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镝非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诗经《无衣》
(一)
绿树风烟织,秋蝉漫山鸣。
太平天国辛酉十一年七月,广西省思恩县一座被改建成临时军营的山庄内,近两百名太平军远征军的中低层指挥官们正聚集于此,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行动命令。
而此时此刻,将他们召集于此的三军统帅----翼王石达开,却正在议事厅后堂抚剑伫立,久久地凝望着香案上一道牌位,似乎正在出神,又似若有所思。
牌位前,呈满了鲜花素果。
牌位上,镌刻着字迹----“真天命太平天国云师前导副军师南王冯”。
一阵脚步声在翼王身后响起。
片刻,元宰张遂谋走了进来。
张遂谋行至翼王身后,便站住了。石达开似乎知道来人是谁,没有说话,也没有回顾。
良久,张遂谋才轻声道,“殿下,决定了?”
石达开望着那牌位,坚定地点了点头。
“既是如此,卑职就此启程了。”
石达开终于回过头来,深望了张遂谋一眼,点头道,“一路小心。”
“殿下放心,卑职一定不负殿下所托!”张遂谋说罢,朝翼王行了一礼,转身而去。
石达开目送着他的背景直至消失。这时,一名承宣走进来,禀道,“禀报五千岁,全军除在外巡防各营外,起余各部旅帅及卒长均已奉命聚齐,敬侯五千岁训谕!”
石达开点一点头,意示已然知晓。
眼见那承宣退了出去,石达开霍然转身,面向牌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向上禀道:
“小弟石达开敬禀三兄垂鉴:兄当日用心之良苦,深入紫荆之艰辛,小弟了然于胸,无时或忘。只是今日之势,为天国计,为光复神州计,弟实别无选择。弟不敢求天王万岁之恕,亦不敢奢望天朝父老兄弟之谅,惟恳望三兄在天有灵,鉴我此心,余愿已足。”
言毕,立身而起,回步出堂,朗声命令道,“传前策应军仁师仁旅义旅旅帅卒长!”(注1)
(二)
五日后,黄昏。
晚风来急,宿鸟归林。云天远处,最后几缕残阳,延着群山的背脊,抹出了一道绯红。袅袅炊烟,盘营绕帐,时而在微芒的暮色中升起,又时而被山风吹散。
石达开屹立于一座山坡之顶,向西眺望,似乎正在欣赏着日落黄昏的风景。一阵西风迎面吹来,拂起他身后黑色的披风,抖动着,远远望去,仿似苍鹰振翅,正待高翔。
然而翼王耳听得远近号角起伏,知是各营已开始埋锅造饭,却心有所感,随口吟起李白的《行路难》来----
“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值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
“长风波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忽地在身后响起。
石达开一回头,却见王娘吴君怡不知何时已来到身后不远处。她见翼王回头,便微笑着走了过来。
“来很久了吗?为何不曾唤我?”
“来了一会,原是想请殿下回营用晚饭的。”
“现下呢?”
“殿下现时有心情吃饭吗?”君怡略带揶揄地笑道。
“是啊……此时心境,真好似大战在即一般。”石达开感慨道。
“君怡所知之翼王,绝非会因一战将至而无心用膳之人。”说话时,君怡依然面带笑意。
石达开苦笑了一下,似是问向君怡,又似是自语地说道,“是我太沉不住气了么?”
“不!”君怡此时收敛了笑容,一字一句地正容道,“君怡钦佩殿下的勇气与魄力!”
石达开凝望着她认真的神色,半晌,终于洒脱地一笑,“现下已然无路可退了。就算死后真要下地狱,也非走下去不可了。”
是的,已经没有退路了。
再过一会,当各营士兵开始吃晚饭时,他们就会惊讶地发现,太平天国一直以来都绝无例外地严格执行着的一项规定----用餐前的祷告仪式,被取消了。
放弃拜上帝会的信仰,停止礼拜天父天兄----这是石达开经过与远征军的将领们反复研议后,所做出的决定。
其实,在石达开心目中,从来都不曾相信过,真的有那么一位无所不知又无所不晓的全能的上帝。起义之初,他接受拜上帝会的信仰,并积极传播教义,只是把它当成一条号召人心激励士气的途径。而多年来,他严格地执行拜上帝会的每条规定,也仅仅是视之为一种维系人心的手段罢了。
在广西的崇山峻岭间,经过长期深入的传教活动,“上帝”这面旗帜,的确在起义之初起到了巨大的号召作用。然而,随着太平军北上两湖,东下金陵,进入士风鼎盛,教化源长的江南地域,“上帝”在民众间的号召力已渐渐不及“抗暴御侮”“驱满兴汉”来得实际。尤其是天王东王为了宣扬上帝为独一真神而一度焚毁孔孟之书,禁绝儒学之道,使天国失去了许多本可以争取到的读书人的支持,曾国藩就是抓住这一点,写出《讨粤檄文》,以“卫道”之名拉拢了不少儒林才俊与天国对抗。天京事变,手足相残,天国元气大伤,国本几乎动摇,归根结底仍是信教种下的祸根。而“天父杀天兄,江山打不通”的民谣流传,更代表了上帝神话在人们心目中的破灭。自此之后,九江失守,安庆危急,如果真有上帝,为什么对历尽磨难的子弟不加看顾?如果这一切都是出自上帝的旨意,这样的上帝是否还值得成千上万勇士献出鲜血乃至生命去追随?
对于上帝信仰的种种得失,石达开一直看得十分清楚。早在他当年出镇安省,经略江西之地时,便已不再借重宗教之说,是以左宗棠称他“颇以结民心,求人才为急,不甚理会邪教俚说,是贼之宗主而我之所惧也”。远征之后,军队长年流动作战,既无条件又无时间深入传教,他们对民众的号召早已全然不再依靠上帝教义,而改以“驱逐鞑虏,推翻暴政,抵御外侮,复兴华夏”为倡导了。
然而,要完全放弃拜上帝会的信仰,石达开却一直无法下此决断----只因其间的牵涉实在太大了。早在两年前,他遣使者向干王洪仁(王干)道贺时,便曾请干王同时代转一份写给天王的奏章,并在奏章中对天王议及对此事的看法。然而,他也清楚,想在这一点上说服天王,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
一直以来,上帝教义都被视为太平天国的立国之本,太平军的建军之本,若自己贸然放弃,军中会不会产生难以预料的混乱?天王与天京父老,大江南北数十万新老兄弟,数百万天朝百姓,又会怎样看自己,怎样看这支军队?这一步迈出去固然不易,想收回来更是难比登天!
正因如此,他回师广西两年来,虽已不再热衷于上帝教义的宣传,但在公开场合,仍然承认上帝的存在,延续拜上帝的传统,并按照天王自起义以来制定的原则,要求前来加入太平军的个人或队伍,必须放弃原来的信仰,接受上帝教义。
直到十天前,传来大成国覆灭,平浔王陈开被俘就义的消息……
大成国是过去几年间一直活跃于广西各地的一股起义势力,他们以天地会义军为主体,吸引了不少广西境内的义军加入,最初由陈开,李文茂,梁培友等率领,李文茂梁培友死后,平浔王陈开便成了大成国的最高统帅。他们以浔州为国都,改名秀京,队伍纵横广西各地,势力曾一度发展到几十万众。
大成国曾表示愿奉太平天国为正朔,有些队伍还自称“太平军”,石达开回师广西之初,便得到了大成国各部的欢迎,并曾议及合作。只是,最终却因种种缘由而未达一致。原因之一,便是卡在上帝信仰上。陈开明确表示,“不愿”敬拜上帝,各部中最有实力的黄鼎凤则直指拜上帝是“从番”。
随着湘军重兵入桂,大成国军队失城丧地,节节败退。二十多天前,驻军贵县的石达开再次派人前往秀京与陈开商议合作事宜,不久后却得到秀京被湘军攻陷的消息,为避其兵锋,遂引军至思恩县驻扎。
后来才得知,陈开原欲率突围而出的人马前往贵县与翼王会合,行至半途方晓翼王已率军离开贵县,无奈转欲寻找另一支驻扎贵县的大成国军队----黄鼎凤部,却在半途被中计被俘,余部溃败,下落不明。
大成国的败亡,对石达开震撼很大。湘军大举入桂,他已经预感到大成国前景堪忧,却没想到会失败得这么快。他不由想,若非在信仰上难臻一致,双方或能得早日合作,则广西之反清战局已是另一番局面。过去一年中,太平军也曾与李锦贵,谢必魁,李青靛等率领的义军有过合作,却终于难以长久,其主因固是因为天地会义军习惯于松散的组织,不愿接受统一的指挥和严格的纪律,或坚持反清复明的旗帜,或胸无大志,只求偏安一隅,但信仰上的隔阂给却也是难以进一步合作的原因之一。
在广西已然如此,来日若欲图蜀,则难免入境湘,川,黔,滇。特别是黔滇之地,地利险峻,天时不熟,会更需要全力争取“人和”的支持。到那时,“上帝”的信仰,会不会再度成为阻碍呢?
当初选择上帝的旗帜,是为与挟神佛之名压制民众的官府争夺民心,如果这面旗帜不但不能争取到民心,反而成为民心归附的阻碍,那么,还有什么必要保留这面旗帜呢?
就在石达开反思再三之时,却意外地得到了陈开余部的消息。
太平军在贵县时,曾与龙山天地会首领李福猷配合作战,石达开率军前往思恩之时,曾命人通知李福猷。但李福猷获悉陈开欲前来投奔翼王后,便决定先率军接应他们,再与他们一同前往思恩。陈开被俘后,余部中有近四万人在李福猷的接应下进入了龙山一带。这支部队的将领们致书翼王,表示有意与太平军合作。
“一定要尽最大努力,争取这支力量加入到天国大业中来!”这个想法,使石达开终于下了决心。他首先对张遂谋赖裕新等亲信将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在得到他们的支持后,又迅速在全军师帅以上级将领间统一了意见。令人欣慰的是,绝大多数将领都对翼王的决议表示无条件的拥护,少数持不同看法的人也很快改变了初衷。于是,翼王命张遂谋代表自己前往贵县与大成国将领们洽谈合作事宜,与此同时,在两天内分批召见了全军所有旅帅,卒长,亲自听取他们对此事的看法,并与之就一些细节进行了商议。
一万多太平军的普通兄弟们,能够理解他的苦心吗?能够平心静气地接受这个石破天惊的决定吗?这个举措,会不会在这些信奉上帝多年的老兄弟中间引起混乱,以至动摇军心呢?
现在,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了。
成败就在今晚!
晚些时候,翼王和全军所有高级将领,都将走入各营,了解军士们的反应,并做出必要的应变。
如果这是一场关乎生死的决战的话,那么此时的分分秒秒,比任何一次大战前最后时刻的流逝,都更加牵动石达开的心弦。
吴君怡忽然侧过身,对翼王道,“殿下,好象有人在唱歌?”
石达开也听到了,虽然隔得很远,听不清曲调和歌词,但依稀可以分辨出是许多人的合唱之声。
他们凝神倾听。
不久,那声音渐渐响了起来,更响了起来……终于可以听清楚了!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满江红》!”
自远山间传来的歌声,所唱正是岳飞的《满江红》----
靖康耻, 犹未雪; 臣子恨, 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 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朝天阙!
刚开始,是一阵整齐而低沉的合唱声,没多久,又有三四股歌声陆续响了起来 ----
怒发冲冠, 凭栏处, 潇潇雨歇。 抬望眼, 仰天长啸, 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 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 空悲切。 ……
随着越来越多股声音的加入,原先低沉的歌声渐渐高昂激越起来,在远近山峦的应和下,一时竟似有十几股歌声此起彼伏,交织成雄壮无比的多重合唱,回荡于暮色下的崇山旷谷之间。阵风拂过,四野一片萧瑟之声,更在壮怀激烈的旋律中融进几缕苍凉,与那依傍着远方山脊的残阳余辉相映成了一抹浓郁的雄浑。
“是周参戎的驻地!”驻足倾听了一会的石达开终于肯定地下了判断,他的眼里闪烁着熠熠的光芒,语气中流露出抑制不住的激动之情。
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从军营里响起这样的歌声,代表着怎样的含义,他再清楚不过了----此时此刻,全军的将士们也一定都听到这凝铸着华夏之魂的千古名章了,每句歌词里,每段曲调中,都蕴含着他们已不能再从上帝那里汲取到的勇气与力量……
“真是位有胆有识的忠勇之士!”吴君怡也忍不住感叹道。
石达开却没有立即回应她的话。他的思绪,已被这气壮山河的歌声带回到了一年前的往事之中……
注1:太平军远征军以百人为一“卒”,设“卒长”,五卒为一“旅”,设“旅帅”,五旅为一师,设“参戎”。“仁义礼智信”是旅和师的番号。
(一)
在朱衣点,彭大顺等人率二十万大军开拔后不久,石达开就偕张遂谋,赖裕新等十几名将领,率领一队人马前往武缘县东北一带重新部署城防----先是调整了驻扎在城内的兵力,而后,来到北门重新进行了防务布置。
刚刚部署完毕,就有一名士兵前来禀报:北门望楼接到敌情警报。
望楼是石达开在主持天京防务时创建的一种守城方式,在各城门和各军营前都建起高楼,成为“望楼”。一但哪座望楼发现敌情,会立即用旗帜或号角通知全城至高点的主望楼,再由主望楼传达到各营前之望楼。而调动军队的应敌部署,也可能由主望楼通过信号传至各营。这样,方圆百里之内,敌情与号令瞬息可通。
太平军到达武缘后,就在这里树起了望楼。一旦城外山上的哨卡发现敌情,会立即以事先约定的信号通知城门处之望楼,再由其转达给城上守军和城内各营。
听说有敌情,众人不约而同露出疑惑之色----难道敌人已然得悉此地之变故,这么快就调兵前来,想趁虚而入么?
事出突然,石达开也微微一惊,但他究竟久经战阵,仍然十分镇定。他冷静地在心中盘算着,广西能战之清军主要集中于省城桂林一带,但他们目前为大成国的势力所牵制,就算得知太平军发生变故,也不可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组织起重兵来此进剿。那么,来敌的最大可能就是乡勇了。广西境内团练林立,他们占山为寨,据险为营,在太平军营地附近挑衅,在军民间制造事端,甚至劫取粮草辎重都是有的。但是堂而皇之地正面进攻,却还是从未有过之事。从回师广西近一年来的情形看,粤省境内应无具此等实力之团练。据此看,所来之敌无论是军是勇,都至多是抱趁火打劫之心而来,不会有太大威胁。
想到此,并没有立即下令向城中调兵,只朝那士兵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回去了。而后对众人笑道,“诸君且稍安毋躁,究竟是哪个想要趁火打劫,再等一时自见分晓。”
然而,等了好一会,却未见再有进一步的敌情传回。
见情势有些蹊跷,石达开命张遂谋与众将留在城上,指挥各做好守城准备,自己则同赖裕新前往不远处的北门望楼一探究竟。
不一时,两人已登上望楼,翼王不待守在楼上的士兵行礼,便向其中一名两司马问道,“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新的敌情回报?”
“禀五千岁,”那士兵答道,“山中哨卡一直没有回音,刚刚才传回信帜,说来者是自家队伍。”
石达开和赖裕新对视了一眼,心中却都更加疑惑,难道是朱衣点他们又折回来了吗?不太可能,他们既已下定决心离开,怎会如此快地转变心意?但若非他们,还有哪支太平军的队伍会在此时此地出现呢?
石达开接过士兵递过来的千里镜,朝山上的哨卡上望去,俄而,将千里镜递给赖裕新。赖裕新举镜眺望,果然,哨卡上所挂出的是自家军队回营的信帜。
“五千岁,发信帜到北门吗?”两司马请示道。
石达开略一沉吟,命令,“照发过去,另外再鸣号角,令他们仍旧做好迎敌准备。”
两司马答应一声,立即前去布置,很快,一阵嘹亮的号角之声响彻天际。
这时,一直在向远方眺望的赖裕新忽道,“殿下,他们过来了!好象是朱大柱国和彭军略的部下!”
石达开接过他递来的千里镜,由镜筒中望去。果然,延山的小道上出现了太平天国的旗帜,从旗色上看,是隶属朱衣点和彭大顺所率之前策应军的队伍。虽然无法确知人数,但从远方山间荡起的烟尘上判断,人数不会过万。
“看来有几千人。”石达开放下千里镜道。
“或许他们是不愿跟从大军离去,回来追随殿下的官兵!”赖裕新兴奋地说。
两人立即离开望楼,返回到北门城楼之上,一面命守军仍旧做好迎敌准备,一面密切注视着城外的动态。
很快,这支人马的先头队伍已经靠近了城门。这是一支步兵,只有当先两人骑着战马。这时,其中一人在马上大声喊道,“城上的兄弟们听了,我们是朱大柱国和彭军略的麾下,是回来追随翼王殿下的,请兄弟们开门放行!”
这声音听在石达开耳中,似乎有些熟悉。他仔细朝那领兵之人望去,眼前不由一亮,脱口道,“是小柱子!”
众将听见翼王之言,纷纷用心观望,喊话之人果然正是当日曾随崔老爹出现在翼王寿宴之上的崔柱子!
这时石达开已命人开城,偕同众将走下城楼,城上的士兵则对着城下高喊,“前策应军的兄弟们听了,翼王五千岁殿下在此,请兄弟们上前迎接!”
说话间,石达开已经在众人的簇拥下骑马出了城门,迎向那支队伍。
初升的朝阳,在士兵们手里的刀枪上划出一闪一闪的银光;洒在地上的阳光却极淡,好似浩月的清辉一般。只有尚未尽逝的朝霞,将他们面庞映成绯红,才让人情楚地感觉到此时已是黎明后的清晨。或许是因彻夜未眠的缘故,每张面庞上都流露出疲倦的神色,然而,每一双眼睛中所投来的目光却都是炽热的,都洋溢着兴奋,渴望,甚至是虔诚的敬慕……面对此情此景,昨夜种种一时尽在石达开脑海之中浮现。前后才不过几个时辰,却竟有仿同隔世之感……
直到众军士在两位首领的带领下高呼着“五千岁千岁千千岁”向他行礼,他才从这刹那间的恍忽中回过神来,连忙滚鞍下马,紧步上前扶起长跪施礼的小柱子和他身边那名旅帅,又高声对他们身后的人群喊道,“兄弟们不必多礼,一路辛苦了!”,却不防声音中已夹入一丝哽咽。
离翼王最近的张遂谋和赖裕新,不禁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完全可以体会到翼王此时的心情,刹那之间,也都禁不住热泪盈眶。
但石达开却不愿过多地流露自己此时的情感。他很快抑制住了胸中的波涛澎湃,又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与矜持,微笑道,“小柱子,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崔老爹一向可好?”
“谢谢五千岁挂念,阿爸身子十分硬朗。”小柱子答道,“卑职是在天军离开庆远前入伍的,因为卑职马骑的好,又练过些把式,就被升做旅帅,统领一道从庆远入伍的兄弟们。对了,卑职离开前,阿爸还帮我还把名字改了,改成“崔柱忠”,阿爸说,叫我永远忠于天朝,忠于五千岁!”
石达开点了点头,又转向他身侧的那名旅帅,和小柱子不同,他看起来给人种文质彬彬的感觉。“这位兄弟看来象是个读书人,”石达开亲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也是从庆远入伍的吗?”
“禀五千岁,”那位旅帅见翼王问到他,不紧不慢地回答,“卑职名叫傅佐廷,原是庆远府邓山村人,后在鸟门山加入天军,因卑职曾随家父读过些书,粗通文墨,便被任命为旅帅,统辖庆远一带新入伍的兄弟。”
听了他的话,石达开心中微微一震。随即低沉了声音,轻声道,“邓山村入伍的,就你一个人吗?”
“不,卑职营中就有二十几人。”
石达开沉默了一会,才又道,“天军攻占牛岩和独帽山时,有不少乡亲伤亡吧?你们不恨天军吗?”
傅佐廷似乎早有准备翼王会问他这个问题,显得相当从容,“禀五千岁:家父原是秀才出身,一向最重忠孝节义之说,因此,自闻说天朝起反之日起,便认定其为匪类。当日因乡勇再三截杀天军粮秣物资,招致大军围剿,村中人多数被迁往牛岩与独帽山时,家父还曾代写布告,劝说乡民。
卑职偕家父随众乡亲避入牛岩后,见大军将牛岩重重包围,只道血战迫在眉睫,大劫在所难免。却不料围岩数日,仍不见天军攻寨。初时殊为不解,后听说寨中粮弹将尽,有议降之论,众人方恍然大悟,纷纷云道,天军定是不欲多填杀戮,才困而不打。但家父仍不以为然,说不信匪类会有如此仁义心肠。山岩被困半月后,便有人趁夜偷出山寨,起初不知死活,后有人冒死混出重围后,又再潜入寨中接其家眷,这才听说,外间人都道来此的长毛是仁义之师,从不抢掠,又说,看情形守寨之军只防团练突围,对潜出寨者防备并不甚严。家父这才也将信将疑起来。
那日夜半,忽闻大军攻寨将破,我等忙随乡勇突围逃出,夜黑风高,一路混战,我等皆道一众人等,多难幸免,但天亮出围后,点算之下,才发觉死伤竟不过二十几户,且不少系与天军搏杀的乡勇,乡民所伤极是有限。又听说大军攻寨,原是因有偷出营寨之人将铁锅摔碎,惊动了守军,以为是乡勇趁夜突袭,起了误会,这才一拥而入的。家父知悉后终于言道,“看来长毛真非寻常匪类所及,真是耳闻不如眼见。”
回村之后,与当日未随行之父老相见,这才知天军过村实乃是鸡犬不惊,许多失了亲故的乡民都悔不该随乡勇入寨,家父亦似对当日写贴号召众人有所追悔。未几,却惊闻避上独帽山的伯父张慧光被以通匪之名执杀。慧光伯父是家父同窗挚友,相交数十载,他为人重义,多次在乡邻有难之时相与接济,家父亦曾受他恩惠。听他女儿说,因独帽山被困日久,眼见粮草将绝,伯父不忍见寨中老幼妇孺受饥挨饿,这才冒险出寨与天军议和。回寨后说,只要不带兵刃,天兵都可放行。其后果有不少人在他牵引之下安然离去。后来,山中水源为天军所据,寨内人心涣散,是时天军来攻,几乎不战而破,团绅竟将破寨之事归罪于伯父,说他通贼反水,将他擒杀,还趁机将他家的田地尽数充公。
家父年迈,原在破寨之夜受了风寒,乍听此事,气得当场吐血。慧光伯父在邓村只留有一女,欲往鸟门山投靠其舅父,家父念及兵荒马乱,不顾有病在身,一意护送其上路,到鸟门山之后,听说张女家人已避上鸟门山寨,便将她送入寨中。后因力竭不支,再度病倒,只得留在当地休养。其间,听说了不少乡勇横行劫掠,却推说是天军所为之事,嗟叹不止。
一日,家父见到自邓村传来的团绅告示,说什么“贼攻山寨甚急”,把因误会而起之战说成是乡勇“为保妇孺,敢死决围”,其更甚者,牛岩和独冒山死伤总共不过四十余户,百人上下,告示中竟说被屠千余人,实是极尽诬蔑之能事。文中不仅将山寨失守尽数推过于慧光伯父,还说其被执杀是“大快人心。”家父见后再度怒发攻心,吐血不止,直骂其为不知廉耻的斯文败类,丧尽读书人的风骨。”
傅佐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在回想什么。牛岩山和独帽山的战事,将领们大都听说过,也见过在邓村等地张贴的说太平军“杀戮过千”的布告,此时听他细述此间原委,都不由颇多感叹。
石达开问道,“你说是在鸟门山入伍的,令尊不反对吗?”
傅佐廷微微摇了摇头,道,“就在当夜,我们被一阵喧嚣惊醒,外出一看,只见半山腰处的山寨处火光一片。”说到这里,他讥讽地冷笑道,“我们只见到那些平日被说成“杀人放火”的太平天军一面高声报警,一面相互呼喊着从速救火。而山寨里那些号称保众安民的乡勇,却不断逃下山来。直到火势平息后,才又纷纷返回。家父因不放心慧光伯父家人,执意上山探望,却得知有七八户人被烧死,慧光伯父的家人……也在其中。听寨中乡亲私下讲,火起之时,寨内团绅都只顾外逃和搬运财物,竟根本不曾理会乡民死活!
那日家父回去后,便卧病不起,未出几日,就过世了。卧病之时,他曾对我叹道,“天下大乱,其来有因,长毛能坐领江南半壁,原非幸致。若天下之地尽为其所有,而天下之军尽为此仁义之师,则百姓幸甚。”又说可惜他此身已不堪所用,否则宁愿与“匪”为伍,不屑与这些斯文败类同流。卑职将家父遗骨运回邓村安葬之后,便回到鸟门山加入了天军。村内有不少原已有意投效天军的少壮兄弟,也都与卑职同行。”
说到这里父亲的去世时,傅佐廷若有所感,声音渐低,眼中似有泪光闪动,此时却提高了嗓音,道:“五千岁!卑职营中,有来自乔军,榄树,邓山等八村的兄弟总共近两百名,他们当日也大都曾上过牛岩和独帽山,经历与卑职虽有小异,实乃大同。今日卑职有幸得见五千岁,想僭代各村父老与营中兄弟们致上五千岁,不论无耻之徒如何颠倒黑白,诬蔑天军,是非公道,自在人心。今日我等投身行伍,实因乡亲们尽盼天军早日打下江山,让一众父老皆能得享太平啊!”
傅佐廷言罢,小柱子接道,“就是这话!庆远的乡亲们,都盼着我们这些子弟兵好好跟着五千岁走,代他们报答五千岁的恩德,有朝一日打下江山,让大伙都过上太平日子。我们要是离开五千岁,跟着别人走了,将来拿什么脸再回家乡,再回去见家乡的亲人?拿我来说,要是阿爸听说我没有忠心耿耿地跟着五千岁,就算我当上了大官,敲锣打鼓地回家,他也不会让我进家门的!”
在场的太平军将领,无不为两人这番肺腑之词深深感动。太平军驻扎庆远八个月,远近到处流传着“达开到宜州,待民如待亲”的民谣。庆远百姓视这支军队犹如自己的子弟兵一般。千余兄弟,不顾一切地追随至此,正代表了庆远父老的深情厚谊,是军民间鱼水之情的结晶啊!
石达开似乎想起了什么,回身对张遂谋道,“当年主攻牛岩山的,就是外五队二师吧?”“是,应当没错。”张遂谋略微回忆了一下,以肯定的口吻答道。
于是,石达开将韦普成叫过来,对他低声吩咐了几去,待他令命离开后,这才又重新回顾崔,傅二人,问道“你们率领的,全都是从庆远入伍的兄弟么?”
两人互望了一眼,傅佐廷答道,“禀殿下,崔旅帅的麾下都是庆远人,卑职麾下有两个卒的罗城兄弟。”又指着身侧一卒长服饰之人道,道,“这位杨远富兄弟,就是从庆远入伍的罗城人。”
石达开好奇地问,“杨兄弟既是罗城人,为何会从庆远入伍呢?”
“五千岁,”面对翼王,仅仅是一名卒长的杨远富却一点也不拘束,“您可还记得夏珠村么?”
“夏珠村?”石达开觉得这名字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听到的。
“就是大军原本欲拆旧屋炼销,后来蒙天军恩准收回成命的那个村子啊!”
“哦-----”石达开终于记起来了,他随又即想起一事,忙问,“你叫杨玉山,那杨远湖姑娘是你的----”
“正是我阿姐。”杨远富回答。接着,他讲起自己参加太平军的经过。
原来,远富之母早死,家中只有姐弟二人和一位老父。太平军到罗城时,远富外出未归。
当时驻军夏珠村的将领,发现村内有不少明代旧屋。远征军长年流动作战,缺少后方补给,火药极其匮乏,而旧砖头刚好可以用来炼制硝石以供制造火药之需。于是,在请示之后,便张榜告知百姓,欲征用村内旧屋炼硝,请他们迁至村内空屋,太平军则将按例发放恤金以为迁屋和安置所需。
因广西境内战火四起,又连年饥荒,不少人举家逃往外地,夏珠村闲置多年的空屋很多,是以玉山之父虽万分不舍,却还是无奈决定遵命迁离。但远富的姐姐远湖却不愿老父违心搬离住了一辈子的祖宅,说要找大军说理。父亲劝她道,大队过处,征用军需,原是平常之事,军令如山,岂会随意收回?横竖不过是多费些周张,生活不会有大碍,况且又可领到恤金,何必多惹是非呢?
但远湖心意已决,不顾老父的劝阻,在布告贴出第二天就找到太平军的营地,求见驻扎在那里的统领,痛陈原委,请其代为请命。并且说,如果没有回应,她就要亲自去找翼王评理。
无论是父亲还是远湖都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天时间,便出现了骑着马敲着锣的太平军士兵,在村中各处宣布取消收回征屋令的决定。玉湖当日所见的那位将领,还特意登门拜访,称赞远湖的胆识,并且谢她将父老的难处及时告知天军。
太平军在罗城驻扎了没多久便离开了,一个多月后,远富回到家中,才听说了此时。杨老爹说完此间经过后,连声叹道,“自来军队要打仗,无不以军需为先,肯于事先通告百姓,事后给予补偿,已然十分难得;为顾及民情而不惜短军需,简直闻所未闻。太平天军真是古来罕有的仁义之师。”玉山听了,便起了参加太平军的念头,并且立即得到了父亲和姐姐的支持。于是,不久后,他便辞别家人,一路打听太平军的去向,终于在庆远找到并加入了太平军。
石达开听他说罢经过,点了点头,道,“远湖姑娘胆识不凡,我想他的弟弟也一定不落人后。杨兄弟,欢迎你加入天军!盼你能多杀妖立功,莫要辜负了老父和阿姐的厚望!”
“是,多谢五千岁鼓励!”杨远富大声回答道。
正在这时,韦普成已领着一个三四十岁,留着落腮胡的汉子来到翼王身边。翼王看到他们,便指着那汉子对傅佐廷道,“傅兄弟,这位是张启才旅帅,当日牛岩山之役,乃是他充当先锋。”又对张启才道,“张旅帅,这位傅佐廷兄弟,是邓村人,他麾下有不少兄弟都上过牛岩山。”
张启才听了翼王的话,呆了一下。突然,他几步走到傅佐廷面前,扑地跪了下去。傅佐廷吃了一惊,说道,“张旅帅,你----”
“傅兄弟,我对不起牛岩山上的乡亲们!”张启才十分激动地说,“是我太沉不住气,没弄清楚情况就带着兄弟们冲锋,才害乡亲受累的!”
“张旅帅,你别这么说。”傅佐廷连忙用力想搀起他,但张启才却不肯站起来。他似乎想将压抑了许久的情感一泻而出,继续痛苦地道,“是我破坏了五千岁“围而不打”的安排,我对不起五千岁,对不起你们!”
这时,翼王走过来,对张启才道:“张旅帅,牛岩山的乡亲们已知道是场误会,来入伍的兄弟们也没有记恨,就不必太过自责了。”说着,一面他扶了起来,一面对傅佐廷说,“张旅帅后来得知那晚之事的原委后,就曾前来请罪,据我所知,他一直都为此事而耿耿于怀。”
傅佐廷也有些激动,但却克制着感情,听了翼王的话,他微一沉吟,随即好象下了什么决心般,毅然抬头对翼王道,“五千岁!卑职斗胆,有一不情之请,求五千岁成全!”
“傅兄弟但说无妨。”
“卑职想请五千岁将我等编入与张旅帅同师,不知五千岁可否应允?”
张启才吃惊地望向傅佐廷,石达开也是微微一怔。
傅佐廷似乎预料到大家的反应,只是对张胜才淡淡一笑,而后望向石达开。
“傅旅帅,你确定想要如此吗?”石达开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问道。
“是,卑职非常确定!卑职相信麾下兄弟们也绝无异议!”
“好!”石达开说道,“既然如此,就依你所请。赖宰辅!”
“卑职在!”赖裕新忙应道。
“此事就由你负责!”
“是!”赖裕新一面干脆地回答着,一面朝眼前这着队伍后方望去。终于忍不住朝崔柱忠道:“小柱子,你们这一队不止两旅人马吧?方才我和殿下在望楼所见,起码该有两三千人才对!”
“赖宰辅说的没错,”崔柱忠笑道,“我们两旅一师,总共四千多兄弟呢。”
此言一出,顿时在众将间引起一阵骚动。驻扎在武缘县的太平军总共一万三千人,除去老幼妇孺外,能战之卒不过一万,一下子增添了四千军士,怎不令人兴奋?
赖裕新也十分兴奋,却又疑道,“你们这么多人,是怎么回来的?没人留难你们吗?”
“回宰辅,”小柱子回答,“我们本来驻扎在武缘城外十几里,昨天晚饭前才突然得到命令,说今早要向柳州开拔的。命令下来没一会,傅旅帅就到我营里,说有不少人传闻,这次行动好象没有五千岁的命令,是一班大将自作主张,想离开五千岁。
让我们离开五千岁跟别人走,我们当然不干,可我们也知道这传闻是真是假,所以商量了半天,只好决定走一步看一步。今天早上,离开拔还有不到半个时辰时,忽然听见外面十分喧哗。我跑出去一看,原来是驻扎在我们营地对面的右一军有一名姓周的参戎,想率部离开大队,被童军略发现,起了争执。童军略说周参戎违抗军令,要把他军法从事。周参戎反驳说,“不是我违抗军令,是童军略你不遵五千岁的号令。五千岁想西进四川,这是全军皆知的,你为什么命我们往东走?”童军略竟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听到这里,石达开微笑着对张遂谋道,“容海为人一向自负,想不到也有这种时候。”接着又问小柱子,“那童军略呢?他不恼怒吗?”
“何止恼怒,简直是火冒三丈,”小柱答道,“童军略气得马上命人擒下周参戎正法,幸好这时候朱大柱国听到动静赶了过来。他劝童军略说,今日之事五千岁已经知道了,他无意留难我们,我们也不该勉强想留下的将士。童军略好象不太高兴,可是也没说什么。然后朱大柱国就对着围观的将领问,“你们还有没有不愿意走的?”我一时拿不准,他是说真的,还是想试探我们,正犹豫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喊,“卑职不愿走!”我一听就知道是傅旅帅。我们说好了共进退的,所以我也没什么可再犹豫的,就说我也不愿意走。朱大柱国问了我俩的姓名和官职后,就对我们说,“好吧,那你们留下来好好辅佐翼王殿下吧!”然后就让其他人各自归营了。就这么着,我俩点其了手下弟兄,和周参戎统带的右一军义师的兄弟们一起回来了。
石达开听到这里,问道,“那位周参戎在这里吗?”
“禀五千岁,我和傅旅帅在前队,周参戎在后队,可能还没到吧?”
小柱正说着,忽然有一人从他身后不远处拨拨开人群走了出来。在一片红色头巾中,他头上的黄色风帽显得分外醒目。他来到石达开面前,长跪施礼,口中说道,“卑职右雄征军一军义师参戎周皖英参加翼王五千岁殿下!”
“给五千岁送信的人,就是你吗?”
周皖英行礼已毕,站起身来时,张遂谋忽然开口问道。
石达开恍然记起,张遂谋他们曾提到朱彭等人的计划,是由童容海军中一名参戎冒死传出信来的,看来多半便是此人了。
想到这里,不由又认真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年轻的将领:十分清秀的面庞,却透出一种掩饰不住的勃勃英气,看起来颇有朝气,却又不失沉稳。“真是一表人才!”他在心中暗暗赞道。
“正是卑职。”周皖英回答得十分平静。
“你叫周皖英?”
“是!”
“你是皖省人?”
这句问话出乎在场每个人的意料,几十双眼睛一下子都紧紧盯住周皖英。
“是!”周皖英依然十分平静地答道,继而微微抬起头,用十分清亮的声音朗声补充道,“卑职是安庆人!”
这句话,似乎在将领们中间投下了一记重磅炸弹,每个人都吃惊不已,连石达开和赖裕新看着周皖英的目光里也都充满了惊诧之色。
唯有张遂谋似乎并不是很意外,只露出了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又继续问道,“你既是安庆人,为何不随大队返回天京,以救家乡父老呢?”
“回元宰,”周皖英一字一句地答道,“卑职留在此地,正是为了对家乡父老有所图报!”
“哦?此话怎讲?”
“日下曾妖头虽重兵围困安庆,但我天朝有大军数十万,又有英王忠王为统领,理应可保安庆无虞。如不能解围,其因既非无可用之兵,亦非缺能战之将,则我等即便回去,亦未见多有裨益。不如随五千岁进取川中,一旦成功,立可与天京遥相呼应,使两湖之敌处腹背夹攻之地,则攻守易位,主动在我。敌欲长困安庆,需依两湖之军,之粮为其后援,方不至攻城不下,反为我所困。两湖动摇,安庆之围亦难长久。尤其湘军源出湖南,若我军自蜀入湘,则既可断其粮饷所出,又可动摇其根本,其军心必乱。是以卑职以为,与其跋涉万里,东返皖省,不若另开新局,分敌之势,使敌有后顾之忧而不能全力进图东南。此卑职之不愿东返原因其一也。”
这一番话,听得石达开深为动容。想不到一名区区参戎,竟能在三言两语间道出自己入川的意图,而其对局势的分析更能有如此高屋建瓴之势。他不由想,要不是因为此番变故,险些埋没了一位英才之士哩!
张遂谋的脸上也露出欣然的微笑,又道,“你说这是原因其一,还有其二吗?”
“有!”周皖英回答得十分干脆,“当日天军初入安庆,强欲将民之田地家资尽收圣库,以至人皆惶惶,众心无依,田野荒芜,街市凋零。抛妻弃子而远避着有之,衣食无着流落街头者有之,不甘驯命群起而抗者亦有之,一时间百业俱废,动荡迭起,卑职至今犹记当时所传的一首歌谣,“荡我家资,离我骨肉,财务为之一空,妻孥忽然丧尽,呜呼,嗟怨之声,至今未息。”自五千岁出镇安庆后,不再强民之所愿,转而奖耕织,利商贾,抑豪强,舒民气,缉盗贼,严军旅,未出三月,百废俱兴。安庆万民,都视五千岁恩同再造!”
听到这里,石达开微微摇了摇头,说道,“那是天王与东王洞悉民之疾苦,故令我代天巡授,又准于施行新政,非我一人之功。” “五千岁体恤民情,为民请命,黎民之声方得以上达天听,此恩此义,安庆父老永志难忘。”周皖英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将目光投向翼王,继续说道,“男儿之志,当在四方,卑职追随五千岁,乃是代家乡父老报五千岁当日之恩德,卑职相信,父老们如知卑职此心,亦当绝无异议!卑职与麾下众兄弟,愿追随五千岁,誓灭清妖,为天朝开疆扩土,一统神州,令天下共享太平。是为上报天国天王,下报父老乡亲也!” 如果说,适才崔忠柱,傅佐廷的话,是以一片赤诚之心感动了太平军的将领们,那么周皖英的这番话,则是以其对天国的无限忠贞与壮怀天下的高远志向,使在场每个人都感受到发自心底的震撼。从刚刚起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赖裕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触良深地对翼王道,“卑职现在总算明白,殿下为什么不愿强留朱彭等人了。“时穷节乃见,患难见真知”,此四千将士,实乃华夏之中流砥柱,无异于项羽的子弟八千啊!”
歌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石达开这时方回应吴君怡的话,叹道,“能得如许忠勇之士相随,是我三生之幸,也天国之幸,百姓之福啊!”
夕阳的余辉已几近消逝殆尽。两人望向这一片苍茫暮色,各自若有所思。
稍顷,石达开忽笑道,“我突然想做一件现今最不合时宜之事。”
“最不合时宜?”君怡低头略一思索,随即露出自信的微笑,胸有成竹地问道,“祷告?”
石达开略带惊诧地看著她,君怡则报以嫣然一笑。
“你知道我想祷告什么吗?”
“君怡代殿下至祷辞,如何?”
石达开微微点头,略带好奇地看着她朝山顶走去。
吴君怡走到山顶最高处,望了翼王一眼,随即面向西方跪下。她凝视着天际仅存的一两缕已十分黯淡的斜晖,举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而后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赞美上帝为天圣父,赞美耶酥为救世圣主,赞美圣神封为圣灵,赞美三位为合一真神。”
天地间,万籁俱静,但听得她清亮而虔诚的声音在四方回荡,“小女子吴君怡跪在地下,谨代翼王殿下祷告于天父上主皇上帝,救世真圣主天兄之前:今日之举,皆出小子一人之意,与我将士无涉。若因此亵渎圣灵,获罪于天,小子愿以一身承担,绝无推诿。惟恳望天父天兄,大开天恩,宥我兄弟,恕我将士,则小子纵身沦十八重炼狱,死亦无伤,虽永世之不得轮回,义亦无辱,且必将永感天父天兄之无上恩德也。”
她说完,回头望向翼王,双眸在暮色中闪出异样的光芒。忽然,笑了一笑,又再回过头去,朗声续道,“小女子吴君怡再告于天父天兄:小女子愿与翼王誓同进退,伏乞天父天兄大开天恩,允我此请,则小女子纵身陷地狱火海,亦当铭感天父天兄之隆恩,永世不敢或忘。”
说完,她站起身,缓缓朝翼王走了过来。
吴君怡来到石达开面前,停下脚步,此时她已收敛了笑容,只是静静地,温柔地凝望着翼王。
而石达开也静静地凝视着暮色中她闪亮的双眸,良久,用很轻却很坚定的声音说道,“好,我们一起下地狱!”
就在此时,身后山坡上忽有声音响起,借着远方的灯火,二人看出那是在飞跑的人影。
不一时,那人已经来到翼王身边,原来是张遂谋身边的一名侍卫。他向翼王和王娘行礼之后,取出一封信来交给翼王。
信不长,字迹又很大,是以虽在微弱的光线下,还是可以勉强辨读出来。他看完后,便将信递给吴君怡。
原来是张遂谋禀报翼王,说与大成国余部联合之事进行得非常顺利,大成国余部四万人,及李福猷率领的龙山天地会洪兴堂五千人,都愿意与天军联合,共图入川大计。众将眼下正恭候翼王率军前往龙山,号令各军。
君怡看罢,将信交还给翼王,感叹道,“殿下的苦心,已然初见回报了。”
石达开点点头,却没有说话。大成国的将领们终于愿与太平军合作,他当然十分欣慰。然而,事先他和张遂谋曾议及的种种障碍竟似全未出现,这种出乎预料的顺利,却又让他心中泛起疑种隐隐的不安……
(二)
就在石达开接到张遂谋的信报之时,四万大成国余部所驻扎的贵县龙山,却笼罩着一场危机。
龙山外寨寨门处,一支头裹红巾的队伍被守寨士兵拦住了去路。一个小头目正在盘问率领这支队伍的几员将领。
“几位当家带兵出寨,是要和清狗开仗吗?”
“我们和谁开仗,还得跟你通报吗?”骑在马上的一个四五十岁,眉粗口大的汉子回答时显得十分不悦。
旁边马上一个三十几岁的精壮男子听他语气不妥,忙过话去,道,“哦,没错,我们正是要与清狗交仗。”
“昨天回来的兄弟说,贵县附近方圆百里并没有敌军,请问几位是和哪里的军队开战呢?”
“这个……”他愣了一下,尚未回答,方才那汉子已不耐烦地道,“怎么,问东问西,你到底让不让路?”
“几位可有李堂主的手令?”
“什么?!”二人身后一个满嘴落腮胡的人喝道,“咱们又不是他的手下,想走还得问他要手令?”
“这么说,是没有手令了?”
“对,没有。”落腮胡子大大咧咧地答道。
“既然如此,请恕我等不能放行。”
起先说话那粗眉汉子脸上浮现出怒气,道,“你小子听着,别以为我们怕了你。我们这是给李堂主面子,你以为不让路,我们就走不成吗?”
那小头目不再答话,只高声命道,“奉李堂主命,无手令者,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寨!”话音方落,多名弓箭手已将弯弓搭箭,对准了当先几人。”
“这位兄弟,请别误会。”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来,头目一看他,不由缓和了紧张的神色,笑道,“原来是是二爷啊。怎么,您这是……”
“哦,是我大哥叫我送几位当家的出寨的,还请几位兄弟行个方便。”
“这……”小头目似乎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队人马高擎火把,直奔寨门而来。几个将领见状,脸色都是一变。
转眼之间,这队人马已然来到面前。只见当先一人,三十五六岁年纪,头扎红巾,身穿玄衣,英气逼人,正是龙山天地会首领,洪兴堂堂主李福猷。
“几位当家的,”李福猷朗声说道,“几位在此作客,李某自问招待得还算尽心。如今几位要告辞,连主人都不知会一声,未免太不给李某面子了吧?”
“李堂主……”那三十多岁的精壮男子略露愧色,尚未及分辩,李福猷身侧已有一人大声喝道,“周仓糠,大口扒,副爷发,你们几个鬼鬼祟祟,意欲何为?”
“伍耀胜,你说话客气点,啥叫鬼鬼祟祟?”那浓眉大口的汉子怒道,“我大口扒做事一向敢做敢当!实话说吧,我们是洪门的人,不想寄居在别人旗下,任人指使!”
“任人指使?”伍耀胜身边的一名叫郑永和的将领接过话道,“和太平军合作,是平浔王的遗志,几位当家的不知道吗?”
“郑将军说的对!”这时,人群中闪出一员年轻小将来。他是大成国大学士黄子琛的独子黄廷玉,平浔王陈开准备率众从秀京突围时,黄子琛正在病中,因恐落入清军之手而决意自裁。他自尽前,陈开当着他的面收廷玉为义子。是以廷玉年纪虽轻,在众人眼中地位却甚为特殊。那三人原本是一副不屑的神情,看到他却都面露尴尬。
只听黄廷玉继续说道,“父帅在秀京突围前,就已决心与太平军会合,所以才会率我们前来贵县,这一点,我想在场各位也都十分清楚。父帅既不幸遇害,我们理当继承遗志,同奉翼王殿下号令,誓杀清妖,以为父帅和死难的兄弟们报仇!”
“少将军!”那个三十几岁的精壮汉子见大口扒和副爷发--那个一脸落腮胡的人都说不出话来,便开口道,“平浔王的心意,我们自然明白。如果平浔王活着,我们自当追随他与太平军合作,绝没二话。但我们是听平浔王的号令,不是听太平天国的号令,我们不想山高水远地去打四川,更不想去拜洋鬼子的上帝!”
“周当家这话说的没道理,”伍耀胜反驳道,“张元宰说得清清楚楚,翼王殿下不会强迫我们拜上帝!”
“口说无凭!”副爷发找到了开口的机会,“等赚到了我们手下的兵马,谁知道他会不会翻脸不认帐?要不然谢必魁李青靛怎么和他分道扬镳了呢?”
“怎么,几位当家的也想走谢必魁李青靛的路吗?”李福猷反唇相讥道。
谢必魁,李青靛都是天地会义军首领,他们曾和另一位天地会首领李锦贵一同与石达开的部队合作过。但李锦贵病死后,二人便不愿再继续同太平军联合,各自率军离开,不久就叛变降清了。
“大哥,你别误会。”这时,李福猷的二弟李福忠---那位被称作“二爷”的年轻人开口道,“我们当然不屑和那些鼠辈为伍,只是不想背叛洪门而已。”
李福忠和李福猷是同胞兄弟,因平浔王陈开曾有恩于李福忠,是以他不在洪兴堂,反而在陈开部下效力。李福猷看到他,生气地说,“福忠,你也想和他们一起走?你这样对得起平浔王吗?”
“哥,我们是去打清狗,有什么可对不起平浔王的?”
“哼,就凭你们几个?”郑永和冷笑道。
“怎么,你不服气,想和老子较量较量吗?”副爷发怒道。 “几位当家的!”黄廷玉十分恳切地说,“我父亲自尽之前,曾对平浔王说,为什么咱们大成国几十万人,却打不过湘军几万人?就因为我们号令不一,将领各自为阵,以致被各个击破。决意和太平军合作之时,父帅也曾对我说,他真后悔没有早下决心,若当初我几十万军队同奉翼王号令,断不会落到今日之局面。诸位当家的,前车可鉴,请切切三思啊!” “少将军所言固然有理,”周仓糠说道,“但我大成国各军原本各不相属,此时平浔王既已不在,何去何从,理当由我等自决,各位还是别再管闲事了吧。” “周国公!”此时,人群中又有一位四十来岁,文质彬彬的中年人策马而出道,“亏你还是大成国的国公,说得出这种话来!”说话之人叫李辅,也是大成国的大学士之一,“你们不遵平浔王遗命,是为不忠,答允 与翼王合作而自食其言,是为无信,连累我等众将失信于天下,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义不信,我大成国人人得而讨之,何来闲事之说?!”
“此言不错!”李福猷接到,“李某虽非大成国之人,但各位欲与翼王殿下合作之意,乃是由李某转达,各位与张元宰协商成议,也是在李某寨中,如今各位食言而去,是存心令李某无颜面对翼王殿下,请恕我难以 放行。”
“李福猷,你!”大口扒正欲骂人,却被李福忠抢先说道,“哥,你要是担心翼王兴师问罪,不如和我们一起走吧!”
“福忠说的是,”大口扒听了此言,收回骂人的话,改口道,“李堂主,说是合作,其实他们现在总共不到两万人,翼王无非是看上我们手下这些兵马,你又何必甘心被他利用呢?不如……”
“大口扒,你不要血口喷人!”李福猷怒而打断他的话,又转头对李福忠说道,“福忠,你今天要敢离开,日后就别再来见我,我没这种兄弟!”
“哥!”李福忠不服气地喊道。
此时,副爷发已从马上取下刀来,冷笑道,“看样子,说好话李堂主是无论如何不肯放行了。那咱们只好拿家伙说话喽。”
“姓副的,你别那么扯大!”伍耀胜也取下长枪来,“用不着李堂主动手,今晚要是放你出了寨,我姓伍的就枉为平浔王殿前之臣!”
话已说绝,眼看一场火并已在所难免。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忽听得人群中有人喊道,“各位当家的,且慢动手!”
说话间,只见李福猷等人身后的人马纷纷向两旁躲闪,十几匹马一路小跑着从人群中间穿了出来,当先一人,正是翼王派来龙山与大成国将领商议合作事宜代表----元宰张遂谋。
原来,李福猷得知副爷发等人欲离开后,立即通知了寨中其他将领前往追赶。但他们认为一致认为此事由洪门人内部即刻,没必要惊动张遂谋,是以并未通知他。张遂谋在他们下山后方才听说,急忙追了出来。
“张遂谋,你也想和咱们过过招么?”大口扒冷笑道。
“张元宰!”李福猷在马上抱拳道,“想不到还是惊动了你,真是让你看笑话了。请放心,我等既已与翼王殿下有约,绝不容人食言背信!”
“李福猷,少说大话,这可由不得你!”副爷发喊道,“有本事拨马过来,看谁说了算!”
李福猷策马就要上前,却被张遂谋一把拉住道,“李堂主,稍安毋躁,容我说几句话。”
李福猷停下来,望着张遂谋,一时猜不透他想说些什么,众人也都疑惑地望着他。只见张遂谋微笑地注视着对面几人,却不开口。不知为什么,几人被他这样注视着,都有种莫测高深之感,竟不禁惶惑起来。半晌,大口扒终于道,“张遂谋,你……你究竟想说什么?”语气中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心虚。
“诸位,”张遂谋这才笑道,“在下到龙山第一天,就曾与各位言明,各位如愿与天军联合,自是十分欢迎,但倘有不愿,绝无勉强。几位当家的既欲离去,就请恕张某送行来迟了!”
对面诸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张遂谋会讲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竟都应不出话来。好半天,周仓糟才将信将疑地问,“你放我们走了,不怕回去向翼王交不了差吗?”
“哈哈哈……”张遂谋仰天大笑,“张某当日代翼王殿下承诺于诸位,迄今言犹在耳,殿下向来一诺千金,张某又怎会自食其言?”
听了这话,几人似乎疑虑稍逝,松了口气。李福忠听到“自食其言”几字时,更不禁脸上一红。
“张元宰,”李福猷略带不解地向张遂谋道,“这----”
“李堂主,”张遂谋这时收起了那令人莫测高深的微笑,侧过身来,肃容说道,“张某临行之时,翼王曾再三叮嘱,大成国与洪门义师,皆是反清友军,纵然志向有异,终属同气连枝。无论合作成功与否,亲痛仇快之事都绝不可为,须知手足相残,清妖得利!若各位今日为联合之事而自相残杀,则张某更有何颜面向翼王复命?还请李堂主多多体谅!”
方才还箭拔怒张的寨门前,骤然之间,竟然悄无声息起来。四下一片寂静,仿佛连银针落地之声都能听见。
想走的,或是欲留的将领们,无不为这短短几句话中所包含的坦荡胸怀与光明磊落而深深折服,一时之间,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良久,李福猷长吁了一口气,继而朝寨门上的士兵打了个手势。
很快,守寨的士兵闪出了道路,寨门已经被打开。
李福猷向几人抱拳道,“几位当家的,李某适才多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包涵。各位一路好走。”
周仓糠,大口扒,副爷发,看了看周遭的情势,又彼此望了望,终于相互点了点头。大口扒这才对张遂谋道,“早听说翼王是仁义之王,果然是名不虚传。张元宰,麻烦转告翼王,他的大仁大义,我们记下了。要是哪天他老人家经过我们的地盘,不管是什么时候,都是我们的贵客。”
说完,策马转身而去,周仓糠,副爷发也拨马欲走,这时,张遂谋忽然喊道,“诸位,烦请代翼王致意鼎帅。殿下不日便至贵县,或将登门拜访,也未可知。”(注1)
“什么?翼王怎么知道我们要去投奔鼎帅?”副爷发脱口问道,另外三人也惊诧万分地回过头来。
张遂谋只是微笑,却不再答言。几人眼见他不准备回答,只好又转身而去。
李福忠一边,一边忍不住频频回顾,目光中充满犹豫与不舍。而李福猷则侧过头去,不再看他。
四人的背影,终于消失在夜色里。上万大军的脚步声,也终于渐行渐远,化作了远方的闷雷。
直到四人走远,大成国的将领们才围了过来,纷纷问张遂谋道,“张元宰,他们是真的要去投奔鼎帅吗?”“翼王如何会知道的呢?”
张遂谋笑对众人解释道,“殿下也只是推测而已。我来之前,殿下曾对我道,大成国各军,惯于各自为阵,未见得都愿受统一号令,更未必都愿随我等入川。但是,湘军重兵围剿,只有相互联合,方不致被各自吃掉,这个道理他们却不会不知。所以,很可能想如原先大成国各军那样,取得松散联盟,以求生存。放眼方圆几百里内之义师,最有实力的就是鼎帅所部,虽只一万多人,却多能征善战。何况鼎帅本来就是平浔王所封的隆国公,又近在贵县,料他们不会舍近求远。所以,殿下推测他们多半会投向鼎帅麾下。”
这一番入情入理的分析,再次令得众将钦佩不已。李福猷叹道,“上次会面之时,福猷就已经断定翼王乃难得一见的人中俊杰。不料今日所见殿下之胆略胸襟,更超乎福猷所想百倍之上。能在殿下麾下听命,实乃我等三生之幸啊。”
这时候,一阵夜风刮了过来,吹得满山树木萧萧做响,把夜空中的阴霾,也被吹得散去了许多。
弯弯的月牙儿,终于闪过重重云雾,探出头来……
(三)
二日后,正午十分。
太平军上午进入贵县境内后,石达开便命丞相黄再忠与曾仕和统帅大军,自己则与赖裕新,韦普成率八百轻骑直奔龙山。
龙山上的将领们,则齐聚在山寨门前迎候。众人原想于寨门外十里列队出迎,只因张遂谋说翼王必不欲如此铺张,方才取消原议。
当翼王的马队在寨门前几十米处放缓了步伐时,众将便在李福猷和黄廷玉的带领下,迎上前去。
谁都没有注意到,就在两支队伍相会的瞬间,骑在马上的石达开和人群中的张遂谋彼此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
当翼王等人勒马停驻后,李福猷和黄廷玉双双来到马前,口称:“李福猷”“黄廷玉”“率洪兴堂及大成国众将,恭迎翼王五千岁!”说着和众人一起跪了下去,“千岁千千岁!”
石达开急忙下马,将二人扶起,并高声道,“各位请不必多礼!”
待众人起身后,石达开退后一步,向众人抱拳为礼,庄容道,“众位洪兴堂,大成国的兄弟们,本王谨代我主天王万岁,欢迎各位与太平天军合作,并多谢各位的支持!”
说罢,又恢复了从容的微笑,来到李福猷面前道,“李堂主,我们又见面了!别来无恙?”
“多谢殿下挂怀!”李福猷毕恭毕敬地回答道,“殿下前往思旺之时,曾命人知会小将,小将未能追随,今日当面谢罪。”
“呵呵……”石达开笑道,“李堂主太客气了,你帮了我大忙,我还不知该怎么谢你呢。”说话间,他的目光转向黄廷玉,问道,“这位是?”
“殿下!”这时张遂谋走了过来,“这位是大成国大学士黄子琛的公子,大学士在秀京突围前自尽,平浔王便收其为义子。”
“哦,原来是少将军!方才失敬了!”石达开向黄廷玉再度施礼道。
“不敢当!”廷玉急忙还礼,道,“爹爹和父帅时常提起殿下,言语间都对殿下十分推崇。”
接着,张遂谋又为石达开引见了李辅,伍耀胜,郑永和等人。引见完毕后,李福猷道,“殿下,如不嫌弃,请进寨一坐,容我等稍进地主之仪!”
“等一下,”石达开对李福猷道,“李堂主,我这里也有一人要请你见一见。”
“哦?”李福猷一怔,一时猜不透翼王想让他见什么人。
石达开微微一笑,侧身道,“福忠,过来吧!”
李福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眼前低着头,踱到自己面前的,不是二弟李福忠是谁?
二人幼失父母,原是相依为命长大,感情极深。那日他因不屑二弟的所为,说出了决绝之语,这两天心下却一直十分惦念,又不知兄弟之情来日可有着落。此时乍见胞弟,真是惊喜交集。可是,福忠怎么会在翼王军中呢?想到这里,不由将疑问的眼神投向翼王。
李福忠显得十分不好意思,只低低地叫了“大哥”,便说不出话来了。这时石达开走到他身边,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道,“同胞兄弟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福忠,还是你自己和大哥说吧。”
李福忠这时才抬起头来,又喊了声“大哥”,然后朝李福猷走近了几步。两兄弟对望了片刻,忽地拥抱在一起。
太平军的将领们都露出欣慰的笑容,大成国的众人目光中却充满了惊奇。
这时,李福忠才讲起此间经过。原来,那晚张遂谋排解纷争时的一番言辞,令得他深受感动,既敬佩翼王的胸襟,又悔不该轻信大口扒等人充满偏见的挑唆。加之难舍兄弟之情,没走多远他就和另三人分道扬镳了。他欲回山寨,又想起大哥的话说得决绝,见面不知是何等情形。思量再三,才决定直接前去投奔翼王,再和翼王一起回来见大哥。于是,就沿着贵县至思恩的道路一路寻到了翼王的军营。
“好了好了!”李福忠说罢经过,张遂谋笑着走到二人身旁,“李堂主,还是快请殿下进寨吧,一则与殿下接风,二则庆祝两位兄弟重逢!”
李福猷听言点了点头,强行抑制住激动万分的心情,对翼王道:“殿下,请!”
于是,由李福猷在前引路,石达开等人朝山寨内走去。
一路之上,但见岗哨林立,壁垒森严,石达开一边看,一边在心中点头,暗道:的确是位可堪重用的大将之才啊!
来到洪兴堂正堂后,翼王入主位落座,张遂谋赖裕新韦普成在其身后侍立。翼王请李福猷兄弟及大成国众将也一同入座。众人却不应命,只都看著李福猷和黄廷玉二人。
李福猷与黄廷玉互望了一眼,忽地双双跪了下去。接着,一众大成国将领也都跟在他们身后跪了下来。
“李堂主,这是……”石达开一惊,连忙从座位上起身,走到众人面前。
“殿下,请莫再以堂主称呼小将!”李福猷正容道,“我等众将,代表洪兴堂与大成国三万兄弟,恳请翼王殿下准予改编成太平天军!”
石达开没有回答,却回头望向张遂谋,只见他含笑点了点头。
此时黄廷玉说道,“秀京被困之时,家父曾多方省思我大成国之兴衰,最后对小将说,太平天朝起事之际,兵不过两万,便能在短短数年内占得东南半壁河山,而我大成国曾拥兵数十万,最终却连粤西都立足不稳,被几万湘军近逼至此,究其根由,一是我大成国虽有雄兵数支,却各不相属,关键时刻,号令不一,各自为阵,二是众将胸无大志,只图一隅立足,致被困死于粤西半省之地,三是国策未能统一,不少队伍军纪不严,又脱不开打家劫舍的旧习。他说,只要可能,一定要力劝平浔王与太平天军全心协作,且要想他们那样彻底整编,我军方有来日之望。而平浔王在突围之前,也曾对小将说道,他与平靖王(注2)均非帅才,方使清狗有机可乘。若我大成国之军当日早奉翼王号令,断不至有今日之局!如今,平浔王既不幸遇害,我等理当遵从遗志,听从殿下号令,誓灭清狗!”
“殿下,”李福猷接着说道,“实不相瞒,前日我等险与自家兄弟兵刃相向,幸得张元宰及时劝阻,方未酿成大恨。“纵然志向有异,终属同气连枝;亲痛仇快之事绝不可为,须知手足相残,清妖得利”,张元宰所转述殿下之一席话,令我等茅塞顿开,总算见识了何所谓高志远见,也总算明白了太平天军何以能在天下义军之中独树一帜,雄踞东南半壁。这两日,我等众将反复商议,一致以为,只有请殿下依天国之制为我等整编,以天军之令为我等号令,方不致重蹈覆辙,方有望冲破眼前困局,一振义师雄风!”
“李将军所言不错,”黄廷玉接道,“殿下,我们自知论严整,论战力,论军纪,都无法与太平天军相比,但为反清大业,还望殿下不弃,准予整编!”
“请殿下为我们整编!”李福猷高声喊道。
“请殿下为我们整编!”洪兴堂与大成国众将齐声高喊。
石达开微微点了点头,重新返回主位站定,郑重说道,“各位的心意,本王已然知晓了。但一旦整编成太平天军,各军编制势必打乱,各位也不能再与所属兵马保持原有统辖关系,旧制旧习必须全部抛弃,统一尊奉天国之法令军纪,如有违反,必依律严究,决无宽宥。这些,各位可曾想清楚了么?”
“殿下,此节我等均已知晓,我等愿遵天朝律令,绝无异议!”李福猷说道。
“愿遵天朝律令,绝无异议!”众人再度齐声喊道。
石达开脸上掠过一丝笑意,但随即又恢复了庄重的神色,“既然如此,本王就当仁不让了!李福猷,黄廷玉,李辅听命!”
“在!”三人齐声答应。
“本王任命你三人为宰辅之职,统帅旧部,进行改编!”
“谢殿下!”
“张元宰!”
“卑职在!”张遂谋急忙走至翼王面前,躬身听命。
“整编之事,交你全权负责!目下湘军大军压境,桂南之地不可久留,限于七日之内,完成整编,不得有误!”
众人心里都是一惊!要对几万互不相属的人马彻底整编,谈何容易?七天?!这可能吗?
听到翼王的命令,张遂谋也是一怔。但他明白,眼下局势的确已经十分危急,如果不早日杀出广西,势必重蹈大成国覆辙,翼王所给的限期,已经是最大限度。因此,毫不犹豫地答道,“卑职遵命!”
分派已毕,石达开从几案上拿起茶杯,执于胸前,深情地说道,“诸君为反清所做一切,达开铭记在心。在此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聊表敬谢。且让我们齐心协力,共创太平的人间天国吧!”
五更早过,已近黎明十分。石达开独坐书案之前,正自冥思。他的神情略显疲惫,似已彻夜未眠。
忽然,门帘一掀,张遂谋从外面走了进来。
“殿下!”
他轻唤一声,缓步行至翼王身侧----二人乃多年莫逆,私下相处,向不拘礼。
等了一会儿,却不见翼王说话,于是忍不住道,“卑职即将前往营中,与诸将着手整编事宜。殿下唤卑职前来,是否对整编之事,有所叮嘱?”
石达开这才开口说道,“整编之事,有你办理,原本不需我多虑。只是……”
“殿下,有什么不放心之处,尽请对遂谋直言。”
石达开轻叹一声,道:“确有一事……”说着,站起身来,取过桌边上放的一卷东西,看形状,那是幅表好的字画。翼王将其缓缓展开,张遂谋略带惊疑地走近观看,却见上面是一首七言律诗:
手持三尺定山河, 四海为家共饮和。 擒尽妖邪扫地网, 收残奸宄落天罗。 东南西北敦皇极, 日月星辰奏凯歌。 虎啸龙吟光世界, 太平一统乐如何!
上款是:书赠福猷贤弟共勉。 下款为:臣弟石达开敬录天王吟剑诗,太平天国辛酉年七月。
刹那之间,张遂谋已全然明了翼王的心意,他忍不住亢声道:“殿下----”
石达开却朝他摆了摆手,“遂谋,我知你想说什么。我与天王之间的恩恩怨怨,非三言两语所能道清。但是……”
他双目炯炯地望向张遂谋,决然道,“天王纵有不义之处,我们却终究是天国的军队!”
张遂谋没再说什么。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翼王了。即使翼王不做任何解释,光看这首诗,他也完全能够明白翼王的心思----整编之后,军中原先的太平军旧部已然三不居其一,今后,这个比重还可能会更小。翼王所担心的是士兵们因此而淡忘了自己是天国的军队,淡漠了天国的理想。
他还能说什么呢?
“殿下请放心,卑职知道殿下的苦心,定当勉力为之!”
石达开露出欣慰的笑容,将题字卷好交到张遂谋手中,又道:“我也知道,此事行之不易,好在我军旧部之中,尚有不少参加过金田首义的元老将士,当可助你一臂之力!”
“是,卑职明白。”
石达开未再说话,却缓步踱出营门。张遂谋也随之跟了出来。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几抹玫瑰色的云彩,在朦胧的天幕间分外醒目。日出,已经不远了。
“殿下,卑职公务在身,先行告辞了!”张遂谋在翼王身侧站立了一会,随后说道。
翼王侧过身,投向他的目光清澈而明亮,他微微颔首,用略显低沉的声音说了句:“辛苦了!”
张遂谋能体会出,这三个字中所包含的信任,重托,还有感激。他郑重地向翼王行了一礼,而后毅然转身离去。
石达开待他走远,才再度回过身,出神地凝望着天际。
直到暮色尽染了晨曦,红日照彻了重云,他才轻轻吁了口气,用充满感慨的声音吟哦道:
五百年临真日出, 那般爝火敢争光? 高悬碧落烟云卷, 远离尘寰鬼蜮藏。 东南西北群献曝, 蛮夷狄戎尽倾阳。 重轮赫赫遮星月, 独擅贞明耀万方。(注3)
注1:鼎帅,即被陈开封为大成国隆国公的黄鼎凤,他当时正在贵县。大成国余部中,先后有四万人投奔到他麾下,成为大成国失败后,广西义军中最有实力的一支。 注2:平靖王:大成国另一位重要首领李文茂,因病而死。 注3:洪秀全所做《题日诗》
(一)
转眼之间,太平军回师贵县,已过了六天。对洪兴堂与大成国余部的整编,进行得异常顺利。张遂谋等人按照《太平军目》的规定,以新加入的队伍为主,附以部分太平军旧部进行混编,又将《太平条规》所规定的太平军的军纪军律颁行各军,务令严守。此外,对于整编完成的队伍,立即开始按《行军总要》所制定的各种号令进行操练,以使新加入的兄弟们尽早熟悉这些用来使太平军“好整以暇”“万战万胜”的“法宝”。
新的氛围,新的思想,新的志向,在几支起自草莽的队伍中焕发出了巨大的活力,新兄弟的加入,又使太平军的老战士们深受鼓舞。“打进四川,一统神州”的理想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在各营将士中间到处飞翔,每一个人,都颇不急待地想早日去实现这个理想,全军上下,到处充满龙腾虎跃的勃勃生机,尽是热火朝天的兴旺景象。
在这样高昂的士气与斗志之下,整编的进程大大地加快了,最终竟比翼王所给的时限还提早了一天---在第六天的中午,就已经全部完成。如今全军上下枪明戟亮,万事俱备,只待翼王一声号令,就要打出广西,去实现入川的壮志鸿图。
这一天的下午,赖裕新来到翼王营中,见韦普成站在门前,便问道,“殿下回来多久了?”
“回宰辅,”韦普成答道,“已经快半个时辰了。宰辅快进去吧,殿下正等着您呢。”
赖裕新点点头,朝里面走了进去。
屋内,翼王正在翻看张遂谋刚刚命人呈上的整编后的各军名册。
今天清晨,翼王带了少数随处离开龙山,前往北山之中,向住在那里的姐姐告别。临行之前,他对姐姐言道,“弟此番离去,不克川省,誓不回转,但求竭尽人事,而将成败付诸天命。倘得成功,则神州一统在望,你我自有重逢之期;如不能如愿,则弟当为天国尽忠,今日便是姐弟永诀之时了。”
见到赖裕新近来,翼王连忙招呼他坐下,并听他禀报最新探得的军情。赖裕新告诉翼王,目前清军正屯重兵于桂林,全州,庆远几府,粤省清军的主帅,广西巡抚刘长佑本人,也在桂林一带。“看来,刘长佑认为我们会由桂林至长沙,再穿过湘境,前往四川。”赖裕新最后说道。
石达开沉吟着说:“如果我们将计就计,用一支疑兵引开湘军(注1)主力,再从桂林庆远两府中间,清妖意想不到之处突围……”
“殿下此计甚妙!”赖裕新附和道,“如此一来,说不定无须经过大战,便可以冲出桂省呢。”
石达开矜持地一笑,又道:“但刘长佑领兵多年,是湘军中一员悍将,不会轻易上当。这支疑兵想起作用,恐怕并不容易。人数太少,无法掩人耳目,人数太多又……”
赖裕新了解翼王的意思,一但被发现是疑兵,这支部队很可能在重兵围困下遭到灭顶之灾,翼王不愿意有太多兄弟因此而牺牲。他想了想,说,“清妖如果发现追错了人,一定急于追击我军主力,未必肯花时间与我之疑军纠缠。只要带兵之人抓住这一点,与敌灵活周旋,即便不能全师而退,也未见得就会全军覆没。”
石达开笑了笑,“裕新所言也有道理。待今晚遂谋回来后,我们再详议吧。”
赖裕新点了点,又想起一事,便道,“对了,殿下。”他的声音稍稍低沉了一些,“卑职已命手下送了粮食和银两给秦日纲在龙山的遗眷。”
“哦……”石达开一时没有回答,过了片刻才问,“派去的人是怎么说的?”
“按照殿下的嘱咐,只说他们是燕王旧部,曾受燕王提携之恩,因曾听燕王提起龙山尚遗有宝眷,便特地前往献上一点心意。”
燕王秦日纲与石达开同为贵县人,他原是龙山中的矿工。早在石达开加入拜上帝会之前,二人便已结识。石达开在贵县发展会众,二人更多有来往。起义之后,石达开与萧朝贵奉命担任全军先锋,萧朝贵战死后,石达开更独立担起为全军开路之重任,从永安到金陵,秦日纲曾多次在石达开麾下听命作战。定都天京之后,石达开奉命出镇安庆,秦日纲率部随行,并在石达开回京述职期间奉命留守,太平军在西征战场节节败退,石达开受任节制西征战局,秦日纲所部又成为翼王实现战略意图的重要棋子,并曾与韦俊共同克复武昌。后来,石达开领军剿灭江南大营,秦日纲部更曾予以有力配合。不料,天京事变爆发,秦日纲竟成为韦昌辉杀害东王杨秀清及其部属两王余人的帮凶,他不但参与了血洗翼王府,事后还率军追杀逃出天京的石达开。直到发现全军上下都拥护翼王,才自度难敌,转而去与清军作战。然而,手上占染了无数兄弟鲜血的秦日纲终于无法逃脱恢恢天网,最终被天王下旨处决。
对于韦昌辉,石达开原是以礼敬之,天京事变后则是以国贼讨之。但对秦日纲,他的感情却复杂得多。二人既是相交多年的朋友,又是配合默契的战友,最终却因局势的无常而变成了你死我活的仇敌。如今,身在龙山,回想起当年相交的往事,怎不令人痛心疾首,又怎不令人感慨万千!
二个月前回师贵县时,石达开记起秦日纲曾说过他在龙山中尚有未随军而行的遗眷,便命赖裕新派人着意寻访。后在李福猷的帮助之下,终于找到了他们。思量再三,他决定不以自己的名义,而让人以秦日纲旧部之名给他们送去一些生活之需,权当是尽一点昔日之情,也算是对他为天国所立赫赫战功的一点补偿吧。
这时,只听外面有人喊道,“马王娘到!”接着,翼王娘马新妹从外面走了进来。赖裕新连忙起身施礼。马王娘也以军中礼数还礼。而后对翼王道,“殿下,我已将杨姑娘带来了,是否这就请她进来?”
“好的,请进来吧。”
“是。”马王娘于是对外面大声道,“翼王有命,请杨姑娘入内相见!”
稍顷,门帘轻启,打从外面走进一位姑娘,她来到翼王面前,盈盈下拜,口称,“民女杨远湖,拜见翼王五千岁殿下,恭祝殿下福体金安,事事遂意。”
原来,她便是在夏珠村曾代父请命的杨远富的姐姐杨远湖。远湖今年二十二岁,弟弟离家后,她与老父相依为命。不料,几个月前,父亲在一场瘟疫中去世。她思量之后,决意去寻找在太平军中的弟弟,于是变卖了祖房,将父亲安葬,并凑足了盘缠。为了减少麻烦,一路之上,都改换了男装。她先是到了太平军驻扎了八个月的庆远,而后打听出翼王率军返回家乡贵县,于是一路前往。行至中途,正遇到清军追剿大成国余部,无法前行。直到烽火稍散,方得至此。几天前,她刚到贵县时,向人打听太平军营地之所在之时,碰巧外出采粮的赖裕新从旁经过,上前一问,才知道她就是夏珠村那位代父请命的姑娘。赖裕新随即把她带到由马王娘统帅的女营那里,请马王娘暂时将她安置下来,一面又遣人前往军中,了解整编之后杨玉山身在何部。好在杨玉山此时已晋升为旅帅,没费太大力气便将他找到,姐弟二人终于得以重逢。此间,马王娘已将经过告知翼王,翼王对于远湖当日代父请命和此番千里寻军的勇气与胆识十分赞赏,便想见一见她,是以今日让马王娘将她带来。
“杨姑娘不必拘礼,请起来说话。”石达开含笑说道。一侧目,却见赖裕新还站在那里,便轻唤了声,“赖宰辅!”赖裕新听翼王喊他,怔了一下,这才重新落座。
杨远湖已然站起身来,却再次对翼王敛衣一礼,说道,“民女不知轻重,当日对天军进言多有任性,幸五千岁仁义为怀,不仅未曾加罪,还允民女不情之请。此番又得与舍弟重逢,民女在此谢过五千岁大恩!“
石达开这时已仔细打量了她一番,但见她容貌俏丽,举止大方,乌黑闪亮的双眸间透着一股灵秀,一见之下便有秀外慧中之感。遂笑道,“杨姑娘,你与令弟得以重逢,非我之功,你该谢赖宰辅才对啊!”
赖裕新忙道,“殿下,卑职只是……”
话未说完,杨远湖已然侧身向敛衣赖裕新一拜,道,“玉湖多谢赖宰辅!”
“杨姑娘,切莫如此!”赖裕新慌忙又站了起来,“在下只是举手之劳,不须言谢,不敢……不敢担姑娘重礼。”
“杨姑娘,坐下讲话吧。”马王娘这时说道。
杨玉湖朝翼王望了一眼,见他含笑点了点头,这才说道,“是,谢五千岁,谢王娘!”而后在一旁备好的椅上坐下。
“杨姑娘,”石达开问道,“你的经历,我已听王娘大致说过了。你在别处可还有亲戚?”
“回五千岁,”杨玉湖不紧不慢地答道,“民女尚有一舅父,住在桂林。”
“既然如此,姑娘为何不前往舅父处,反而千里迢迢前来投奔天军呢?”
“回五千岁,民女虽没读过多少书,却也识得几个字,知道“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之惨,及满人入主中原二百年间对汉民之欺压。民女自幼便已听说过许多太平天军的事迹,知道天军是为了救万民于水火,驱逐满人专权的仁义之师,一向十分神往。上次天军过境,民女斗胆代父请命,天军体衅民情,从善如流,更令民女景仰万分。如不是家严在堂,需人照料,民女早已随胞弟一同追随而来了。如今老父辞逝,民女已了无牵挂,何况胞弟又已在天军之中,因此跟随前来,一则姐弟可以相聚,二则可以为天军略尽微薄之力。”
“好!果然不但有胆,而且有识,”石达开边赞边转向马王娘道,“夫人,我看留杨姑娘在女营之中,日后定可成为你的好帮手呢!赖宰辅以为呢?”
“嗯?”赖裕新似乎在想什么事情而出神,听翼王叫他,才猛然惊醒道,忙附和道,“哦…殿下所言极是。”
“此事说起来,还有一半是赖宰辅的功劳呢。”石达开又道。
赖裕新听到翼王的赞扬,急忙谦道,“哪里,殿下谬赞了。”脸上竟不禁一红。
一切,都没有逃过石达开雪亮的眼睛。
一年前,在朱衣点等人离去后不久,赖裕新有一次奉翼王之命到南宁附近采集粮草。未料,竟有叛徒勾结清军,趁他不在营中之时投敌献营,并将赖裕新留在营中的妻子儿女尽数杀害。
对这件事,石达开几乎没说过什么安慰之词。相交多年,又是同病相怜,使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赖裕新的心情。他知道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而他们之间,只需要一个会心的眼神,一个略带凄凉的微笑,已足以交换彼此的心意。
一年以来,他一直都在留心着,是否有能与赖裕新相合的窈窕淑女。直到今天……其实,他早就注意意到,自马王娘说到杨远湖前来拜见时起,赖裕新的举止就一直有些反常,刚刚他特意试探了这么一句,果然赖裕新再次表现得十分局促,与平日的从容不迫简直判若两人。
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在他的嘴角浮现出来……
石达开又与杨远湖攀谈了一会,而后命马王娘带她回女营妥为安置。待二人走后,这才问赖裕新道,“赖宰辅,依你看,杨姑娘此人,究竟如何?”
“秀外慧中,当可算得是位奇女子。”
“既然如此,何不移诸室内,朝夕相对?”
“殿下?”赖裕新吃了一惊,忙道,“这……这从何说起?”
“男婚女嫁,原属平常之事,何奇之有?”石达开微笑道。
“殿下!”赖裕新叹了口气,说道,“自一年前之事以后,卑职实已无心于此。”
“裕新,我知你故剑情深,”石达开道,“但逝者已矣,你戎马倥偬,身边也需要有个人照顾。如此……我想嫂夫人方能瞑目吧。”
“殿下,正因为戎马倥偬,卑职才怕会耽误了杨姑娘的终身啊!”
石达开忍不住又是一笑,“这样看来,你对这位杨姑娘果然已是十分关心喽?”
“殿下!”赖裕新见翼王颇为不以为然,口气中还略带揶揄,不禁着急道,“因为帮了一点小忙,就欲人以身相许,岂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卑职倘若如此,与卑鄙小人何异?”
“这话说得有理,”石达开依然是一副成见在胸的笑容,“不过你尽可放心,除非杨姑娘自己点头,否则谁也成全不了这门亲事。”说着,又以略带揶揄的口吻说道,“杨姑娘这么一位有胆识的奇女子,总不会因为惧怕媒人来头太大,就屈就自己的终身吧?”
“殿下……”赖裕新还待推托,却再被翼王打断。
“裕新……”一声充满感情的轻唤,听得赖裕新一震。再看翼王,心下更是动容。
只见他已然收敛了笑容,望向自己的目光是那么的苦涩,凄凉,充满了负疚,甚至是求垦之色。接着,耳畔响起他痛苦的声音,那是近乎哀求的语气,“你就给我一次补偿你的机会,好吗?”
赖裕新无言,只觉得自己的眼角,在刹那之间已然湿润。
(二)
次日中午,另一支驻扎在贵县的大成国军队的首领黄鼎凤前来拜望翼王。翼王命李福猷等大成国旧将率整编后的部队,在寨门外十里列队迎接。熟悉翼王的将领们都知道,翼王此番如此大张其事,实乃一箭三雕:一则为表示对友军的礼重,二则借机再次振作军威,三则可给这些大成国旧将一个叙旧的机会。
果然,李福猷等人均与黄鼎凤是旧识,寒暄之下,皆十分欣悦。当黄鼎凤听说今日出迎的仪仗,多是大成国旧部时,不由惊讶不已。在大成国的众多将领中,他向以治军有素而闻名,然而眼前所见这支队伍,军容之整,军威之盛,令他也自愧弗如,实在难以想象,他们接受整编竟只有七天的时间!“难怪石达开能纵横半个天下而鲜遇敌手,”他暗想,“仅从治军一项可窥其端倪啊!”
到了寨门,翼王早已领人在此等候,黄鼎凤连忙下马,拱手说道,“久仰翼王英名,今日得见,实是三生之幸!”
石达开笑还礼道,“石某也对鼎帅神交已久,惜乎悭一面之缘,今日劳鼎帅亲临,得了此憾,幸甚至哉!”
“殿下过誉,鼎凤愧不敢当。”
“鼎帅请!”
“殿下请!”
客厅中已然备好筵席,二人走进后分宾主落座。黄鼎凤这才说道,“大成国旧将周仓糠,副爷发,大口扒等人,来鼎凤处之前,曾蒙殿下麾下张元宰仗义放行,鼎凤特此致谢,并代此三人谢过殿下!”
正如石达开所料,周仓糠,副爷发,大口扒在离开龙山后,均率军前去与黄鼎凤部会合,再加上过去十几天里先后投奔过去的被清军打散的队伍,大成国余部中除龙山之师和转战入贵州的李文彩部外,其余几已全部投入黄鼎凤麾下。
“鼎帅何须如此客气,”石达开微笑道,“宋扶悍将军之事,达开还一直未能当面感谢呢!”
宋扶悍原是黄鼎凤旗下战将,翼王回师广西后,他因早年曾与翼王有旧,有意转投翼王麾下。黄鼎凤得知后,二话不说,便允其所请。如今宋扶悍正在翼王军中任指挥之职。
一时间,众多新知旧识,于席上畅言天地,谈古论今,好不热闹。
席散之后,翼王与黄鼎凤相携来到正堂商谈,众将则聚在堂外等候。
“听李宰辅说,殿下近日便将启程,进取蜀中了?”,落座后,黄鼎凤问道。
“李宰辅”即指指李福猷,他此时已被翼王封为“人台左宰辅”,军中地位仅次于张遂谋和赖裕新。
“是啊,”石达开答道,“蜀中乃是天府之国,且义师众多,如能占领蜀地,战局当可有重大改观。”
“殿下志向高远,我等愧不能及。”黄鼎凤说。。
“哪里,”石达开笑道,“鼎帅太谦了。保卫桑梓,亦是正理。只是……”他微一沉吟,“我军离开粤西之后,刘长佑必会对贵军全力清剿,鼎帅实是任艰责重啊。”
“这个鼎凤心下有数,”黄鼎凤道,“鼎凤既身负洪门之义,又得各家兄弟推重,理当勉力为之,死而后已。”
“说到洪门之义----”石达开斟酌着字句,道,“鼎帅可是仍欲“反清复明”吗?”
黄鼎凤没想到翼王会突然说提出这个问题,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只得随口道,“反清复明,乃是我洪门一贯之宗旨……”
“驱逐鞑虏,推翻满清,自无旁贷,”石达开见他犹豫,趁机说道,“但何以非复明不可呢?”
“殿下,”黄鼎凤苦笑一声,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我又何尝不知,百姓怀明之心不再。只是,这是洪门列祖列宗传下的门规,实在是……”
“鼎帅此言差矣!”石达开说到这里,忽然站了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奉我洪天王为主,可并不违背洪门的门规啊!”
黄鼎凤闻言一惊,心下顿时大震,立时也站了起来。“殿下,你是说……”
“据石某所知,”石达开侃侃而论,“洪门先祖陈永华立会之时,曾立下门规,说他门下子弟,只准奉朱洪二姓为君。今我洪天王起自金田,定鼎金陵,坐拥东南,俯窥神州。鼎帅不觉得此乃天意吗?”
这一席话,顿时在黄鼎凤心中掀起翻天巨澜!
石达开说的没错,因为明太祖朱元璋立国之国号为洪武,所以依天地会会规,门下弟子除尊朱姓为主外,还可以奉洪姓为主。而洪秀全,竟然偏偏……难道,真的是天命归于太平天国吗?
事实上,是不是天意,此刻已然并不重要。起事多年,黄鼎凤早已深知大明人心已死,复明之希望渺茫。只是始终没有勇气打破祖制门规的束约。而石达开这一番话,正解开了他心中的死结:归附太平天国,并不违背洪门门规!
心念及此,黄鼎凤只觉胸中豁然开朗,他激动地对翼王拱手道,“多谢殿下一语惊醒梦中人!殿下所言极是!但请放心,鼎凤在粤西,自当誓护汉家之土,如有朝一日,殿下入川之后,率师南下,或天朝大军自东南挥军,前来两广,则只须一道传檄,鼎凤必率所部,箪食壶浆,以迎天军!”
“鼎帅重诺,本王记下了!”石达开郑重说道,“本王代天王,先在此谢过鼎帅之大义!”
二人再度返座,又针对战局政事多加切磋,直至夕阳西沉,黄鼎凤才起身告辞。
出了正堂,众将尽皆在此,不免又各有一番作别之词。这时,一位文质彬彬却颇具倜傥气质的官员,来到翼王身边,拱手道,“殿下,卑职已然准备停当了。”
石达开这时才对正与众将寒暄话别的黄鼎凤喊道,“鼎帅!”待黄鼎凤回过头,又继续道,“自今而后,粤西父老,就多仰赖鼎帅了。我等不能留在此地相助一臂之力,实属惭愧。今有一礼相赠,还望鼎帅莫要推辞。”说道这里,侧身对那名官员道,“竹歧!”
“是!”那名官员答应一声,走到黄鼎凤面前,长跪行礼,道,“卑职翼殿礼部大中丞周凤歧,参见鼎帅!卑职奉翼王之命,愿追随鼎帅左右,听供驱策。还望鼎帅不弃,准予收留!”
“周先生你……”黄鼎凤慌忙上前将他扶起,又转对翼王道,“殿下,这?“
石达开笑道,“若鼎帅不弃,就留竹歧在侧,以为辅佐,如何?”
原来,早在石达开驻军武缘之时,便曾几度派礼部大中丞周竹歧为代表,前往黄鼎凤营中商议两军联合之事。虽因信仰宗旨等种种原因,双方最终未得合作,但周竹歧的出使鼎营还是在两军间建立起了十分友好的关系。因而黄鼎凤不仅慨然同意宋扶悍转投翼王麾下,还在翼王率军来到贵县之时,特地领军退至贵县覃塘一带驻守以示对太平军的友好。而在他写给石达开的信中,更曾再三表示对周竹歧的胆略与才识的甚为推崇。如今,太平军枕戈待发,目标直指四川,石达开考虑到自己离开后,广西抗清战局势必更加艰难,而黄鼎凤所部总共五万余义军的存亡,则是局中的关键。这支队伍,如果能够坚持下去,无论是留在广西,还是出江与东南的太平军遥相呼应,都对大局颇多裨益。因此,在经过反复思考,又与周竹歧本人商议后,决定让他留在黄鼎凤身边,协助其处理军务民政,共渡时艰。
“殿下!”黄鼎凤冷静地想了一下,说道,“殿下和周先生的心意,鼎凤心领了。但常言道,君子不夺人之所爱,何况殿下欲挥师北上,路远程艰,正在用人之际!殿下此番好意,请恕我不能接受!”
“鼎帅,”石达开听言,说道,“你我都是反清义师,原本同气连枝,无所谓夺人所爱。粤西是我天朝兴起之地,鼎帅在此地保卫桑梓,我等实是感激不尽。竹歧与我情在手足,我是为反清大局,为家乡父老才将他荐于鼎帅,这也是他自己所愿意的。鼎帅,就请莫再推辞了吧!”
这一番话说得诚恳异常,又在情在理,令黄鼎凤深为动容。他对翼王深施一礼,道“殿下既已话说到此,鼎凤便不再推辞了。鼎凤代所部五万兄弟,在此谢过殿下盛情!”
“鼎帅礼重了,达开实不敢当!”石达开连忙还礼。待黄鼎凤站定之后,他才对身边的韦普成招了招手,只见韦普成手捧一只盒子,走了过来。
石达开对周竹歧道,“竹歧,仓促之间,无以为赠,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吧。”说着,打开韦普成手中的盒子。
众人一看,却见盒正中处嵌着一把十分精制的手枪,左右各衔三列,每列六发,总共三十六发子弹。显然,手枪和子弹是一套的。”
周竹歧看到盒子里的东西,顿时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早在几年之前,太平军中就已经拥有了数量有限的洋枪----有的是通过一些洋商高价购买的,有的则是从敌人手中缴获过来的。但是,手枪却不多见,尤其盒中所嵌,是一把德国原造的自动连发手枪,即使清军高级将领中,配有这种枪的人恐怕也极为有限。周竹歧一眼便已认出,这套枪弹,是当年翼王派去使向干王洪仁(王干)上表道贺的使者带回广西的,是干王赠送给翼王的礼物。
他强自压下心中激动,对翼王道,“殿下,这如何使得?殿下一身系三军安危,天国之望,理当留此枪为防身之用,竹歧岂可……”
“我身边不缺人护卫,”石达开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你在此辅佐鼎帅,责任同样重大,理应多加珍重。”他说道这里,神色间已十分凝重,“竹歧,这把枪是由干王派人从天京辗转万里,送到我手中,如今,我再将它转赠于你,除为防身,还另有一层用意,你可知道?”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你虽身在此地,却仍是天国之臣,仍旧身系天国之望啊!”
“殿下放心!”周竹歧听翼王此语,不再推谢,他双膝跪地,高声说道,“卑职宁死,决不会做有辱天国之事!”
石达开满意地点了点头,从韦普成手中接过盒子,盖好盒盖,交到他手中。周竹歧双手接过,口中言道,“卑职谢殿下厚赐!”
石达开伸手将周竹歧扶了起来,深情地对他说道:“事事小心,善自珍重!”
言罢,转身对黄鼎凤道,“鼎帅,时候不早了,请上路吧!”
黄鼎凤点了点头,对翼王抱拳作别,“愿殿下马到成功,早下成都!”便欲转身离去。却忽听周竹歧道,“殿下!”
黄鼎凤不禁停下脚步,听他何言。
只见周竹歧目光炯炯地面向翼王说道:“殿下厚赐,竹歧无以为报。今殿下挥师北上,出征在即,竹歧愿以一诗,为三军壮行!”
石达开听言,眼中闪过一道金属般的光泽,继而缓缓点了点头。韦普成立即冲着堂内大喊,“来人!快取笔墨来!”
“不必了!”石达开摆了摆手,高声说道,“昔日曹子建能七步成诗,今日以竹歧之才,还需要笔墨吗?”
周竹歧看着翼王投来的鼓励的目光,微一沉吟,旋即缓缓吟道:
荷戟归来暂息肩,高人万丈上平天。 百王事业罗胸曲,一统江山挂眼前。 荆棘十年锄粤岭,烟花三月出秦川。 犁庭扫穴期非远,尽在秋来马一鞭!
“好!”石达开更击掌喝道,“好一个“犁庭扫穴期非远,尽在秋来马一鞭!”多谢竹歧吉言,但愿我等今番北上,真能如此诗所言:早日扫平妖穴,还我华夏神州!”
(三)
晴空呈碧,秋阳中天。太平军远征军的前队人马,已经靠近融县县境。按计划,他们将在中午全军进抵融县,然后扎营起灶,稍事休整。
在一旅六百人的先导部队之后,石达开与赖裕新并辔而行。
忽然,一阵哇哇鸣叫划破天际的宁静,随即,一群燕雀从前方飞来,又自众人头顶掠过,似是一齐受了什么惊吓。
不一时,又有几惊鸟迎面而来,一时却又四散飞去。
当第二群惊鸟出现之时,石达开和赖裕新不约而同地勒住了马缰,相互对望了一眼。
“殿下,可能有清妖。”赖裕新轻声说道。
石达开点点头。“鸟起者,伏也;兽骇者,覆也。”(注2)群鸟惊飞,说明前方可能有重兵埋伏。
他随即命道,“来人!”
几名传令兵应声上前。
“传令,前队立即止步,后队调头,全军退后五里安营。”
“遵令!”
两名传令兵飞马而去,石达开又道:“韦监军!”
“卑职在!”紧随在后的韦普成立即策马上前。
“你领几名兄弟,查看一下前方可有伏兵,探明回报。”
“卑职遵命!”韦普成应声答道。
“多加小心。”石达开又补了一句。
“是,谢谢殿下!”韦普成点了点头。
赖裕新这时道:“殿下,卑职愿与韦监军同往,一探究竟。”
石达开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就请赖宰辅一同辛苦一趟。”
于是,赖裕新与韦普成点了十几名兄弟,一同朝前而去。石达开则率大军后退五里驻扎,等候消息。
傍晚时分,赖裕新韦普成等人回到营中。不出所料,在融县浮石圩一带,发现清军伏兵。据打探,这只队伍是由广西按察使刘坤一所部湘军督率当地团练而成。
敌军严阵以待,正等着太平军钻进他们的口袋。看来,经融县北上的计划,须得有所调整。改走哪条路径为宜?中军帐内,诸将一时各抒己见,议论纷纷。
石达开听着众人的见解,却一言不发。伏兵的出现,固然打乱了原先的进军计划,但他此刻心中,却被还被另一重担忧所深深笼罩。
在黄鼎凤离开龙山的当晚,石达开就召集了众将商议北上出桂的方案。为汲取上次入川失利的教训,他决定此番采取舍要害,弃堡垒的策略,尽量避面与清军纠缠,以最快的速度逼进四川。本着这个方略,众将一致同意,先抄捷径北上入湘,再沿湘黔边界挺进四川。鉴于清廷在各省交界地区的兵力通常较为薄弱,这样一条路线会有利于避开沿途的阻截。
然而,想要实现这个计划,必得先过广西巡抚刘长佑这一关----他和按察使蒋益澧所率领的湘军,不久前刚刚攻陷了大成国的国都秀京,此时正磨刀霍霍,妄图将太平军困死在桂南一隅。
从刘长佑屯重兵于桂林一带来看,他似乎认为太平军有意经桂林而入湖南。因此,石达开决定将计就计,派一支疑兵向桂林方向佯动,引开湘军主力,以确保大军的顺利北上。
对于这个方案,众人皆无异议。而在议及疑兵统帅人选之时,张遂谋则地自告奋勇担当。刚开始,石达开并不赞同,但张遂谋随后举出的几个理由,却使他不得不让步。张遂谋的理由是:第一,疑兵人数有限,不易掩人耳目。但人尽皆知他是翼王军中元宰,若有他来率领,则很容易使人相信这是翼王大军的先锋。第二,为了拖延时间,应当尽量利用地利与敌军周旋,而当年他曾随太平军由金田北上桂林,对这一路的地形十分熟悉。第三,一旦疑兵被识破,可能会遭到敌人重兵夹击,由他来指挥,当尽可能减少伤亡,以期摆脱追击,与主力会合。
就这样,在军事会议后的第二天,张遂谋就率领五千人马,大张旗鼓,向桂林方向进发。与此同时,石达开所率领的本军,却出人意料地南下横州,以迷惑敌军。这一招果然奏效,清军知太平军急欲北上出桂以图四川,注意力都集中在贵县北侧,因而视线一下子就被张遂谋所部吸引了过去。这时,石达开才率本军越过桂南要隘昆仑关,而后调头北上,在几乎未遇阻拦的情况下,一路经思陇泽,宾州,上林,忻城,庆远,洛东而至罗城,兵锋直逼融县。
然而,融县境内却出现了严阵以待的敌人,而且是刘长佑麾下第一名将刘坤一所统率。这是否意味着,疑兵已经被识破?倘若如此,他们现今境遇如何呢?
就在这时,帐帘一掀,两名将领走了进来。他们紧走几步来到石达开面前,双双跪下,只喊了一声“五千岁”,便已痛哭失声,说不出话来。
石达开定睛一看,竟是跟随张遂谋率军而去的检点宋扶悍和指挥唐日荣。一种不祥的预感立时涌上心头,他急忙抢上一步,拉起二人,问道:“究竟怎样?”
二人好不容易才止住哭声,说起此前经过。
原来,他们离开贵县之后,便一路急行军,经桂平抵达金田村,然后,利地势绕开来前来阻击的清军,突然出现在永安城下,并且出其不意地攻克了永安。他们计划,在永安驻守数日,引敌军前来包围,再抢在合围未成之前突围而出。
不料,就在攻克永安后第二天的深夜,军中竟出现了叛徒,三更时分,永安西城城门突然被人打开,清军一拥而入,镇守西门的守军促不及防,伤亡惨重。
眼见永安已难再守,张遂谋当机立断,决定立即突围。他们率军离开永安后,且战且退,全军死伤过半,剩两千余人,终于摆脱了追兵,一路寻来。但张遂谋却在指挥撤军时,为清军炮火所伤身亡。
听到张遂谋的死讯,石达开只觉眼前骤然一黑,脚下竟站立不稳,身子微微一斜,朝后连退了几步。
“殿下!”离他最近的刘春雁和韦普成见状,慌忙双双抢步上前,将他扶住。
石达开勉强克制住心神,推开二人,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向宋唐二人问道:“张元宰……他可有什么遗言?”
二人对视一眼,宋扶悍答道:“禀殿下,张元宰临终只说了一句话----告诉五千岁:快出广西!”
仿佛一记千斤重锤,狠狠地砸在石达开胸口,他感到胸中一阵剧痛,随即嗓间发甜,有种粘粘的东西象要自喉中涌出。他连忙侧过身子,咬了咬牙,将那东西强咽了下去。
在场的太平军旧将,多与张遂谋长年并肩作战,交谊极深;大成国诸人到来不久,但从龙山会谈到军师整编,他们与张遂谋几乎朝夕相对,既敬他的为人,又佩他的胆略,时间虽短,亦已情若手足。此时乍闻恶耗,帐中诸将无不痛心疾首。而向以“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色”闻名的翼王方才的反应,则更令他们既感动,又心疼。
宋扶悍首先再次跪地,喊道:“五千岁,请派一支人马,让我等再和刘妖头决一死战!不杀了他为张元宰报仇,卑职决不活着回来见您!”
唐日荣也跟着跪下:“五千岁,我们对不起您,对不起张元宰。请准我们带罪立功,杀了刘妖头为张元宰报仇!”
“殿下!”刚刚晋升为检点的周皖英也跪了下来,激动地道:“卑职愿率一队人马,攻取桂林,活捉刘妖头,为张元宰和死难的兄弟们报仇!”
“周检点所言不错!”李福猷也跪地说道,“既然融县已有埋伏,不若干脆转攻桂林,一则杀刘妖头报仇,二则取道入川。卑职愿率所部为先锋攻打桂林,请五千岁下谕!”
“殿下,请下令打桂林吧,这仇不能不报啊!”韦普成一边哽咽地说着,一边也跪了下来。
“攻下桂林,活捉刘妖头!”
“我们要为张元宰报仇!”
“请五千岁下令,攻打桂林!”
悲愤填膺的新旧将领们,一个接一个地跪地请战。外面一些听到消息的将士,也纷纷赶来,在大帐最后跪成一片,齐声请缨。
将士们的一片赤诚,令石达开感动得热泪盈眶;一声声请缨的呼唤,更令他热血沸腾。有好几次,他都几乎已要下令:依从众愿,挥师桂林!可是,话到口边,却又咬牙咽了回去。“告诉五千岁,快出广西!”张遂谋这句嘱托,有多重的份量啊!他不能不多想想,再多想想……自己的每道命令,都关系着眼前这群赤胆忠贞的将士们的生死存亡,关系着天国的命运,关系着光复神州的大业,当此群情激昂,人人悲愤难铭,无法自已的时刻,他必须比平日更加冷静!于是,他没有立即对众人的请求做出回应,只是狠狠地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大帐之中,只有宰辅赖裕新和军略曾仕和没有加入请缨的行列。此时,见翼王神色犹豫,曾仕和趁机走上一步说道:“殿下,桂林墙高城坚,火器强备,且湘军数月来连战连捷,士气正高,恐不宜与之硬碰。卑职以为,还是避其锋芒,亟早间道入川为宜。”
“曾军略此言差矣!”他话音刚落,便听李福猷应声驳道,“湘军志得意满,难免松懈怠慢,我军却人人用命,誓报血仇,常言道:骄兵必败,哀兵必胜。何患不能击而败之?”
赖裕新见石达开仍是不置一语,只凝神倾听,略一思忖,上前言道:“殿下,清妖知我入川意图,故欲将我困死于粤西之地。我军若与之纠缠,岂非正中其下怀?两军交战,一但不能速决,我军粮草立现窘迫,而湘军之粮秣弹药,却可由湖南源源运至。如此稍假时日,我军恐不战自败。且我军没有后援,纵使攻下省城,也无力久持,反予清妖调兵遣将阻我入川之暇余。我既志在图蜀,何必在粤西虚耗时日战力?卑职赞同曾军略所言,我等应避敌锋芒,亟早间道入川!”
赖裕新的话,无疑切中要害。的确,这一战,首要的并非能不能打赢,而是该不该打,是否有必要打的问题。
“赖宰辅!”李福猷听言又再次说道,“刘妖头已在调兵遣将,欲图拦截我军。纵我欲避其锋,也未见就能避开。桂林一破,广西群妖无首,势难挡我兵锋。与其仓促辗转,被动受袭,何如主动出击,攻敌要害?”
这话说得颇为在理,赖裕新在他反问之下,一时竟也答不上话来。
两种意见,都有道理。主动攻打桂林,一旦不能速战速决,就会有供给不济,被困死在广西的危险,若是绕道而行,却可能予敌时间从容布置,沿途截击,不断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两难之间,实在难以抉择。
那么,还有没有其他选择呢?石达开想到这里,再次将目光投向帐中悬挂的军事地形图上。他的目光由融县移到桂林,一路北向,最后,却又回到了融县。只见一道异常明亮的光芒,在他眼中闪过…。。
他随即转过身来,面向诸将。
“各位兄弟,”他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道:“大家请先起来。”
待众人起身之后,他才又朗声道:“眼下情势,刘妖头处心积虑,阻我入川,与湘军之战已在所难免。既然如此,我复何惧一战?”
众将听翼王此言,皆露出跃跃振奋之色,唯有赖裕新和曾仕和相互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赖裕新忍不住道:“殿下----”
石达开抬起手,阻止赖裕新继续说下去,他自己则停顿了一下,用他那明亮的目光扫过大帐的每个角落。然后,以坚定的语气说道:“但是,我们的对手不是刘长佑,而是刘坤一!”
众人闻言,都是一怔。石达开不待有人发问,已走到地形图前,“众所周知,刘坤一是刘长佑麾下第一得力战将,这就是说,湘军将阻止我们出桂的希望,寄托在融县这支伏兵之上。但是,由融县至湖南,一路之上还有不少险要之地,更适于设伏,比如在怀远,在义宁,如果湘军在这些地方陈以重兵,据险力守,我军必难轻易突破。大家想过没有,湘军为什么偏偏把赌注压在并无特殊地利之优的融县呢?”
说到这里,他再次环视众将,嘴角露出一丝既骄傲,又凄凉的笑容,“他们不是不想,而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略带着激动地说道,“张元宰率领的兄弟们,向东牵引了清妖主力,为我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刘长佑发觉上当后,虽可断定我军自西路向北上,但已来不及从容布署。为恐我军行军迅速,不及阻截,他们只得勉强将防线设于融县。若我所料不错,刘坤一也只是比我们先到一步而已,他这道防线,也未必来得及建成金汤之固!”
“如此,”石达开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军必须赶在敌军阵脚未稳,且来不及再设伏于前方之时,突破浮石圩防线!”他此时的口吻中充满了自信:“我想,这也将是我们在广西所遇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是一个大胆的判断,更是一个大胆的决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勇气,感染着,鼓舞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方才沸沸洋洋的大帐之中,一时间竟变得异常安静。
见众人都未表示反对,石达开这才放缓和语调,语重心长地说道:“至于张元宰之仇,当然要报。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张元宰临终前叮嘱我们亟早出桂,若我军为攻桂林而虚耗时日,贻误入川大计,岂非辜负张元宰一片苦心?各位兄弟对张元宰的手足情深,达开感同身受,但我们只有早日离桂,完成入川大业,方才真正不负张元宰及死难兄弟们之所愿啊。”
“殿下所言极是!”周皖英此时第一个应声道,“卑职愿奉殿下号令,与刘坤一决一死战,以图早日出桂!”
接着,众将也纷纷表示拥护翼王的决议。
这时,曾仕和沉吟着道:“可是,殿下,刘坤一既已因地设伏,我军倘若强攻,伤亡势必非轻。”
石达开似早料有此一问,只见他微微一笑,说道:“不宜强攻,那便只有智取了。”
众人听翼王说到智取,均知他必是已有计较。果然,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兵法云:“我出而不利,彼出而不利,曰支。”眼下双方对峙融县,正是此局。“支形者,敌虽利我,我无出也,引而去之,令敌半出而击之利。”(注3)所以,我的想法非常简单:派两队人马,今晚连夜埋伏在两翼,明日一早,以一哨人马进入浮石圩,佯装受袭败退,把清妖从防线内引出来,引到我军的伏击圈中。然后,伏兵从两翼夹击,断其后路,并力求从正面击溃已空虚之防线。与此同时,诱敌之军与主营会合,杀一个回马枪,歼灭追击之敌。”他说到此,又顿了一下,继续道:“要想实现这个计划,关键在于诱敌之军能否成功将敌军引出,所以----我准备亲自率领这支军马。”
“殿下,这太冒险了!”翼王话音刚落,李福猷就大声说道:“还是由卑职率部前往诱敌吧!”
“李宰辅说的是!”宋扶悍立即附和道,“殿下,卑职愿领一队人马,担负此任,一定将敌军引了出来!”
其余众将,也跟着各欲请缨。
石达开抬手视意大家静下来,而后道:“各位的一片爱护,达开心领了。但为将帅者,岂可贪生怕死?刘坤一不是酒囊饭袋,他既已布好防线,断不会轻易弃长就短。所谓“以利动之,以卒待之”(注4),只有我亲自去,此计方有把握。各位,就请莫再多言了。“
“各位大人请放心!”韦普成这时高声说道,“有卑职在,决不许清妖伤五千岁毫发!”
“普成,”石达开闻听此言,转向韦普成道,“你与赖宰辅今日去探过敌情,对这一代的地势较为熟悉。明日两支伏兵,一支由赖宰辅统率,另一支当由你随行前往。”
韦普成听言,为难道,“可是----”
“韦监军,你只管放心前往!”从会议开始后一直没有发言的刘春雁,这时忽然开口说道。----春雁和马王娘都在军中任职,马王娘统率后军,主要职责是保护老幼妇孺的安全,因而很少参与翼王召开的军事会议,而春雁则几乎每次都会参加。今天会议开始以来,她一直都只是倾听,直到这时才说道,“我定会誓死护得殿下安全,请监军不必担心!”
石达开朝春雁投去一个会心的眼神,他见韦普成似乎还想说什么,便对他说道,“普成,明日一战,关系到我军能否顺利出桂,你肩头所负,责任非轻啊!”
听了翼王此语,韦普成终于不再坚持。“那,一切就有劳王娘了!”他转向春雁,恳切地说。
接着,翼王具体分派了各部的任务,又与诸将就一些细节进行了研议。而后,众人陆续退出,最终帐中只余下翼王独自一人。
此时,他才突然觉得手脚一阵乏力,浑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力气。似乎连站立,都已变得十分艰难。
他勉强走到帐角,一手轻扶帐辕,想要定定心神,却觉得胸中有股热辣辣的东西,怎么也压制不住。他忙将另一只手举至唇边,接着,又攥紧成拳。
须臾,鲜红的血,从他的指缝之间渗了出来。
帐中的一切,已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一片模糊。
直到这时,他才痛苦地低声呼唤道:“遂谋兄!……”
(四)
翌日。清晨。太平军三千名骑兵齐聚营前,刀明戟亮,旗帜招展。两百名参护和旗手,分列于中军帐外,仪容整肃。
当石达开在全身戎装的刘春雁陪同下走出营帐时,众人都不觉眼前一亮。
但见他一身雪白色的战袍,袍间以金丝绣成旭日蟠龙图案,领口,袖口,袍角上,都镶着金银色的流苏;腰系一条墨绿色玉带,上嵌数枚珍珠为饰,熠熠生光;肩袭一领玄色披风,头戴风帽,边缘一圈金黄色云团纹帽围环绕生辉;风帽正中,镶着一颗红色宝石,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夺目的光彩。
在场官兵,大都是从天京追随翼王而来的老战士,很多曾随他参加过西征,甚至还有很多是从金田起义起就一直在翼王麾下。在他们印象里,除非在重要场合或有贵客在场,翼王极少会在军营中穿着得如此华丽,尤其是离京远征以来,更加绝无仅有。一直以来,翼王在军中都以平易近人著称,他虽然贵为王者,却并不令身边的将士有距离感,反而人人都对他有种仿同父兄般的敬重与亲近。
然而,却没有谁觉得翼王今日的穿着有丝毫的不谐之处,相反,大家都觉得这华丽的装束与他天然的风度搭配得仿同天作。在这身衣着的衬托下,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得说不出的高贵,并且流露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倜傥气质。只有当被他那冰寒雪亮的目光扫过时,才感到那目光中的威武与亲切依然如故。而这份亲切,使他的高贵似乎已不再是种距离,反而给人一种心甘情愿为之赴汤蹈火的震撼与冲动。
此时此刻,埋伏在浮石圩的清军,也已严阵以待。
统领这支军队的刘坤一,是接到广西巡抚刘长佑的急调后星夜赶至此地布防的----正如石达开所判断的,他们只比太平军抢先了一天半来到融县。昨天,他接到探马回报,太平军在距离融县数里以外扎营,便已下令全军 准备迎战。他料想,如无意外,今天石达开就会率军经过浮石圩。
果然,日出后不过一个多时辰,他就得到禀报,石达开亲率的太平军前队,已经进入浮石圩。
石达开一进入浮石圩,就立即被埋伏在附近的清军发现了----他那一身华贵异常的装束,一下就引起了守军的注意----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曾在两年前的宝庆会战中见过他,因此很快就纷纷认出他来。
当刘坤一确定石达开已经进入埋伏圈时,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难以铭状的狂喜。还没等他开口,身边的众多将佐已经跃跃欲战了----谁都知道,如能趁机擒杀石达开,便将立下不世奇功。
刘坤一究竟领兵多年,虽然心中激动万分,但“胜利”来得太突然,总觉不甚踏实。“莫要心急,”他对急于开战的众人说道,“且待石逆陷入再深一些,再行出击不迟。”
就在这时,却得到前方飞马来报:石达开部突然停止了前行。
两年前,石达开率军由湖南回师广西时,曾在融县驻扎。当时,他曾查看过这一带的地势,因此,对浮石圩的环境并不陌生。
他一面策马而行,一面在心中暗暗估量着队伍的进程。待估计两千人马已全部进入了浮石圩后不久,便下令全军止步。
此时,刘坤一身边的众人已是迫不及待。“大帅!”都司洪福兴嚷道,“大概石逆发现情势不对,才不往前走了。他带进来的都是骑兵,咱们要不赶快动手,被他们抢先一打马,可就全都退回去了!”“是啊大帅,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四面一片附和之声:“请大帅速速定夺!”
洪福兴所言不无道理,万一被石达开就这么退回去,再想诱擒他可就难了。刘坤一略一思忖,下命令道:“点炮!命两翼伏兵截住石逆退路,三路夹击,务求全歼发逆!”
传令兵领命而去,身边众将却听得一愣。刘坤一似乎料到众人有此反应,解释道,“正面拒敌之兵,不宜轻动,石逆诡计多端,不可不防。先看他有何动作,再定攻守之计!”说罢,转身领众人登上高台观看战势。
炮声在太平军两侧响起,随即,埋伏在两翼的湘军和团练从左右冲杀了出来。与此同时,负责截断太平军退路的清军人马,也从后方包抄而来。
今日跟随翼王的两千将士,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战士,虽然受到敌军突然发起的攻击,又是三面受敌,迎战之时却十分沉得住气。一时之间,战场上呈现出势均力敌的胶着之势。
身在高台上观战的刘坤一,却有些沉不住气了。
两年前,他曾率军在湖南新宁与石达开部将赖裕新的部下交过一仗,大败而归。但当时他败得行不服气:他觉得那支军队的战力实在一般,只不过自己不慎中了对方的诡计,才被对手以逸待劳,占了便宜。
然而今天,出现在眼前的这支发逆却令他不得不刮目相看。他们明明是以少敌多,又三面受敌,但在情军的几番冲击之下,阵脚丝毫未乱,竟没有让人数,火力,装备,都优于他们的清军占到便宜。他不由感叹:洪杨得以纵横半个天下,实在其来有因!
眼见太平军的队伍,正缓慢但有条不紊地朝南退却,这样下去,弄不好真会功亏一篑,被他们突围而出!
是全力擒杀石达开,还是以守住防线为重?
刘坤一在心中反复权衡,终于一咬牙:无论如何,不能放走石达开!只要能生擒,或者击毙这个“发逆巨魁”,就算被太平军突出广西,也一样掩不了他的盖世功勋!想到这里,他立即命洪福兴率北线守军出击截杀太平军,并且叮嘱他,不要正面和石达开对敌,而是抄太平军两翼,绕到石达开背后去,截住他的退路。
春雁一直跟在翼王附近,她眼见清军一批接一批地从两侧扑过来,来势十分凶猛,有好几发炮弹都在离翼王不远之处开花,忍不住靠近翼王,问道,“殿下,清妖来势汹汹,看来对我们已是志在必得,可以全线回撤了吧?”
“再等一下,”虽然敌众我寡,有不少伤亡,石达开还是十分沉着。他朝北侧敌军的正面防线望了一眼,说道,“北线还没有动。”
就在这时,一阵炮声隐隐在北方响起,接着,又隐约传来马嘶和战鼓的声音。
不一时,北面已出现了旌旗丛影。
春雁兴奋地喊道:“殿下。他们来了!”
石达开微微一笑,淡然道,“是啊,终于来了。”随即高声命令左近的旗手,“传令,左右两翼加强掩护,小心清妖援军抄我后路!”
洪福兴率领的援军一和太平军交上仗,喊杀声似乎顿时响了一倍。而他在人群之中,一眼便认出衣着华贵异常的翼王来。正欲拨马上前,又一转念,暗道:人都说石达开是发逆中头等悍将,勇猛异常,险有敌手。正面交锋,自己未必能操胜券,不如……
石达开刚将一名抢着冲到近前的清军小头目斩于马下,抬眼正欲寻找敌军主将,却间一只飞矢直奔自己射来。他右手微抬,却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按住了刀柄,只顺势将马缰朝右一带,避过前胸要害。刹那间,他只觉得左臂之上猛地一阵钻心剧痛,额头上顿时泛起一层薄薄的汗珠。
洪福兴见这侥幸一箭,竟然得手,不由大喜过望,连忙催马直冲过来。来到近前,但见石达开已将单刀挂在马鞍上,刚从左臂上将箭拔出,他又是一喜,唯恐对手得到喘息机会,急忙一枪朝石达开右胸刺了过去。石达开朝左一闪,避开枪尖,却似是左臂伤重无力,握马缰的左手一松,竟从马鞍上滚了下去。洪福兴二话不说,带马上前,连刺三枪,却都被石达开闪开。他感到自己在马上,回转之间不及石达开步法灵活,于是也一跃下马,再次挺枪上前,忽觉手臂一震,银枪却已被一柄柳叶刀挡了开去。侧目一看,提刀的竟是员女将。
这人正是王娘刘春雁。方才洪福兴一箭射向翼王时,她见翼王已注意到来矢,料想必能挡开,因而并未着急上前。待她发现情形不对时,翼王已经中箭。她想过去接应,却刚好有名清将上来纠缠。直到奋力摆脱了那清将,这才跃下马来,挡住了洪福兴那一枪。
春雁连挡了洪福兴三枪,接着回手一刀,朝对方砍去,与此同时,已经从马鞍上摘下刀来的石达开也一刀朝洪福兴劈了过去。
只听“当”的一声,三件兵刃碰撞在一起,又各分开。
春雁心中却不觉大是疑惑----翼王方才这一刀,外表看是朝着敌将砍过去,但兵刃相交之时,力道却大半冲着自己手中之刀,分明是帮那敌将挡开了自己的兵刃。她不由又想起刚刚那一箭,翼王明明可以拨开那一箭的,他却没有举刀去挡,而竟然会中了这一箭……
正思忖间,又有几名清兵朝二人围了过来,她侧目见翼王左臂上的战袍已经被鲜血浸透了,便上前挡在翼王身前,低声道:“殿下,先包扎一下伤口吧。”
石达开没有回应,砍向洪福兴的一刀却突然加力,将洪福兴震得后退了几步,随即低声对春雁道:“赶快上马!”
春雁无暇细想,立即挥刀逼开甚侧清军,纵身上马,与此同时,石达开也已跃上马背。只听他高喊了一声:“传令,全力向南突围!”话音才落,听到命令的旗手和号手已经打出了旗帜,鸣起了撤退的角声。与此同时,石达开和刘春雁双双拨转马头,并力朝南厮杀。
洪福兴此时也已重新上了战马,他眼见唾手可得的大功竟得而复失,不禁又急又怒,早已忘记了刘坤一命他抄太平军后路的叮咛,大叫一声,“弟兄们,石逆已经受伤,别让他跑了!跟我追!”
眼见清军紧紧跟随而来,石达开对和他并辔而行的春雁说道:“放信号吧。”
春雁点了点头,从马鞍上摘下弓来,又从箭壶里取出一支外形独特的箭来,搭在弓上,朝空中射去。
箭到半空,发出一阵穿破长空的鸣响,接着,一朵烟花在空中绽开,几道彩色的轻烟随即在空中弥散开来。
早已等候在浮石圩不远处的一千骑兵,看到这信号,立即向截断太平军退路的清军发起冲锋。清军与太平军鏖战已有不少时候,此时突然被这样一支生力军袭击,又兼腹背受敌,顿时难以抵挡。于是,被困在浮石圩中的太平军将士,与接应的队伍会合一处,继续朝南撤去。
洪福兴得知之后,眼都红了,他既悔未先一步截断太平军后路,又不甘就此作罢,恼羞成怒道:“石逆果然狡猾多端,哼,就算你会七十二变,今天也休想轻易脱身!”他立即命令左右,全力追击,一定要抓住石达开!
事实上,即使他不下这道命令,得知“石逆受伤”消息后的清军官兵,也已经纷纷一拥而来。谁不想染指这旷时奇功?谁不知道若能擒杀此人,后半世便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石达开雪白的战袍上,那道殷红殷红的血迹,在他们眼里就好象闪闪发光的珠红顶戴,让他们为之疯狂,为之忘记了一切。他们一面拼命地朝前冲着,挤着,一面纷纷高声呼着,喊着,甚至是厮喉着:“生擒石逆!”“活捉石达开!”喊声响彻了附近的平地山巅……
突然,一连串的炮声,在清军身后响了起来。一枚彩色火箭从右侧的天空中升起,跟着,又是一枚从左侧升起。霎时之间,北方浮石圩方向喊杀之声大起,仿佛比刚才响了十倍!
这时,在南面截杀太平军的清军队伍中,忽然传出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叫声,接着,成群地朝北溃逃而来,一时之间,和朝北追击的清军冲撞在一起,人马相籍,有自相误杀的,也有被太平趁机所杀的,队中顿时一片混乱。
洪福兴见状,心中猛地一惊,连忙勒住了马僵,大声叫道:“别乱,不准乱!”但是,清军一路追击,队形已然不整,加之队中混有不少未经过大阵仗的当地团练中人,早已慌作一团,这些人四下溃逃,全军阵脚顿时乱了起来。
石达开知道,李福猷从信号中得知在前方埋伏的赖裕新与周皖英发动进攻后,已率领大军前来接应。他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立时回马过来。与此同时,得到接应的两千多将士,也纷纷停止南撤,转回身来。
洪福兴正在呵斥手下兵将,忽见石达开已策马回身,来到自己面前。被他那雪亮的目光一触,心中不禁一凛。
直到这时,他才得以仔细地打量石达开。忽然之间,觉得这个“发逆巨魁”与自己心中原来的印象竟很不一样:他眉宇间英气逼人,但神色毫无粗鄙,反而一派俊雅,他衣着华丽,但气度中绝无俗气,却有着说不出的高贵。他才不过三十来岁,全身上下却透着令人不敢轻谩的王者威仪----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出身于发逆之中呢?
不待他多想,石达开竟然笑了起来,说道,“几位!石某知道,几位都急欲擒住石某,以建不世之功。既是如此,就请放马过来吧。”
洪福兴回身一看,只见另外还有员将领跟在自己身后,正在观望。
“怎么?”石达开又笑道,“莫不是几位都不想争功,还在相互谦让不成?”说着,策马上前一步。洪福兴和身后两人竟忍不住带马朝后退了两步。忽然间,洪福兴身后两人竟转身而去,洪福兴听到声响,心下一惊,但却勉强克制住自己,没有回头。
石达开冷笑一声,说道:“春雁,这里交给你了!”
春雁答应一声,拨马来到洪福兴面前,二人顿时战在一处。而石达开则指挥大军,朝浮石圩方向杀去。
北面,埋伏在右翼的赖裕新见清军大队追击而出后,便一面挥军截断了追军退路,一面发出信号。另一侧的周皖英也随即从另一侧出兵夹击。两军会合后,各自分做两股,一股由宋扶悍韦普成率领,向南抄追兵后路,一股由赖裕新周皖英率领,向北猛攻浮石圩防线。
当洪福兴和埋伏在两侧的清军不顾一且地追击而出时,站在高台上的刘坤一已然发觉情形不对,命人鸣金收兵,已经晚了。他赶忙回到营地上指挥。没过多久,就遭到赖裕新和周皖英所部的猛烈进攻。
刘坤一知道,浮石圩防线是清军将太平军阻截在广西境内的最后据点,一旦被突破,石达开部势必突入湖南,甚至长驱直入四川。因此,尽管清军伤亡惨重,他还是勒令务必坚守----他一连斩杀了十几名后退的官兵,终于暂时抵挡住了太平军的冲锋。
然而,当石达开和李福猷杀散了追兵,一记回马枪狠狠地刺向浮石圩防线时,清军终于开始顶不住了。刘坤一从溃逃回来的士兵口中得知,洪福兴等将已成刀下之鬼。再不走,只怕自己反会成为太平军的俘虏,无奈之下,只得下令:放弃浮石圩,全军撤离融县,准备回师桂林。
清军的黄龙旗,终于被拔了下来,一面面太平旗,迎着明媚的秋阳,随风招展。不知道什么时候,刘春雁已经再次来到了翼王身边。石达开与她相对一望,彼此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笑容。突然,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在马上晃了两晃,双手紧紧扣住马缰,才没有从马鞍上跌落。春雁见状,急忙上前扶住他,一面撕下战袍的一角替他包扎伤口,一面心疼地叫道:“殿下!……”
太平天国辛酉十一年九月十一日,广西怀远边境。
太平军远征军四万余人在突破了清军浮石圩防线后不久,随即挥师怀远。他们穿过怀远的板缆小道,兵锋直插湘桂边境。再往前,就是通向湖南绥宁县的青林界了。
黎明时分,号角声,马嘶声,不时在营中响起。三军早餐已毕,正整装待发。 石达开未带随从,独立一隅。 举首北望,但见远山苍莽,绵延起伏,到处是一片蓊郁青翠。 他凝望良久,忽听得脚步声响,回头一看,来的却是韦普成。 见他面带兴奋,石达开不由笑问,“普成,有好消息吗?” “是啦,”普成答道,“殿下,派去和曾宰制联络的兄弟们回来了!曾宰制说,待殿下入湘之后,他们定当全力配合,接应殿下入川!” “哦?”石达开眼睛一亮,“他们人在哪里?”
“正在中军营中等候。”
“好,我这就过去。传令三军,准备出发!”
“遵令!”韦普成响亮地回答着,转身而去。
石达开朝着青山对面的方向,投去深情的一瞥,轻声说道:“遂谋兄,我们马上就要出广西了。”
说罢,霍然转身,快步朝营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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