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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梅
1 我迷失了方向。 身边是成片没有规则的嶙峋古木,沉默的枝桠苍老地伸向天空,天上有大片沉郁的云,月亮透过云障只洒下隐约的微光。到处都是雾,一团一团纠结着的雾,潮潮冷冷的,浸透骨髓。夜静得可怕,只听到镖队杂乱的蹄声和沉重的呼吸声,还有车轮碾压枯叶的细微声响。 没有人说话。 两个时辰了,雾越来越浓,两丈开外已经什么也看不清楚。只知道到处都是沉默的怪木,脚下厚厚的枯叶仿佛沉积千年,没有路,转过每一棵树都似乎经历了百转千回。走到一个低洼地带,身下的马前腿一软突然倒了下去。我的手碰到冰凉的剑柄,我拔出剑,看到我的剑不知何时竟然变得奇钝无比,剑锋似已长满千年的锈斑,紫红色的锈斑在朦胧月色照射下像一些尘封多年的血。我迟疑地用手指去抚摸那些紫红,我发现那不是血,真的是一些锈斑。我大骇,手一抖,尘烟剑无声坠地。 镖队立时溃倒,马和人都没有生色。 我有些绝望了,恐怖遍布全身每一寸肌肤。十五之夜却天无明月雾气横生本已是凶兆,如今尘烟剑突然无端地遍布铁锈,看来白天那场撕杀只是引子,此趟镖非亡不可。 其实,就在拔剑出鞘的一瞬间,我就已经隐约感觉,有一些事情要结束了,尽管我不知道那些突如其来的斑斑铁锈到底预示了一些什么。我只是清楚地知道,可能一切都跟那个女子有关。 没有人知道她是个女子。白天里的那场撕杀,她一身的雪白长衫,面色清俊冷肃,腰间横插一只洞箫,一副飘逸俊秀的江湖少年打扮。奇怪的是,她身上一直飘散着一股熟悉的奇异麝香,还有那只洞箫,我在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脑海里就掠过一抹说不清楚的恍惚感觉,似曾相识的恍惚感觉。那香气和洞箫一直让我神志混沌难以把持,那是下午,下着秋天连绵不断的雨,我一直觉得神志不清。 整个下午,我的尘烟剑一直在清冷的秋雨里凌乱地翻飞,意识却在她的馥郁麝香里渐渐沉沦。那场恶斗几乎令镖队全军覆没,鲜血汇成黑红色的溪流在客栈后院里流淌。 我以为我会死在那场恶战里。后来,天气突然晴朗,雨也嘎然而止,阳光出奇地明亮温暖,尘烟剑反射出来的光芒雪亮刺目。她在那一线光芒里只愣怔了一瞬间,我的尘烟剑就划破了她的手臂,有血涌出来染红了她雪白的长衫。她大睁着眼睛近在咫尺地看着我,怔怔的眼神,呼气如兰。就在那一刻,我清楚地闻到了她身上女性的气息。 虽是一瞬,当时却仿佛世间万物都已静止。天光重新暗下来,我在渐渐混乱的神志中看到她抱着受伤的手臂黯然离去。 现在,镖队奇怪地迷失在这片被清冷的夜色和月光笼罩着的树林,大片沉默的怪木和诡异的雾团阻隔了关于方向的一切感觉。人困马疲,还有沉重的恐惧经久不散,镖队似乎已经到了死亡边缘,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让人畜崩溃。我想我也坚持不下去了,那把跟随了我十年的尘烟剑现在变成了一截毫无用处的充满斑斑锈迹的废铁片,它躺在枯草地上,无声无息地衍生和聚积着无边的伤感和恐惧。 我不知道我的尘烟剑怎么会在进入这片树林之后奇怪地变成一截废铁,它一直锋利至头发布丝沾刃即断,现在却突然全没了剑锋,钝得放在肌肤上都没有任何感觉,这真是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我想我不是胆小之辈,多年来的走镖生涯已经锤炼了我处变不惊的应对能力。江湖险恶,刀口剑锋上经历的事情太多,但是这次,我的思维混乱不堪,我无法解释一切。我只是隐约地感觉,一切跟那个女子有关。如果不是我的尘烟剑划破她的手臂,可能不会这样。尘烟剑沾上那个有着麝香味道的女子的血,就变得奇钝无比不再是一把剑。 当这柄剑在我十六岁那年奇怪地来临,似乎就同时带来一种玄机重重的预感。我的名字叫骆尘,不知道父母是谁。师傅说爹叫骆玉,是个镖师,闻名江湖,后来走丢了一趟镖,就引颈自尽了。 十六岁那年的秋天,中午,当我从山上一觉醒来,发现身边躺着那柄剑。我看到长长的剑身上深深地镌刻着尘烟两个字,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剑锋和字闪烁着无以伦比的耀眼光芒,我一下子喜欢上了那柄剑。师傅说,这剑的名字跟你的名字有一个字相同,你们有缘,就使着吧。 后来我也开始走镖。我喜欢这种生活,大概血液里流淌着爹的秉性。尘烟剑跟着我辗转江湖,十年了,从没有失手过。但是我一直隐隐地感觉尘烟剑还与一些其它的东西有关,如果不是巧合,那就一定有玄机在里面。十六岁那年,它安静地躺在我身边的时候,四周静极了,我闻到从尘烟剑上飘渺出一股奇异的麝香,它们远远近近地萦绕,然后慢慢消散。那香气蛊惑了我十六岁的懵懂,我突然觉得我在瞬间长大,伸手摸到了青涩的胡茬。 客栈里的那场撕杀,那个身穿男式长衫的女子飘忽着我十六岁那年闻到的麝香。当尘烟剑划破她的手臂,我突然感觉我的身体疲惫无比,十年的饮血光阴仿佛正在如潮退去。我解释不了那一刻的迷乱。 尘烟剑就这样钝掉了。我真实的恐惧并非来自那片广袤诡异的充满了迷雾的树林,而来自于这柄奇异钝掉的尘烟剑。我知道自从十六岁那年我得到了这柄剑,一直萦绕在脑海里的莫名的预感如今要出现了。我的目光苍凉地扫过镖队,残兵瘦马用一种濒死的表情看着我,今天之前,他们从没有看到过我的失态和恐惧。我无法掩饰。夜渐渐地重了,雾气萦绕不去,衣衫湿湿地贴在身上,整个镖队无声无息,没有人能再站起来,好多人就那样静静地在恐惧和寒冷里死掉了。 意识渐渐朦胧起来的时候,我突然闻到那股麝香在树林里低低回旋,我在幻觉里似乎又看到白天那个女子,她流血的手臂,惊鹿一样怔怔的眼光,我突然感到心里很疼。 月亮突然大亮,云雾一起散去,古木落叶清晰地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我的神志慢慢清醒,我站起来,拿起地上的尘烟剑,向已经无声无息了的镖队投去最后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但是我依旧找不到路,走来走去只是绕树转圈,丝毫看不到能够走出去的迹象,麝香却越来越浓了,并且有辗转的萧声清楚传来。我终于知道我是在循着麝香和萧声而去。而且我知道我已经别无选择,冥冥中似乎被一种神秘的力量驱使着。 麝香和萧声就在身边的时候,浅淡的月光下一片开阔的空地和几间木房静静陈在眼前,白衫女子坐在门前的花丛旁边吹萧,脸色惨白,瘦削的肩膀飘忽在月色里。
2
他来了。他站在一棵古树旁边怔怔地看着我,月光均匀地铺洒在他紫色的衣衫上。他的腰里斜挎着那柄剑,尘烟剑。 我一直记得那个梦。娘在梦里对我说,非烟,将来会有一个手持尘烟剑的男人来救你。 我是在娘死后的第二天夜里做了那个梦的。娘死在她的房间里,红色的血冷凝在地板上。娘死的时候我十六岁。娘留了一只洞箫给我,那只洞箫有时会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麝香,像娘身上的气息。 那个雨天,在客栈里的撕杀中,我的洞箫又散发出麝香,我知道娘在看着我。那个下午一直在下雨,秋天的雨,缠绵缱绻着越来越浓重的血腥。那个紫衫年轻镖主似乎很迷乱,眼里有一抹狂躁的光芒,剑舞得全无章法。当我的长剑斜斜指向他的胸膛,突然天光大亮,阳光出奇明媚地照射下来,他的剑反射出耀眼的光,我在光里看到剑身上清楚的尘烟两字。 我抬头看他的脸,他长着俊郎的五官,有坚毅分明的棱角,正是我无数次想像中的样子。在明亮的阳光中,他的剑锋利地划过我的手臂,鲜红的血透过白衫静静地流出来。我凝视他的脸,我在他眼里看到一抹怜惜,我被这抹怜惜疼痛地击倒,我知道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我柔软的女性气息。他的手臂突然软弱无力,尘烟剑无声地指向地面。 我的洞箫一直散发着飘渺的麝香,它围绕在我们周围。天色重新黯淡下来,死一般的寂静中,我被地上流淌的鲜血刺痛。我想起娘说,非烟,将来会有一个手持尘烟剑的男人来救你。现在这个男人来了,可是我却杀死了他的镖队。我抱着手臂转身离去,恍惚觉得与他未及相见已经远离。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又是十五之夜,死亡一般的头痛将在今夜再次莅临。我迷失在一片树林里,到处遍布着似乎生长了千年的树木,地上有厚厚的落叶,踩上去绵软得像能陷进去。天上没有明亮的月光,云层很厚,有些雾似乎一直从云层里直坠下来,然后鬼魅一般地延伸进空气里。那些雾气沉重地裹挟着我的身体,然后很快地湿透了长衫,它们凉凉地附着在肌肤上,寒冷像丝线自脚底缓缓上行。 后来,我突然闻到一股麝香,仿佛来自密林深处,若有若无的,像我的洞箫有时散发出来的那股麝香,像娘身上的气息。我循着麝香走去,我看到月亮突然明亮起来,云雾都已消失无踪。在一大片开阔地带,我看到了几间木房,房前有艳丽的花丛,开着一些我从没有见过的花朵。那些花朵奇异地散发出麝香,在明亮的月夜里氤氲馥郁。 我吹起萧,萧声悠远空灵地在树林里回荡,我好象闻到娘的气息。我手臂上的伤口不再流血,很疼,我的剑不知道遗失在哪里。我知道我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晨光,我会死在这个月圆之夜。 很多个月圆之夜我都觉得自己会死掉。当头痛排山倒海一样地袭来,我都觉得再也挺不下去。但是我一直想像着娘在梦里对我说过的那个男人,我觉得我不能在没有见到他之前就死去。娘在梦里对我说,非烟,你一定要活下去,你还年轻,而娘已经老了,再也没有希望。 我总是能想到梦里娘老去的容颜,不再年轻的肌肤,枯涩的头发,还有黯淡的眼神。娘在临死之前很多天不再碰任何刀剑,只是不停地吹萧,萧声空旷而缠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患了一种奇怪的头痛病,它总是发作在月圆之夜,疼的时候,有抽丝剥茧般的感觉浸透骨髓。仿佛从记事开始这种发作就如影随形地缠绕着我。娘每次看着我发作都流眼泪,她给我萧的时候告诉我说那只萧是一个男人的,那个男人叫骆玉。长久以来娘一直是充满仇恨的,我感觉得到仇恨像毒素一样在她的血液里沉积,她在这种沉积中飞快地老去。娘死了以后爹也郁郁而终,爹临死之前对我说,非烟,你娘之所以死是因为她实在无法再看你头痛时的样子,因为她一直觉得是她当年杀死师姐,老天才降了报应在你身上。 我问爹骆玉是谁。爹眼神空芒地看着远方,他说,骆玉是我跟你娘的师哥。你娘杀死了我们的师姐,她一直恨他们。她在一个月圆之夜杀死了我们的师姐,所以,她总觉得你的头痛跟她有关。 爹说非烟你还小,不懂爱情。 可能那时我就懂了。我知道爹很爱娘,但是娘一直生活在对另外一个男人的仇恨里,那个男人名叫骆玉。当我慢慢长大,我知道这种仇恨跟爱有关。 所以我固执地相信那个梦境里娘对我说过的话,所以我一直在等那个手持尘烟剑的男人。我穿着男式长衫流浪于江湖,我不知道我到底什么时候才找得到他。又是十五,外面无休无止地下着雨,我知道今晚我的头痛又要发作,每回我都有预感。我预感我不会活着过了今晚。有个镖队住进客栈,马蹄声搅乱了一世界雨声。我想娘一定遗留了一些毒素在我血液里,她一直痛恨镖队,我们隐居在山里,每有镖队经过娘从不放过。有时我看得到我血液里的毒素,但是那些头痛它们让我迷乱。我想起娘杀过那些镖队之后一次一次的苍老,我就忍不住不去杀这支镖队。 他来了。我们俩一起迷失在这片树林里。他站在那里看我吹萧,我突然泪流满面。
3
她坐在那里吹萧,萧声凄婉得像月光。她看着我,突然泪流满面,眼泪滴落在长衫上。她消灭了我的镖队,可是我却恨不起来,我不能解释这是为什么。无边无际的树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她远远近近盘旋的萧声,我感到自己是那么的渺小,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多少我们无法预料和解释的事情。她的身旁盛放着一些大朵大朵的花,那些花散发着我熟悉的麝香,一切感觉熟悉遥远而又陌生。 我慢慢地走过去,在清冷的月光照射下她的身体簌簌发抖,像一片飘落在风里的叶子。我突然有一种想要抱住她的冲动,我不明白我这是怎么了,我只是知道,不是因为在这片树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而是因为一些别的,一些感觉,生长在肌肤里的感觉,今生从没有对一个女子有过这种感觉。 我不知道娘长什么样子,好象记忆里从没有接触过娘的温暖。听师傅说娘和她的师妹一起爱着爹,但是爹只爱娘。娘死后爹一直生活在失去娘的痛苦里,他没有时间照顾我,把我托付给师傅后继续以走镖为生,后来自杀而死。我想爹一定不单单是因为走丢了镖而死的,他一定不能承受那种阴阳两隔的想念之苦。所以我想,镖师是不配有爱情的,他不能主宰自己的生死。我不知道娘是怎么死的,师傅说,骆尘,你不需要知道,你太小,不懂爱情。 我很惶恐。我清楚地知道我对这个女子产生了一些难以言说的感情。那场撕杀,那些血,都已经遥遥地淡去,似乎一切只是为了这场迷失。我坐在她身边,闻到她的洞箫散发着麝香。她的头发散开来长长地垂在后背,被雾气打得湿湿的。我伸出手来抚摸她的头发,有一些疼惜的感觉笼罩了我。她伸手抚摸我的剑,她问我,你的剑是叫尘烟剑吗?我说是的。她问我,你有没有梦见过有人对你说,你会遇见一个女子,然后救她。 我没有梦见过,但是我知道如果冥冥中早已注定了一场遇见的话,那就一定是现在了。我温暖地看着她,她的眼里有星星点点希望的光波在流转。 我伸出胳膊抱住她,她小小的身体蜷在我的怀里,额头抵在我的下颌,我感觉到她额头布满湿热的汗珠。后来,她开始在我的怀里发抖,额上的汗珠渐渐变得黄豆一般大,脸色惨白,牙齿把嘴唇咬破,渗出血,红丝线一样。她的身体渐渐变凉,手指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我绝望地抱起她,试图把她抱到屋子里面去。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她艰难地说,不,我要在花的旁边,我想我娘。她一直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我,说,我叫程非烟,一直在找你,娘告诉我说我会遇到你,你能救我。 可是我束手无策。她的眼睛渐渐地黯淡下去,死亡的感觉清晰地笼罩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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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快要不行了,头像要裂开一样地疼。我知道,也许只是为了见这个男人一面我才苦苦撑了二十多年。现在我终于见到他了,他正是我想像里的样子,有着温暖的眼睛和胸膛,看我的时候,像要那样看掉一个世纪。我的眼睛渐渐看不清楚了,他的五官变得模糊起来。我抬头看到天空有一圈亮亮的光晕,我知道那是月亮,它正圆着。而我要在这个月圆之夜死去了。娘说他会救我,我知道他不能救我,他痛苦地看着我,不知道怎么留住我的生命。谁也留不住我的生命,我的血液里流淌着和我娘一样的毒素,我和娘的剑杀死了很多的生命。 可是我愿意这样死在他的怀里,死在娘的香气里。我转过头,恍惚中看见娘站在花丛中,她向我微笑,说,非烟,你终于等到了他,他手里有一把尘烟剑,让那把尘烟剑贯穿你的胸膛,你就会重生。 娘说完这些话,就在花丛中模糊着渐隐渐去。我闻到花丛中飘散出来的麝香味道越来越馥郁,它们轻轻地将我包围起来,我听到我的身体里有个声音在说,快点离去。我知道我要死了,死在他的剑下。一切一定是冥冥中注定的,注定他的镖队要死在我的手下,然后让他来杀了我,然后结束一些事情。我不很清楚那是一些什么事情,我知道那些事情跟娘有关。 我对他说,请杀了我。他不语,摇头,眼里有痛苦的光波,深邃而凄怆。我已经没有力气说话,我的声音像在胸腔里呻吟,我说,看到了吗,我娘来了,闻到我娘的香气了吗,她说让你用尘烟剑杀了我。 我看到他的眼里逐渐积聚了一些狂躁和迷乱,就像白天客栈里撕杀时那样的迷乱。他的手慢慢伸向腰间,缓缓抽出尘烟剑。尘烟剑在惨白的月光下布满紫褐色的铁锈,像一千年没有用过。他把我抱到花丛中间,俯下身子轻轻吻吻我的额头,然后缓缓直起身子,握紧剑柄。我的心在快乐地叫喊,感觉到额头那里有他男性的温暖唇香。我看到那柄锈迹斑斑的尘烟剑缓缓穿透了我的胸膛,一些黑红色的血喷涌而出,我感觉身体一刹那变得轻盈无比,我感觉自己轻轻地飞了起来,飞到离月亮很近的地方,月光像银辉照耀着我,我再也不怕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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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的尘烟剑不可能再回复原来的锋利。自从它染上程非烟的血,就已经死去了,再也没有灵魂,不能再在阳光照耀下发出耀眼的光芒。一柄剑失去了锋利就如同失去了剑魂,没有了剑魂的剑跟一截废铁根本就没有任何区别。 程非烟死了。我刚刚体验到爱情的感觉,她就死了,死在我手里奇钝无比的尘烟剑下。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已经没有了任何血色,她转头看着花丛,眼里有星点喜悦的光芒闪烁,那一刻我再次闻到一股浓郁的麝香,那香气在我们周围越聚越浓萦绕不去。我听到她说她看到了她娘,她让我用尘烟剑杀了她。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我应该杀了她,我被那股香气所蛊惑,无法自持。 尘烟剑再次染上了程非烟的血,血迅速在剑身上冷凝,瞬间凝成厚厚的一层铁锈,尘烟剑彻底地锈掉死掉了。把剑扔进那片馥郁的花丛,我的胳膊突然软弱无力,我以为是因为那柄剑太钝,以致我耗费了全身的力气因而感到虚弱,可是我提神运气才发现原来一直循环流动在经脉中的那股真气好象消失无踪了。我的身体失去原有的硬度,我知道我在一瞬间失去了我毕生的武功。 我把非烟的洞箫也放进花丛里,让它和尘烟剑一起躺在非烟的身边,然后把那些花朵轻轻放倒,让它们伏在上面。 天亮了的时候,我看到那些花朵一夜之间已经葱葱茏茏地长成一个小丘,远远看去像一个灿烂的花坛,除了花朵,什么也看不见,像从没有什么在它的心脏里面驻足过。我想也许除了我,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它其实是一个冢,琴剑冢。 太阳升起来了,秋天的太阳,很慵懒,却温暖。我慢慢地迎着太阳走着,身边是参天的古木,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到处寂静一片,连一声鸟鸣都没有。 走到一个低洼地带,我看到一些散乱的白骨,它们仿佛经过年深日久的岁月打磨,已经有些风化的痕迹,但仍能清晰看出人和马的骨骼,还有朽掉的木车的骨架。我抬头看着太阳,阳光刺痛了我的眼,我感觉有些白花花的液体在眼前闪烁。 白骨旁边,一泓清澈见底的水洼在阳光下泛着细小的波澜,我走过去,在水里看到我的脸,依然年轻光洁,没有岁月的痕迹。 一切都没有改变,我只是见到了一支迷失并死亡在这里的远古的镖队的白骨。而我跟这支镖队之间,如果曾经存在过一些事情,那可能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或者只是一场遥远的梦境。 我很容易地走出了那片林子。林子外面是宽阔的官道,不时有商人的车队和富人家坠着流苏的轿子或马车还有偶尔的镖队悠闲地驶过,蹄声得得,尘土轻扬。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些镖队,那些腰间挂着剑的镖师,感觉风吹起一些沙子迷了眼,涩涩得想流泪。 我看到不远处有家客栈,隐约记得我昨天还在那里歇息过,昨天下着雨,我在那里经历了一场撕杀。 我走进去,走到酒楼上,看到一个很像程非烟的女子独自坐在窗前的桌子旁边,她梳着如黛的发髻,穿着宽袖窄身的桃色裙衫,面若桃花,一股清幽的麝香若有若无地萦绕。 我向她走过去,她笑着看着我,说,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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