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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5年8月8日
神祗的高原
丹城之恋


                         一
    那天,坐在藏西阿里的草原上,想象十几年前那场大火,心中顿生惊悚和罪恶之感。远方的朋友,你知道我的这次来西藏的目的吗?让我告诉你吧,也许只有你才能真正理解我的用心良苦。
    从聂拉木抵萨噶的路上,可经过日喀则地区最大的内陆咸水湖佩枯错。这里有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间歇泉——雅鲁藏布江上游的塔各加间歇泉,沿主线继续西行进入世界屋脊的屋脊——阿里。
    阿里的日土山洞的古壁画里的“坛城”画及题材取义丰富的岩画都为这座高原小城增添了不少的色彩。有人说日土的山就是“唐三彩”,斑斓而古朴。在这里,还有那上帝最后的杰作:扎达土林、普兰的神山圣湖。
    神山圣湖——一个充满宗教色彩的名称,一个富含神灵的标志,让我的心看到了希望,也得到了短暂的慰导。
    唐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有这样的一段文字:“琼华之阙,光碧玉堂,九层玄室,紫翠丹房,左带瑶池,右环翠水。”其中“左带瑶池”的瑶池就是圣湖玛旁雍错。
    玛旁雍错被冠予西天瑶池的美称,在藏语中意为“无能胜湖”,又称神湖、圣湖,是西藏著名的圣地之一。在我国西藏及印度、尼泊尔等地的佛教徒心中,玛旁雍错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据古经书和传说,它是世界上的“圣湖之王”。这里的湖水是胜乐大尊赐给人类的甘露,用湖里的圣水能洗净人心灵中的“五毒”——贫、嗔、痴、怠、嫉。朝圣者绕湖一周,便能清除各种罪过,得到不同的福德。
    我不知道像我这样初次朝拜圣湖的人,虔诚地手摇转经筒、磕等身长头、堆着玛尼堆、沿着湖边的礼拜道忏悔祈祷,神灵能否赐予我平安;
    我不知道,从千万里磕等身长头、口念六字真言、精神处于昂扬状态的信徒们赶到这里,作痛心疾首的悔悟和充满希望的祈祝,神灵是否就给他们砸开枷锁、过上幸福的生活、死后可摆脱生死的轮回;
    我不知道,信徒们心目中的神灵是否和他们一样,在天堂里牧羊跳舞放歌;
    我只知道,千万里的朝圣路,心中就有千万倍的虔诚和信仰。
                           二
    那次,我真的虔诚地朝拜了,而且五体投地,仿佛神灵就围绕于左右,替我淘涤心灵的脏尘、抚平心口的创痕。朝拜完的一瞬间,我觉得眼界明朗了,心中块垒渐然消融。
    于是,我才有心情阅览那溢满神性的高原:古格王朝辉煌的遗址,佛教圣地普兰,由于丙辰法会而蜚声全藏的托林寺,地理景观独特的扎达土林,新兴城镇狮泉河镇,“仙鹅长湖”班公错。
    伫立湖边,深蓝的湖水发出幽蓝的绿光,洁白的云朵透出绚烂的阳光,遥远的群山黛青且映照出顶雪的银辉,千万只竞翔的班头雁、秋沙鸭、棕头鸥起起落落,温润似仙女红唇的湖风吻着你的脸,自己仿佛就是一个落泊的古代王子,身心浸润在无以言状的幸福感里。忘却了荣辱,忘却了王权纷争的丧乱,忘却了只身的高贵和臣民水深火热的生存状态。
    这是一个令人反思的圣湖,不会思考或思考程度不深的人到达此地,面对这平静而富含性灵的心湖,面对这内敛矜持而内心敏感洞察力渊深的圣女,你会变得心胸坦然宽阔、品格诚真率直、本性纯洁善良;面对这一块绵延千里蜿蜒妩媚的天水,你不得不一层一层地剥离外壳,心灵像一个微小的包袱在这里被抖开,里面尘世装的东西被一览无余的袒露在神灵面前。
    这时,你的思考会上升到很深的层面,看破红尘的思想在心里荡漾;这时,你突然发觉,孤独也是一种生存的方式、一种神与人调谐的妥协境界;也就在这时,心中的痛苦,郁闷,牢骚,忧郁,浮躁,痴望,卑鄙,残忍,冷酷,留恋,挂念,暂时被湖水的宁静和淡定熨平得心无杂念,心境平和,灵魂酥松,宠辱皆忘。
                          三
    同样是能让心灵纯净、摆脱愚昧和苦难的精神高地——杏坛,建造者孔子堪与神圣媲美吧。
    那个发出“登泰山而小天下,登东山而小鲁”感叹的智者;那个站在泗水旁喟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高大形象;那个在那个攻城掠地、弱肉强食、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列国争霸时代,于小小的杏坛里发出和平的人的声音的贤士;那个不屑与昏君宦官同朝作官,继而云游列国收徒教学的仁师,不更是一种高尚,智慧,理性,博大,宽怀的象征吗?“仁义礼智信”儒家思想的影响,不更是一种伟大心灵崇高人格的象征吗?那影响了整个封建王朝并救人民大众于苦难之中的《论语》,不更是一种神灵的寓意吗?
    孔子苦心经营的这座杏坛——中国第一所民办而又开拓民智的学校,不管年龄大小,也不管家庭贫富贵贱,都可以平等自由的来学习。从此,统治者对被统治者的愚民政策被打破了,统治者对文化和教育的垄断也被打破了,这是黑暗的时间里,突然亮起的一把伟大的启蒙的火炬,更是一条永不枯竭的源头,潺缓地洇湿了人们的心灵,从此为中国的百姓遗下接受教育、自掌命运的火种。
    “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孔子,注定要承受更多的苦难。以他的伟大人格、精深学问和博大智慧为基准,以对人类社会历史的影响为标尺,以与残忍腐败封建制度的抗挣气魄为尺寸,我们可以这么说,孔子是一个圣灵,一个苦难的圣灵,一个苦难而博大的圣灵,一个人类的圣灵。
    在人类精神家园里出现了一个圣灵,在自然崇拜的群山里出现了一个圣灵,两者有很多不同点,但又有统一的共同点,那就是:摆脱愚昧和苦难,赎掉罪过,纯净心灵。
                            四
    在不信教的人们心目中,可能对信徒们崇拜自然神灵的做法颇有微辞,但如果从信教人们的角度去考虑,一切就豁然开朗了。
    由于历史环境地理条件的原因,西藏一直处于与中原隔绝的状态,至于中原先进的文化更吸纳甚少,崇拜只能对神山圣湖发生。而印度佛教的传藏,佛教便成为藏民世代的信仰。于是,那么多的佛教圣地耸立西域,耸立在人们心中。那么多的心灵自觉修行短缺而念起经转起山拜起寺庙来。那么多的异域之客行路坐车乘机慕名而来。
    这是一个很经得起谈论的现象,即使宗教具有麻痹性和欺骗性。撇开宗教本质不讲,从信仰的角度也可得出更符合人性的社会文化发展规律。
    由于朝圣的历史渊源符合人类追求真善美的心理;由于现实生活不尽完美,人们需要更高层次的精神追索;由于物质水平得到饱和,而精神文化却相对溃乏,那种思古怀旧的原始激情需要做一次彻底的补偿;由于自觉修行不精难以回天的佛性思想涌动和鼓噪,因此更加虔诚更加心无旁骛地顶礼朝拜;由于对自己所做的事断然反醒、追悔莫及,于是在物质不能疗治的怅惘下想到用精神、信仰、神灵来祓除……
    而我,便是属于后者。也许,这就是生命中早已预示和恒定的精神之旅。如果不是那场祸及全队房舍的大火,我也可能会进藏探询,也许是藏传佛教的神秘、也许是壮美的雪域高原自然风光和独特的民族风情的诱惑,而最可确定的是源于生命中的文学渊源和情结。
                             五
    对于文学,就像对于孔子、神灵一样,我的心中充满永远的虔诚和崇拜。在我的心目中,孔子的形象超越自然、超越社会、超越思想而存在。他是神的一种,与佛的神祗并驾齐驱。
    他曾说,儒业不能当作做官前的训练,如果是这样,便是没出息的“小儒”。只有锻造起独立的人格,用充满理想、积极献身的人生态度和坚持真理,敢于发出自己声音的心胸与胆量,去完美自己,改造世界,才是真正的“君子儒”。
    当时,看了这段寓意深刻的译文,心里的血液沸腾鼓荡起来,似刚经过一场有别于教诲的心灵涤荡,原来,从那时起,我开始明白这种涤荡是神的涤荡,既纯朴无华又超俗飘逸,给人醍醐灌顶之感,又仿如圣意点泼。
    啊,原来神是一种无声的旨意,不经意间熏入懵懂的心田。
    而在青藏高原,你很难看到孔子的塑像,甚至连孔子的名字也不曾被提过,我不知道这是佛教的幸运或悲哀?
    在那里,从大昭寺前的八角街,到神秘的布达拉宫,从熙来攘往的罗布林卡,到渺远苍凉的念青唐古拉山,经常看到手摇转经筒,口念六字箴言的男女藏胞,磕着等身长头。到处可见的玛尼堆经幡迎风召唤,让人感到似乎神灵无处不在,似乎藏民无不信教。
    藏传佛教宣扬人有来世,所以想来世不用生死轮回的藏民便虔诚地念经转经,叩头,跪拜,既让人感动,又让人心生怜悯。感动于藏民们信仰的高昂,千里迢迢去表达诚意。怜悯于藏民生活的原生状态,没有任何改善。如果他们用这虔诚的艰辛去种植水稻小麦、栽培橘子石榴、牧养牦牛、经营商业……等等,才会使现实生活真正变好起来吧?
    啊,原来神是一种空虚的祭台,蒙昧的人们总是顶礼祭拜。
                           六
    对牧民们来说,比实现愿望更容易让他们宽慰的也许便是住在墨脱的原始藏民吧。墨脱位于喜马拉雅山东端南麓,从波密的扎木镇沿公路南下,就到达这处世外桃源。
    传说墨脱是西藏唯一女活佛多吉帕姆用自己的身体幻化而成的圣地,因而成为佛教徒心中的“佛之净土”、“隐域的莲花圣地”。在这儿居住着门巴、珞巴、僜人和夏尔巴人。他们按照自己亘古不变的生活习俗,重复着远离文明的刀耕火种和狩猎生活。这里地理条件良好,气候温暖多雨,素有“西藏的西双版纳”之称。如此一个土地肥沃、节序调顺的地方,藏民们却拒绝现代文明的浸润,实在让人感到惋惜,同时又感到原始状态的美好,男耕女织的生活图景不是现代人回归自然的向往吗?
    事物往往有着矛盾的双面性。你墨脱保持原始封闭状态,我八廓街就开放门户,迎宾纳客。这里琳琅满目的古董、各式各样的工艺品,雪域高原的土特产和来自各国的商品摆满街,宗教文化、商品经济、东西方以及藏民族独特的风格全部会聚在一起,佛国与尘世、精神与现实、宁静与喧哗交织在一起。
    我想,这番景象是我愿意看到的,但只要不消磨民族特有的风格就可以了。因为,经济是用来发展的,文化是用来交流的,民族是用来融合的,国家是用来团结的。世上所谓的纷争,是以没品位、不够成熟的形式丑化在世人面前而已,纷争、掠夺越是疯狂,就越表明人类没有进化完成而是正在退化,变得丑陋和愚昧。
                          七
    在大昭寺前,有一块唐蕃会盟碑,那是1000多年前唐蕃友好情谊的历史见证。在边陲重镇樟木,有一座雄伟的中尼国界桥,桥边建有象征中尼两国人民友谊的石像和友谊亭。
    一块是民族融合碑,一座是国家分界桥,界线分明,和平处之。随后就是宗教,经济,文化,历史,技术的交流与合作,双方都达到了强盛的状态,创造了优秀的古代文明,为人类历史的画卷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们人类不也需要这样的融合与发展形态吗?除物质的丰富性之外,对精神诚实的诉求不也需要升至信仰的高度吗?
    那么多的热血青年,怀着满腔热血挺进西部,在乡村简陋的小学,在用生命和血汗筑就的青藏公路铁路,在环境极端恶劣的岗位哨所,在地热蒸腾的羊八井,在水流急湍的发电站,在生命禁区的罗布泊沙漠,在探索生命奇迹的大峡谷……他们把一面面旗帜插在所到之处,那是一种心中的旗帜,一种信仰的旗帜,它捎去了中华民族的文明与精华,迎风招展地与藏传的风马旗对抗,与愚昧对抗,与迷信的言传对抗。
    谁来到这里,谁就懂得了文明的神圣和宗教的神圣之间永恒的含义。
                              八
    这是一次人类历史上新的迁徙,他们本着“荣辱与共,肝胆相照,和平共处,共同富裕”的方针,本着党中央关于西部大开发的政策原则,本着五千年来中华文明渊源的终极关怀,从祖国的五湖四海,来开拓这文明时代的蛮荒,洒下文明的种子。
    这种壮举,使我想到汉时的丝绸之路。张骞首次出使西域,虽然未达联合大月氏夹击匈奴的目的,但却获得了许多有关西域各国的地理、物产、军事等方面的知识,使汉武帝在军事及经济上了解了相互交流的重要意义,为以后击败匈奴打通西域交通奠定了与诸国友好交往的平台。
    在中华大地上,有什么比民族共同繁荣、国家统一更加重要。历史上哪一个君王不想统一天下,让天下臣民臣服于己。可是,由于各民族意识形态不同,风俗人情、信仰崇拜的差异,“统一”二字只能成为梦中吊悬的幻景。于是,我们看到曹孟德伫立江边作“青青子矜,忧忧我心,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喟叹,听见杜甫“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忧国忧民的怅然自嗟。
    这已是成为历史的过去了,我相信历史的回光返照会一直延续下去,不会只作短暂的繁荣兴旺。因为,信仰使我相信,在我们的国度里,只要全体国民怀着崇高必胜的理想和目标,在神灵的宗教色彩里可以发展经济,在昌盛的国力下也可崇仰神灵。
    那时,民族昌耀,人类融合,世界和平,人人都有高度的信念,人人心中都有和谐的美梦。
                          九
    那天,蓝天衬着高矗的巨大的雪峰,白云在雪峰上投下神秘的花影,一片奇丽的阿里草原牧场就呈现在我的眼前。在晨曦的绚烂和绿草的光华笼罩下,全身被润泽得通体透明,我深深地闭上眼睛,第一次感到神光的伟大,于是诗情翻涌,吟下郁结的诗句,作为对心灵的参悟和对你的馈赠:
    高原啊,我是一滴行走的圣泪,落入你圣洁的心中,一起繁殖下一代的心愿和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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