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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7月1日
刘贝儿
今布衣


    鸡的喉管被割断了,殷红的血浸湿了杏树下的条石。泪珠儿簌簌地从两颊滚落,但贝儿一直很冷静。她听到鸡嘶哑的叫声,甚至能感到那个小生命流逝时留下的颤抖。 
    贝儿喝了一口鸡汤,很苦。东方渐白,贝儿觉得有点冷。她想起数月前的一个傍晚。 
    冬雨很快打湿了微朦的村巷,目所能及的地方不见人影。医棚漏了,贝儿把陶盆顶在头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鸡偎了过来,靠在贝儿的腿上。无限的孤独又一次悄悄袭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天黯淡下来了,贝儿的心突突地跳着。她放下陶盆,抱起鸡,两个生命在暴风骤雨中抖个不停。 
    “贝儿,回吧,回去诵读《时珍医典》吧。雨甚大,哎,没脚皆是水,药箱子可莫浸透了。”宋大爹披个蓑衣,提着马灯从雨帘中走过来,话音中透着无限的愁。贝儿一句话也不说,慢慢地跟在老头儿身后,回家了。 
    “贝儿,早早上路吧。哎,可叹命蹇呀。”“富儿宴罢觥筹错,穷家炊烟断良辰。命若琴弦随手拨,商调刚落羽音起。何当一棹镜湖间,烟波孤叶残霞里。纵使歌声无人和,强比村间受鸭琢。”宋大爹用手醮着酒在小木桌上写着诗句,然后心绪重重地低声吟哦几遍。继而又神情不定的催贝儿上路。 
    事起黄里长。那黄里长人道是“骑个毛驴驮个羊,村村都有丈母娘。”是个贪财好色之徒,也不知奸淫过多少良家妇女。只是他在上边关系硬,又结识着乌龙山里的绑匪,原是个黑白两道通吃的家伙,是以无人敢惹得了。富人家都怕他,总是拿银两塞责一番;穷人家子弟闺女吃了亏,只得打落了牙往肚里吞。那黄里长来过几回了,先是训导宋大爹不该乱教书唬坏了子弟,又说你这药棚医人总是不见好,那半死不活的人跳了井。这几年雨一直下,下得人心里发毛,总是因了这半死不活的人跑到井龙王爷爷那里哭哭啼啼。这还得了,这龙王爷也就够仁慈了,给你们下下雨就罢了,要不然,千里的雷鸣万里的闪,你宋叟老儿钻到地缝里也烧作了焦炭。宋大爹极力辩解:“我是医他好了良多,可惜他又惹上牌久耍钱的坏习,人家逼债太急他才跳了井的。他那肺痨的病原本是任谁也治不好的。”黄里长只把一只小头抬到了天上去,就似未曾听见。 
    那黄里长说话间眼睛珠子就没离开过贝儿全身,临了,说了一句,“这捣药的女娃儿心疼的紧,是富贵人家的种。宋叟,你老儿前世积了大德,怎么捡回来这么个宝。”黄里长挖挖鼻孔,贝儿直觉得恶心。黄里长盯着贝儿又出了会子神,便又说:“宋叟老儿,你若是想过几年好日子,就把这女娃娃献给县尉大人。那何县尉若是一时欢欣,兴许收个妾。你老儿前十辈子不就积了大德?那何县尉是什么人?嗯?他干爹是京城里的丁衙内。”说着说着黄里长声音就低沉了许多。“那丁衙内,那丁衙内,就连林中的妻子,嘿嘿,咳,都是玩过的。那丁衙内是什么人?嗯?他干爹是当朝太尉,丁―――丁俅!那丁太尉是什么人?嗯?你宋叟个老儿怕是想也想不来了吧,啊?呵呵。”说着说着,黄里长便细细地捻住了几枝黄须,枣核般的头一直向后仰过去仰过去。 
    这宋叟原本是个西林党人,总是文字上得罪了朝庭,被革职查办,归隐了山林。起初是以教书为生,谁料庠院里有人妒嫉他的文采,便一纸诉状告到县衙,说他还在作诗讥谤朝庭。宋叟差点儿丢了性命。好在朝上那周宰相还记挂着他这么个人儿,特批文让下面从轻发落。宋叟只落个数十大板,遍体鳞伤。从此他心灰意懒,不再教书,搭个医棚儿,为民疗疾,虚以度日。他诗情狂放,如今低眉吟罢无写处,只得借酒消愁,酒醉了也无声,把诗都悄悄吟进自家肚子里了。人活到这种地步,甚是苦闷。 
    那一日,宋大爹酒兴大发,诗心怒放,字字珠玑直如涌泉,他不得高声吟哦出来,痛苦地要发疯。正在摔碟嗑碗的阵儿,他忽然痴劲儿上来,突发奇想,道:我若是一个人跑到荒原上,纵使大唱大笑,无人喝彩,怕也是无人约束了吧。于是他慌不迭收拾好酒囊饭袋,狂奔而去。在那寂寂无声的原野上放歌狂吟。时而道“但叫孤星照暗夜,何谓魔怪舞蹁跹。”时而道“此去泉台饭孟婆,百年孤独一暮除。”时而道“常记同学少年时,独立寒江斥方遒。”时而道“醉月不知人心意,直教山丘送枕头。”那一晌真是宋叟老儿最最快乐的日子。 
    宋大爹在荒野中抱起刘贝儿的时候,她的哭声响彻夜空。马灯映红了贝儿肚兜里裹着的血书,大意是叫人代行父母之恩。孩子的小脸在马灯的映照下放着异样的光彩。“夜暮低垂孤灯起,老父弱儿度光阴。也罢。”宋大爹思前想后,终于决定把这小贝儿抚育成人。 
    如今贝儿也该“留头”了,出落得婷婷玉立,就有人看上了她的姿色。孰不知,“贪心不足祸星起,寒刀一落贱命结。”欺人之人总是没有好下场的。那黄里长初来时,贝儿就劝宋大爹背起药箱共奔他乡,以避祸。谁料这宋叟老儿原本是个书痴,他颠三倒四地说:“天理王法自公道,不贪不占无祸端。”哎,不几天,那黄里长便带了几个衙皂来闹事,先是强封了药棚,说是要充归国有,又纵使人众拳打脚踢、饿狗狂扑乱咬,宋叟老儿一条老命差点呜呼。之后,黄里长提着点心、封了几两白银找来,说是执行公务时态度不好,要给宋大爹赔礼道歉。他话锋忽软忽硬,隐隐忽忽地说药棚还有可能发还给个人。话不投机半句多,那黄里长没说几句人话,就逼迫宋叟将贝儿送给县尉做妾。那知这宋叟老儿非但是个书痴,还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他道是:“命似喽蚁敢自珍,心如老松耐得寒。为富为贵不为仁,该报不报未到时。”把个黄里长直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跳着脚的说要誓不罢休,非抢了这刘贝儿去。 
    黄里长走了不几日,宋大爹终于决定要带着贝儿浪迹江湖。那宋大爹平日里总是行医积德,街坊四邻又个个都是古道热肠的人,给他们足足凑了二十两银子。今天是动身的日子,宋大爹不免老泪纵横,他将家里唯一的老母鸡杀了炖汤,没有干柴,就把门栓用刀劈了点火。刘贝儿终于喝了一口苦苦的鸡汤。 
    此刻,村口的狗子吠声不断。从官道上冲来一队骑马提刀的军士。他们冲过来的速度有如发疯一般,他们的行为竟比发疯了还令人感到怪异恐怖。他们竟是一言不发见人就砍见人就杀。那一晨,有多少老母幼子倒在血泊中,又有多少少年夫妇暴尸小村,已没有人知道了。宋大爹慌乱间把贝儿藏进隔壁张妈家里草苫子下的地窨子里。就拿起二胡轻轻慢慢的拉了起来。贝儿听得见,是那首野鹤孤云。 
    “耶,宋叟老儿,死到临头还装你娘的清高?”黄里长干扎扎的声音又一次猖獗地钻进贝儿的耳膜,贝儿觉得甚是难受。“小娘皮呢?啊?”“前天我让云游道人孤桑子带了走了。”宋大爹倒很冷静。黄里长气急败坏,上前便是一个耳刮子。宋大爹便不说话了。吵嚷中只听咚的一声,想是宋大爹一头撞死在门楞子上了。“给我烧,把个老东西烧死烧焦烧个希巴烂。”火光照亮了小村,四周一片火海。烟起来了,贝儿的喉咙好痒啊,但她不能咳,一声都不能咳。张妈的儿媳抱着小板儿倒在草苫子上,血从地窨顶盖的缝隙间滴下来,染红了贝儿的前襟,她感觉心里凉极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贝儿踏着人们的尸身走出小村。在小河边,她滑了一跤,一包重物掉在地上,她仔细一看,原是乡亲们凑的银两和衣物。那刘贝儿望望天上的明月,不觉心旌一荡,一口浓血喷将出来。 
    却说那黄里长一队人血洗小村,造了孽,却狂笑戏驰,真是蒙昧无知。那一日,他们来到赤桑镇醉月楼。个个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堂倌们不敢怠慢,忙了个焦头烂额。这些军士打扮的人虽然猖狂怒骂,却对一个长脸焦黄嘴角下垂的人甚是敬畏。那人神色低垂,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但他每每一抬眼,每个人都不敢正眼以对。黄里长夹在军士中间更是毕恭毕敬。忽见一个军士慢慢走上前,低着头低声说:“找到刘贝儿血书一件。”那人神色一张,目光如刀,直吓得众人皆低下头来。黄里长象是慌了神一般抓过血书,大声念了起来。血书的四个边角刺着四颗碧绿的花骨朵,在朝阳的照射下甚是诡异。“弱女刘贝儿,翠柳烟蕊生。马驰千里外,玩玩了一生。――――――此女名叫刘贝儿,养而不教乃吾之过。有缘之人代吾贤伉俪了以残愿,但使女红诗书、琴音画韵教之,莫教拳掌斧棒、剑锋枪花近之。纵使青楼梦好,也强过江湖险恶。所积之德,吾贤伉俪叩首以拜,来生报还。”谁想那头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黄里长话音刚落,脸上早落了五道血印。他身子连转三圈,半天才回过神来。只听那人低音发颤惊恐万端地说:“她是马玩儿的孩儿,她是马玩儿的孩儿。翠蕊姑娘,翠蕊姑娘。江雪双侠,江雪双侠――――-我们乌龙帮的祸星到了。”黄里长脸上一片茫然,他心里开始有了不详的感觉。是啊,连刁帮主都发抖的事总是件恐怖万分的事。 
    在醉月楼西北角落里一直坐着脸色暗黄但很清癯的道士。他目光悠远,若有所思,一壶茶放在小桌上动也未动。太阳有脚,光的边缘渐渐爬过那把茶壶。突然,茶水象蛟龙出水一般从壶嘴喷涌出来,不偏不倚地进入道士口中。众人都看得呆了。茶水落尽,那道士咕咚一声就咽了下去。他跷起二郎腿在桌腿上磕了个平沙落雁的调儿,轻哼两句,颇作悠闲之状。忽而,他身形暴起,快如闪电。乌龙帮的人众,一个个似烂泥般瘫软下来,一挨地便断了气。醉月楼瞬时就笼罩在极度恐怖之中。“木手,是木手!”那刁帮主连话都只是说在咽喉中了。他动不了,但意识还在。他不停地想这木手的由来:先是砍掉自己的双手,然后杀死一个与自己体形身高完全相同的人,在死尸未倒地时立即用锋利无比的刀砍下他的手,把鲜血喷涌的断肢与自己的手臂缝在一处,当然要严丝密扣。再后,就是日复一日地浸毒,插砂。当这手形已不像手时,毒液的浓度也超过了极限,这“木手”就算练就了。施展中可以以掌化刀、化剑、化蜂、化蝶,总是如影随形,在敌人惊恐万分时就只一掌。被击中之人毒气瞬时攻心,不时即七窍出血,奇经六脉都断绝也。此刻,醉月楼二楼只有四个人活着,一个是那个送血书的军士,一个是黄里长,一个是刁帮主。他们活着,但只求快死。你知道痛苦是什么滋味吗?他们知道。还有一个人也活着,他是道士。道士的手袖在袖筒中。道士的心一片宁静。 
    “这里是一枚冷月葬花丸,能解毒,你们都可以活着。”三个人眼中马上露出火一般的求生欲望。“刘贝儿在哪里?在哪里找到血书?”马上就有三张嘴气喘吁吁地作答。原来那黄里长本是星宿海的弟子,他是想把刘贝儿献给星宿海新传人尤兰采,就结识了乌龙帮做下此事。至于那何县尉,只是他找个借口,竟是想骗了宋大爹把贝儿接去。谁曾想这次行动连刘贝儿的面都未见上。道士本领再大,今天也只问到了一个名字,“孤桑子”。 
    道士走了,三个人没死,他们死不了,可是依旧生不如死,终生体会着痛苦的意义。 
    短短十天,走了数百里,贝儿昏倒了数十次。她累极了,脚板血淋淋的。但她不想停,走啊走啊,看天边的落日,看夜空的繁星,看田间的野鸭,看暮色低合,看东方渐白,可是这满腔的怒火如何得化,她想不明白。她只能把那《时珍医典》的要诀默记了一遍又一遍。 
    残阳泣血,短松遍岗。在这片林子正中竟有三颗巨大的银杏直插碧空。贝儿绕着三颗树转了三圈,心里的痛就又上来了。“在这慢慢暗下来的天空下,也不知有多少冤魂就那样湮灭了,把我这么个蝼蚁样的人儿死在这里又算得了什么呢。”那刘贝儿把牙一咬,竟拼命一头往那参天大树上撞去。哎,一个绝色的女孩儿莫非就此暴尸荒野了么。 
    直听轰地一声巨响,粗比人抱的银杏倒下来了。片片小巴掌似的叶子啪啪地拍着,象一群快乐的幼儿在歌舞。深长的根须从褐黑的泥土中挣脱出来,轻松地颤动着。刘贝儿的身体竟象是炮弹一般向前飞出。她的意识非常清晰,能明显地感知奇经六脉中有两道霸气十足的真气发疯般的游走。一阴一阳,一在任脉,一在督脉,此消彼长,难以融和。刘贝儿的双眼睁得圆圆地,她趴在地上动不了了。难道这就是死的滋味吗?真是太痛苦了。她把那《时珍医典》又默读了一遍。她极力想用医学常理解释眼前这一切,可实在是无法想通。她极力想引导那一阴一阳真气融会单田,可总是到了带脉以下就突然消弥。就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一只小小的啄木鸟在那跌倒的银杏树树干上忽急忽缓的啄将起来。贝儿想,我原本就是要死的人了,这真气能否融会,于一个死去的人又算得了什么呢?只是在生命离去的时候还有这鸟儿与我相伴,上苍总算待我不薄。猛然,贝儿发现银杏树干上刻写着字,想是早年前有人刻写下来,如今树长高了,站在树下就看不到了。也是机缘所至,刘贝儿看到了前世绝人写下的武术秘诀。 
    “孤峰直立,江水肆涌。明月淡淡,溪流潺潺。凡练武之人,总归要过这内力真气归田一关,正如江河奔流终归注入海洋。只是水势滔滔,润下而不争,只可引不可堵。但叫明月照山川,涓涓溪水自汇流。遇峰绕峰,遇洲洄洲。真气如水,自归单田膻海。” 
    刘贝儿依言去做,真气渐渐能运行。再后来就缓缓地进入单田终归膻海。月亮上来了,贝儿一转身,坐了起来,只感觉五脏百骸暖洋洋地无比舒适。她轻轻一跳,竟纵起有十几米,一眼就望到这片林子的边缘一条小河在静静地流。刘贝儿惊讶极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两种真气缘何而来?怕只有命运能知道了吧。 
    那三颗银杏树上有前世高人贺兰三圣刻写下来的武功密诀,大抵是各类拳法的精要。这刘贝儿弹石射鸟、折枝刺鱼,在这里消磨了六个多月,她内力深厚、天资聪颖,自此兼通了《时珍医典》与《贺兰要诀》,把个拳术至理运用得出神入化。她看透了林间鸟兽弱肉强食,念及深仇大恨,竟从此自创了旷古绝功“七绝拳”。 
    “徐行林间闻松风,闲云孤雁皆道友。”远峰飘来清越的歌声。原是林间小蹊上走来一个跛足道人。他手中抱着棋枰,清澈的目光中露着淡淡的喜悦。“道友?”“道友!”这跛足道人刚转过小径,便看得一个满面清癯的道士。两个人一问一答,不觉相视一笑。“我看道友神闲气清,我也是久遁方外之人,这山间风清林静,你我不妨对弈一局?”“呵呵,妙啊妙,你我相逢林间,对弈棋局,真是绝妙的机缘。”有人相邀,这跛足道人立刻满面笑容,见不远处有一块顽石,他放下棋枰,又将肩上的包裹轻轻卸下。跛足道人高兴地说一声,“道友稍候。”就向林间深处走去。不多时,竟见他双手各托一块数百斤的巨石健步走来,朗声说:“一块做棋枰,一块做坐骑,你我好不自在。”那道士嘿声一笑,道,“来吧。” 
    那道士伸出手臂,竟用一个牛筋做的小手,熟稔地抓起棋子,轻快地落入棋盘。跛足道人不觉一惊,继而淡然一笑,他想:我刚才自作聪明,显了功夫,这位道友自然是不服了,这是用这挠痒用的乐儿显示混元奇功,教训我来着。哎,为道之人,又岂太在意这些外力?棋子落定时,那道士似是无意间想到一般,问:“道友是否认得一位名叫宋叟的老朋友?”跛足道人一楞,就不经意地说,“不曾认得。” 
    许久许久,林间不闻人语响,只有敲棋声。棋局到了最引人入胜之时,那跛足道人的眉头不禁愈加深皱。他问:“道友修行了多少年?”“二十年!”“既然修行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有除尽这杀唳之气?” 
    那道士冷笑两声,“孤桑子,你这个淫道,把刘贝儿藏在哪里了?”见人家这么问,那跛足道人感觉惊异极了,他连连问到:“你怎知我是孤桑子?谁是刘贝儿?怎得把我叫做淫道?”话音未落,道士已起手了。是木手!孤桑子身形连连暴起,骤然间急退十余丈,可还是躲不开这木手的轻轻一击。不多时,他脸上已显出青紫色的毒纹。眼前渐渐模糊了,只见那道士笑意盈盈地站着不动。“告诉我,她在哪里?你能活下去。”“何剑南!原来你是何剑南!”孤桑子怒火直燃,“你这样乱杀人,是没有好结果的。” 
    孤桑子最终是死了,死之前,他很疑惑,这宋叟与刘贝儿到底是什么人,可惜自己是无从得知了。他不知道,当初宋大爹只是随口说了个名字,别人就当真了。哎,世间的事总是从碰巧中来的。 
    夕阳又要落了。何剑南深深叹了口气,杀了这么多人,就是没有杀得了自己想杀的人。“木手怕是没有人能躲得过去了吧,可是这个小女孩到底能躲我到什么时候呢?”他暗想。是刘贝儿的父母把他害成这个样子。他练成了这双毒手,五脏六腑都浸透了毒,每当月圆之时毒性暴长,他痛苦万分,就不得不把剧毒逼进一个人的体内,当然这个人是必死无疑了。十几年来,他已经杀死一百多个人了。第一个被他的木手杀死的人就是他的师父一尘子。过去,他们受江雪双侠生死符的桎梏,如今,他给自己套上了木手的桎梏。人生到底有多少桎梏,他实在已经不想想这个问题了。他只知道,自己的人生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杀死江雪双侠,杀死翠蕊马玩儿,再杀死他们的孽种刘贝儿,以及杀死与他们有关的所有的人。他武功奇高,可是他谁也没能杀死。他的人生是不是有点失败? 
    月圆之夜,何剑南很痛苦。又要杀人了,又要杀人了!杀谁?没人可杀。在这青色的贺兰山下,没有人。他在山林间发疯般地狂奔。如果今夜不杀人,那么明早就要由自己领受木手的毒。他要用内功把遍布全身的毒素慢慢逼进膻海,然后再逼至手掌,那自然是非常痛苦的。 
    一个小姑娘,一个小姑娘,坐在月亮下。林木把碎影投射在她身上,她梳理着自己的长发,眉间若蹙,好象在想着心事。“她是死的。”何剑南想。“你是谁?”他突然很奇怪地问了这个令人奇怪的问题。“刘贝儿。”那女孩很冷静地回答。何剑南从心底里感到一股惊异,是不是有鬼,他有点儿心虚。“你是马玩儿和翠蕊姑娘的孩子?”“我是刘贝儿。谁是马玩儿?”“宋叟?”“咦?你是谁?”何剑南心中一阵狂喜。他出拳了。杀!杀那个手无寸铁的小女孩。 
    心伤透时心欲绝,恨至深处怎快意?拳起拳落一瞬间,肝肠处处寸寸结。你猜木手与七绝拳哪个厉害?何剑南的眼睛花了,一个身影在他眼前绕来绕去,他只觉身上中了钝钝的七拳。然后他的心就碎了,他的肠如刀绞。意识渐去的时候他只觉得好伤心。他死了,真的是肝肠寸结。 
    刘贝儿开始浪迹江湖了。塞北大漠、燕山钩月、江南水乡、湘西小村她都是见过的。那一日,她正在一片小林中小憩。忽听得人声聒噪,刀剑相击。她钻进树巅一看,竟是少林、武当、峨嵋、华山、青城等等诸派人众在围攻一对夫妻。这正是性命攸关之时,那妻子剑锋甚是凌厉,招招直取敌人的咽喉;那丈夫出拳也是十分迅猛,只是步伐象是有点儿凝滞。贝儿看了片刻,便看出那丈夫这套“野球拳”的精妙来。原来这套拳关健就在这貌似凝滞的步伐中,他连走数步,每一步都在积聚极大的能量,如果内力深厚之人使来,发拳之际必能打出难以抗拒的力道。只是这使拳的丈夫没能理解这“野球拳”的精髓,他象是还在追求出拳的角度、速度,拳招的变异,这样反而降低了攻击的效果。因而,此人的“野球拳”尚练至七级,离十级大成之时还差了很远很远。这时,那少林和尚的伏虎拳愈打愈猛,武当道人的太极拳愈转愈快,这使“野球拳”的丈夫抵不住了,后背前胸接连中了数拳,他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妻子那边原本是占了上风的,她使着那把凝翠短剑本就是一件宝器,剑锋起处无人敢近,不多久,峨嵋、华山、青城的宝剑皆被斩断。那妻子的剑招又是险中取胜,因而各门派这边倒是接连伤了数人。可是此时这丈夫惨叫声起,那妻子便似有刀剜心一般。她竟是发疯一般不顾自己的死活,象丈夫这边突围。一瞬时奇峰迭转,她固然连杀数人,但自己也是身中数剑。片刻之间,两个人都是血洒林荫,仆倒在地。 
    那少林诸派人众皆围了上去,圆觉老僧上前道:“翠蕊姑娘,马玩儿施主,你们交出这‘生死符’的药方就是做了一件至善至美的好事。你们想,江湖中人自此不再受这生死般的煎熬,大家当然不再难为与你。”那翠蕊姑娘厉声叫到,“老和尚,你说得好听,我们交出这药方,有谁会饶了我们贤伉俪?”圆觉向四周看了看,果见青城华山数人皆是咬牙切齿,剑锋被内力震得嗡嗡作响。圆觉老僧把掌心合十,道声佛号,说:“施主实在是罪孽深重啊。”那翠蕊回过头去不再理会圆觉,她对那马玩儿说:“玩儿,你道当初我娘亲为什么要开这选婿大会?就是因为这帮王八羔子越来越不听话了,我们选婿,就是要他们自相残杀,后继之人死得越多越好。”那众人堆里立刻便象炸开锅一般,大家都在骂她们心太毒。若非还记挂着那“生死符”的药方,只怕他二人早就是乱剑穿心了吧。 
    翠蕊姑娘并不理会众人,她对马玩儿说:“玩儿,你知道吗,当初我一眼相中的人是谁?”那马玩儿淡淡一笑,道:“这么多年了,我自是知道,你相中的是我。”翠蕊姑娘双颊腾地一下就红了。她挣扎着爬过去,紧紧抓住马玩儿的手,放在胸前,眼睛里洋溢着幸福。马玩儿说道,“当年十大门派奇袭江雪洲,咱们都中了重伤。江雪他们老人家一定要把一生的内力注入贝儿的体内。哎,他们早早过世,可怜这贝儿总有一天要过这内力冲荡的一关,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马玩儿一提起贝儿,那翠蕊姑娘脸上就立即现出巨大的痛苦。她一言不发,浑身战栗。突然,她把短剑一挥,说道:“玩儿,今天你我落在他们手中,自是不能活了,死在他们手中不如你我自行了断。”那马玩儿坚定地点了点头,翠蕊就一剑自然刎了。马玩儿也是当场自杀。众人又是一阵聒噪,唯有圆觉和尚高宣佛号。 
    刘贝儿身形闪动,迅比飞鸟。可是已经晚了。生身父母如今惨死在自已眼前,任谁能不伤心欲绝。她一把夺过凝翠剑,低声自言自语道:“此剑真是把断肠剑”。她手一扬,就欲自刎。千钧一发之际,圆觉老僧一指弹中剑身。当的一声,剑落在地上。“女施主前缘未了,因何要就此绝尘而去?”刘贝儿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她扑倒地上,高声呼唤着爹娘,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众人不绝一阵凄然。 
    良久,有人说道“你就是刘贝儿?那么你交出生死符的药方吧。我们绝不难为你。”刘贝儿忽然转过身来,凶巴巴地说,“除了老和尚,今天一个也走不了。”众人就象听见一件最最古怪的事一样感到惊异。 
    左七绝,右断肠。左手七绝拳,中者肠已断;右手断肠剑,穿喉气已绝。顷刻之间,破峨嵋剑阵,杀青城掌门,断华山气脉―――――那天真的是只有圆觉老僧黯然神伤地离开了这片浸透了血的小树林。 
    这几年,刘贝儿也不知杀了多少人。总是人家杀她,她也就杀人家,她武功既高,自然是许多人都已经死在她的拳下剑锋了。每个人死的时候都是极度伤心,肝肠寸结。江湖上她这个伤心杀手是人人都知道的。只是没有人能识得她这样的小姑娘便是那个杀手,因为见她拔剑出拳的人都已经去了泉台。 
    在醉月楼这样的地方,刘贝儿向来是不说一句话,小二把饭菜端上来,她总是一个人静静地饮酒吃茶。她觉得自己与每个人之间都有着不可逾越的隔阂,她想,这种隔阂恰恰是保护自己的墙。她武功虽高,却从来没有安全感。 
    悠扬的笛声从江渚上飘起,溶溶的月光照射四周。吹笛的人似乎已经忘记一切,悠然自得。长笛的红穗轻快地飘荡在风中,静静的江水在汩汩地流。夜色更浓,月光更亮了。那吹笛的人轻声诵道:“月华如水照大江,人间种种皆微茫。人若晓得明月心,天地悠悠人悠悠。”吹笛的人望着江水出会子神,便要牵着驴儿起身离开。咦?身后有位姑娘也不知站了多久,一袭淡青的短衣洁净服帖,黑色的长发被江风吹动,背上的短剑剑柄颀长,浓黑的大眼一闪一闪含颦带蹙。吹笛的人朗声问道“姑娘也喜欢今夜的明月?”姑娘便悠悠地叹口气说:“公子笛声怡然而安详,你告诉我,人生真的有那么快乐吗?”吹笛的人莞尔一笑,说:“快乐忧愁皆源自于心,心快乐人便快乐,心忧愁人便忧愁。不是人生使心忧愁,而是心使人生忧愁。我见姑娘双眉紧皱不能化开,难道人生真的有那么忧愁吗?”望着眼前这个眉清目朗的公子,一行清泪便从贝儿脸上流了下来。 
    明月、大江、远山、小村、有缘人。“我该怎么办呢?”刘贝儿感觉自己的心活泼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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