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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5年8月8日
古运人家
海洋绿藻


    《古运人家》故事梗概

    运河岸边的峄台庄地处苏鲁两省交界,南通苏杭,北达幽燕,漕运发达,商贾云集。船主纤夫,挂帆起航,唱走船歌;应运而生很多的寄食女性——当地人叫做“吊膀子的”,沿河街挂起红灯笼,开门延客,夏夜,结伙成群去河边洗澡消暑,唱情歌,说笑话。庄上人驾船玩水,崇尚水性,每年六月六都举行祭河神、扎猛子比赛。民国26年,孔镇长和中兴煤炭公司联合购买驳轮成立货运公司。凤凤、銮銮是孔镇长的两个女儿,同时爱上夺得扎猛子比赛魁首的年轻人——渡口老艄公的孙子——天赐,銮銮假装落水,被天赐救起,以要报答救命之恩,缠着父亲请人说媒,天赐和姐姐早已暗中想爱,銮銮遭婉拒,又借跟船游玩,要跟天赐“跑水路”——当地风俗,两情相悦,女的跟男的跑一趟船,便得到公众认可。住在教堂的姐姐,已怀孕在身,一病不起;妹妹了解真相后,跑进梧桐庵,要跟姑奶奶——觉慧法师——出家为尼。美国女传教士万美丽劝回妹妹 ,触动觉慧法师临死前省悟,说出当年出家的缘由——也和姐姐同时爱上现在的老艄公。老艄公情债难偿。日军进入教堂,寻找避难的“花姑娘”。妹妹拼死反抗,天赐杀死日兵,带姐妹俩连夜潜逃。




    正文:
                   一
    京杭大运河,北辞京津,入山东经微山折而向东,于鲁南重镇峄台庄南向苏杭。明清两朝设立河道总督管理漕运,官设督、卫、备、标,把守船闸关口;船有帮、主、丁、纤,散于河道码头。民借河流,可以谋生;帮借漕运,可以获利;官借闸口,可以得治。河借水势,蜿蜒迤俪,运河鲁南段东西走向,先是蛇走弓背,绕庄而过;后在庄东拐湾处拓宽建闸,上游取直,弃背走弦,新河与老河就在村西形成河叉,叉上建有拱桥,便于纤夫行走。河叉东边设有码头渡口,因常年使用,河宽水深。峄台庄人就把废弃的老河作了护城河,北东两门的河床因多年的淤积,变河为沟。
    峄台庄地处苏鲁两省交界,商贾云集,是南北货物运输的重要码头,先是漕粮北运,后是煤炭南销。光绪年间,浙江官商李洪藻招募股银30万两,于峄县兴建官督民办的中兴煤炭有限股份公司,火车钢轨代替牛车土道,大批的煤炭源源不断的从矿区直运码头,运河里装炭运煤的船只,帆樯林立,络绎不绝。
    镇街在河的北岸,沿河而建,故名顺河街,东起河神庙,西接老河叉,麻石铺路,凹凸不平,两边房屋皆青砖灰瓦而高瘦不一,临河的这边,正门朝北,后门向河,青石垒成台阶,下通河底,上固房基,中作纤道。住处的女人蹴石近水,洗菜浣纱,难免露出白皙的后腰,遇到认识的过往船主、纤夫,招呼嬉笑,打听上下关口哪里行情好、易出息、人厚道,哪条船该到哪了等等,说笑间,前凸后露,故不遮掩,每到这时,累而无聊的上走纤夫才眉飞色舞,嘴巴应着话,目光却落在白皙处,脚步不能停息,依旧伸头弓腰前行。
    顺河街的建筑走势形成龙凤呈祥的格局,东头河神庙作了龙尾,中间街屋连成龙身,西头镇公所高昂龙首。镇公所坐北朝南,三层接檐,滚槽瓦当,四角斜斜飞翔,脊顶耸起二龙戏珠,西瞰货场、码头、渡口。顺河茶楼隔街相对而立,脊顶耸起丹凤朝阳,建筑风格相近。龙爪梧桐庵与之隔河相望。据清朝《录副奏折》所述:“粮船水手具系山东北直各处人民,漕粮北运回空之时无处住歇,疾病身亡无处俺埋,故于重要码头创设备庵┅┅ 住庵之人皆系年老有病不能为水手者,遂住庵管守,该庵遂为水手之业,更因不敷居住,醵资建至数十间之多,并置余地,以资守庵人之用,并为水手身故义冢。”太平天国时期,漕运一度停止,苏杭船只渐少,鲁直船主增多。清末民初,天下大乱,鲁南矿区属德国势力范围,军阀混战,兵散为匪,匪聚为兵,各方势力,此消彼长。年老多病无家可归的水手皆无人过问,衰老病死者逐渐增多,沿途庙庵十室九空,无人管理,逐渐荒废湮没。梧桐庵却是峄台庄孔家出资建造,现有镇长的姑姑——觉慧法师主持,倒也香火不断,木鱼声声。天主教和基督教趁势传入,于河叉处两面临水建起四层洋式教堂,收教徒,传福音,办医院,建学校,方兴未艾。中兴煤炭有限股份公司继以技校而北邻。
    河是千年古运,水是日日换新,时光荏苒,这一年是民国26年春夏之交。
    货场上,小火车吐完乌煤,冒着黑烟,“呜呜”几声,“哐哐”北去,。出力流汗的脚夫,肩挑背驮,脚踏撬板,忙着卸货装船。
    “天赐,这趟回来,还走吗?”
    “装完货物,看过爷爷,就起锚”。 
    “别误了六月六庙会的祭河神、扎猛子比赛,这可是你头一次亮采”。
    “短趟子,只到东昌府,路近!”
    每年的六月六祭河神是峄台庄人祖先传下来的重大节日庆典。男人驾船走南闯北,女人划舟拉网捕鱼,常年累月雾里走,水里去,靠河吃河,崇尚水性,扎猛子比赛作为祭河神庆典的压轴戏,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眼睛。头名称为魁首,奖品是一只崭新的桐油漆过水柳小舟,荣誉是披红挂花,鼓乐相伴,绕街一周。
    在河里飘了多天的船家,一靠岸,船主就直奔茶楼,开始拜码头,找货主,算陈帐,接新货,回来已是很晚,大多朦胧醉眼。年轻的女主人则高挽裤腿,赤着脚丫,忙里忙外应酬脚夫走卒,就是露着胸脯奶孩子,也不回避。走船的纤夫,有家口的,无不买来花布、洋灯、  洋糖,以慰家里的怨妇和孩子。无牵无挂的,则把血汗换的钱散漫的花去,豪爽地用于吃喝嫖赌,或大把大把地摔给相好的,追求肉吃满腮火烤大把的境界,镇上因而应运而生很多的寄食者,当地人叫做吊膀子。有因船遇险流落于此的;有被拐买无奈挣钱赎身的;有行里出身慕名前来的;有遇了矿难失去顶梁柱的矿工家属,生计艰难或难耐寂寞操起皮肉生意,一旦遇到意中人,两情相悦,便真心爱去,不计较职业的贵贱、银钱的多少、出身的贫富。这些女人大都住在镇街临河的两层小楼里,穿着假绸子的衣服,身子裹的紧紧的,该凸的地方一定夸张的凸起,大大的发髻高高竖着,细线般的眉毛象是贴上去的。白天里无事可做时,或借做洗菜浣纱,逡巡河道;或靠临河窗口看纤夫拉纤、水手起货;更多的是唱情歌,兜揽生意。有生意上门,先楼下会客待茶,遇到生客,丁是丁,卯是卯,先交钱后撒野;遇到老相识,必一番打情骂俏,清茶绿水楼上伺候,金钱上不太计较。遇到意中人,还有倒贴的呢。晚上则在楼檐处挂上红纱洋灯,每人一盏,红纱上大大地绣上醒目图案,或姓字、或艺名、或花草、或小动物,表明正在开门待客,无客可接又躁热烦闷时便去闲聊解闷、洗澡消夏。偶尔东家少鸡,西院丢狗,只不过作为这些婆娘茶前饭后的谈资,说过也就罢了,绝没有提着裤子骂街的辉煌场面。成家有口的则在庄里置了房屋,女的从良,男的跑船。当然也有耐不住诱惑,旧情复燃的,一旦东窗事发,也只不过被自己的女人或汉子,黑夜里堵在床上很纽几下大腿,认个错,陪几句软话,保证以后不再犯了,也就罢了,第二天照样打发日子。据说有一个从良的年轻寡妇,不知怎么和一个新来买馍馍的男人好上了,人们叫他馍嫫刘。一天夜里镇上突然闹土匪,还抓住了一个劫匪头子,天明要在北门外袅首示众,人们争相观看,才知被抓的劫匪头子就是馍馍刘,借着卖馍馍走街串巷,白天踩点,夜晚抢劫,光杆一人居无定所。袅首后便无家人善后而抛尸荒野,年轻的寡妇知道后,换了素衣,重金雇人,光明正大的席裹尸首,埋到河堤。镇上人问她和馍馍刘啥关系,寡妇理直气壮地说:“啥关系?活着相好,死了收尸的关系!”,一时广为传颂。多少年来,大运河水日日夜夜洗涤冲刷峄台庄人的灵魂,为人处世,说话办事,无不大碗喝酒大快吃肉,敢爱敢恨,敢作敢当,瞪起眼来,爹娘不认,透着豪爽剽悍淳朴的齐鲁遗风。
    渡口。渡船往来两岸间。
    渡船是一艘货船改装成的,两端装有木制的滑轮,穿一根粗铁丝,渡船人于船上牵引铁丝,渡船就吱呀吱呀启行,渡船过后,铁丝沉落河底,船只照样通行。
    “慢点,慢点,别挤——”。渡船近岸,老艄公就一边大声吆喝,一边抄起缆绳,轻身一跳,落到榄桩边,弯腰,绕绳,脚踩,拽紧,打结,眨眼间,渡船停稳,行人开始上下船。
    掌管渡船的老艄公,年过六十,和孙子天赐相依为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忠于自己的职守。年轻时曾是一位玩水的好手,一个猛子扎下水去,可以呆很长时间,出来时巴掌大的白鲫在手里活蹦乱跳,夺过魁首,领过小舟,被赞为“浪里白条——张顺”。
    河里泛起细碎的月光,一时无人过渡,渡船停靠在北岸码头。天赐买了酒和肉来到岸边的家里,爷爷和喇叭张、大鼓李、笛子王等几个老友,正坐在屋前老柳树下的石板边闲聊乘凉。天赐一一打过招呼,帮着爷爷做饭炒菜,谈着当年驾船走河的趣闻逸事,期间不时传来河叉处人们洗澡消夏的打闹嬉笑声。
    一到热天,运河便格外热闹,夕阳斜照,船来帆去,野鸭乱飞,两岸落地生根的垂柳绿绦拂风,倦鸟归林,河滩浅水处小孩习水打闹……  运河夕照理所当然的成为古峄县的十景之一。
    月亮东升,过往船只抛锚停运,欢腾的河水悄悄收敛白天的浮躁,荡起细碎的月光,散发薄薄的水雾,蛙鼓此起彼伏,教堂的钟声和着人们纳凉洗澡的开心笑语,更显示古运河的安详神秘。河叉洗澡处,以教堂拱桥为界,教堂两面临水,台阶起于水底,南面主河处,男人游泳、扎猛子,赤条条一丝不挂;西面桥北叉河处,女的脚踩青石,撩水嬉闹。不知何时起习以为常,无约成俗,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就是地痞流氓,地方屑小,也不屑在此时此地靠近偷看,占这种不丈义的猥琐小便宜,更何况这些女性里可能就有自己的亲人或者近邻。
    几个老人酒多话也多。
    “浪里白条张顺,你是竹竿当作长木棍——死心眼一个,从没进过顺河街挂红灯笼的房间吧”。喇叭张满脸酱色,替爷爷惋惜。
    “哪象你,大把的钱都塞了窟窿,到如今落得个光棍一根”。大鼓李声如擂鼓
    爷爷看看天赐,说道:“孩子面前,别提你那些荒唐事”。
    “天赐有十九了吧,已下河走道,也该历练历练,长长见识”。笛子王说完有喝透了一杯。
    几个老人一时无语,似乎沉思往事。
    夜风轻抚,不时飘来洗澡人的笑语,一个女人唱起《盼郎十二个月》:
    “五月里来本是个端午节,艾草插龙胆儿悬,对对紫燕飞过连街前,百鸟聚花园,郎走九江南,小冤家撇得奴空守孤单,长生酒泡雄黄,等郎郎不餐,还不如运河水解渴又饮餐。
    六月里来本是个三伏天,暑难挡来热难捱,驾起小船尚开了胸怀,佳人心思猜,思想难解开,相思病害得奴骨瘦如柴,哪家河边女,留郎不回来,总不如薛平贵征东还回来”。
    ……
    歌声哀怨缠绵。
    爱开玩笑的男人听出了歌者是谁,守得住规矩却耐不住寂寞,便高声抛出一串串寓意深刻的话。
    “毛他娘,到晚上了,你还带着大茶壶?”
    “说你娘的梦话,晚上乘凉,带你娘的茶壶作尿罐!”
    “那——,我怎么听到你的倒茶声,哗哗的”。
    哈哈哈!
    嘻嘻嘻!
    女人这才知道被绕进去了,月色如银的河面上,笑声夹杂着淋漓尽致的骂声: 
    “放你娘的狗臭屁,有本事,上红灯笼去!”
    ┅┅
    这天晚上,几个老人都喝了不少酒,教堂夜钟传来,喇叭张 大鼓李 笛子王才起身告辞。  
    “老人家,还能走吗?”天赐担心地问道。
    “没事,人醉心不醉,老腿熟路,不会走去红灯笼的,哈哈”。
    天赐送走客人,爷爷已醉倒在石桌边,天赐抱起爷爷放好在树下的苫子上,点上驱蚊草,盖好被单,自己也睡了。
    第二天早上,天赐起来时,爷爷已烧好一锅开水,放上炒好的石榴叶,正把开水舀到水缸里,以备过渡人口渴解暑,渡口已有几个要赶早过渡的人。
    “天赐哥,啥时回来的?姑老爷,我们要过河看二姑奶奶去,快开船吧。”
    爷孙俩寻声望去,见是镇长孔祥德的两个女儿——凤风和銮銮,妹妹銮銮率先跑来,大声叫着,姐姐凤凤不急不忙跟在后面。
    “是銮銮啊,你爹身子骨可好?”爷爷率先答话,“凤凤,你也去?”
    凤凤微笑着点了点头“姑老爷早,天赐哥早”。问好后,目光沉稳地落在天赐身上。
    “好,好。二姑奶她怎么了?”爷爷担心的问道。
    “咳嗽,发烧,身子受凉,爹爹让俺们去送药”,銮銮抢先说完,晃了晃手里的药包,朝天赐作了个鬼脸。
    “爷爷,我去,咱们快走”。天赐疾步走向渡船。
    孔家在峄台庄是大户,孔镇长小时候读完私塾,十七岁开始混世,先跟着大姑父——浪里白条张顺——现在的老艄公下河跑船,入漕帮,占码头,结交黑白两道,为人豪爽,仗义疏财,处世稳重,后来当上镇长,一干就是十几年,既时事洞明,又注重安辑守民,虽然期间兵乱匪祸时有发生,但是地方上该做的重大节日庆典,或上级摊派的钱粮赋税,也无不照样进行。民国12年,政府取缔私学,教会办学受到限制,基督教峄台庄学校改为修道院崇德女校和职业学校,孔镇长先资助天赐进职业学校学文化、习技术,后送女儿进崇德女校,跟着美国女传教士万美丽信起万能的主。
    姐妹俩受运河水的滋润,象岸边落地生根的垂柳一样清秀水灵,又似乎禀赋了大自然的千姿百态,生长于同一个家庭,性格却炯异有别:姐姐静如秋水,不善言语,妹妹却爱说爱笑,敢作敢为,做起事来,就象大雨过后的河水哗哗流淌。就连父母也敢顶撞,孔镇长夫妇有时也无可奈何,总是说銮銮投错了胎,应该是个皮小子才对,由此引起的疼爱和牵挂就显得不同。
    凤凤最喜欢呆在教堂里,看经、写字、 听道、唱赞美诗、学针线等,有时累了,透过教堂临河的窗户,看水手挂帆起锚,听纤夫唱走船歌:
    “使劲拉啊快快走,前面就是码头口,里边有俺的小妞妞,白米细面尽你吃,穿上新衣俺瞅瞅,船主已催三道鞭,日出三竿俺舍不得踮”。
    妹妹銮銮好动不喜静,整天疯跑,最喜欢去梧桐庵,小时侯姐妹俩听觉慧法师讲《烈女转》、《二十四孝》等好多故事,故事讲到动情处,凤风已暗暗垂泪,銮銮却嘻嘻哈哈。渡口、码头时时出现她和几个女孩子的身影。认识的纤夫走卒,见了姐妹俩,有时开起善意的玩笑,凤凤总是微笑着不言不语,銮銮却是天不怕地不怕,一脸天真的应对拌嘴。
    姐妹俩告辞天赐弃船上岸,来到梧桐庵。庵里有株百年梧桐树,依然翠绿,亭亭如盖,遮住大半个院子。门楼和大殿已破旧不堪,进入里间,烟雾缭绕,木鱼声声,觉慧法师青衣僧帽,孤灯相伴,布满皱纹的脸因伤风感冒而显微红,仍在念颂经文。凤凤心里不好受,默默的蹲在觉慧法师的身边,轻轻的叫了声:“姑奶奶,病好些了吗?”
    銮銮根本不顾这些细微处,一进门就嚷起来:“姑奶奶姑奶奶,俺来看你了,你怎么不出来迎俺,又敲木鱼又念经,哪里象有病的样子啊”。銮銮说着,夺下木棰,扑进觉慧法师的怀里撒起娇来。
    “有佛祖保佑,没事的”。觉慧法师抚摩着銮銮乌黑的头发幽幽的说。
    “没事?也得把药喝下去,这药可是爹爹找人给你专配的,不喝不行”,銮銮不依不饶,“姐姐,咱去熬药”。
    凤凤放下药包,来到院子里打水。庵里有一泓清泉,泉水甘洌,晶莹透明,盈盈一池并不外喷,舀去一罐不见少,增加一桶不外溢。没建庵前,村民栽树,掘土泉出,树借水润,终年翠绿,泉借树荫,常年不息。孔家先祖响应大清号召,选中此址建庵,收容无家可归的年老水手,后遭乱世,人去庵空,闲弃一时,直到觉慧法师出家入住,梧桐庵才真的香火飘渺。
    觉慧法师是孔家的二小姐,大小姐嫁给浪里白条张顺一年后,孔家开始为二小姐置嫁时,二小姐才坚持要出家,而且态度明朗,誓死不回,孔家不能强求,终于出家梧桐庵,自取法号“觉慧”,小时曾混读私塾,心性好佛,平素聪慧,不随与人嬉笑,听读各类经典,皆过目不忘,并理解真谛。出家前,众人硬劝,曾对起母曰:“人生在世,时间短暂,好比轻尘栖于弱草,惟有佛主,性情圆明,环绕恒河,河界虽经历存千万亿,但灾难中没有穷尽的时期,诸佛出于五浊( 劫浊、烦恼浊、众生浊、见浊、命浊)恶世,旋转沉沦,我终究不能以彼易此”。二小姐所为当时被赞为圣举,于是梧桐庵因一尼一树一泉而名扬四周。

    二
    
    一进六月,镇公所就开始筹划祭河神大典,派人在桥北教堂前临河的空旷处,搭彩棚、整场子,清除水里的杂草,水面上扯紧三四十条细绳,小划子拖杆丈长的细竹,量好尺寸,于细绳的刻度处坠下鲜红绸缎裹紧的葫芦,等距离浮于水面,作为评判潜水长短的标志。
    每年六月六,附近几十里的村民,很早就收拾干净利索,动身去赶古会、看比赛、听拉魂腔(地方柳琴戏)。女孩子莫不穿着花衣,脸上涂着胭脂,打扮的漂漂亮亮。富裕的,打着桐油纸伞;贫穷的罩着席荚斗笠。镇上有亲朋好友的财主士绅,提前几天就送来老婆孩子定座位、挑彩头。凤凤从记事时起,姐妹俩就跟着孔夫人由美国女传教士万美丽陪着,占据教堂四楼临河的窗前最好的位置,观看祭河神、扎猛子比赛。
    这天,万美丽早就请来孔夫人,陪坐在原来的窗口,喝茶、聊天、嗑瓜子、看热闹。姐妹俩与万美丽打过招呼后,凤凤依然静静坐着,看着河边场地上人头攒动,脸面上声色平静;銮銮却嫌看不真切,要亲临现场,就风风火火跑下楼去。

    教堂前平整的空地上搭了两座彩棚,正中一座奉河神塑像,供桌上摆满牺牲祭品,香案已摆好。镇上士绅及应邀的客人端坐在后边的彩棚里,轻摇纸扇、喝茶、聊天,等着祭河神开始。
    孔镇长和中兴煤炭公司的刘经理比较熟悉,私人关系也相当不错。多次探讨煤炭销售和运输的问题,公司的煤炭要销往南方,从矿井到码头,有小火车陆运,水运还是木船人力,量少成本高,船毁人亡,时有发生,更别说汛期涨水,这些变故皆因船小力微所致。
    刘经理说:“孔镇长,南方的一些财力雄厚的大老,从外国引进驳轮,就象水里的小火车,机器代替人力,运的多,速度快,成本降低几十倍,又快又安全,咱们要是引进来,那可就不要祭河神了,呵呵”。
    孔镇长说:“这种驳轮,我几年前就在青岛见过,不光需要大把银子,还需要深的航道和驾驶技术,有些河段需要疏浚啊”。
    刘经理道:“你派人测量,我负责疏浚,然后,你牵头,这些在座的先生做股东,我们上一个,怎么样啊?”
    众人议论纷纷,点头称赞。
    孔镇长说:“那好啊,有你这个大财神支持,祭完河神,我就着手,先测量,后购买。那——,这件事就说定了?”
    众人应道:“说定了!”
    孔镇长说:“好!”
    司仪看看吉时将到,趋前来请示:“镇长,开始吧?”
    孔镇长掏出怀表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天,眼光扫过众人,然后郑重的说:“好吧,开始”。
    司仪来到场前,向四周摆摆手,大声宣布:“吉时已到,祭河神大典现在开始,鸣炮奏乐——”
    “主祭人——上香主祭”。
    只见孔镇长,四十多岁,头戴礼帽,身穿长袍,胸配主祭人标志,面带微笑向那几位重要来宾拱拱手以示谢意后,庄重的走到香案前,喇叭声中,三跪九叩行过大礼,上过香,双掌合于胸前,朗声诵道:“河神河神,佑我子民,河神河神,保民平安”。
    周围的人跟着高呼三遍,声震四野。
    祭完河神,就要开始扎猛子比赛。第一声炮称为号炮,开始抓号,水手一律只穿紧身短裤,光着上身,排队等候。编号刻在小竹牌上,红头绳系着,抓过后挂在胸前。天赐抓了个19号,和其他选手一起来到起点——教堂临水的台阶上,按编号一字站开,等着第二炮——验牌。
    天赐第一次参加比赛,有些紧张、激动,镇静地做着准备活动:弯腰压腿、活动手腕、扭扭脚脖。
    凤凤从窗口探出头来,眼巴巴地看着场子里的天赐,表面上不言不语,内心里却象怀揣小鹿,在暗暗地为天赐祈祷。
    銮銮早跑到最近处,手舞足蹈,大声喊叫:“天赐哥,别慌,加油,加油啊!”
    天赐转过脸看看,并不言语,只是抿紧嘴唇,点了点头。
    銮銮看着天赐英俊的脸庞荡漾着青春的气息,一双虎眼充满自信,心里既担心又甜蜜。
    彩棚里,孔镇长等地方士绅,还有万美丽的丈夫——魏德迈教士,一边喝茶,一边聊天,谈起往年的赛事轶闻,说到当年老人独占熬头时,莫不对老的充满敬佩,对少的满怀祈盼。
    第二声验牌炮响过,司仪大声宣布:“民国25年,峄台庄祭河神、扎猛子比赛就要开始,各位做好准备,听到第三声炮响,就开始,听好了——,预——备——”
    "轰"的一声,第三声炮响了,选手们一个鱼跃,肤色不同的身躯划过一道道弧线,乒乒乓乓一下子钻入水里,溅起一溜雪白的水花。
    观看的人都屏住呼吸,伸长脖子,盯着水面,只有喇叭张憋红着脸、鼓涨着腮帮,吹奏起冲锋陷阵的唢呐曲。凤凤激动地站起来,紧靠窗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河面,一颗心似乎提到嗓子眼。场地上的銮銮早停止了呐喊,眉宇间全是焦急的期待。

    唢呐声传到渡船上,老人因职责所在,不能前往,只好守着渡船,静静地听,凭着传来炮声和音乐的曲调,知道比赛进行到哪个环节了,身在船上,心思却飞到了以前。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爷爷年轻时就是驾船玩水的高手,体健貌美,豪爽仗义,曾蝉联三次扎猛子比赛的魁首,被赞为“浪里白条——张顺”,不知钩住多少女孩子的心。当地富豪孔家的大女儿便放出风来,除他誓死不嫁。恰好爷爷也对她心仪已久。孔家无奈,只好成全了他们,这位敢爱的女孩就是觉慧法师的姐姐。婚后一年,张家生子,孔家二小姐坚持出家修行,随后孔镇长的出生才给孔家以慰籍。
    战乱迭起,漕运不通,货船只好改为渡船,以摆渡为生。儿子4岁那年的夏天,连天暴雨,洪水冲毁闸口,微山湖的水一泄如注,船只树木毁坏无数。男的背着发烧的儿子去看大夫,因使命所在,女的只好上船摆渡,为躲一只被冲下来的货船而摔进水里,一根巨木撞中头部,再也没从水中出来。男的只好带着儿子艰难度日,期间,也有好心人怂恿续弦,男的因对亡妻太痴情而作罢。幸亏有孔家资助,觉慧法师更是对雏儿疼爱有加。儿子长大又是一位玩水的好手,娶了镇上一位唱歌如百灵的漂亮姑娘。水里游的,岸上跑的,空中飞的,到了姑娘的嘴里,莫不成了美妙的歌词,曲调里无不蕴涵夫妻的恩爱缠绵,成了方圆几十里的凤凰,引起北山里悍匪的垂涎。临近生孩子的某一天被绑架喊票,限三天内拿五百大洋赎人。当时孔镇长虽然小有名气,但还不足震慑悍匪,只好帮助拿出钱来,人是赎回来了,却被不讲信誉的土匪奸污了,还放出话来,说是要不看着怀有羔子,就留做压寨夫人了。儿子咽不下这口气,藏着尖刀偷偷进了山,几天后,传来寻仇人和悍匪头子同归于尽的消息。老人看看可怜的儿妻腆着大肚子,变哑的百灵整天泪水长流忍受劫难,一边请觉慧法师代为看护,一边搓着大手,仰天长叹,继续拉船载物渡人。没过两旬,孙子落地,可怜的儿媳一面怀着羞愤,一面怀着对丈夫的念念不忘,于一天夜里趁人不备投河自尽。觉慧法师请了几个僧人念了7天经,孔镇长帮助姑夫料理完后事,让妻子把孩子抱回家,雇个奶妈子帮助喂养,并给取名天赐。半年后自己先有了凤凤,后来又生了銮銮。
    这件事后,峄台庄人敢玩命、不好惹的名声远扬,土匪再也不敢来喊票了。 
    运河水滋润得天赐灵活如水狮,从小跟着爷爷驾船,泅水,练就一身好本领。孔镇长对这个从小失去爹娘的表侄,照顾有加,上过学后,不跑船时就常带在身边,学应酬,练生活,耳濡目染,鲁南城乡里的年轻人所能够做的事,天赐无一不做,无一不精,即继承了祖辈爷们的豪放豁达,又禀赋了能歌母亲的秀拔俊气。一出场,便被众多双眼睛所关注。
    ┅┅
    欢呼声终于响起,唢呐声也换成了《喜临门》,爷爷知道,黄榜已贴,状元中出。
    河里的裁判也穿着长袍马褂,礼帽上插着红白两色羽毛作为标志,戴红标的为正裁,手里拿着五彩龙凤三角状元旗;副裁携一袭红袍,立于正裁身后,同乘着一艘小船,早在终点处等候,看谁在最远处最后一个出来,谁就获胜,胜者爬上小船,接过正裁手中的彩旗向人们挥舞,称为举旗,副裁给披上红袍,称为披红。然后驶向彩棚,领取奖品——站在一只崭新的小划子上,被众人抬着,唢呐拌凑,饶街一周。
    銮銮看到天赐终于获胜,早就兴奋的大喊大叫,还没等小船靠岸,就不顾一切地跳了上去,对天赐又是搂又是抱,也和裁判一样,兴高采烈地抓住天赐的另一只手帮助摇旗。
    凤凤几乎是同时看到天赐获胜的,忘乎所以地大叫一声,一下子跳了起来,忽然意识到身后还有母亲和女教士万美丽,脸一下子红红的,又实在不愿掩住心中的喜悦,只好拍手以示庆贺。
    早有热心人跑到渡口把这消息报给老人,老人搓着一双大手,嘴里喃喃着:“这好的,这妙的,这好的,这妙的。”想起自己,儿子,孙子,心里有欣慰,也有辛酸。
    报喜的和贺喜的来了一拨又一拨,喇叭张,大鼓李,笛子王等几个老友送天赐回来时,还特意演奏了一曲《丹凤朝阳》,要不是晚上演戏要给拉魂腔伴奏,还得多闹一阵子。爷爷只好找个熟人替他摆渡,腾出自己,招待客人。銮銮跑前跑后的,一直不离去。
    晚上,孔镇长带着酒和菜,后边跟着妻子和女儿凤凤,来到渡口庆贺。两家人就围坐在在老柳树下的石板边,一边喝酒吃饭,一边谈着这次比赛,从天赐的获胜、成长经历,谈到天赐的爹娘二人重情重义,说到伤心处,无不仰天长叹,无限惋惜,凤凤静静地听,銮銮不时地问“后来呢后来呢”。
    大运河的夏夜是迷人的,河面上浮着如纱的水雾。浅水处的芦苇和蒲草里, 响起的蛙鼓伴奏着女人洗澡时的欢快笑语,白天发生的事情,理所当然的成为晚上的话题。
    “俺的娘哎,你看人家怎么长的,脸是脸,身是身,眉是眉,眼是眼,鼻子是鼻子,还有那个嘴唇,真是配的好,谁的种象谁,龙生龙,凤生风,一出手又是个状元,真是老天爷赐的”。一个能说会道的妇女一边撩水,一边赞叹。
    “那可不,不知谁家的姑娘命好,将来能摊上这样的男人,咬上这样的嘴!”笛子王的女人羡慕的说。
    大鼓李的女人接道:“你这辈子是咬不上了,想咬只能咬你的那个吹笛子的嘴了”。
    “你也没那个命,别看你那男人敲起大鼓,咚咚山响,可敲起你来,就是葫萝卜当鼓棰——敲不几下就软了,哈哈”。
    “你这个老x,你嫌笛子不好——要棒槌,我还舍不得呢,嘻嘻”,大鼓李的女人不甘示弱,反击道。
    “嘻嘻嘻”。
    “哈哈哈”
    “六月里来热难当呀,奴在房中闷的慌,石榴树下凉个荫啊,正好遇上会凫水的郎,白天你是水里的王,夜晚你就上了我的床,哎咳咿呀。”
    嬉闹声,笑骂声,还有火辣辣的情歌声在水面上传出很远。
    这晚,听着飘来的情歌和嬉笑,老人和孔镇长都喝了不少的酒,从历年的祭河神、扎猛子比赛等当地的风土人情谈起,谈到将来买驳轮、搞货运的美好前景。无不对将来充满憧憬,凤凤、銮銮、天赐好象在一天之间长大了许多。 

    三 

    天赐在比赛中表现出的彩头,不知让多少女孩子心里泛起涟漪,性格腼腆的,找机会送香蒲枕;性格外露胆子大的,对着天赐唱起火辣辣的情歌。天赐真的长大了,对这些表示一概微笑处理,丝毫不表示出是接受还是拒绝。
    夕阳西下,运河里,碧水荡漾,桅杆林立,百帆争航,迤俪蜿蜒的纤道上,纤夫的走船歌把岸边的稻田唱成金黄色。
    河道测量工作业已完成,南到苏杭,平时水位都够,只是北到天津山东北部,有一段淤塞严重,航道窄浅。峄台庄的码头需要加深加宽。孔镇长和众股东商量后,计划年前前往青岛考察购买驳轮。
    中秋过后,论婚当嫁的年轻人就该收获爱情。多少年来,运河人家是船里生,水里长,视运河为衣食父母,所以年年祭河神,练水性,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生与死的转换也就一瞬间,逐渐形成重死轻活的习俗,丧死送终必场面隆重,程序复杂。嫁女迎新则说简单也简单,想复杂也复杂,这要视家庭财势和态度而定。谁家有女长成,洗船舱,唱情歌;谁家男儿弱冠,走闸口,拉头纤,遇到意中人便拿性命追去。碰到情敌,两人都不愿退出时,只好采取传统的“河中见”的方式来解决,约好时间,摇一艘小船到运河中间,置上几朵大蒜、两坛火烧,找上中人,作个见证。蒜了酒尽,同时跳下,游的快先到岸边者为胜,后者自动退出。胜者当然庆幸,败者也不以为耻。年轻人敢爱敢恨,两情相悦,皆由自己做主,一个要娶一个要嫁,财力不足或着遇到阻力,女的便跟着男的上船走一趟闸口,回到码头,燃一挂爆竹,散几把喜糖,就算成亲,当地人叫做“跑水路”,丝毫不以为丑,父母一般不加干涉。当然,也有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那就要按老规矩办,经过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等六礼程序。
    峄台庄"南通江淮,北达幽燕","南引吴楚闽粤之饶,北壮畿辅咽喉之势",成为"百货聚处,商客往来,南北通衢,不分昼夜"的繁华城镇。国家每有大事必与船家漕运性命悠关,所以十分关心,消息传播的也快。
    晚上的水渐渐凉了,不能下水洗澡,崭时不出船的男人们聚集在渡口的老柳树下,谈谈生意,说说船运,评论哪里的女人漂亮温柔,传播中日如何交恶,在东北、京津打的如何如何等。而女人则很现实。关心吃喝穿用,她们照样唱情歌,说笑话,骂薄情寡义的汉子,羡慕谁家的女儿跑水路、谁家的女儿过六礼等。
    码头上,依稀听见心急的男孩盼过年而燃放的爆竹,装好货物的船只已起锚扬帆,去完成年前的最后一趟,燃放五百响的大地红以示庆贺。“老运河,东西长,北连济,南到杭,交通方便行商多,最有钱的煤炭行,流金淌银过年忙”。 年前的生意特别好,各行各业都忙的不可开交。
    万美丽听说孔镇长等人要购买驳轮,成立船舶货运公司,极力推荐一家住在青岛的外国洋行,并且亲自充当翻译,陪孔镇长前往考察。回来后,孔镇长既要处理公务,又要参加行会的应酬,年前还要召开股东会,与这家洋行签定合约,商量派人培训学习等等,忙的是焦头烂额。
    祭灶这天,天赐又象往年一样来送节礼,见了孔镇长,心里有些惧怕,孔镇长说道:“我正要找你呢,根据合约,公司要派几个人去青岛学习货运管理和驳轮驾驶技术,你在技校学的又是这方面的专业,有一定的基础,股东们同意派你去学习,你愿意去吗?”
    天赐小心翼翼的答道:“我是愿意去,只是爷爷┅┅”。
    孔镇长说:“这是好事,老人会同意的,更何况时间也不长,才三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我会照顾老人的,你不用担心“。
    天赐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孔镇长说:“过年出六,一起乘火车,公司派人送去,回家收拾收拾,早给你跟的船主交割清楚,让人家也好早找人”。
    天赐说:“好吧,我回去了?”
    孔镇长说:“回吧,好好再温习一下你原来所学的知识,这回能用的上”。

    天赐回到渡口,就把好消息告诉了老人,老人心里感激,自然赞同,又叮嘱天赐要好好学习,报答人家的恩情。
    天赐处理好一应事体,春节又热闹了几天,明天就要动身,吃过晚饭,孔镇长夫妇带着凤风、銮銮专门来送行,顺便替天赐收拾行李,天赐心里又惊又喜。爷爷的几个老友和天赐的几个伙伴恰巧也来送行,人多话多,很是热闹,天赐应酬一回,瞅个空子,和凤风单独说了句话,继续招呼。其他送行的人不想影响天赐和爷爷、孔镇长一家的亲情话别,纷纷提前告辞,孔镇长一家人说了会话,也回去了,凤风一直住在教堂里,坚持要回教堂,独自一个人走去。天赐送走客人,说是有事也出去了,到了很晚才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孔镇长和众亲友送走天赐等几个人,凤风、銮銮也来送行。 
    凤风回去后就躺下了,流鼻涕、咳嗽,午饭也没起来吃,万美丽来向孔夫人报告,孔镇长夫妇急忙赶到教堂,凤风硬撑着坐起来,孔夫人伸手试试女儿的额头滚烫,两夹红红的,焦虑地问到:“凤风,怎么样啊?”
    凤风对爹娘笑笑,故作轻松地说:“一到冬天,我就易伤风,没事的。”
    万美丽、孔镇长也都以为是伤风感冒,受了风寒,看着凤风喝了姜汤,服过西药,没有什么大紧,也就回去了。

    三个月后,春暖花开,天赐几个人驾驶着公司新买的驳轮泊靠在码头时,轰动了整个峄台庄,周围村庄的人们也赶来看热闹,孔镇长及股东邀请了各方的客人举行了欢迎仪式,峄县县长,中兴煤炭公司的刘经理还为货运公司的成立暨驳轮首次运营进行揭牌剪彩。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天赐身着统一的崭新制服,驾驶驳轮载着煤炭徐徐离开港口,落在身上的羡慕眼光不亚于在扎猛子比赛上获得的头彩。
    中国军队和日本军队在卢沟桥打打起来的消息并没影响峄台庄的祭河神大典。
    运河的夏夜依然热闹,河叉里又有人开始清场子,筹备今六月六祭河神活动,天赐所驾驶的驳轮正行驶在江苏盐城,没有参加这次的比赛,大暑的前一天才回到码头,有几天工夫休息,要等着给驳轮装卸货物。
    按照峄台庄的风俗,大暑这天,河里的香蒲草就能收割,长长的叶子,可以打苫子、编蒲墩、织蒲包,碎乱的还可点燃驱蚊子。女孩子往往在这一天乘上小划子采摘蒲棒,插在屋檐下晾干,撸下蒲棒上黄褐色的花丝,软软的,绒绒的,填枕头,配上精心刺绣的枕套 枕巾,留作自己用,或是送给心上人。
    天赐刚到渡口,銮銮和另两个女孩就来找到天赐,说是明天要乘他的小划子去采摘香蒲,天赐答应了。
    日上三杆,銮銮和两个女孩才说说笑笑的来到,天赐不敢怠慢,早就备好小划子,他知道这几个丫头都不是省油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做的出来,以前受过她们的恶作剧可不少。等她们上好船,便小心翼翼地划着。
    銮銮穿着鲜红的薄纱短袖衫,脸向着天赐站在船头,象一株临风的荷花,亭亭玉立,乌黑的秀发扎成小辫垂在胸前,俊秀的瓜子脸漾着微笑,好看的小虎牙闪烁着琥珀光泽,又活泼又调皮,…  天赐心里赞道:“真漂亮,和凤凤一样”。
    銮銮知道天赐在看自己,忽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与天赐对视,并不躲闪,狡黠地做个鬼脸。“一个静如秋水,一个动如脱兔,”天赐眼前浮现出凤凤娇好的面容。
    ……   
    “慢点,慢点,要碰上水里的柳树了!?”。船舱里的一个女孩,忽然大叫起来。天赐一边驾船,一边遐想,只知道朝前划,根本就没看方向。
    天赐赶忙调整方向,小划子避开那棵歪脖子柳树,发现前面已有几个人在割香蒲、摘蒲棒,不好意思地说:“好了,你们采吧,我保证让你们满意”。
    天赐不敢乱想,小心地划着小划子,三个女孩子一边采,一边说笑。
    “天赐哥,那里蒲棒又大又多,快划过去”。銮銮指着一片肥大的香蒲大叫起来。
    小划子在香蒲丛里徜徉游走,歌声不时在河面上飘起:
    “七月里来采香蒲,蒲棒绒绒湿漉漉,一丝一丝做成枕,心上人枕着不孤独”。
    有人接着唱道:
    “妹摘蒲棒哥收草,打好苫子迎美娇,枕头放在苫子上,两人本是同根好”。
    河里的歌声引起岸上的走船歌,歌声一会儿缠绵婉转,一会儿热情豪放,不知不觉,小划子上堆满了蒲棒。天赐掉转了船头开始返回。
    “天赐哥,你喜欢什么样的枕巾和枕套?”銮銮好奇地问道。
    “我——”
    “现在枕的还是麦草填的枕心吧?”一个女孩接着问。
    天赐说:“是啊”。
    另一个女孩说道:“我不信,就没有人送你蒲棒绒的?”
    天赐微笑着摇摇头。
    “有人要送你内填蒲棒绒外绣俩鸳鸯的相思枕头,你要不要啊 ?”第一个女孩诡秘的问。
    “……”天赐没法回答,只好笑了笑。
    “天赐,你怎么不说话?有了惦记你的人,尾巴就翘上天?”第二个女孩看了看銮銮,取笑道。
    銮銮知道同伴说的是自己,担心泄露更多的秘密,佯装恼怒的说:“你再胡说,看我不撕豁你的嘴,”边说边动手去挠那个女孩的掖窝。
    那个女孩子一边反抗,一边假装求饶:“哎哟,嘻嘻——,我错了,我不该说出来,让你看个够就好了,啊哈”。
    此时,小划子正行走在距渡口不远水深的地方,左右晃荡起来,天赐微红着脸,不好阻止。
    另一个女孩子也搅和进来:“谁赢了,他就是谁的,你们不好意思送鸳鸯枕头,我替送,嘿嘿”。
    三个女孩子闹成一团,小划子左右摇摆,天赐脸红的象块红布,快速转桨,极力维持小划子的平衡。
    两个女孩子一起伸手,在銮銮的掖窝处乱抓乱挠,銮銮处于下风,站起身来极力挣扎,根本就忘了是在小划子上,就听“扑通”一声,銮銮仰身跌进水里。
    “啊——”三人几乎同时惊叫起来,一时呆楞楞的。
    銮銮的红上衣映红一片水,渐渐下坠,辫子早已散开,长长的头发浮在水里。三个人并不害怕,大运河边长大的,哪有不会水的,就算洗个澡吧,肯定一会就上来。
    直到銮銮的红上衣看不见了,三个人才意识到坏了,天赐一个猛子扎下水去,剧烈摇摆的小划子上,只剩下那两个目瞪口呆的女孩。
    天赐在水底抓了两把,就抓住了銮銮的上衣,一个鲤鱼转身,双腿用力,窜向水面,只轻轻一提一举,銮銮的头就露出水面,秀发紧贴在脖颈上。两个女孩才慌里慌张划过小划子,天赐看看小划子太小,两个人要是爬上去,小划子非翻不可,只好一只手抓住船头,一只手挟住銮銮。銮銮本能地靠过来,一只手抓住天赐的胳膊,另一只手紧报天赐的腰,如同一只落水的小鹿,脸蛋红晕,两眼紧闭,贴偎在天赐的怀里。天赐让两个女孩快速划桨驶向码头。
    天赐感觉怀里的銮銮,轻飘飘,软绵绵,看着銮銮红晕俊秀的小脸上,点缀着几颗晶莹的水珠,双目紧闭,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甚是安详,心里顿时溢满怜香惜玉之情。
    此事早惊动了渡口的众人,帮着天赐把銮銮抬上岸,放在老柳树下的香蒲苫子上。
    “銮銮銮銮,老天爷保佑!,没事吧?老天爷保佑啊! !”爷爷吓坏了,惊恐的语无伦次,摇晃着銮銮的胳膊,说完,又埋怨地盯了天赐两眼。
    銮銮睁开眼,并不言语,只微微地摇摇头,表示没事,见那么多的人都在看自己,又害羞的闭上眼睛。天赐感觉到銮銮的手抱得更紧了。
    老人赶紧熬好姜茶,用瓢和碗兑凉了,天赐接过来喂给銮銮喝。
    孔镇长夫妇问讯赶来,看看銮銮真的没事,旋紧的心才放下来。銮銮丢开天赐,在母亲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那两个女孩子惊恐的陪站在一边,手足无错,脸色焦黄。
    凤凤也从教堂跑来,万美丽还带着药箱,凤风知道是天赐救了妹妹,只是感激地偷偷地看了天赐几眼,忙着和母亲照料銮銮继续喝姜汤。
    銮銮落水的消息传到梧桐庵,觉慧法师挪着小脚出现在渡口南岸,早有人拽过渡船接过来。
    孔镇长一边搀着姑姑来到銮銮身边,一边说:“銮銮没事,您老放心”。
    觉慧法师看到銮銮真的没事,才嘴里念念有辞:“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要带銮銮去庵里将息几天,说是替銮銮多烧几柱香,多念平安经。
    凤凤和母亲送銮銮和法师回梧桐庵,天赐忙着去拉渡船。众人散去,孔镇长与老人又聊会天,才回镇公所。
    銮銮受不了梧桐庵里的清净,只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又和几个女孩子在码头上胡闹。

    四

    天赐的驳轮提前一天离开,这天晚上,喇叭张来到渡口,上了渡船。 
    老人问道:“没出门唱戏?”
    喇叭张说:“就今晚有空,明天出远门,到下镇,得半个月才回”。
    “有事?”
    “不急,不是火烧连营,您老就置备好酒、慢火烤好猪头肉,等着吧”。
    “哦”。
    老人递过烟包子,让他品尝自己才烤的烟叶,喇叭张装好烟,点上火,吸了两口,连夸:“有劲,好烟,够味”。
    一边帮着拉船,一边聊天,从油盐粮米的行情涨跌,扯到娶妻闹喜的趣闻逸事,期间,谈到天赐驾驶的驳轮,船仓如何宽尚、干净,行驶起来多么平稳、快速,估计现在到哪个码头,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是不是要跑水路,老人一一作答,不知道的便含糊过去。天晚了,渡船等在南岸,喇叭张见无人过渡,才笑嘻嘻的说明来意,连问“怎么样?”
    老人很是惊喜,惶惶的半天只说“好、好、好”,两只老手打着哆嗦,把烟袋锅子磕掉了,才一把塞过烟包子,一个劲的让喇叭张吸烟。
    “怎么样啊,当时我就夸下海口,这事啊——,是佘老太君挂帅——准成”。
    老人点了几次才燃着烟袋,想到儿子当年跑水路,第一次带着儿妻来看老人时的情景,那也是这样的激动,没想到后来历经变故,迭遭打击,一颗心早就听天由命了,面对这件天降的好事,太突然,太没准备,太喜出望外,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是好。
    喇叭张又问了一边,老人笑嘻嘻的语无伦次的说:“鸟儿长成,要出飞,是他份内的事,你是知道的——有这样的天降好事——我这个老鸟烧八辈子高香,求也求不来啊”。
    “那我回去怎么交旨?”喇叭张问道。
    “你就说老鸟千恩万谢,小鸟出飞在外,要等小鸟回来,才能回旨”,老人说。
    ……
    两位老人又聊了会,才拉船回去,聊天的人们都回家睡觉了,老人第一次感觉睡的踏实、甜蜜。
    几天后的傍晚,天赐才回到渡口,老人停下手中的活,急不可待,满脸神秘的把天赐叫进屋里,神情就象邀宠的孩子,心里早就料定:天赐听到这事,肯定会喜的蹦起来。可是,结果大大的出呼老人的意料,天赐听完后,却很平静,只笑笑说“这个妮子,真调皮”,换了件衣服,到镇上和伙伴喝酒去了。
    老人不得要领,傻傻的站着搓着老手,外面有人催促开船,老人才跑出去。

    教堂。
    第二天是礼拜天,万美丽向往常一样等着凤凤下来吃早饭,好准备礼拜,可是左等右等不见凤凤的身影,只好上楼走进凤凤的卧室,这才发现凤凤两眼红肿,好象哭过,也不回答问话,只好找来孔镇长夫妇,孔夫人试试凤凤的额头,似乎有热,询问女儿怎么了,凤凤总是说没事,问多了,急躁的不耐烦。万美丽看不透病症,不敢下药,便说没什么大病,孔镇长夫妇也放下大半个心,回去后送了两剂安神定魄的汤药。

    驳轮和原来的货船相比,真的不可同日而语,天赐驾驶的驳轮一个月内可以来回四次,每次等着装卸货物,天赐有更多的时间回到渡口陪爷爷。
    喇叭张这次的到来,天赐正帮着爷爷拉船,喇叭张上船,接过爷爷递来的烟,看看天赐,虎眉大眼,鼻梁高挺,上唇一抹黑胡,下唇光滑圆润,高挑的身材,脚穿崭新的用麻线手纳千层白底黑帮的步鞋,,抬足举手间,无不显示英武、干练。喇叭张在心里赞叹:“好人材,也只有这家才能配他”。发现船上的人多,借口小解,要天赐陪着上了南岸。
    天赐跟着来到无人处,不等喇叭张开口就先微笑着说:“真的谢谢张爷,为我费心,婚姻大事,不可儿戏,现在刚接触那些机器,会使,还要会修,需要更多的精力,到时候,我会打上好酒、捧着猪头,三跪九叩求你做大媒的”。
    喇叭张听到天赐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好再多问,只好东啦西扯聊了些其他的话题,借口有事,回去了。

    夜晚还是那么热闹,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立秋这天上午,天赐正冲洗驾驶仓准备下午南行,孔镇长派人传话,说有重要事,要天赐到他家里去一趟。
    天赐满心忐忑,心想坏了,事情要摆到桌面上了,又不能不去,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原来,一天晚上,大胆的銮銮忽然直言要报答救命之恩——嫁给天赐,并求父母托人前去做媒,孔镇长夫妇大吃一惊,对于天赐,夫妇俩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对他的脾气、性格、品行、为人,了如指掌,很早就有招为女婿的念头,凤凤是姐姐,比銮銮大一岁,一开始考虑的当然是凤凤,只不过一直没有在女儿们面前提起,现在銮銮开宗明义率先直接提出,也合心意,知道銮銮是故意落水,耐不住銮銮的死缠烂打,只好委托喇叭张前去说媒,当喇叭张几次回来都说“老的满心欢喜,小的当今要钻研机器,以后会‘三跪九叩请他做媒’”时,孔镇长不但不多想,反而更是喜欢,本来就认为年轻人应该先一技在身,勇闯社会,历练有成,再成家立业,所以也没多想,更何况自己认为这件事还不是十拿九稳,早一天晚一天没关系,好事多磨吗。
    见了面,孔镇长一句话也没提这事,说是要搭船到南通谈一笔生意,銮銮缠着要跟着去玩玩,问天赐是否方便,天赐不能拒绝,又不敢询问凤凤为啥不去,銮銮又提出要先去看看船舱好提前打扫收拾,天赐和兴高采烈的銮銮一块回到船上。
    镇公所的人和几个股东到码头迎接孔镇长父女俩回来,与銮銮要好的几个伙伴也夹在人群里,当天赐帮着提行李和銮銮一块下船时,有一个女孩子竟然燃起爆竹,大喊着:“跑水路了!銮銮跑水路回来了!快要喜糖吃啊!”很多人信以为真,也跟着起哄闹喜,弄得天赐哭不的笑不的,脸色一会红一会黑。銮銮半真半假地说了一句后,不再阻止,姣腆的笑容里似含得意。就连一向威严的孔镇长也只是笑笑,带着一伙人回镇公所去了。

    五

    凤凤喝过两剂汤药后,情绪稳定了许多,病情不好也不急,只好慢慢的养着。中秋节前三天,孔镇长夫妇去看觉慧法师,才发现老人已病了几天了,而且这次病的不轻,有心想找万美丽来给老人看看,又知道老人的脾气,一生最烦的就是洋教、洋药等外国人的洋玩意,只好赶紧找个老中医来,经过问、闻、望、切,开方,抓药,熬药凉好,加上药引子,伺候老人喝下去,一直忙到傍晚。
    这时,万美丽忽然神秘地来找到孔夫人,还没说完,孔夫人就惊恐的叫起来:“天哪!这可怎么办啊?!”
    夫妇俩匆匆告辞觉慧法师,与万美丽赶到教堂,还睡在床上的凤凤看见父母进来,羞愧的转过脸去。
    孔夫人坐在凤凤的床边,既担心又埋怨的问道:“凤凤,我的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呜——呜——”凤凤委屈地哭起来。
    “我的儿,别怕,你爹爹也在,父母给你做主,到底怎么了?”孔夫人焦急的问道,看看丈夫黑着脸坐在一边,万美丽远远的站着。
    凤凤被问急了,边哭边怨恨地说:“就是你们做的好主,做主给妹妹说媒?做主让妹妹跑水路?!怎么不问问我?”
    夫妇俩对视了一眼,爹爹疑惑的说:“你也——?你们已经——?”
    夫妇俩这才恍然大悟:天赐当时为什么对喇叭张含糊其辞,又不敢拒绝,只好借口推脱。只好互相看看,一时无话可说。
    銮銮疯玩了一下午,傍晚回到家没见到父母,就要过河去梧桐庵找,渡口爷爷告诉她万美丽找到孔镇长夫妇去了教堂看凤凤,銮銮想着姐姐病了,就悄悄的来到门口,没想到,却听了上面的一番对话,回想自己的事不顺,原来姐姐已经——。受不了眼前这突发事变的骤然打击,“哇——”的一声,哭着跑下楼去。
    三个人又吃了一惊,母亲和万美丽急忙追出来,喊着:“銮銮,銮銮——”,看看追不上,母亲又惦记着凤凤,追也不是,回也不是,只好在万美丽劝说安慰下,慢慢走回来。
    孔镇长处惊不乱,心想:该出事的,躲是躲不过的,凤凤性格腼腆,又一直呆在教堂里,有人照看,临时不会出问题,眼前火烧眉毛的是照看銮銮。便急忙委托万美丽照看凤凤,带着夫人匆匆下楼追赶銮銮。
    到了渡口,銮銮不愿回家,要去梧桐庵找觉慧法师。爷爷不明就里,人多又不好询问,看见銮銮梨花带雨,孔镇长夫妇后面跟着,还以为父母是在吵呼銮銮,就开玩笑说:“銮銮都大姑娘了,你们还吵呼她啊?銮銮,快出阁过来,我保证一句都不吵呼你,嘿嘿”
    孔镇长夫妇心存芥蒂,一个女儿出了问题,病在床上;一个乱跑,还不知是什么结果,这种局面都与老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哪里还有心情答理,夫妇俩一言不吭,老人讨了个无趣,只好傻笑着开过船去。
    
    外面的战事越传越紧,说是日本人已打下京津,就要南下。
    銮銮死活不愿跟父母回家,说要跟觉慧法师修身养性,学念经、敲木鱼。孔镇长夫妇和觉慧法师并不当真,总认为銮銮说的是小孩子话,再过一段时间会好的。
    一天午后,銮銮趁人不注意,偷偷的要剪自己的长发,当被发现夺下剪刀时,一头秀发已剪得乱七八糟,母亲抱住銮銮痛哭,觉慧法师只是敲着木鱼,嘴里喃喃着“阿弥陀佛”,陪护銮銮的两个女孩子也眼泪婆娑。
    孔镇长遭受这件事的打击,也无可奈何,一下子似乎衰老了许多,一面叹息着隐隐担心两个女儿的命运结局,一面拖着疲惫的身心应付各种战前公事:钱粮赋税,征夫征丁,迎来送往等等。
    万美丽听说銮銮要出家,和孔镇长一起来到梧桐庵,病重的觉慧法师正和銮銮说话:
    “乖孩子,这是很苦的,不是你想象的那种玩法。”
    “我知道,我受得了”
    “佛法讲究性空寡欲。”
    “我心已死” 
    “五戒十善百正道,你能遵守?”
    “我是百罪待身,害了姐姐,伤了父母,坏了亲友,佛不是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吗?”
    “┅┅”
    其他人凑过来,看到孔镇长的脸色难看,不敢招呼。万美丽听着她们的对话,看着陈旧的殿堂:一尊佛像一张供桌,一鼎香炉几根燃香,一只木鱼三个蒲团,墙壁上悬挂的字画已暗淡模糊,僧衣僧帽的觉慧法师,岁月虽然已侵蚀掉脸上的光华,但还能从轮廓上隐约看出年轻时的俊秀,要是觉慧法师死了,銮銮出家后,怎么办啊,┅┅,弥漫的檀香味和浓厚的中药味直扑鼻孔,引得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引起两人的注意。
    万美丽问道:“銮銮,你坚持出家,要修高官厚禄?”
    銮銮答道:“佛法讲究清心寡欲”。
    万美丽问道“要修荣华富贵?”
    銮銮答道“佛学说要清静无为”。
    万美丽问道“要修下一辈子再找个如意郎君?”
    銮銮答道“佛经上讲人生轮回”。
    万美丽问道“你这辈子要出家为尼,莫不是要修下一辈子还出家为尼?”
    銮銮答道“这、这个——”
    一番话后,銮銮陷入沉思,孔镇长和万美丽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从来没仔细端详过她,现在才发现万美丽的黄头发、蓝眼睛、鹰钩鼻也是很美丽的。
    这时,觉慧法师却“嘤嘤”的哭泣起来,孔镇长等人莫名其妙,赶忙过来劝解,觉慧法师索性哭得更痛,声调悲切,泪如泉涌,竟然,一口痰拥塞喉咙,一下子晕过去。
    众人知道,万美丽一番引君入瓮的辩论,触动了觉慧法师多年的心事。
    孔镇长等人赶忙掐人中,捏虎口,好大一会,觉慧法师才苏醒过来。
    自此,觉慧法师汤米不进。

    爷爷知道了凤凤和銮銮的变故皆有天赐引起的,一面暗暗叹息命运的乖戾,一面又无奈地买了礼物到梧桐庵来看觉慧法师和銮銮。
    走进庵里,孔镇长安排的木匠和裁缝正给觉慧法师做寿棺寿衣,老人双手哆嗦着,忸忸怩怩,好象是做了无数的亏心事,脸上抹了一层糨糊。孔夫人见了老人,脸含怨色,转身朝里面去了。孔镇长看见老人的样子,心里有些怜悯,仍大度地递过一只洋烟,安慰道:“老姑父,生老病死,借有天定,二姑有恙,还麻烦您来看她,进去吧,二姑念叨您好几遍了”。说完领着老人老到觉慧法师的床前。
    老人木讷地刚说“我——”,就被觉慧法师的怪异眼光吓住了:说不清是是委屈是怨恨是压抑是无奈还是——
    就听觉慧法师说道:“你——,你——老的,害得一个早死,一个出家,小的还想再害一个出家吗?”
    老人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惊愕的张口结舌。
    众人也愕然,这才明白觉慧法师出家的原因。

    老人蒙蒙恫铜地回到渡口,象个霜打过的茄子,无情无绪,一双老手一直哆嗦个不停。当天夜里,就传来觉慧法师仙逝的消息。
    为觉慧法师送殡的这天,老人找了个老友替自己值班,老着脸皮去烧纸,看着身穿孝衣的凤凤和銮銮呜咽哭泣,想到还驾船在外的孙子,还不知什么样命运等着他们,是说不出的难受和内疚,只道是天赐驮着感情债,其不知自己早就驮了几十年了,沉重地难以偿还,整天心如死灰,人如槁木。

    六

    这年的冬天有些长,日本人从济南南下临沂,中国军队从徐州北上鲁南,住进峄台庄的中国军队越来越多。孔镇长是三天两头进县城开会,回来就是征船征夫、征车征物,帮助军队挖战壕,修碉堡,搭浮桥,还要接待军政大员,整天忙得不可开交。镇公所、学校、庙庵、民房、码头都住满了军队,航运彻底中断,一切为了抗战,天赐驾驶的驳轮被征去帮助运输物资,大量民船铺上门板做了浮桥。
    送完觉慧法师,銮銮不能再回梧桐庵,又不愿回家,万美丽竭力劝说,銮銮只好跟着她住进教堂,与姐姐重归于好。
    成年男子抗战支前;女子做饭,拆洗衣被。凤风因有孕在身,不能安排什么工作。銮銮和其他几个女孩子被分在医护组。
    日本人说来就来,李宗仁指挥军队拼死血战,终于取得胜利,军民开完庆祝会,满以为会平安长久,没想到一夜之间军队开走,日本人还是来了。
    孔镇长接到命令,不准撤退疏散,要求坚壁清野,维持治安,开展敌后抗战,职务在身,不敢擅离职守,派人连夜弄沉驳轮,叫天赐回到渡口,帮住爷爷拉船摆渡。万美丽又说日本和美国没有开战,根据《国际公约》,日本人不敢轻易对教堂怎么样。孔镇长只好把家属安排在教堂里住下,自己住在镇公所里。日本人命令孔镇长招集村民在镇公所前集合,伊尔哇啦大讲了一通,大意是说:中日是友善邻邦,要建立大东亚共荣圈,日本人是来保护中国百姓的,要求老百姓做大大的良民等等,命令孔镇长仍当镇长,维持治安。
    又到了能洗澡的季节,运河的晚上不再热闹。顺河街的那些女人,生意十分清淡,晚上更不敢去洗澡、唱歌,只好呆在房间里看着红灯笼听天由命。天赐帮爷爷摆渡之余,时而到教堂里看凤风和銮銮,还有几个士绅的女孩子也躲在教堂里避难,整天提心吊胆,害怕日本人突然闯进来。万美丽、魏德迈夫妇安慰她们说:“不要怕,这是上帝的天堂,日本人是不敢来的”。众人人心里稍安。
    头几天相安无事,孔镇长小心翼翼,无不满足日本人的要求,无人时考虑国事家事,诸多不顺,只能唉声叹气,憔悴了许多。
    这天黄昏,一个驻守在码头的日本伍长,醉醺醺的,独自一人摇摇摆摆来到渡口,看到船上过河的女人,就“花姑娘,花姑娘”的乱叫。爷爷给天赐递了个眼色,爷俩迅速开船,日本伍长哇哇乱叫也无可奈何,此时,教堂的钟声传来,日本伍长看看教堂,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向教堂走去。天赐一看,心里暗暗叫苦,担心凤风、銮銮几个女孩子的安危,赶紧送人下船,自己回船上岸,悄悄地摸向教堂。
    日本人上门,教堂里的其他人都吓得躲藏起来,魏德迈长老一边笑脸相迎,一边说:“太君,我能帮你什么吗?”日本伍长指着地上正吃食的一只母鸡,用生硬的中国话说:“鸡的干活”。
    魏德迈明白了,急忙到屋里提了一篮子鸡蛋送到日本伍长面前,伍长见了鸡蛋,咧着嘴笑了,说:“你的友人,大大的好”,又走到魏德迈面前,搂住他的脖子说“你的热水,我的洗澡”。魏德迈无奈,只好准备温水,日本伍长洗过,眯着眼,歪着头,做着极其下流的动作,说:“花姑娘的有?花姑娘的有!”魏德迈吓的找个借口跑了。日本伍长大怒,一边发出野猫似的怪叫:“坏了坏了!大大的坏了!”一边拔出东洋刀,直奔大厅,见有两个老妪,躲在墙角,吓得发抖,挥刀就砍,两个老妪倒在血泊中,日本伍长瞪着血红的眼又杀上楼来,打晕万美丽,看见凤风、銮銮几个女孩子都在一个房间,喜的哈哈大叫:“花姑娘!花姑娘大大的有!”张开两臂,就扑过来。几个女孩子吓得两臂抱在胸前,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唯有銮銮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大胆地向前一站,厉声吼道:“站住!  找死啊! ! ”日本伍长一愣,打量面前的銮銮:愤怒中透着威严,好象一朵带刺的玫瑰,欲火更旺,怪叫着仍下长刀,扑向銮銮,銮銮奋力反抗,撕毁日本伍长的衬衫,抓破坏蛋的脸皮。日本伍长怒极,使尽蛮力,摔到銮銮,把銮銮压在身下,銮銮又咬又抓,大声怒骂。凤风看到銮銮吃亏,挺着大肚子慌忙跑过来,骑在日本伍长身上,乱打乱挠。日本伍长转身迎面一拳,凤风只觉眼前一黑,倒向一边。日本伍长全力对付銮銮,銮銮誓死不从,身上的衣服都被撕破了,脸上又挨了一拳,鼻、口血流如注,失去知觉。日本伍长得意忘形,扒光銮銮的衣服,就要下手,突然感觉后恼勺遭到重重一击,头部“嗡”的一声,眼冒金花,趴在那里便不动弹了。紧要关头赶来的正是天赐,手拿短棍,拽起銮銮,对准日本伍长的脑袋又狠狠地砸了几下。这时凤风已醒过来,看到天赐,不顾一切地爬起来,报住天赐呜呜的哭,天赐来不及抚慰凤风,就抱起銮銮想喊醒她,同时让另两个女孩给銮銮穿衣服。
    銮銮惊魂未定,还以为抱着她的是日本伍长,又乱踢乱抓,天赐颤抖的说:“銮銮,是我,我是天赐!”銮銮这才看清抱着她的人确是天赐,又看看身边的日本伍长躺着不动,才知道是天赐救了自己,确信危险已过,不顾自己赤身裸露,忘情地抱紧在天赐的怀里大声痛哭。
    此时,天已全黑下来,天赐安慰好凤风、銮銮及另两个女孩子,把日本伍长的尸体坠上石头,抛沉河里,又叫两个女孩子冲洗干净地面上的血迹,在另一个地方安顿好这两个女孩,天赐带着凤凤和銮銮消失在夜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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