走了出来。 翼王当即走到崔老爹面前,向他施了一礼,说道,“老爹对太平军的深情厚意,达开永志不忘。在此拜谢了!”说罢,即请崔老爹和他的亲人--两个儿子一道入主席就座。 后来,崔老爹的大儿子崔柱子……大家都喊他小柱子,参加了太平军,并把名字改成了崔柱忠。因为他从小跟戏班里的师傅学了一身好骑术,不久就被提升为旅帅。朱衣点等将领率二十万大军脱离时,他和同军旅帅傅忠廷,在一位名叫周皖英的参戎的带动下,誓死不从,最终三人率领四千官兵回到翼王麾下。 小柱子个性十分腼腆,此时听翼王问他,竟然有点脸红了,低头道,“禀五千岁,正是。” 潘蕙不由笑道,“怎么,都已经是旅帅了,还害臊呀?” 小柱子身后的兄弟们忍不住偷笑起来。 小柱子回头道,“笑什么?你们知道王娘的马骑得多好吗?在颠得要命的小道跑起来和飞一样,你们几个大小伙子,跑得快点还怕摔下来,还好意思笑。” 石达开和潘蕙相对莞尔。石达开又问道,“小柱子,最近咱们可能要和天地会的队伍合作,兄弟们有什么想法没有?” 小柱子答道,“军国大事,咱们也不太懂,不过大伙们说了,左右都是贫苦人家的兄弟,活不下去了才起来造反。五千岁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错不了的!“ 石达开点点头,道,“好,你们接着练吧!”朝他身后的众人喊了声,“兄弟们辛苦了!”而后以目示意潘蕙,两人策马前行,身后随即传来一阵“恭送五千岁,王娘!”的喊声。 潘蕙策马随着翼王的马跑着,却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方才小柱子的几句话,使她想起了自己初进翼王府的那段岁月…… (二) 潘蕙自幼在安庆长大,十六岁那年,父母在一场瘟疫中先后病故,她便投奔到金陵的姑母家栖身。咸丰二年岁末,她年方十九,外出观灯之时,被两江总督陆建瀛的儿子陆攀龙撞见,因惊讶于她的美貌,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将她强掳入总督府,只待择吉日便要逼她拜堂成亲。 局势的发展出乎所有人预料之外,金陵的官员们再怎么恶估局势,也想不到太平军会来得这样快。翼王石达开所率领的先锋军,由武昌南下后仅用了一个月便接连攻克了武穴,巢湖,九江,安庆,芜湖,当涂等重镇,把金陵围了个水泄不通。石达开命人射告示入城,胸有成竹地昭告金陵百姓,太平军定于二月初十破城,晓谕民众安心在家等候天军。大限在即,陆家人不是忙守城就是找后路,谁都没了办喜事的闲情。 正如翼王在安民告示中所言,在太平军包围金陵城的第十日,即清咸丰三年二月十日黎明,太平军使用火药炸开天京城北的仪凤门,由缺口攻入金陵,在巷战中,陆建瀛等清军领兵大员均成了刀下之鬼。次日,攻破内城,守城清将尽数被歼,陆攀龙在企图衬乱逃离时死于炮火之中,潘蕙则被攻入总督府的太平军将士救出。 十天后,天王洪秀全,东王杨秀清入城,改金陵为天京,定为太平天国的国都。潘蕙被和城中众多女子均被安置入女馆。不久,又被替东王杨秀清选美的官员挑中,进了杨秀清的后宫。又过了几个月,东王选出她和另外六名女子,欲将她们送给翼王石达开为妃,并命王府总管将她们带至翼王府。 对于被送给翼王为妃这件事,潘蕙几乎没怎么多想。“自古红颜多薄命”,在被选入东王后宫的时候,她就已经认命了,能够成为王娘,也总比当个白头宫女幸运些。至于对方是东王还是翼王,在她看来也没什么区别。前往王府的一路上,她脑子里唯一想的是,威震华夏的翼王石达开,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然而,尽管她在心中做了无数的想象,亲眼见到翼王的那一瞬间,心中的感受还是只有用吃惊来形容……和她的想象差距太大了。她被软禁在总督府时,就时常听府里的下人提起石达开这个名字,知道他长毛领兵的人,陆建瀛到湖北布置江防时中过他的埋伏,被杀得全军覆没,只身逃回了金陵。还听说朝廷派去剿灭他们的提督向荣,因为在他手里吃了好几个败仗而不敢交战,只敢在他们离开城池后再去“收复”,从广西一路尾随过来,被戏称为“送行钦差”。进入东王府后,她又断断续续听过不少有关翼王的传奇故事。像这样一个令清军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她以为总该是员年过不惑,颌飘长髯的老将,至少也是个像东王那样一身悍气的中年汉。万万没料到,石达开竟会是那样年轻,那样英俊!……她是后来才知道,翼王这时候不过只有二十二岁而已。 潘蕙心里的天枰,在见到翼王的刹那已经彻底倾斜了,或者说,她的心,在那一刻已经从生活了几个月的东王府,完全挪到刚刚走进的翼王府中了。 带领他们的东王府总管,向翼王说明了来意。潘蕙以为,翼王大约会问问她们的情况,然后再把她们安置下去。可是,翼王的反应却再度令她吃了一惊……他毫无转圜地拒绝接受她们!理由非常简单,“发妻情深,不能相负”! 潘蕙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翼王竟然敢违逆东王?她进东王府几个月了,已经知道杨秀清具有代天父传言的权力,他的话就是天父的旨意,连天王都对他言听计从。而且,天王命东王节制诸王,起余各王在他面前都要下跪,许多职位极高的官员,只需他一句话,就会被革职革爵,当庭杖责,甚至处以极刑。对这样一位权倾巢野的东王,翼王怎么敢拂他的意? 开始她还以为翼王只是故作姿态,假意推辞。直到被总管大人无奈地领出了翼王府,这才相信原来翼王是说真的,对此,她实在有些无法理解。从小受三从四德,圣人礼教的熏陶,她觉得男人三妻四妾是天经地义的事。孟夫子所言的乞丐还有一妻一妾呢,何况是一位王爷?更何况她们是东王送上门的礼物,收下来也只是顺水人情,有必要为了这点事驳东王的面子吗?这位年轻的王爷,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已经回到了东王府。听完总管的回复,东王面无表情,半晌,冷笑了一声,对总管道,“你去对五千岁说,这是为兄的一番心意,所以请他无论如何都要收下。他要还是不肯接受,你就不必回来复命了!” 就这样,她们又被带回了翼王府。 此时的她,却惴惴不安起来。要是翼王还是不肯接受她们,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们的处境会变得多尴尬呢? 翼王刚刚有事出府,府中人说请黄王娘出面处理,她心里不由一跳。刚刚她还在想,会不会因为这个黄王娘是个醋坛子,翼王才不敢收她们?现在听说要由她出面,心中的不安更加深了。 事情的演变再次出乎她的预料之外,黄王娘听总管说了原委,并转述了东王的话后,立即请总管代翼王谢过东王的好意,并亲自把她们领进了后宅。 接二连三的意外,使潘蕙直到住进了翼王府自己的房间,还觉得好象在做梦一样。这半天所遇到的事情带给她的冲击,使她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在那之后的几个月里,这样的冲击,一次又一次地撞击了她。翼王在她入府后没多久便奉东王诰谕到安庆抚民去了,而留在王府里的潘蕙,却几乎每天都会看到,听到一些与她从小所受的教育格格不入的事情,身边的人的所思所想,不断超出着她二十年来的经验。在东王府时,虽说也接触过一些陌生的想法和说法,但究竟机会不多,且也只是听听而已。到了这里,才知道那原来不只是一些奇思异想,而已经是真真切切的现实,是真的有人许多人这样生活着。 给她冲击最大的,莫过于府内女眷女官可以随意出入王府这件事了。当身边的侍女和府内女官和她聊天时几次说起如果觉得闷,可以外出走走时,她还以为她们在开玩笑。“侯门一如身似海”是自古的惯例,在东王府,即便是女侍卫或女官,未经许可也不能随意出府,后宫女子随意和男人碰面都是死罪,更别提妃嫔随意外出了。 直到黄王娘亲自对她说起,她才知道原来那不是玩笑话,也才真的有了跃跃欲试的想法。 有一天,她约好了一位女承宣带她出去看看,两人换好便装,走了几步,她却不敢再迈步了……因为她发现这位承宣正带着她朝翼王府正门方向走。无论那个承宣官怎么解释,她也没有胆量这样堂而皇之地从各部官员出入的大门走出去。最后承宣官无奈,只得领着她由小门出了王府。而后,又带她绕过府墙,来到正门不远处,让她亲眼看个清楚。 没错,她的确看到了。就像承宣官向她反复解释的那样,时尔有女官,女侍卫,甚至是后宅的侍女,从大门出出入入。有的是步行,但更多是骑马出入,和那些出入王府的男性官员们一般无二。 “天下多男人,尽是兄弟之辈,天下多女子,尽是姊妹之群。”目睹着这她过去甚至不敢想像的一幕,这句曾经让她在内心深处觉得荒谬不经话,忽然在脑海中闪现出来。世道,真的可以是这样的吗? 虽然,那一天,她还是没有能鼓起勇气从前面走进王府,但在王府门前看到的那一幕给她的震撼却深深留在心底,二十年来脑海中许多根深蒂固的想法,似乎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动摇……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的震撼和动摇,使她在某一天,竟然起了想学骑马的念头。自己也可以骑着马,堂而皇之地从王府的正门出入吗?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欲罢不能。而且,听说翼王最近几天就回从安庆回天京述职,她也想着,说不定可以给他一个惊喜呢! 当她和府中一位女监军提起能否找个人在花园里教她骑马时,那个女监军一下子笑了起来。“哪有在花园里练骑马的?到城里找一片空地不就行了。很多军营附近都有。”潘蕙担心会不会有违礼制,女监军对她的种种顾虑颇为不以为然,到最后甚至对她说,“你知道咱们王府有一群自称是“白食仪仗”的人吗?按天朝制度,翼王外出时的仪仗得有一千来号人,什么典翼舆,典翼马,典翼乐,典翼猡……可是咱们府中光是按制配了这么群人,五千岁出门时一次都没用过,所以好多人自嘲说是吃白食的。翼王自己都不计较这些,哪会来和王娘计较?”并且胸有成竹地承诺下帮她安排。 这位女监军说到做到,三天后的下午,潘蕙便被她带去了一片平坦的空地。附近营中的太平军常到这里操练,但此时不是操练的时间,空地上人很少。而一位姓卜的女师帅则是被请来教她骑术的人。 太平天国禁止女子缠足,但从小裹成的三寸金莲仍使潘蕙想学骑马变得异常困难。光是能从马背上上下就花了一个多时辰。而想要驾驭那匹马,让它听自己的命令走路,就更加艰难了,她只觉得双腿发软,握着缰绳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好象劲总是使不到地方,那马好每次不容易走出几步,她已经摇摇欲坠了。 就在卜师帅建议她休息一会再练时,忽然听到背后有人高声喊到,“卜师帅!” 两人一起回头望去,潘蕙惊得差点从马上跌下来……喊卜师帅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翼王石达开! 原来,石达开接到东王命他回京述职的诰谕后,迅速安排好了安庆的事宜,而后起程回京。由于东王召他回京不仅是想了解安庆抚民的情况,更是为了商议西征军务及天京防务,因此他是星夜兼程赶回天京的。中午入城后,来不及回府,就先去面见了东王。东王除听他禀奏了安庆试行新政的情形外,更令他代替北王接掌天京城务。因此,他离开东王府后,先后到了几处军营巡视。离开最后一处营地不远,便看见过去曾隶属他军中的师帅卜玉英正在教人骑马,便顺道过来打声招呼。直到走近后卜玉英向他行礼之时,他才注意到马上坐的就是数月前东王送给他为妃的王娘潘蕙。 潘蕙在马上一时呆住了,直到看到翼王待身边的随从和卜师帅纷纷走远后,转向她时,才突然间手足无措起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真是太荒唐了!堂堂一个王娘,居然穿着百姓的服饰,跑到人尽可来往的地方,弄得一副灰头土脸的狼狈相,更当着外人的面被丈夫撞见!她羞得简直恨不得这个地缝钻进去,见翼王遣散众人后朝她走来,急着想从马上下来,可是心里一慌,手脚便不听使唤,一下子摔了下来。 石达开见状,连忙抢上前一步扶住她,潘蕙立足不稳,整个人都靠在了他怀中。 当日匆匆入府,没几日翼王便去了安庆,至今未曾有机会亲近翼王。这是第一次,她离他这么近…… 刹那间的幸福感袭遍了潘蕙的全身。然而,却随即变成了羞惭。她连忙后退了两步站定,满面愧色,低头道,“殿下……”却再说不出话来。她想,翼王说不定会大发雷霆吧?或者觉得在大庭广众下有碍观瞻,让她马上回府再行追究? 然而…… “握紧缰绳,双腿夹紧,再试一次!” 当她听到这句话后惊诧万分地抬起头来时,翼王已经微笑着把马缰交到了她手里,温柔地望向她的眼神中,似乎也带着笑意。 她却没有动,只是迟疑地望着他。 “你大胆试试,不要害怕,我会在一旁保护你的。”翼王再次说到。 潘蕙终于握住了他递过来的马缰,翼王目光中充满鼓励地对她点了点头。 潘蕙定了定神,回忆起方才卜师帅给她讲的要领,鼓起勇气,单脚踏鞍,手中加力,一下子翻身跃上马背。 再看翼王,已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他走到马的侧前方,开始指导潘蕙策动马匹…… 纵使乾坤斗转,物换星移,那个黄昏的风景,始终如昨日般清晰地铭刻在潘蕙脑海中。夕阳熔金,将青山镶上一琏金边,红霞似火,烧遍了大半个天际,把石达开身上似雪的白衣也映成了火红,他那不时露出鼓励之色的双眸,时而在夕阳的辉映下,闪烁出耀眼的光芒,看起来,异常明亮…… 二十年来耳濡目染在潘蕙心中树立起的观念所造成的对这个新建立的国家和这个群体中飞扬的种种理念的质疑,终于随着这个黄昏的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得了无踪迹。以后的那些日子里,潘蕙不只是练就了一身好骑术,更是每天都在想着,看着,好让自己的心能够追上他纵马驰骋的背影。 因此,她才会在翼王再次奉命前往安庆时,忍不住向提出想跟去看看,她知道安庆也有女营,许多姐妹在那里为前方的将士的穿衣用药提供着保障。就算她不能像马王娘那样跟随翼王在外征战,至少可以在女营中尽一份心。何况,安庆是她的故乡,她早听说翼王在安庆施行的新政广得民心,实在想亲眼看看他把那里治理得多么的兴旺…… (三) 回忆如潮水般在潘蕙脑海中涌起:翼王欣然答应了她的请求,于是在她住进翼王府整整一年后去了安庆。后来翼王一直转战于湖北江西,她则留在安庆大营。期间,因为听说姑母病重,她又到天京住过大半年以时常探望,姑母去世后不久则回到了安庆。翼王府出事时,她和马王娘都在安庆,因而避过了这一劫,而后…… 走在前面的翼王突然勒住了缰绳,潘蕙也急忙停下马来。抬头一看,不由眼睛一亮。 只见面前不远处,是一个巨大的水潭,耳听得淙淙之声,似是泉声涌动。 两人下了马,一路来到潭边,绕潭缓步,果见有淡绿色的泉水从四周石缝中向中心涌出,如急浪滔滔,气势磅礴;或朝上冒出,溢如沸水。 放眼而望,但见水面广如平湖,清澈透明,沿岸苍松遍布,幽深一片。好一处世外桃源! 潘蕙看得心旷神怡,向翼王问道,“殿下早知道有这样一个去处么?” “我也是碰碰运气。”石达开笑道,“记得读《武缘县志》时,曾见上载武缘有“灵水”之地,水在县西南,“泉源自石壁底仰注而出,大者三尺许,小者一尺许,亭亭如玉柱,积水成池,池口有天然石门,水由此排流于江。传古时池中有一犀牛,光彩夺目,百姓以为神灵,故名灵水”今日便想找着看,不料真能觅得。” 潘蕙开玩笑道,“还以为殿下看的是武缘之地利人和,想不到连游山玩水之处也着意啊。” 然而,翼王却没有笑,而是出神地凝望着潭水,似乎若有所思。 潘蕙见翼王的神色,一时也沉默了。过了一会,问道,“殿下……在想什么?” 翼王轻叹了口气道,“我想起一个人。” 潘蕙想问是什么人,但见翼王的眼神闪动,心情似乎十分复杂,便将已到唇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过了一会,石达开望向她,解释道,“我想起韦昌辉来。” “……”潘蕙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不明白,翼王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那个魔王。 石达开似乎知道她心中的疑惑,将目光投向水面,说道,“他杀死了两万多兄弟,完全是死有余辜。可是,方才我见到这片潭水,忽然想起在金田,也有一潭这样的水,叫犀牛潭。”他知道潘蕙对金田起义前的事知道得很少,便很仔细地解释道,“起义前,各地兄弟都在设法打造兵器,但最集中的还是在金田。这件事是韦昌辉主管的,他命人在附近放了许多鸡,鸭,鹅,每日喧嚣不止,就掩饰住了打造之声。他又选中了犀牛潭为藏兵器之处,命人将造好的兵器绑在一起投入潭底。待起义之时再从潭下捞出。”言到此,再次轻叹了一声,“当日首义六人中,唯有韦昌辉是金田人,我们能在金田聚集团营,扯旗举义,他实是其功非浅。可惜……” 石达开没有继续说下去,思绪却延绵不绝,直飞到金田团营和举义之初的那段岁月。那时,六位首领结草同心,情若手足,食则同席,出则同行。遇事必汇聚一室,共商其计。虽也有意见矛盾,但都能以大局为重,有所克制忍让。谁曾想,出师未久,南王,西王便先后殉国,东王独掌大权,无人能分起势,天长日久,难免飞扬跋扈,令天王北王均欲除之而后快,终酿成亲痛仇快之遽变。而自己空负报国之心,却不得不远趋至此。世事如棋,每难尽如人意,庆远会战,以一篑之差痛失入川良机,二十万大军东归,使前途加倍艰险,而未来之成败利钝更难预料…… 他禁不住叹道,“此地幽然若仙境,真令人心驰神往。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都未见得能及。若能长依于此,幸之何也!” 潘蕙却听得一愣。 跟随翼王这么多年,她从未听他说过这种话。无论局势多么困难,他一向都是壮志满怀的。今天为什么……一种隐隐的忧虑从她心中浮现出来。 虽说可能只是一时感慨,还是不能等闲视之。潘蕙想了想,对翼王道,“殿下,春雁妹仔可曾对你说过,她是从何时起钟情于你的吗?” 石达开怔了一下,一时未解其意。 潘蕙平静地望着他,悠然道,“她曾对我言道,那一日,在书房听殿下所抚之《满江红》曲,其慷慨激昂,凌云浩气,令她心动不已。而至反复之时,殿下每于“待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之前,多奏一句“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度清河洛,其间所括之胸襟志向,更令她每一思之,都不由颠倒钦服。” 石达开终于明白了潘蕙的用意,他侧过身,认真地注视着她。 潘蕙却避过他的目光,只望向那一潭清波,继续道,“方才,我录殿下当日离京告示之时,正写到“用是自奋励,出师再表真。力酬上帝德,勉报主恩仁。精忠若金石,历久见真诚”几句,接下来,该是“惟期妖灭尽,余志复归林”,是吗?” 说到这里,她又再度望向翼王,“朱大柱国他们对殿下的诸多指摘,都是为求在天王面前自保不得已而为之的不详不实之词,对吗?” 石达开异常专注地看着潘蕙。她到他身边已经八年了,留给他唯一的印象便是温柔和顺。可是此刻,他却觉得仿佛第一次才认识她一般! 潘蕙被翼王这样地看着,却忍不住红了脸,又低下头去。 石达开走近到她伸畔,握住她的手,道,“你说的对,是我失言了!神州未复,胡尘未靖,我的归宿理应是金戈铁马,沙场连营。这般流连山水,忘情移志,实在是有负天国百姓,有负华夏父老,愧为七尺男儿。”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潭对面响起一阵清亮的的歌声“嗨……” 想不到这里还会有其他人!或许是来此幽会的青年男女吧。石达开和潘蕙想着,都不禁抬头向对岸望去,虽看不大真切,但从衣着上可以辨出,的确是一个姑娘和一个小伙子,隔着百尺之地在对歌。 只听那姑娘唱道…… “豌豆发芽一片青, 情哥哥参加太平军, 奋勇杀妖莫回顾, 妹子我千年万年不变心!” 小伙子随即回应道--- “嗨…… 豌豆发芽一片青, 多谢贤妹一片情, 等哥哥我杀尽清妖回家转, 豌豆结实便成亲!” 听到他们的歌声,石达开的精神不由一振。……潘蕙提醒得对!如果他只因为一时的挫折就想去归隐林泉,置天国大业于不顾,视神州万民处身水火如不见,那简直还不如这一双对歌的情侣呢!他们郎情妹意,却甘愿分离,不正是因为相信自己吗?不正是因为他们相信这支队伍能够冲破万难,推翻满清,建立起太平的人间天国,使他们终有团圆的一天吗? 他转身对潘蕙道,“是我太悲观了。民心如此,我们即使有暂时的困难,也一定能克服。只要有百姓们的支持,我们的队伍一定能再壮大起来!” 潘蕙看到翼王眼中又恢复了往日飞扬的神采,语气中再次充满了无限豪情,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 两人并肩而立,石达开再度将目光投向眼前这一片仙境般的景色,“待胡尘扫尽,华夏一统之日,我们再重续今日之游吧。” 说罢,携潘蕙转身而去,不再回顾身后的美景。 上了马,刚走几步,身后又响起了姑娘的歌声 “嗨…… 豌豆开花花蕊红, 情哥哥杀贼多立功, 妹子我做下新衣等你穿, 砌下新屋等你用!” 小伙子接着唱到 “嗨…… 豌豆开花花蕊红, 豌豆结荚好留中, 来年种下子豌豆, 花儿开的更加红!” 听着这缠绵的情歌,石达开心中忽然一动……只要种下种子,总有发芽开花的一天。歌词使他联想到了天国的事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成败利钝,或许非人可以逆料。但纵使世事真的未如人愿,兄弟们的血也不会白流。这支军队所走过的地方,都播下了火种,总有一天,还会再燃起燎原之火!就象歌词中唱的那样,“来年种下子豌豆,花儿开的更加红!” 心念至此,只觉眼前一片明亮,更无丝毫动摇。一声轻吆,战马顿时加快蹄速,朝前方疾奔而去…… 《金石录--逆旅红颜》全篇完。 注1:太平天国为避讳,改“心”字为“草”字,石达开远征后取消包括其在内的许多避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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