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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莱
0 天很蓝,也很矮。冷小白将手臂伸入天空里,浓密的蓝有被压缩的感觉,他用手搅了搅,试图透露出几丝清醒的空气,这只是心理安慰。 他已经弄不清楚,是父亲在摇晃,还是沙漠在摇晃,或者,是天空、沙漠、父亲,同时晃动。 迷迷离离的水气,从脚下的沙漠升腾,远方的景色也因此变得迷迷离离的,事实上,小白对远方的景色并不好奇了,他知道那都是望不到边的,而且除了沙漠,就是天空。水气无规则飘舞着,象蛇,象旋涡,象扭曲的镜片。 小白拽着父亲的衣角,虚弱无力地走。他忽然看见自己拽着父亲的衣角,虚弱无力地走。他看见他们在水气中向上倾斜着,走入天空。 小白笑了,他拽着衣角的手用力扯了扯,父亲的胸膛鼓缩几回,吃力地咳嗽。小白看见自己笑了,他拽着衣角的手用力扯了扯,父亲的胸膛鼓缩几回,吃力地咳嗽。然后他们不见了。 他看见自己拽着父亲的衣角倾斜着、倒立着走入天空或者没进地表,他还看见父亲在四面八方的胸膛鼓缩几回,吃力地咳嗽。他指着这些幻像喝彩,于是幻像就指着他喝彩。 沙漠幻像,在小白的生命中出现过三回,第一回出现时,他的父亲死了。最后那回出现时,他死了。中间那回,是他离开楼兰、成为冷族族长的日子。 幻像消失后,楼兰就在不远处。小白看着父亲从嘴里吐出鲜艳的血,倒下以后就再没起来,他用手在城墙下的沙地挖出个坑,把父亲的尸体埋没。过了些年,他再来到这里,挖掘了很久,父亲的尸体却不见了。可能是被地下的流沙带走了。 他觉得流沙象水一样不可思议,他也经常猜测地下有比流沙还细的真正的水。后来教会他武功的疯子,证实了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他的父亲反而没为他证实过什么,只告诉过,他的名字叫做冷小白。 1 我准备离开楼兰那一年,听说蒙古铁骑的领袖忽必烈已经死了。我们这里长久以来,没有确切的计算日子的方法,一说起哪一年,习惯用外面发生的大事来指代,比如说,我刚来楼兰,就是蒙古人大肆屠杀女真人的那一年,据说那年女真人的金国堡垒被蒙古军彻底摧毁了,战败后的女真人没有被允许返回他们的老家东北草原上,只有少数有特殊能力的人可以选择投降,大部分都被杀了。这是醉鬼师傅告诉我的。 当我与胡青青相恋,那是一个充满喜悦的年头,她曾和我说,那一年是他们契丹人的骄傲,耶律楚才做起了蒙古的宰相。我知道契丹人曾经的草原是被女真人占领的,这也是醉鬼师傅告诉我的。所以我也为青青感到骄傲。 我知道我不能再与青青相恋相守的那一年,蒙古军攻破了宋国的临安府,建立了元朝帝国。 其实这些大事对我来讲,相当于波斯人的麦加朝拜,我总是听着,却没有太多的感触。真正的大事,是我与青青不能在一起了,这是件讲起来很难为情的伤心事。 我在楼兰的十几年来,有两件事让我难为情,另外一件是,当我告诉他们我的名字,尤其是那些波斯人就会露出复杂的表情,仿佛看见魔鬼在日光里出来了,我不喜欢他们这种样子,所以从六七岁时,就放弃了自己的名字,我在五岁以前的有限回忆中,寻找到一个名称,就用它来代替我的名字,后来他们叫我武当,一直到现在。 波斯人在我们这里,是多数的,他们拥有共同的朝拜方向,他们还拥有一个共同的近期回忆,就是经常提起的回回军,其实他们都是被回回军抛弃的,真正的回回军已经加入蒙古铁骑一起去战斗了,他们只是一些妇幼病残,还有一些寻找失散亲人的人,找不到了也累了,所以驻足在楼兰。这还是醉鬼师傅告诉我的。 最难为情的事,青青忽然成了我的姑姑。 2 冷小白初遇楚悲风的那一年,他们都是十七岁。 悲风问小白,这里是哪里? 小白告诉他,这里就是楼兰。 悲风问你怎么知道这里就是楼兰? 小白说我在这里活了十几年了人人都说这是楼兰,我的父亲就是一天到晚唠唠叨叨要去楼兰,于是我五岁那年就被他带来这里,可是他丢给我一个名字之后就什么都不管了。 悲风就问他的名字,然后说,你的名字听起来象是汉人,可你长得却不象,你的眼睛象是波斯人。 小白也问他的名字,然后说,你的名字听起来象是汉人,长得也是地地道道的汉人,和我那位死了的醉鬼师傅到是很象。 悲风摇摇头说,这个你说错了,其实我是楚人,你听过我的姓氏应该知道的,楚汉相争,项羽……算了,你在这里活了十几年,又怎么会知道这些。 小白说,是楚国吧,春秋五霸之一,我怎么会不知道。 悲风点点头又摇摇头,算是一回事,又不是一回事,那些事情都太遥远,算了,和我说说楼兰吧。 小白问,你来这里是怎么回事? 悲风说,我来找父亲。 3 疯子师傅来楼兰那年,我十岁左右。 这时我已经清楚些冷小白的事迹了,小白十岁那年,楼兰来了一位披头散发的疯子,他拥有天生的神力,在沙漠中打出几口深井,当时就被楼兰的人们尊重为神仙之类,现在人们一提起他,目光中还充满着敬畏与感恩。没有那几口井水,楼兰也许早就不存在了。 那位披头散发的疯子收了小白做徒弟,使他拥有了高深的武力与特殊的地位。 而我这位疯子师傅没有披头散发,没有那些神仙的举动,也没有教我武功,我觉得他是陪我来玩的。 他是一个漂亮而且魁梧的疯子,他有一双枯燥的大手,会拉胡琴,乐声一响起,我就能看见大片大片的水草,白云一朵一朵的,在很高很高的天空里悠闲地游动。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怎么疯的,他几十年里专心干一件事,夜以继日地辛苦忍耐,等待机会杀一个人,那个人被他杀掉之后,他也疯掉了。这是青青告诉我的。 青青的父亲和疯子师傅拥有共同的爷爷。 青青随着家里人来到楼兰那时,我已是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了,当时我觉得很快乐,我是疯子的徒弟,青青是疯子的侄女,我们就这样亲近上了,我还希望进一步的亲近,当我发现青青也是这么想的,我觉得更快乐了。 一想起青青喊我的名字,武当,心中还是甜的。 而现在,我只能离开楼兰,走出沙漠,我的名字也不叫武当。 4 小白细问起楚悲风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悲风念出一段苏东坡的文章: ——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糜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然后说,这是我名字的来历。 小白听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看见一些稀奇的景象。 悲风又说起楚的意义,顺便描绘了一些相关的名胜古迹。 小白记住了一个山名,武当,并对山上有些道士建立门派这件事充满了兴趣。这件事的记忆,在后来间接导致了武当派的消失,却是小白预料不到的。 很久以后,他的儿子已经三十几岁的那一年,小白来到悲风的坟前哭天恸地,忽然很想喝酒,忽然又很想念念苏东坡的文章,可惜他背颂不出,他想回去找本书来看看,他又不想回去,他发现控制不住自己回到楼兰的欲望,但他不知道楼兰还在不在了,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得去了。 小白只读过一本书,一本残书,是醉鬼师傅留给他的《春秋五霸》。 他相信,醉鬼师傅就是楚悲风的父亲,但他从来没有告诉他,直到悲风死去很多年,他才到他的坟前,跟他承认这件事,他说,那是你的父亲,就不再是我的了。我当初是这么想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上了路,去楼兰的路,冷族族长冷小白半路被人杀死在沙漠里。 5 我跟着沙丘的移动走,这样可以避免踏入流沙。 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想起当初小白他们离开沙漠时,是心怀志向的,那他们一定走得很轻松也很激昂。 而我,还不如踏入流沙算了。这样一想,我开始不再跟随沙丘的移动。 天很蓝,也很矮,有风的时候,沙漠的表面就不会有水气升腾,没有迷迷离离的世界,一切都是那么清楚,太阳光狠狠地,太阳贴着我的头顶,我不愿意理它。 除了沙漠,就是天空,黄色和蓝色已经失去意义,它们都属于无颜色。 我想起醉鬼师傅和我说过的一个词,色目人。他说这是除了蒙古人与汉人的总称,在外面,蒙古人属于一等,色目人属于二等,我这个汉人只能属于最低等了。不明白分得这么清清楚楚有什么意思。 今天的流沙不知道隐藏哪里去了。 没有醉鬼师傅,可能也没有我,他来楼兰那年,我快饿死了。 他死去那年,疯子师傅就来了,不久,青青也来了,那时我还想,自己总是这么幸运。 醉鬼师傅姓楚,这是他唯一告诉过我的关于他的私事,我很想念他,他总是不停地喝酒,喝多了之后跟我讲这讲那,只是不讲自己。 我把醉鬼师傅的尸体埋入沙漠里,我知道早晚会被流沙带走的,也许某一天,我会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再见到他,那时,我可能也在流沙里面,醉鬼师傅说,沙漠就象海洋一样流动,而且变幻无常。 今天的流沙不知道隐藏哪里去了。 我让醉鬼师傅跟我讲讲海洋,他说真的海洋他也没见过,他给了我一本书,告诉我有时间可以看看,说完这话,他就象喝晕了一样,再也没有醒来。 这是一本残书,我翻了翻,写着一些春秋五霸云云,没有见到关于海洋的故事,后来,我把它送给青青了。 6 小白从未听醉鬼师傅讲起过他的名字,醉鬼师傅死了那天,他把尸体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只找到一本残书。 那天的风很大,楼兰城墙上的枯草扭动着腰枝,醉鬼师傅的尸体平躺在沙丘之间,小白观察着沙丘的移动,不一会儿,沙漠掩埋了尸体。 小白慢慢读懂了这本残书,并且兴奋不已。 书中有个人物叫公子小白,在管仲的协助下杀死了自己的兄弟登上王位,后来终成一代枭雄,便是赫赫有名的齐恒公是也。 公子小白,小白,多么亲近的名字。 冷小白十二岁那年找到了人生目标,看见齐恒公在白天和夜晚都在向他招手,他觉得这是一种神秘的宿命轮回,心中充满了豪情壮志。 豪情壮志在赫连姑娘出现时,忽然变得无影无踪了。 那一年他十六岁,疯子师傅在一个有风的夜晚永远消失了。 赫连姑娘的家就是小白的家,这件事听起来有点古怪,实际上是这样,这个家本来是赫连姑娘的,后来她们离开楼兰回到天山,空房子就被小白和醉鬼师傅据为己有,接着又被小白和疯子师傅据为己有,不久,蒙古军扰乱西夏余部,赫连姑娘一家只好从天山又回到楼兰,所以,小白遭遇了一场尴尬,也遭遇了一场恋情。 小白忘记了豪情壮志,也忘记了高深武功,无时无刻地殷勤劳动,希望名正言顺地成为家中一员。 事情向着希望发展,直到有一天,赫连姑娘跟他说,楼兰来了一位会拉胡琴的哥哥。而且哥哥说她的舞姿很美。 小白找到那位会拉胡琴的人,问他是干什么来的。 会拉胡琴的人说,来找父亲。 回来的路上,小白遇见另外一个陌生人,他说他叫楚悲风,他的样子象喝醉了。 7 关于父亲,我的记忆有些模糊了。 我隐约看见武当山上一把大火,烧毁了我曾经住过的道观,红色的墙壁被火焰抚摸成漆黑一团,绿树青草散发出一片灰雾,父亲抱着我在这片灰雾中跑了出来。我听见后面有人大声叫嚷。 快到山脚的时候,父亲的身体颤动了一下,好象被狂风击中了,他吐出一口鲜艳的血,开始不停得咳嗽,抱着我横冲直撞地向前跑。一直跑到沙漠边缘。 在沙漠里,父亲还是止不住地咳嗽,他跟我讲了许多话,我没有听懂多少,只记得他说是带我去找我的母亲的,他说她可能在楼兰,于是就这样在沙漠里走着。 看见楼兰那一年,我正好五岁,但没看见母亲。 关于父亲,我的记忆有些模糊了。 我分不清楚父亲、醉鬼、疯子,到底谁是我的父亲。我总觉得他们都是我的父亲。 直到最近,我才清楚,醉鬼和疯子都是我的师傅。 而生身父亲,只能有一个。他赐给我的亲缘关系,让我失去了青青。这样一想,就觉得父亲离我很近了,他也许就在某处的流沙中等着我。如果他真的离我很远很远,远到没有关系,我就不会失去青青。 今天的流沙不知道隐藏哪里去了。 8 窗外的桃花浓艳艳的,一团一蔟的,象是鲜艳的人头。 小白坐在楼阁之中,透过精致的木窗,数着桃花,他很无聊,他想数数是这颗树上的桃花多,还是曾经砍过的人头多。 他的确无聊了,儿子都三十几岁了,几十年的恶斗,到头来只能数桃花。 他凭借自己波斯人一样的眼睛,坐到了算是出色的位置,江湖最大帮派的领袖人物。但他不是蒙古人,所以坐坐齐恒公类似位置的机会,随着时日流转,最终被宣告不存在,这与他的豪情壮志相去甚远,他也终于明白,这几十年的恶斗,到头来成为一场哭笑不得的闹剧。 小白根据自己的姓氏,建立了冷族,这是一个暧昧不清的名号,可以算是新帮派的称呼,也可以算是新族人的表示。朝庭里的官儿,含含糊糊地把他们算做色目人,也就是二等人。 过了一些年,这名号随着帮派的解体,也烟消云散了。 现在还是有许多人来投奔的,汉人,色目人,怀着各种目的。 三十几岁的儿子打理着这一切,并且精神焕发地投入工作,小白对他的儿子也失望了,他看着儿子井井有条地管理着这场闹剧,儿子和他的长相不同,地地道道的汉人模样。 小白数着窗外的桃花,忽然想起年幼时关于父亲的记忆,他觉得父亲也是地地道道的汉人模样,那么他这双波斯人一样的微带绿芒的眼睛,一定与他的母亲有关。 他还能想起,疯子师傅恶狠狠说话的样子,你爹一定是跟回回军里的娘们儿干过好事! 会拉胡琴的人要找的父亲,就是他的疯子师傅。当初,小白怎会告诉他呢?他恨他还来不及,并且一刀就把那只拉胡琴的手砍掉了。 小白看见窗外有个小童在玩耍,他在草地上打滚,春风里笑意洋洋的,那是他的孙子,冷夜,只有三四岁。 小白的白胡子微微颤动几下,看着这个孩子,忽然有了想法。 9 醉鬼师傅还跟我说过一件事至今记忆犹深,那是他刚来楼兰时说的。 他说,古代也有个楼兰,他看过书上记载,汉朝的张骞出使西域云云,他总觉得这里的楼兰与古代的,不是一回事。 他问我,你在这里,以前见过或者听人说起过有座佛塔么? 他还问我,有没有人说过,楼兰城外曾经有条河,名字叫做孔雀河? 我茫然无知。后来他也就不怎么问了。 醉鬼师傅每天喝着酒,晕了就呼呼睡去,醒了就对四周露出可疑的目光。 又有一次,他抚摸着我的头,说了一些我令我惊奇并且发蒙的话,如果真的是你,你该知道,我的爷爷就是为了你挨上那么一刀,结果丢了命,你是够朋友的,可你知不知道?你让我代替了你的儿子坐上了冷族族长,却因此招来了你儿子的恨,现在,友情早就消失了,江湖一片刀光剑影,这真是天大的玩笑! 我楞楞地看着醉鬼师傅。 他接着说,还有,你把自己的孙子抱走了,企图改变他延续你儿子的命运,可你知不知道……哈,这简直是天大的玩笑! 我问醉鬼师傅,是什么玩笑,这样好笑? 醉鬼师傅翻了个白眼儿,说,你还太小了,有些事情可能记不起来。他隔了一会儿又说,我喝多了,刚才是瞎说的,你跟我见过的一个人模样太象了。 我问那个人是谁。 他说,具体的事,记不清楚了。 10 楚悲风救过冷小白两回命。 最后一回,是在一场贴身群殴中,替他挡了一刀,也因此送了自己的命。 而另外一回,就有些离奇古怪了。他们不是在和具体的人搏斗,是一群沙丘,或者一片幻像。 是在他们决定走出沙漠进入中原不久前的日子,小白对悲风说起了一件秘密,关于他的疯子师傅的。 谈话从胡不归开始。 你知道胡不归这人到底什么来历? 契丹人,身上有些武艺,他的琴,还是很妙的。 小白神秘地笑了笑,说,他是一位将军的儿子。 悲风皱了皱眉,契丹亡国很久了,哪里来的什么将军? 小白没有正面作答,他来楼兰只是经过,他想去的地方是魔鬼城,魔鬼城中埋藏着几件宝物,这些宝物能使人拥有无边武力。 悲风说,哦,他是来取走那些宝物 小白说,差不太多,可我知道那些宝物,应该还在魔鬼城中。 悲风问,你又怎么知道如此详细? 小白说,会拉胡琴那小子告诉我的。 悲风说,你和他并不敌对了? 小白笑了笑,他拿我当朋友了。 悲风问,这件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小白说,有关系,因为我知道魔鬼城在哪里。 他们真正看见魔鬼城时,太阳已经半隐沙漠了,夕阳与沙漠融合在一起,天倒立成地,地翻身为天,小白和悲风大头朝下走在天空里。 他们看见一座隐隐约约的半截城堡,因为它是黄色的,也与沙漠几乎融合一起。 他们跟着沙丘的移动,避免落入流沙的险境,缓慢接近魔鬼城墙。 夕阳放射出万道红光,他们看见一座佛塔的塔尖嵌合在红光的中心点,小白说,没错,就是它了,城墙里面有一座塔。 他们继续接近,万道红光忽然变幻出万座佛塔,佛塔之外有万堵城墙。 他们吃惊地望着眼前景象,忘记了脚下的天空。 沙丘的移动向着一道巨大的隐形沟壑急急冲去,小白被脚下的流沙卷向那道天河,细细的沙粒带着些潮气,裹满了他的身体,塞满了他的嘴,他奋力扑腾,却越陷越深。 11 我和青青在一起时,喜欢夜色来临时的沙漠,也喜欢星光灿烂的沙漠。 我们在沙漠里看夕阳,青青就会给我讲些契丹人的故事,她说契丹人本来自东北的草原,那里的天空很高很高,天上有一朵一朵的白云,草原里有数不尽的牛和羊。她说这些话时,我就能看见那些白云和牛羊,就象听疯子师傅的琴声一样。 青青的声音比琴声还美,我问青青,什么时候一起去东北的草原? 青青说,那里可能没有草原啦。 青青忧伤的样子,比眼前的夕阳还要让人心醉。我问青青为什么会没有草原? 她说,那里可能只有些旧记忆,房屋呀,白塔呀,其它的都被女真人占去啦。草原,很久以前,其实就很少了。契丹人,也越来越少了。 看着夕阳渐渐收起,我问青青,女真人也越来越少,几乎没有了罢? 青青点了点头,她的脸有种精巧圆润的光,我不敢多看。她说,以后我们去东北吧,本来家里人是想回去的,后来父亲打听到叔叔在这里,找来了。 我说叔叔是好人,没有叔叔我也遇不见你了。 青青扁起嘴故作生气的模样,那是你的师傅,谁让你叫叔叔的?说完话她就微笑了,夕阳看见她的微笑,醉得掉到天那头了。 我们在沙漠里看星空,青青向我讲起疯子师傅的事。 她告诉我,疯子师傅的父亲是位将军的儿子,他的名字是一首歌的名字,胡不归,胡琴拉得会引来鸟儿围转;疯子师傅的母亲是位西夏姑娘,那姑娘的名字叫做赫连星星,她长得比天上的星星还要闪亮,她跳起舞来,空气中充满香气。 她还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好的一对人儿,却没有个好下场。 我看见青青忧伤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给你讲讲楼兰的传说吧,楼兰在很久以前,家家户户都很快乐和富足,每天有成百上千的客商经过这里,停下来歇歇脚,接受楼兰人的款待。城外有条绿色的孔雀河,城里有座红色的千佛塔,楼兰不远处,有一座魔鬼城,城中的魔鬼千方百计要来争夺楼兰的财富,只是孔雀河与千佛塔各有神奇的法力,他们是害怕的。后来楼兰出了一位英雄,英雄希望号令四方,决定借用楼兰的法宝,他把孔雀河冻成了冰,化做一柄冰河刀,又把千佛塔幻成了火,变做一柄火龙刀,英雄用这两柄神刀打败了对手成为了英雄,谁知道,他没有办法再把宝刀变回孔雀河与千佛塔,后来,英雄死了,魔鬼城里的魔鬼抢走了那两柄刀,楼兰的人也走远了。 我听得入了迷,被疯子师傅提了起来,他的五官象魔鬼一样张牙舞爪,怒气冲冲地问我,武当!你还没有说过,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12 小白抚摸着冰河刀,还有那本冰河刀谱,刀谱上的字,他一个也不认得。 冰河刀是绿色的,象小白的眼睛,有股魔鬼气息。 小白又抚摸起火龙刀,他相信,它也有刀谱的,可是它的刀谱早就埋入黄沙了。 火龙刀是红色的,象温暖的心。 他想起楚悲风,他们坐在佛塔下,四周的沙漠与天空已经恢复了平静,小白捧起火龙刀,递给他的朋友,他相信红色能表达感激之情,悲风接过了刀,却将刀谱埋入黄沙,他说,这书上的字一个也不认得,象是佛经,让它归随佛祖吧。 小白叫来他的儿子和楚悲风的儿子,他的白胡子威严晃动着。 火龙刀传给了楚悲风的儿子,冰河刀连同刀谱送给了自己的儿子。 他觉得这样有失公正,又把那本春秋故事的残书留给楚悲风的儿子,他想,算是一种补偿或者纪念吧。 几年前他就想过,不能再让这本残书传入自己的儿孙手中,他一生干着公子小白的事情,等待天子的承认与加封,结果却落得个绿林豪杰之类,没什么意思,而且,这本残书的后续故事,竟然有个秦始皇,真是岂有此理。 小白走出小楼,桃花落满衣裳,他抱起孙子,说,小冷夜,跟爷爷去外面逛一逛。 他走出几步,回头说了一句,得火龙刀者,继承冷族族长之位。 冷族的人看着小白扬长而去,以后再也没见到这位白胡子飘动的老族长,还有冷夜。 13 送给青青的那本残书,在我离开楼兰的时候,青青又把它交还给我。 现在,它就揣在我怀中。 我已经走累了,听人们说,冷小白和楚悲风当初走的时候,是骑着骆驼走的。楼兰现在有几只骆驼,没有人会送给我,就算有人想送,我也不会接受的。 我走的时候,和一些波斯老邻居道别,这十几年来,我和他们没有太多的话可讲,说什么彼此都听不懂,但我要离开,他们还是明白的,他们说安拉会保佑我,我知道他们都对我好,想起来也很难受。 如果安拉能保佑我,就让我遇见流沙吧。疯子师傅说我软弱没出息,我想也是这样,但在这茫茫的大沙漠,真的没有选择。 我很饿,身上的干粮快要吃光了,太阳贴着我的头顶,狠狠地盯着我,盯着我有什么用,有能耐来晒干我。 比起离开青青这件事,太阳算不了什么。 当我小心地说起父亲的名字,疯子师傅很有一拳打死我的意思。但他终究没有下手,他告诉我立即从楼兰消失,赶快滚蛋。 疯子师傅之所以叫做疯子师傅,除了大部分时间神智不清以外,他还有一个特殊的爱好,他能在黄沙之中潜行,背部拱起来,看上去象个移动的小沙丘,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以为他是陪我来玩的。 我现在就看见许多沙丘在移动着,不过它们不象是疯子师傅。 我发现自己有点儿神智不清了,没有方向地走,好象又回到了刚才的地方。 我太饿了。 14 小白发现自己有点儿神智不清了,没有方向的走,好象又回到了刚才的地方。 他太饿了。 他挖掘沙土,推散沙丘,他希望发现尸体吃上一顿,沙漠里的尸体总是很新鲜的。 一个小沙丘被推散之后,露出一具衣衫褴褛的尸体,他嘶吼着嗓子干叫起来,触摸那具尸体,冰凉的似乎还有些潮气,他打量着尸体兴奋地说,老天有眼。尸体说,老天有眼,只是没睁。然后尸体睁开眼,打了小白一顿,拎着小白走入城墙,睁开眼的尸体又打了沙土一顿,于是一汩汩清水冒了出来,小白觉得这人是个神奇的疯子。 疯子拥有很多神奇的招术,掀掉屋顶炖着吃,扯裂墙根烤着吃,疯子经常在沙漠里挖个洞,一遁身进去了,半天出来,会拎出一条大蛇、蜥蜴,或者一些披甲带刺的怪物,小白也跟着吃,吃完了,疯子让他做徒弟,做徒弟的意思就是生火做饭,小白有些犹豫,疯子打了小白一顿,小白就同意了。 最热的天气过去了,小白看见沙漠由棕黄变成金黄,楼兰的居民陆续多了起来,四周长起一些长长短短的草,有的还能吃。 小白十五岁那年,疯子师傅在一个有风的夜晚,对着天空观测了很久,一个纵身消失在夜色里,再也没有回来。过不多久,小白顺着方向找了几次,看见一座佛塔掩在沙漠中,他慢慢地接近,一群鲜艳的长蛇围着一具骷髅,他吓得转身跑掉。后来他再去,长蛇不见了,骷髅也不见了。他也习惯了,沙漠里的事情,变幻无常、神出鬼没。 15 我仿佛看见有一座沙丘逆向移动,远远地向我推进。 我饿了,身上没有什么吃的东西。 我掏出那本残书,翻了几页,青青的体味只能在想象中搜寻了。残书被我的汗水湿透了,所以它看起来很舒服,很有食欲。 阳光照在上面,那些黑字根本无法看清,我知道那是些春秋战国的故事,现在,我要一国一国的吃掉了。我把它靠近鼻子,仔细翻动几回,试图能捕捉青青留下的味道,哪怕只有一点点。 只有我的汗水味道,我继续翻弄,准备随便抓住一国就吃掉。阳光在摇摆的纸上照射出一些白色的字,一行行地清晰涌来,我看见,一百年后,张三丰遁入道门,修习剑法,开创武当剑派,明朝天子招揽张三丰,几次不得见,后封武当剑派为皇家道派,封张三丰为张真人。 我知道这是幻像,与我的父亲有关,父亲一把火烧掉了武当道观,抱着我跑了,疯子师傅说,那个人是武当最大的叛徒,有人怀疑那个人可能是冰河魔王的亲生儿子,冰河魔王得知那个人跑掉之后,也有些认定那个人是自己的儿子,跑上武当山,一举消灭了武当派,疯子师傅说,最大的错误就是那个人跑了,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跑了,他说的那个人就是我的父亲,因为我的名字叫武当,疯子师傅说,这没错,最后我说出了父亲的名字叫冷夜,疯子师傅说,这更没错了,所以你立即离开楼兰,滚蛋吧。 我饿了,纸张的味道嚼起来满不错的,这本残书,为我的生命做最后的报时。 吃下一张纸,反而更饿,我只能再吃一张,尽管吃掉一张,我的生命就少掉一份时间。还是得吃,我挑选着哪一国,继续翻弄,阳光在摇摆的纸上照射出一些白色的字,一行行地清晰涌来,我又看见,三百年后,努尔哈赤统一东北黑地,自称女真嫡系后代,立国号为金,起兵入侵蒙古草原,以前朝仇怨为由,大肆劫掠。 这幻像,一定与青青有关,我记起她说的话,也许,这位努尔哈赤是否契丹人的后代也不可说。我觉得挺好笑的,我还能笑得出来,让我想起回光反照的意思,那我还是多吃一些。 残书变成无影书了,幻像应该不再出现。 但我还是看见有一座沙丘逆向移动,远远地向我推进。 16 小白发现赫连星星姑娘爱上了会拉胡琴的人。 一种失败的屈辱涌上他的胸膛。他决定用刚刚到手的冰河刀,教训一下会拉胡琴的人。他觉得这么做还是太过简单,难平心中之恨。 胡不归坐在星空下的沙漠,拉着胡琴,他不希望星星姑娘能来,一个叫做楚悲风的人,善意的警告他,最近小心一些。 天上的星星很多,地上的星星还没有来。暗影里,有一座沙丘逆向移动,远远地向他推进。 胡不归的琴声停止时,沙丘里现出一抹闪绿的刀光,他的琴落地了。刀光再次闪烁,他只能向后仰去,然后他看见遮住满天星星的邪恶光芒披头盖脸而来,这惊人的意外来不及半点反抗时间。 刀光骤然停止了,绿色影照中,看清了人的面目,胡不归魁梧的身体断掉了左臂,血在夜里分不出颜色,沾满了他的漂亮胡子和脸庞,血慢慢流向沙土。冷小白硬朗的牙关紧紧咬着,眼珠子已经跳了出来,在空气中翻腾着抹着胡不归的脖子,他的手腕被星星姑娘紧紧抓住,她的脸俏丽而且憔悴,贴着刀锋。 刀锋划出一道无法回忆的弧线,小白扯开星星姑娘紧紧抓着的手,把她推倒在地上,她脸上的血与地上的血混合在一起。小白说,那,她被我睡过了,她归你了。 天亮时,小白叫醒了楚悲风,我们这就上路。 悲风说,怎么不和人告别? 小白说,做大事,不能婆婆妈妈。 他们一点都没有婆婆妈妈,骑上骆驼向中原进发了。 天很蓝,也很矮,沙漠中没有狐狸出没,楚悲风看着沙丘被风吹走,淹没了另一个沙丘,他说,你知道我的父亲当初为什么要去楼兰? 他没等回应,接着说,他去楼兰,只是想找一醉。 那你呢?小白问。 我也只求一醉。 你不是想找父亲么? 如果父亲只是一股怒气,寻来做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样子。 我的父亲,会咳嗽,告诉我这里是楼兰,告诉我叫冷小白。 还是找一场醉,要比找父亲好。 到哪里不都是一场醉,小白冷笑一声。 你又取笑我了,不过到了中原,我可要好好醉上几天几夜。 好吧,长醉不醒也没人管你,踏着沙丘顶走,我们加快速度。小白公子喊了一声。 17 沙丘顶是不会有流沙的,流沙隐藏在沙丘的沟壑之间,浮上一层黄沙而难辩踪迹。 这座沙丘的移动轨迹,与别的沙丘迥然,它已经在我的眼前。 我盯着它,它静止着。 我猜想,这是我的疯子师傅。 揉动几回眼睛,我站了起来,它还是没有反应。 不会再是幻像吧?我已经把残书都吃光了,难道是醉鬼师傅怪罪我,躲在沙丘里面准备教训我?或许现在是白天,醉鬼师傅不能出来,我记得他以前跟我说过的鬼故事,鬼都在夜间行动,那么好吧,我等到夜间。 我重新坐下来,沙丘里面传出声音问,那本破书呢? 我老实交代,饿了,就把它吃光了,师傅你惩罚我吧。 把你的父亲吃啦?沙丘里接着传出声音。 这话我没明白,我说,我的父亲叫冷夜。 恩,你这种吃法,要比他吃得好。沙丘里有赞许的声音。 这情绪我是听明白了,于是有些高兴。 傻小子你乐什么? 我浑身一抖,只有疯子师傅喜欢骂我傻小子。 沙丘说,知道我是谁了?害怕了么? 疯子师傅追来了,本来只有一条路可走,现在忽然觉得,隐隐觉得,又多出一条路来,我不敢确定这条路的真实性有多大,但我想,最后的底限也是死,与我这几天的想法没什么两样,我反而觉得有恃无恐了,所以不慌不忙地问,师傅,你在这沙丘里最长能躲多长时间? 这是个一直没有得到答案的疑问,事实证明,这一问,我以为是不慌不忙,哪曾想却是没头没脑。 沙土象闪电一样爆裂,让我想起许多年前武当山上被雷击碎的黑石,四分五裂的印象惊骇了我,父亲哄着我说,那是天谴,武当山赶走了你娘,有人早晚会遭报应。父亲哄着我不再哭了,但我觉得还是有泪水在我脸上。 我从回忆中走来,疯子师傅铁塔一样立在我的眼前,仿佛有话要讲。 18 小白抱着孙子,走到武当山下,他问冷夜,你知道我是谁么? 冷夜抚弄着白胡子,说当然知道。 小白望了望山腰的道观,对冷夜说,这里是一个很好的去处,这里的人既习武,又修道,你有什么造化,看你自己了。 冷夜说,这里的山好高,树好多。 小白说,高山密林出神仙,小神仙,你知道爷爷叫什么名字么? 冷夜说,知道。 小白问,爷爷叫什么? 冷夜说,叫爷爷。 小白说,好极了,他抽了一鞭子,胯下马呼溜溜地跑,春色在眼旁一丈丈退却。沙漠在前方一天天接近。 天很蓝,也很矮,冷小白将手臂插进沙漠里,沙漠有种被稀释的感觉,他用手搅了搅,试图勾连出几滴红艳的血肉,这只是早晚的事。 他的冷笑淹没在白胡子里,他对着空气说,跟了我这么久,今天让你死也死得难过。 迷迷离离的水气,从脚下的沙漠升腾。远方的景色也因此变得迷迷离离的。 所有的沙丘按照风的规则移动着,偶尔露出诡异的端倪,小白就变做一道闪电,击劈过去,他的手臂直直地插入沙丘,象是铁铸的肌骨。 再一次的不规则,小白的手指象女人的唇笔一样,染尽血色。他疯狂地向沙漠扎刺,口中嘶哑地呼喝着。他甩了甩手,血滴碰上沙子,瞬间被吸没。 小白继续前行,跟着沙丘的移动,迷迷离离的水气,从脚下扑到额头,小白眼盯着沙丘,沙丘被风向北吹去。小白眼盯着沙丘,沙丘被风向东向西吹去,小白眼盯着沙丘,沙丘被风向东南西北天上地下,吹去。 小白忽然立足不动。他闭上眼睛,静静听着脚下的玄机,他听了一会儿,开始缓慢前行。 那声音仿佛数千年前传来,那象深层地狱魔鬼的轻叹,沙沙轻响,小白的手象妖异令牌,指向魔鬼的必在,地下肋骨的折断声让冷小白长叹一口,他用足了力,企图捣碎沙丘的内赃,他翻转手腕,却怎样也翻转不得。 他忽然发现自己身陷流沙,他就在这片流沙上袭击着流沙边缘的沙丘,现在,流沙淹至肩膀,他的手臂在沙丘里的身体中构成微弱的支撑,冷小白睁开眼睛。 冷小白说,回去问问你娘,你是不是冷小白的儿子。 0 天很蓝,也很矮。我将手臂伸入天空里,浓密的蓝有被压缩的感觉,我用手搅了搅,试图透露出几丝清醒的空气,这只是心理安慰。 我已经弄不清楚,是父亲在摇晃,还是沙漠在摇晃,或者,是天空、沙漠、父亲,同时晃动。 迷迷离离的水气,从脚下的沙漠升腾,远方的景色也因此变得迷迷离离的,事实上,我对远方的景色并不好奇了,我知道那都是望不到边的,而且除了沙漠,就是天空。水气无规则飘舞着,象蛇,象旋涡,象扭曲的镜片。 我拽着父亲的衣角,虚弱无力地走。我忽然看见自己拽着父亲的衣角,虚弱无力地走。我看见我们在水气中向上倾斜着,走入天空。 我笑了,我拽着衣角的手用力扯了扯,父亲的胸膛鼓缩几回,吃力地咳嗽。我看见自己笑了,我拽着衣角的手用力扯了扯,父亲的胸膛鼓缩几回,吃力地咳嗽。然后我们不见了。 我接着看见自己拽着父亲的衣角倾斜着、倒立着走入天空或者没进地表,我还看见父亲在四面八方的胸膛鼓缩几回,吃力地咳嗽。我指着这些幻像喝彩,于是幻像就指着我喝彩。 沙漠幻像,在我的生命中出现过两回,第一回出现时,我的父亲死了。最后那回出现时,我面对一个疯子抉择生死。 幻像消失后,楼兰就在不远处。我看着父亲从嘴里吐出鲜艳的血,倒下以后就再没起来,我用手在城墙下的沙地挖出个坑,把父亲的尸体埋没。过了些年,我再次来到这里,挖掘了很久,父亲的尸体却不见了。可能是被地下的流沙带走了。 我觉得流沙象感情一样不可预测,我也经常猜测人间有比流沙还细的真正的柔情。后来教会我爱情的青青,证实了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我的父亲反而没为我证实过什么,只告诉过,我的名字叫做冷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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