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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惑
（一）
他叫刀三郎。他原先还应该有别的名字，只是后来被人们遗忘了。人们这样叫并不是因为他在家族里排行第三；也不是说有刀一郎、刀二郎、刀四郎这几个人物的存在，所以他必须叫这个名字。没有这些人存在，更没有人知道他的家。
二十七年前，七岁的他倚靠乞讨来到了这个村庄。村里人说，这山村里头是不存在乞丐的。于是大家帮他盖了一间茅屋，分给他一块土地。村里人还说，在咱这村子里有了土地就有了一切。然后他便有了自己的院落。院子并不是很大，但足够将那些属于他的东西圈住。这是一个不需要院子的村落，只是人们已经习惯推开院门时那种回家的感觉。他也一样。
他在那里活了好多年，人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也没告诉他们。所以他的名字叫“喂”，人们见了都管他叫“喂”。村子里的很多人都叫这个名字，名字在这个村子并不是很有用。
（二）
自从十三年前的一个夜里开始，人们便不再管他叫“喂”了。
那夜并没有什么特别，与往常一样。几声犬吠过后，村庄就安静得只剩下那些身强体壮的夫妇们摇床的声音了。他没有女人，因为没有想过。在这个该想女人的年龄里不想女人应该是有些不正常了，他明白这些的。但他不喜欢骗自己，不想就是不想，别本来不想却偏要强迫自己去想一想。那样想来想去也肯定想不出什么名堂来的。
他蹲在院子里的那块青石板上，傻愣地望着月影朦胧的天空，什么也没想。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由远而近，飘忽不定。好快的马！他忽地轻叹着，眉间流露出几分喜色，他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听见马蹄声了。他情不自禁地把身子直了起来，将步子移到门口，透着缝隙四下张望着。
一阵风从院子外边的那条路上吹过。风里是九个人影，都骑着马，九匹快马九个佩刀锦衣卫，为首的那人腋下夹着一个小孩。他看清了，他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他双脚猛一蹬地跃出院子踏空寻去，速度之快让人无法想象。
那夜月影下闪了三阵刀光。九个锦衣卫还是九个锦衣卫，九匹快马还是九匹快马，只是腋下的那个小孩被他送到了村子尽头那户人家里。他知道自己不能养小孩，不能养就是不能养，别本来知道自己不能养还强迫自己养。那样养到最后肯定养不出什么模样来的。
第二天京城传出一件怪事。九个锦衣卫骑着九匹快马，可一到皇宫前就忽然断成了两截，却连一丝淤血也没有。
（三）
村子里的事情不可能传出外边去的，只有外边的事情传进来。
没有人再来管这个小孩了，那小孩在村子尽头的那户人家里活得好好的。小孩没有告诉大家那九个锦衣卫为什么把他夹在腋下，大家也没有问他。这些与村子里的人没有关系，不必要知道。
但大家开始管“喂”叫刀三郎了。那夜村子里的人虽然在做着各自的事情，但发生的村子里的事情却已经清楚得很。大家知道，是他出了三刀在这个村子里制造出了一件发生在京城的怪事。
村子里却没有别人见过他的刀。他的刀仿佛不属于这个村子。
（四）
这事儿发生后的第三年里，他偷偷地离开了村庄几天。他自以为偷偷地就没有人看见，其实不然，在这村子里发生的事情，没有一件可以逃出村民的眼睛。没几天他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那年他二十三岁。回来时站在村口愣了好一阵，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是离不开这村子了。离开这村子再快的刀也要稀里糊涂地吃些哑巴亏。他也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虽然他连什么叫胜利都还没有弄明白。村子里是不存在胜利与失败这两个混帐词语的。人们只管问咋样嘞，被问的人说过得去呗。在这地方说过得去就肯定没有什么过不去了。
他去了京城，三天时间击败高手无数，依旧没几个人见过他出刀。他开始名震江湖，虽然他并不知道名为何物，他只想试试自己的刀到底有多快。一个刀客在胜利面前是意识不到自己刀的速度的。他必定一直找寻下去，他并不是在找对手，而是在找失败。直到有人将他打败，他才发现自己的刀究竟有多慢。
他不是刀客。也不知道胜败何意。但他知道了自己的刀究竟有多慢了。他右手往侧身一推，刀已抛起，手指滑过刀鞘，握紧刀柄，嗤呛一声，寒光闪过，众人瞬间晕眩，双瞳模糊不清，然后是微风被划破的声音，嗤嗤忽忽极其微弱地响着。但就在那一刻他感觉到喉结处一凉，那是对手的刀。对手并没有杀他，只是朝他笑了笑说，要再想比试请在三年后。
他愣在那里，手心的刀悬在了半空中。众人大笑，原来那是一柄残缺的蒙古刀，只有刀柄以及部分刀身。
（五）
他回到了村庄。回到了院落。回到了那块他喜欢蹲的青石板上。村子里人依旧管他叫刀三郎，十六年前被他救回的那个小孩现在被人叫成“喂”了。他开始对着那柄破刀发愣了，一愣时常就是一整天。
分给他的那块土地荒芜了；圈着他的那个院子长草了；拴院门的木闩在门口腐烂了；早年养的那头耕牛，关在牛棚里饿急了跃出栅栏就没再回来了。隔壁那户人家的一只母鸡，村口的一只公鸡，为了它们的爱情私奔进了他的院子里，在那里带大了好几窝小鸡，成了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夫一妻制鸡。他没有看见这些，没有在乎这些，他的眼里心里只有那破刀。
他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年月了，摸着下巴那沉甸甸的胡须，无奈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样挥出去还是不行，真的不行，对，那样好，只要刀身一旋就可以正面迎取了，但还是不算快，刀就是要快，在对手还没有感觉到的时候，你的刀却已经封住了他的活路，那才是境界。然后他睡着了，站着睡着了。那对鸡夫妇竟然旁若无人地在酝酿着它们的下一窝儿女。鸡肯定只能生鸡的。
村里的人肯定知道他在干嘛，包括那对私奔的鸡。只是他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即便没有也可以四下里闲逛一阵，在这村子里闲逛是很意思的。
（六）
他漠漠地望着窗户上的那只蜘蛛，眯着双眼，那蜘蛛也正眯着眼睛看着他。一只母蜻蜓一不小心撞在了蛛网上，可那蜘蛛竟然没有感觉到，然后那蜻蜓被一只公蜻蜓救走了。几天下来，那只蜘蛛饿死在了蛛网上。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就不再想去找当年打败他的那个人了。他站在屋檐下，这一站可能就是几天几个月甚至好几年。石头上苔藓爬满了他赤着的双脚，屋檐上的水珠在他的头顶砸出了一小块秃地，手心紧握的那柄破刀已经长满红锈。这时院门被一阵不认识的风吹开了。曾经将他打败的那个人站在了院子外边，他却仿佛没有觉察到这些事情，依旧漠漠地望着那只早已风干的蜘蛛。
那人偷偷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然后使劲摇头说，不可能。再然后拔出刀借着风猛一挥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临死前那人还说了四个字：好快的刀！
（七）
他终于走出了院子。一身破烂不堪的衣裳。一双长满苔藓的脚。他要再次离开村庄，离开这个大家管他叫刀三郎的地方。
他要去京城，或者说随便去哪一个地方。最后他还是去了京城——虽然他走来走去毫无目的，可他依旧走到了京城。在这里，已经没有人知道他就是几十年前名震江湖的刀三郎了。不过对他来说这些并不重要了。他已经站在了绝对的高处，刀三郎这几个字并不能说明什么了。
他在一家棋馆坐下了。四周兵器架上的刀不由自主地朝他飘了过来，然后落在他座前的地上，好比群臣朝圣皇帝。如此景观让在座之人叹为观止。那个瞬间他忽然泪流满面，那泪是红色带血的。他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高处不胜寒。刀对他已经不重要了，至于尘世间的名利就更是轻于鸿毛了。他在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对手，一个能破解他刀法的人。但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一个人本来不需要对手，可后来他需要了，再后来他找不到了。
这时棋馆里响起了幽幽的琴声。抚琴人是一老者，与他一样，胡须也是沉甸甸的。棋馆里的人开始有些骚动了，看来那老者的琴声并不怎么受欢迎。他却忽然旋动着破烂的衣袖，脚尖一点地面凌空而起。整个京城瞬间一片昏暗，飞沙走石，疾风骤雨，电闪雷鸣。
抚琴的老者忽然仰天长笑，猛地举起古琴将之砸成两段，然后蹒跚着步履走出了这家棋馆。
（八）
次日，在城外的荒地里发现了抚琴人的尸首。死得很自然，嘴角还残留着笑意。
刀三郎再一次回到了那个村庄，从此不再练刀。人们却依旧管他叫刀三郎。被他救回的那孩子终于把自己活成了大人。而且还想到了一个女人，夫妻俩每晚都把床板弄得叽哩啊啦响个不停。名字却仍然叫“喂”。刀三郎这辈子真没再碰刀了，这辈子也没再去过京城了。京城的那一幕渐渐成了一种传说，有人信也肯定有人不信。
不过，无论如何那已是属于一个村庄的传说。真假都是次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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