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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2月25日
掩泪入心(六篇)
吴思敬

    我国古人早就有“文章憎命达”、“诗穷而后工”等说法。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有着多方面的原因。除去坎坷、穷愁的生活遭遇,可以使他们深入到社会的底层,从而与人民相通外,从心理角度说,也是由于这种坎坷的生活遭遇本身就是一种障碍,这种障碍造成了一种心理压力。而诗人的不同寻常之处,就在于能够把这种压力化为动力。他们在生活中尝尽了人生的苦果,却不以为苦,反把它们酿成了不朽的诗篇,而这正是给诗人的最珍贵的补偿。
    读王竞成的诗,很大程度上印证了我上述这种看法。王竞成是位出生在沂蒙山区的年轻诗人,艰苦的自然环境与坎坷的人生道路使他经历了同龄人难以想象的种种磨难。但他是位性情刚强的人,很少在人前谈他的不幸与苦难,他把这一切都吞咽下去,暗自咀嚼,酝酿成自己的诗,这也许可以解释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处女诗集命名为《掩泪人心》了。
    “掩泪人心”四个字看似寻常,实际上却凝聚着王竞成在长期创作实践中悟出的诗歌创作规律。
    “掩泪人心”是要以有泪为前提的,这泪即是发自内心的真歌哭,这也是诗之所成为诗的基本质地。一句话,就是要看诗中有没有泪——那流自内心深处的真实。
    “掩泪人心”也体现了诗人控制的能力。男儿有泪不轻弹,诗人恐怕也要如此。诗人把他的泪水不加节制地抛撒在诗稿上,未必能成为好诗。华滋华斯说:“诗起于沉静中回味得来的情绪。”庞德则把诗比成一个半人半马的怪物,以为它的底部是蓬勃的热情和冲动的活力,它的上部则应是冷静的思维和清醒的理智。其实这都是讲的情绪的控制。诗人的创作实践证明,善于控制情感的人才能写出好诗。应当说,王竞成提出的“掩泪人心”就正是控制情感的一种手段。“掩泪人心”的结果,使诗人避免了直白的宣泄与呼喊。源自生活的粗砺的感觉与凌厉的情绪,经过沉淀与发酵,生糙的东西转化为细腻,浮躁的东西转化为深沉,漫无节制的情绪的洪水经过控制和调节变成了汩汩流动的清泉,使诗人创作的心理氛围中充满了一种温馨的爱,像这首《中秋月》:
    泪花湿了家乡盘中的月饼/缺牙的母亲咬住/远方的儿子/我要回家/赶在中秋月落下之前/车错过钟点/家乡盘中月饼/失眠/伸去的手/怎么也摸不着/熟悉的门环。细味全诗,我们不难觉察到诗人眼中充盈的思乡的泪水。不过诗人却没有让这些泪水倾盆而下,而是把它强咽下去,让它在心中沉淀、发酵。诗人控制住自己的情感,没有嘶哑的呼喊与捶胸顿足的姿态,而是在沉静的气氛中展开了跨时空的想象,母与子的相互深切思念透过快速运转的意象逐层深入地显露出来,诗中表现的浓重的思乡情结,怎不令漂泊在异乡的人感慨万分!
    “掩泪人心”式的生活与写作,讲究的是抒真情,说真话,哪怕只写一行,也要全身心的投入,如同王竞成在《小溪的情书》这首小诗中所说的:
    多少年只写了一行
    弯弯曲曲寄向海洋
    是的,王竞成的诗就像幽咽的小溪,弯弯曲曲地流着,通向美与爱的海洋。
    
    北  方  落  雨
    王竞成

    落些雨,北方春季干燥的情怀,陡添几分清澈,对于生命苦旅的人来说,也算安慰了。这样的意境,能穿越几次呢?匆忙的远足,雨的诗意,总是淡淡的,北方落雨,在春季也就格外受宠了。
    隔着将一同远去的玻璃,望见北方落雨的景致,心里感动起来。诗意,悄然润泽起皱的忧伤,隐隐的痛,落雨里柔和了,融化了……约定的友人,未能赴告别的欢娱和沉重:贵重的雨却送我来了。隔着玻璃,也感到雨的真挚和亲切。失落的远游心灵,就不再是一片空白。
    知道需要什么?语言,却难已整理纷忧的心绪:也清楚拒绝什么?词语,苍白起来。北方落雨,沉默面对坠满声音的天空,任何言语,此时都显得多余。
    北方,不会是我生命永久的驿站,而雨,也如此走着命运的轮回。北方的风,咬碎我情结的罗盘?内心感激北方风的灵魂尺度,宽容玲珑和神秘,记住了稳重、厚实。
    不要责怪远足的游子,怀揣柔情欲洒爱意,最终还是留住了那粒含着光泽的相思豆,在自己心灵的衣袋里轻轻呢喃。我们无法抵达那氛围,拥有愿望的节奏,就是一种美好。另一种爱情,抽芽的季节。枉然的臆想,让我们内疚的时光,缓慢、沉重。愿望就够了,我们不需要太多,声音在和谐的空间相撞,就可弥补相逢的遗憾。何况,我们灵魂的深处,没有一盏共守的灯。
    雨,要落的,泪,不落的好,就要开花的芽,往往也会停止于思想?远足的人,怎能倾听雨中的沉默呢?再说;也没有落泪的理由。我们的相识,就是一次没有结尾的缘?我们的词在纸页上滑冰.
    那雨落着,隔一层玻璃,犹如隔一个世纪。我沉默着,渐渐游来的夜色,把天空透明的词,慢慢抽走光泽。车,开动了,眸子的声音,远离了落雨的绵细。
    面对你,激情是一块冰,过去的词,都是没有火焰的柴薪。感激北方落雨,给小小女孩一次借口,你会走在另一种风景,行走在风上,那是你生命的选择,这祝福,远足的心灵,宁静面沉着。
    北方落雨,灵魂得以洗礼,纯洁的质量升华。不仅仅拒绝邪恶,能够抵挡一种美好,心灵历经痛苦的美丽,也是幸福。珍惜语言的笑脸,携着历史神韵的方块汉字,沉默着……
    汉字和我一样要远足下去,不过,汉字去得更远,而我,只是在汉字之间消隐生命。直至一天,站在汉字的背后,沉默。倾听脚步踏碎我的远足呓语,这就让我感动。能够在汉字里相逢、分别,也该是一种美丽。北方落雨,谐着远足的韵。北方落雨,湿着记忆和声音,扎痛喘息的夜。车的终点,有光传递而来,那没有经历的时间,是否和我没有诠释的爱情有关。知道,任何诺言都不是开始,倾听,另一种爱情的独自,那世和落雨无缘。
    沉默,任时间切割方块汉字的虎头蛇尾;背后的落雨,不再默念我的名字,我知道。
    些许的忧伤,落雨洗净了吗?这再需要时间,北方还有雨季,我们期待着记忆走失在路上。
    
    走  进  音  乐
    王竞成

    心灵先期抵达,诗歌的高度,声音的高度,抑或灵魂的高度,能够登上哪一个音符的台阶,我不知道。但,很想在某一个音阶之上作一种姿势,“只要世上还有苦难和羞辱,睡眠是甜蜜的,要能成为顽石,那就更好。一天所见,一无所感,便是我的福气,因此,别惊醒我。啊,说话轻些吧!”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大艺术家米开朗基罗的雕塑语言,或许不能说明什么,但雕塑和音乐确有某种联系。不是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吗?我们的内心向往音乐。-音乐自有一种精神,也是一种宗教。它感化,挽救苦难的灵魂;它净化,提高生命的品位;它呐喊,震颤血液的河流。无论喜悦还是悲伤,我们都很难拒绝。一步步走近,这颗跳动的心脏,不能没有音乐的节奏;一步步走近,这颗温柔的心灵,需要沐浴音乐的春雨;哪怕走上一生一世,也要踩着你的琴弦,踏响一曲曲亮丽的歌谣。我走啊走,在你影子里追逐,迈着沉痛而庄重的脚步,我跃过一个又一个音符,回旋往复,这就是命运的昭示。
    面对众多陌生的乐器和先锋的音响,我更多的是沉默,一种感觉——真正的音乐,站在背后,歌者的灵魂距乐器尚远,他们在该看不见的地方沉思默想。
    沉默,面对乐器,我是真正的哑者。走向它们其实只走近了音乐的—半,真正的音乐在于那些敏悟的手指和智慧的灵魂。但,它们远远不是音乐,歌者将借助它们呼吸,流血。精美而时尚的音响,只有一半音乐的灵魂,它们崇尚高雅和美丽。它们在渴望,一双双美好的手,一双双深情的眸子。
    我同样拥有一双正义的手和一对纯粹的眸子;但,我也只能感动和凝视,以心灵去弹拨、撞击那些命运的琴弦。人生之路坎坷的咏叹,一次次要震响那盈盈无声的音乐之水。
    走近音乐的人是有福的,而欣赏享受音乐的人是有情的;什么时候能够沿着音符的车道,回家望一望一生善良的父母?
    走进音乐,其实就是想走回灵魂的故乡。
    走向真、善、美的家园。远离故乡的人,永远走不进音乐的心脏,只能在音乐的边缘地带徘徊,唱着一首让人来不及流泪的歌。
    我们都是一个小小音符,岁月的笔一弹,我们就是音响的震动速度。命运把我们记在五线谱上,和家园隔着一定距离,在思乡的旋律里,发出和声。
    
    守望诗歌的家园___________吴永江
    ——记青年诗人王竞成


    今年年初,青年诗人王竞成的诗集《掩泪人心》终于出版了,这对于离开乡土而又根在乡土的他来说,或多或少是一种精神抚慰。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少游子往往是在眷恋中漂泊,在漂泊中眷恋。王竞成的有些诗就是这种眷恋的升华。
    当下,中国有相当多的知识分子在离开土地后,不是深刻反思,而是彻底背叛。离开土地,彻底背叛,是不会有矛盾和内心冲突的。而离开土地,又是深深眷恋,就会有矛盾和内心冲。这种精神的寻根就是忍受矛盾和解决矛盾。诗人王竞成的漂泊生活就充满了告别和眷恋这种深刻的矛盾。《杨花》无疑是诗人的自况:“醉在四月的天空/如雪/袅娜轻盈的身段/温存阳光的瞳仁里/一次辉煌/一次浪漫/都是春天的竖笛/飘逝的花辫/它是感激流浪的自由/还是对母亲深情的眷恋/在母亲的目光里/远远近近的出现”杨花,就是柳絮。在《红楼梦》里,林黛玉和薛宝钗咏柳絮词堪称对峙双峰。林黛玉的《唐多令》:“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毯。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竞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你去,忍淹留。”写尽柳絮漂泊无根的孤苦。薛宝钗的《临江仙》:“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道出柳絮自由飞扬的快适。王竞成的杨花既是自由的,又是眷恋的,是自由和眷恋的矛盾统一。《告别》:
    “没有望见出生的村庄/一张车票带我到远方/寻找心灵的自由/押或艺术的故乡/沉默大久了/叶子也要走下树桩/成熟的太快了/果子失望的忧伤/在没有位置的剧场/站着也风光/在失掉良知的角落/活着多么悲怆/望见风走了/不要说吹干衣裳/听清雷来了/不要说没有电光/河流那样多/哪一条都可划桨/大海如此广/有几座礁石又何妨”虽然诗人告别或远行是为了“寻找心灵的自由,抑或艺术的故乡”,但
    仍恪守住精神的家园,“在没有位置的剧场,站着也风光。在失掉良知的角落,活着多么悲怆!”这种告别和寻找就是一种痛苦,一种难抑的悲愤。虽然诗人相当旷达和超脱。但是,痛苦的神经有时还需要酒精麻醉。喝酒既帮助诗人掩泪人心,也帮助诗人解脱忧愁。
    王竞成在这种矛盾和冲突中挣扎、煎熬和苦斗。黑格尔说:“人格的伟大和刚强只有借矛盾对立的伟大和刚强才能衡量出来。心灵从这对立矛盾中挣扎出来,才使自己回到统一;环境的互相冲突愈多,愈艰巨,矛盾的破坏力愈大而心灵仍能坚持自己的性格,也就愈显出主体性格的深厚和坚强。”王竞成是坚强的。他在矛盾中没有泯灭良知,没有放弃对诗的追求。
    在历史虚无主义文艺批评甚嚣尘上的时候,像王竞成这类诗人是不在其视野的。他们在大石的挤压下,弯弯曲曲,横长,斜长,距离参天大树愈来愈远。但是,他们仍然顽强地生长,向上生长。他们是自信的。正如《春天》一诗所说:“花开的迟/没有什么不好/扎根,抽芽的次序/不能颠倒/果结的晚/也是甜枣/秋霜打不落/生活的滋味/总得尝个饱/春天,先绿的是青草/什么理由前面跑/难道为了秋天/镰刀,把它放倒/”人们能够漠视他们的存在吗?
    
    黄昏的灰喜鹊
    (外一首)
    王竞成

    雾涌的一个黄昏,我走近了一棵印满过客目光的唐朝的楸树,灰喜鹊从顶上飞过,鸣叫几声,稀疏的叶片匆匆抖了抖。
    我倾听远古和现代的言辞,异乡人噙满眼泪,滴滴悲怆的鸟鸣,啄破时空阻隔的词语。历史,熄不灭的灯盏;家、温暖而灿烂的词。灰喜鹊的鸣叫,擦燃心底美丽的灯蕊,亮亮地流淌。寂静,被渐渐压低的鸟鸣带走。我穿着姐姐做的布鞋走近城市,无声地穿行巷陌,没有惊动一只飞鸟。踩着深秋的落叶;也是那么小心翼翼。乡村的孩子,他的足音留给了乡村的泥土。不要带到城市中,惊醒这些古老的灵魂和都市高贵的眼帘。我知道,有一天,布鞋还会把我泊回乡村,那里的田野和道路?才能倾听我宁静的布鞋声。虽然暂时客居城市,但心灵早已回列那片温馨的山野。心灵的布鞋已踏在乡村那条泥路上了。
    浮动的雾,优雅地徘徊在空气的走廊。路灯明了,灰喜鹊忙着赶路。
    一枚小小的邮票,载不住季节的孤独;清扫落叶的人,扫不走深入泥土的叶片。鸟鸣,有意无意地随风歌吟,消隐在空旷的天际。这是一种沉重的眷恋和美好告别的忧伤。鸟,最终会飞走的;进入心灵的鸟鸣,才是生命永久的火焰。
    家,漂泊旅程的终点,没有人能够拒绝;来自生命深处的颤音,没有人能够挡住,行走路上对你深情的一瞥。粗祖辈辈停靠的驿站,就是故乡。灵魂的钟绳,被树上的鸟,一次次扯响。
    没有故乡的人是有福的。他不用走出生命的村庄;有故乡的人是有情的,他时时有回去的欲望。哪怕因种种变迁,最终没能回去。但,他会凝望飞鸟;谛听安慰灵魂的信息。
    一片美丽的叶片或羽毛飘落,然后沉寂;但,刻在心灵之上的弧线,却是永远的经过,时时泛起灿烂的光点。 




    途  中  的  叶
    王竞成
    谁能挽住流水的花朵。摊开跋涉的手掌,纹脉曲折的清晰;如此执着的记忆,诺言的枝上,果实摇曳。
    一片叶,在途中。心尖上探出,眸子里走远。枯萎,是对成熟和死亡的超越;寻找,尝试的旅途,形迹消隐,声音追逐。
    有人说:“理想就是一种不放弃”,放弃理想的人,也在无奈的品味。淡泊人生,能抵达逃避的境界吗?或许,体验一次无法解脱的痛苦。
    宁静欣赏,途中的叶;心灵拒绝,据为己有的欲望。以这样的目光,凝视;善良和美好,自然更新。
    理解叶的存在和死亡,生命就不再那样无谓和悲壮。生命经过一片叶,怀抱的痛苦,就悠然飘逝;深入一片叶体味忧伤,人生就没有那么多,消化不了的欢乐。
    仅仅以眸子感觉,远远不够;整颗心灵浸渍其间,灵魂,也许能触痛一片灿烂。
    途叶的叶,生命的一次观察、依附、倾诉……谁能听得懂?我们,并不缺少这份天赋。
    叶,是否就是季节的谜底?我们视而不见,叶;依然存在于我们的周围。空间的拥挤着叶的丰富和清贫;而是人类自己。
    我们不习惯生命的终止,叶走向祭坛的脚步,没有慢下来;总得找个理由划个句号。一场病灾或意外事故,甚至战争(这残酷的运动竞技);也不会让我们满足。我们有一种生命延续的本能和欲望,对天国的臆想和地狱的恐惧,都是生命强烈要求延续的标志。是的,生命该有一个目标;添补虚无的空白。人类此种心态,远没有一片叶;豁达、坚定。一片叶无畏地坠落,一种终极创造的艺术;纯粹而简捷;构筑成熟和死亡境界的高峰。
    途叶的叶,挂满鸟鸣;鸟,飞远了;进入叶的鸟鸣,也消失了;它带走多少流浪的风景?飞鸟,撞落或擦伤片叶了吗?即是这样,那也是无意的。世界在宽容和理解中共存而欣悦。
    途叶的叶,向我们歌唱;我们深情的回眸,也许;已寻它不着。但,我们理解音乐的生命旋律;就足够了。让我们记忆鸟翅上的闪光,上面飞走的时间;谁能追得上?还有那俯冲的叶片,在途中;我们宁静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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