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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8月19日
刺局
落花风


    (一)

    有一把刀,刀名妩媚无比。

    谁都知道有这么一把刀,只有屈指可数的人知道我这么一个人作为刀的主人而存在。

    在酒楼上喝茶时候,桌子旁边有几个人在谈论刀的掌故,故事从人的嘴里出来就被人为夸大而变型,充满传奇华彩,而刀主人则被刀所掩盖,沦为一个配角。勉强从他们的言谈中知道说的是我和我的刀的故事,我很浅的笑。

    淡漠,甘于默默。只是一个杀手,合该无名。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十月,中秋桂子,百里荷香。临安的空气里依然泛漾脂粉味,浓郁得解不开来,有点将被眩晕的感受,我憎恶这绵软气氛,即使它代表着繁华,也象征积弱。

    等的人尚未到,约定的时间却快过了,这次行动参与人除了我,另有一人,此人神秘,被称为风尘之上,其他未知。组织者忘雪轩主对我和风尘之上都说过,如果没见对方,那就独立完成任务,目标永远不变。

    时间过了,继续等在这里失去意义。起身,下意识手抚摩一个随身带的包裹,隔着青花棉布感觉到凹凸着的纹路质感,那是刀鞘上的图案,一些连绵的云朵,建业城冶炼名家云先生的标志,云先生一年只出手一次,每年出刀都在九月十五,月圆之夜,建业城那天各路人马云集,如同节日。

    去年九月十六,忘雪轩主托人带给我一把刀,我看到刀鞘上有云那样的鼎纹,就在同时我接下了一个使命。

    临安城最后一抹阳光垂在我的肩头上,温暖触及,很温柔被时间弹了一下,一瞬间,天色即晦暗,行动时间已到。

    (二)

    这是一个局,从开始就有人精心布置,从我进入秦相府邸始,收紧。

    蜘蛛就是这样捕猎,一个经纬交错的网络,每一线上都有粘汁,越挣扎越窒息。

    秦府四大高手环在我四周,占据天地玄黄四个位置。预测了一下彼此实力,这四个人名气很大,但如果一对一我有必胜把握,一对二胜负难料,一对三则是凶多吉少,而现在是一对四,是个死局。

    我不行动,任由肃杀之气更浓,他们也在等待,没人愿意冒风险先动手,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面,先动手者必死,然后我也必死,对先发者的恐吓,是现在唯一的讹诈手段。

    僵持,五个人的对峙。开始冒汗,一种压力,他们有机会等待,而我无,原本就是不公平,但只有接受。

    秦相是这个时候出现的,比我想象得年老,皮肤白净看着很文雅,秦府四大高手面色同时变了变,这是一个目标,一个转移,将相互优劣势态转移。他们开始有牵挂,负重转移。

    发现他们都移动了脚步,很微小动作,脚尖向内堂那里靠拢。四人协力看似力量加强,却也相互制肘。这对我而言是脱身最好机会,当然不可放过。

    欲先擒之,必先纵之。开始脱离,佯攻方位是内堂的秦相。四大高手其实知道我的打算,但他们不敢赌,力量完全集中到了内堂口。

    出刀,如流水那般淡漠的刀锋,平静得不食烟火。

    这是我的刀,刀名雪水云绿。

    刀,枪,剑,戟。四种武器交织成防御网络,水泼不入的网,他们护住通往内堂的路径,这是职责,无法回避,即使知道是错误也只可为之。

    力量已尽,因为绵密,因为倾力而为。

    而我,收手,轻松后退。

    后面是生路。

    面色灰颓,我看到明堂的灯烛下失意的脸。

    突然,趔趄。

    脚被门槛绊了一下,

    相府的门槛比通常的都高了些,在这关键的时候我竟然忽略了这么个小问题。

    小问题往往致命。 

    退路已绝,四大高手中两个封住退路,即使不能杀我,却可以延缓,等待帮手到达。实力在这时候达到均衡。

    前面、中间、后面。

    进路、死路、退路。

    不退则进,折过身体向前方冲刺。

    刀和剑在前,无须会意,刀剑在身体上留下伤口,但不致命。

    他们并没奢望伤及我的身体,所以没全力而为。

    而我等待的就是这么个机会。门槛就是我临时设的一个局,一个把自己陪葬进去的局。

    我的目标就是刺杀秦相,

    即使有退路都没准备回去,

    这就是杀手的节操。

    四个人循着我的血迹而至,在不设防的背部,随时可以要了我的命,但已经晚了,我至少可以做一件要他们无数次命的机会。

    杀了秦相。

    刺秦,就是那次忘雪轩主给我的使命。

    刀出,则秦必死。

    刀出,突兀着出现一个人拦着,这是预料中的人,秦相身边必然有随身侍卫,实力也不在四大高手之下,但任何人都挡不住我这一击。

    把全部防御的力量都化为进攻,无形中我的实力增加了一倍,天下没有一个人可以挡住这一刀,何况我手里握着的是建业云先生锻造的 雪水云绿宝刀。

    那人出指,毫不防御,也是进攻。目标是我手里的雪水云绿。

    我对刀有自信,换而言之,我对云先生有信心。

    刀继续落,指点在刀背上,刀折。

    愕然,那人很细微声音对我说

    我是风尘之上,这把刀我送给你的,路上让人做了手脚,刀脊上有个盲点,是软肋。


    (三)

    十一月,

    朱仙镇。铁马金戈,杀气盈野。

    宋金两军主力,云集于此。

    此地原为战国时期魏国属地,当年侯赢向信陵君无忌所荐屠夫朱亥便居于此地。东周列国志记载,朱亥,大力士,勇有决断,尝力毙魏老将晋鄙夺其兵符,解赵之围。出使秦国,秦讳其勇,投之虎穴,亥大吼,狮虎怯其声尽伏,后撞死柱中,柱亦裂。因朱亥祖居仙人庄,后称朱仙镇。

    岳飞隔着贾鲁河看对面的金国军营,连绵蜿蜒,脉脉不绝。乌珠是老对手了,自郾城大捷开始自己从战线中路反击对方,这次金宋之战和以往不同,他感到金国兵势表面达到颠峰却也露出了颓象,吴麟吴玠兄弟在和尚元大破金国西线,一扫富平战败后颓势,接着吴玠分兵仙人关与金军夹涧而战,五千铁骑破金兵十万,川陕大局初定。东路也阻击了对手进攻,好消息还在传来金早期名将如完颜杲,娄室等先后病死,金国终于也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了,抗金以来从未有过如今的好局面,想到这里禁不住有些雄心勃勃。军人都奢望建功立业,岳飞也不可免俗,所谓文死谏,武死战,有时候他反思北伐的必要性,金已显颓势,自己这股力量作为种威胁力量也许利益更大,加上韩世忠,吴家兄弟,张骏,刘琦等各路兵马互成犄角应可立于不败之地,宋经济原本就强于金,不战不合维持几十年,强弱之势当为颠覆,那时候出兵讨金把握更大些。这个念头也就是攸然闪过,他马上感到羞愧,这样的说话不正合了所鄙夷的议和派的口吻,当夕阳如血照耀整个大地时候,男子汉的血性开始统治了全部世界。

    “怒发冲冠,凭栏处。。。。”有人在呤自己年轻时候填的满江红,从营寨高处看下去,一目了然见到不多的军队向自己的军营过来,推着双轮的粮车,来的方向是临安到这里的官道,想是补给粮队。为首一个青黑镔铁盔甲的步将,身材矮小但呤诗时候中气十足,倒不可小视。

    果不其然,小军通报临安补给粮队到了。近来好消息不断,昨天刚接战报张宪已解临颍之危,金军想切断自己和颍昌王贵军联系的计划破产,只可惜骁将杨再兴在小商河遭遇敌军主力,虽然杀伤敌千余人,但杨和部下三百人全部战死,杨是岳家军中知名勇将,郾城之战为俘获敌主帅乌珠,帅百余人几进几出敌军阵营。身受重伤仍全身而退,一时金过士卒闻杨再兴之名胆怯。可叹这次殉难,武将殉国死得其所但同甘共苦这么些时候岳飞还禁不住伤感。正伤怀间粮车到达的消息让他一振,三军行进粮草为本,岳飞不得不钦佩秦相的运筹帷幄,虽然与自己政见不合,但这人确实济事之才不可小觑。

    岳飞站在塔楼的时候,我其实已经看到了他,对这个人一直钦佩有加,所以这次任务感情上无法接受。

    忘雪轩主说:“如果战败你一定保护他的安全,反之战胜你必须杀他。”

    我反问:“为什么?”作为一个杀手是不该反问,杀手的回答只应该有一个字,是。

    “你不必问。”她原本不想给我解释,但还是忍不住拖出一句:“一切都是为了国家社稷”我刚知道一件事情,忘雪的组织竟然是御用的,一直不露山水,只有特别重大的事或者官府不方便干的事她才出手。

    不再说话,她赢弱的肩膀说话时候一直战栗,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做决定时如此举棋不定,不想继续提问,任何回答都是对我们心灵诘难。

    秦相在忘雪轩主身后坐着,脸色说不出什么感觉,有点得意也混杂悲伤,这个人我更无法理解,所谓大忠似奸或者大奸似忠原就难以判断取舍。

    “为什么会选我。”再次发问

    “因为你全无杀气,雪水云绿也是把无杀气的刀,你们很般配,只有这样才能让人无法戒备。”忘雪回答我,她看了我一眼,我发现她的眼神再次恢复正常了,冷静如同秋水。

    “雪水云绿已断。”

    “断刀可以接上,人骨断了也可以接上,接上的地方将是最牢固所在,现在的 雪水云绿趋近完美,再没有外力再可以折断他。”她一面说一面将刀传递过来。

    抽刀,暖意盈遍这个屋子的每个角落,果然没丝毫杀气。通灵的刀。

    (四)

    我的身份是统制,辖制几百号人,都是新招募兵员,没战斗力。如果不是我坚持,岳飞不会让我们几百人一起去参加颍昌之战。

    带来的人没有参战的热情,原以为送过粮草后可以回家,辎重部队没什么战斗力,也就是混个军饷谋个出身的,我偶然的一个想法把他们迫到生死边缘线上。他们都是对局中的棋子,由我操控,我又何尝不是棋子,头顶线悬着,就是傀儡。

    去增援驻扎在颖昌的王贵部,主帅是岳飞的大公子岳云。关于这位少帅的传奇事迹很久前就听说过,他很年轻,才二十二岁,因少年得志所以脾气暴戾但真接触才发现不难相处,就在去增援颖昌的路上我和他成为朋友。

    第一次上战场,异常紧张亢奋,有些忐忑不安,岳云骑着马在我的旁边,很爽朗的说,“打仗的时候靠近我就没事。”他的话让我油然生出豪迈之气。出击颖昌的金军是偏师,但却是乌珠最精锐的亲卫军,全是重装甲步兵人称铁浮驼,三人一组身后用锔子马挡着,冲锋时候只进不退出名膘悍难缠。岳云马鞭遥遥指点金军阵中一个铁塔般的巨人,对我说,这家伙名叫粘离不花,人称金国第一勇士。

    粘离不花。我默念一下这个名字,暗地许下一个心愿。

    天空刚还是晴朗,转眼阴霾,漫天而起的征尘扬起蔽住天日,铁浮驼潮水那样推进,一层叠着一层,可以将任何阻挡吞啮。

    “亲卫军出击。”岳云举起手里的砍刀朝天一挥,四百亲卫军齐声应和,虽然人数不多但气势逼仄,金兵的钢铁阵势为之一顿,稍微些须混乱,岳云带着骑兵扑了上去。骑兵是带刃的刀锋,由黑沉沉阵营契入,血肉迸裂,当者披靡。数万铁浮驼在数百骑兵挤压下,竟然松动,有人扑倒,然后被马蹄践踏,红色主宰这个杀戮场,马是赤马,人是血人,天是烈炎,地是流火,火和血蒸腾出焰火熊熊,烤焦人的眼睑,不得不撑大眼睛,即便眼眶尽裂,在裂纹处不断有人倒毙,倒下就无人关注,象棋局里被吃的棋子就此出局。

    金军长在人多,宋军胜在气盛。对峙、消耗,双方都无可奈何的局面,忍耐成了最重要武器,谁将生力军适当时候投进战场,谁就掌握全局。

    王贵先忍不住了,他知道浴血中全是岳家军中最菁华部队,何况战局中还有个大公子岳云,这是他陪不起的赌本。

    “中军、游奕军出城决战。”王贵一下子就把全部本钱押上了桌。城里只有董先率领的一小队背鬼队和我带来的几百名辎重兵。

    战局变化,得到生力军支援的宋军开始屠杀铁浮驼,力竭的金兵成列倒下,岳云带领的前锋亲卫队已经接近金国中军,中军为指挥枢纽,中军大旗倒下则全军必溃。

    锋芒渐渐逼近,看到有条红线插过密密的黑阵,接近金国中军旗帜,唾手间可得,胜利在望,我在城墙上欢呼一声,跟着我来的几百士兵也参次欢呼,起伏不定的喝彩声,跺脚声渲染乐观气氛。董宪没有跟着我快乐,他面色滞重,知道他是身经百战的大将,对战场比我更具备观察力。

    果不其然,红色的锋芒到旗帜下不远处被狙击住,强弩之末,势不能透鲁缟。一队遍体明黄色甲胄的金兵挡住了岳云骑兵的去路,那是铁浮驼中的精锐金浮驼,首领正是战前岳云指点给我看的那个巨人,金国第一勇士——粘离不花。大片的金色覆盖过红色,红线原本细微,此时更若游丝,风一吹过便摇摇欲坠。

    浴血中的宋国骑兵披离倒下,没人后退,慨然赴死。被羞辱了很久的铁浮驼们从后翼包围过来,腹背受敌,残杀是种发泄快意,也是同忾催发剂,城墙上我们被激励着血气澎湃,每个人的眼睛都充血,酝酿爆发,喷薄。

    董先说“你守城,我率本部和金狗拼命。”

    一起去,振臂高呼,包括我带来的那些兵。

    “谁守城。”董先将军问我

    “皮之不存,毛将附焉。”我们对视,交流无声息,但彼此意会。

    出发,不知道谁先叫嚷了一嗓子,城门被打开,所有人山洪那样泻出。

    (五)

    热情和实力相互并不能转移,有时侯我们会误会,会混淆两者的概念。当我带着人马杀进重围的时候最深切感受到,右翼切入的董先军很快就深入到金人大部队中,从左翼谋求突破的我们则遇到很大麻烦,刚开始凭血气之勇进展尚可,金军被冲击得有点懵,很快那些经验丰富的职业军人缓过神,一个包围我们就进退维谷,阵型松动了,有人后退,马上被杀死。我大声指挥,大家靠拢,别乱,别逃跑,声音微乎其微,左右两翼又各有三人倒下,都是后背的伤口,一个年轻的新兵因害怕号啕大哭,眼泪刚流下来,就有鲜红的血水溅在他面颊,夹杂着成一个脸谱。

    我身体上也多了三处伤口,不严重,但累积下来会致命。出招开始是无意识行为,什么招数,什么刀法,这时候全是多余,就是比较谁的速度更快,谁的出手果断,谁的力气更大,我的刀在这个时候帮了很大的忙,铁浮驼的铁甲也无法保护他们的躯体,有一个靠近我的人被斜着截为两断,无名的下半身还在奔跑,血从断层喷涌,直到完全流尽,仆地。

    这样也是个不坏的结局,突然想到,能死在战场上自己也是解脱,至少可以摆脱负担的任务,刚分神左手就又被刮了一下,不容思考顺手逆着那方面就是一刀,血光飞舞。

    压力变得小了,我没有感觉到,等发觉的时候,周围的金兵已经稀疏。事后我才知道那时候中军的王贵发生了动摇,把部队向后撤退,金兵的主力也随着追击,我这枝偏师被忽视。前移,不知不觉只是凭着本能前移,身边活着的士兵仅二十多人,等我抬头看到金兵的中军大旗在不远处,周遭已经没更多兵员保护它,金兵都参与入对岳云部的屠杀中去,因迫在眉睫的胜利的癫狂使得他们失去戒备。这是唯一机会,我想。

    四个试图阻挡我的金军百夫长先后成为刀的祭品,很快将在中军旗下,包围岳云部的金浮驼们这时才发觉,大呼小叫着放弃他们的目标向我这里奔来,他们都太遥远根本就没法阻止我下一个动作。带着雀尾的旗帜曳然折下,一个倒栽葱直撮撮的插在红土地上,旗杆下我象战神那样鄙视着面色灰败的金兵。

    势气一消便不可复,前还咄咄逼人的金兵,看到中军旗帜突然倒下,一下子不知所措,此消彼长宋军士气大盛,败退的,被围的,困境中的岳家军全面反击,很快就占据各个要点,庞大的铁浮驼兵团被压缩在一起,相互践踏或被屠杀,宋胜金败局面奠定。

    潮水般的金军从我左近流过,他们只求逃生,没人注意我这个孤单的敌人。我的眼睛收索一个目标,这个目标明显因为比所有的人都庞大,一堆乱军中这个庞大的人试图稳住局面,他一刀一刀的劈向败逃的士兵,无济于事,更多的人蜂拥着向后跑,把他的身体也带着移动。粘离不花,金国第一勇士,我的目标。

    乱军中我靠近他,尽量掩盖自己的企图,如同森林里食肉猛兽在觅食。他发现了我,这时我已经到了可发动攻击的距离,跃起,至上而下,霹雳般一刀,刀切开他的头颅,我听到一声凄厉的嚎叫,自己被震得内心震荡,然后他垂死反击,感受到自己肋部有钢铁进入,很冰凉感觉,原来被杀感觉是这样的,这才知道。

    (六)

    原本以为会死去,但却活了下来。

    躺着行军床上,不断听到好消息和坏消息。董先将军在颖昌之战中阵亡,就是在王贵军撤退那时候,他引兵侧击金军翼部,结果是全军战死,这个沉默寡言的人,我和他接触只有城墙上观战时候短短半个时辰,我和他的对话只有出击前几句对话,但内心却已经当他成共患难的朋友,战场上的友谊都是突发的,一种兔死狐悲的友谊,他的死去让我惘然,厌恶战争,无论失败或是胜利,陪葬无数身体。好消息也有,岳云安然回来,近百处伤口,竟然都不致命。回来后第四天,醒来就看到他守在我床边,面色苍白,估计因为流血过多,面容依然坚定无比,这是个年轻的铁人,假以时日当是帅才。

    “醒了。”叫声带着喜悦,究竟还是孩子,孩子容易忘形。

    “你怎么样。”撑起身体想坐起来说话,这样躺着病恹恹的样子让自己羞愧,手臂柔软无法撑起身体,又试一次,虚脱得厉害,黄豆大的汗挂在面颊上。

    “我没事,伤惯了,一会就好,你也别逞强,你没经历过这种事情,下次就恢复得快了。”岳云前半段活是骄傲,后半段承的是安慰。这样的人仿佛就是为战争应运而生,让人不得不敬佩。

    “好好养伤,我们要出击了,打胜这一仗离忭京就只有四十里了。”他说到忭京时候停顿一下语气,我知道停顿的意思,这个地方象征着一个国家的耻辱。“回来再看你,替你多杀几个靼子。”豪气如云,我被感染手用力握紧,腕部有暴突的青筋呈现,那里面是血液。

    岳云走了,军医陪着我。这个军医俯着头,一直平静,想是经历太多伤口和死亡都已经神经麻木。

    (七)

    绍兴十年  七月十五

    张宪军伏击乌珠主力于颖川东北外围,歼金军精锐拐子马万余,百夫长,千夫长四十余。

    是年,八月十一,岳飞以轻骑诱敌决战于朱仙镇外二十里处,先作坚守,待金军势颓,以硬弩断其粮道,金兵大乱,飞率二千骑出击,背鬼军统制王武斩金大将韩常,金左军溃,冲动乌珠中军,飞率众掩杀,乌珠得后军完颜宗弼死战得脱,退二十里收中不过千余人,慨曰“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朱仙镇之战我没机会参与,都怪这倒霉的伤。在军医照顾下,我恢复得很快,等战役将结束时候,都可以出帐行走了,那军医每天来看一次,后来就来的稀了,估计忙着救治新来的伤员,其实也没什么,完全可以照顾自己,空余时候我携着自己的刀闲逛, 雪水云绿经过这次搏杀后,变得刚强无比,已经不是原来的 雪水云绿,蜕变,新生,完全崭新。

    帐外有片树林,很宽广但不密,树杈错落有原始张力。我散步,看到有朵梅花展放,红色的,还是初秋,这梅花如何就早开了,惊诧间迎过去,发现是团红纸蜷缩在枝杈间,好奇,打开一看,上面两个字“杀岳”

    一个寒颤,顿想起自己只是一个杀手。

    (八)

    接连十一道金牌,岳飞照例不理会召回班师命令。这已经不是他的第一次,堰城之战前他也没理会皇帝诏书,最后那个传达命令的李若虚大人只有承认自己伪诏,当场被砍了头祭旗,其实诏书是货真价实的,岳飞知道皇帝奈何不了自己,面对自己的强硬也只有罢了,总得有人承担责任,自己和皇帝都需要替罪羊。没烦恼是假的,好在自己也不求厚禄名位,功成后选个机会全身而退,求个青史流芳。

    走着走着就到了伤兵营,猛想到自己儿子说过那次颖昌之战中斩断中军大旗,力劈粘离不花那个送粮官,应该还在这里,早就想来看看这人了,最近忙于战事一直没抽出闲来,今天正好途经,进去看看正好,能把这人留下帐中效命更理想。

    进了营帐,迎面一人手持宝刀垂着头颅从树林里走出,行尸走肉般走动,看背影有些熟悉象有过一面之缘的运粮官,就是少些豪放多了颓废。

    还是决定动手,一个杀手的责任让我无法回避,更何况我的暗杀能成全一个人的名节,对岳飞的陷害就如同张大网,早就密不透风的罩住他,我刺杀成功至少保全他的一世英名。我看到岳飞正走近来,他没有带着沥泉枪,连佩剑都没有带,这是他的习惯,我来之前忘雪轩主就告诉过我,他相信自己的军营中不会有想暗杀他的人,所以武器是累赘。

    那个一直低头的军医刚从外面进来,在岳飞的身后,他第一次抬起头,那脸有点熟悉,阳光下他的面色有杀人的气息,我是杀手我能够感觉到,这是风尘之上,猛然想起,原来来的杀手并不止我一人。风尘之上是个用手指就可以杀人的杀手,我看到他终于出手,探出一根手指,带着金属颜色,那是凶器。

    一种本能,那时候我忘记了使命,我出手了,目标是风尘之上的手指,曾经让我唯一失败的手指,刀出,还是平静如水的气氛,风尘之上扭曲一下自己的面孔,是痛苦,他的右手流血,手指被截断。

    我终于收回曾经失败,对他我最后说了一句,他如惊鸿飞遁,杳然而去。

    回首,我再次扬刀,这次的目标是岳飞,闭着眼睛,由着感觉出手,对面就是岳飞,突然之中他无法躲避。

    刀落下,

    停在他的肩头,

    一声裂帛,

    雪水云绿竟自动碎裂,

    刀竟然不忍对他下手,这刀是有自己的生命,我无法左右。

    岳飞在一片碎刀丛中站着,甲胄反映着破裂的寒气

    “为什么?”他问我

    “杀你,是因为尊敬你。”我回答,已无勇气再下杀手。

    “是他派你来下手的。”岳飞最后问我,我没有回答。

    我们都不再说话,对峙很长时间,我弯腰拾辍刀的碎片,他没阻止我,只是仰天看着,后来我听到他一声长叹,这是英雄落寞时的悲哀。

    我一个人出了营帐,岳飞下了命令,任何人都不许阻挡我。在出营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了岳云,他咬牙切齿的对我喝了声“走狗”。我从来没听到这样愤怒的口气,压抑着但足以撕裂我的躯体,这时候自己如同背负着的雪水云绿的碎片那样四分五裂。

    又有信使来到,又是送金牌召回令的,马蹄落处残虹遍野。

    (九)

    朱仙镇役后,岳飞被十二道金牌强行召回。北伐计划破灭。

    绍兴十一年,岳家军进援淮西,无功而返,罢宣抚使,改授枢密副使,解除兵权。七月因刘锜解除兵权事力陈,牵连免职。九月部将王贵,王俊诬岳家父子谋反,秦相罗织莫须有罪名,岳飞腰斩,张宪绞刑,岳云徒刑。上驳回再审,改判三人皆腰斩,于风波亭中被杀。是日十二月二十九日。

    岳家三人尸体为无名氏收葬,孝宗时追谥“武穆”,宁宗时追封鄂王,掘墓厚敛,其墓右侧立青石碑文,阴文曰“棋子”,遗骸尚有残刀陪葬,刀柄锩篆文: 雪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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