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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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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洲书人
夏先生中午喝了点酒，喝了酒的夏先生走路轻飘飘了，感觉特别的陶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夏先生热爱上走路了，他早中晚都要让自己的脚，在地上细细地磨一磨。夏先生热爱走路，其实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如果一定要找出个新鲜的理由，夏先生觉得走路是为了长寿，而长寿是为了走更长的路。
夏先生踏着温暖的阳光走在路上，深秋的风迎面扑过来，像老朋友一样把夏先生拥入怀里，然后把夏先生嘴里的酒气带走了。夏先生有些兴奋，看阳光下的东西都亮晶晶起来了，就是行人的脸色似乎也是发亮的。
夏先生边走路边抚摸自己瘦削的脸，他毫不怀疑这个时候，自己的这张脸一定也是发亮的。
阳光更加温暖热烈了，夏先生决定继续往前走一程。以往夏先生都是到此为止的，今天夏先生突然冒出一个和阳光一样的亮晶晶的念头，就是想看看前方还有没有亮晶晶的东西。夏先生为自己的这个决定灿烂一笑，夏先生想，前方的一切无疑也是亮晶晶的。
夏先生走近这座铁塔时，那个人已经爬到了铁塔的中间，像一片发黄的菜叶挂在上面。这是一座架着高压电线的大铁塔，它巨人似的站立在城市边缘残存的菜地里。
夏先生抬头望了望，先看到了光辉灿烂的太阳，然后才看到挂在铁塔上的这片“菜叶”。在夏先生的眼里，这片“菜叶”居然也是亮晶晶的。
这个人想自杀了，夏先生听别人这么说，他是边哭边爬上去的，这么高的铁塔跳下来肯定没命了。夏先生静静地听了听，没有听到有哭声。夏先生想，即使他还在哭，哭声一定飞走了，朝着太阳飞走了。
夏先生说，我们应该报个警，让警察把这个人弄下来。我们不能眼看着他跳下来，这样太不应该了。没有人理睬夏先生，夏先生的话仿佛是一阵风，朝着太阳飞去了。夏先生不会在乎这个现状，夏先生已经发现这里的人脸上都有一层光亮。夏先生从容不迫地昂起了头，朝着那个人放声喊叫起来。夏先生的喊声，在空旷的天地间颤抖了几下立即消失了。
有人拍了拍夏先生的肩膀说，你这么又喊又叫的有什么用，有本事爬上去把他弄下来吧。如果上面的人是你的亲人，你会这么站在下面空喊吗，你早像一只猴子一样爬上去了。夏先生觉得他的话虽然不好听，但说得十分的有道理。
夏先生笑着说，行行，我爬上去，我去把这个人弄下来。夏先生的思想和阳光一样温暖热烈，他轻快地一脚跨上了铁塔。夏先生知道自己要做一件从未做过的事，但夏先生相信这个事自己一定能做成。
夏先生爬到四层楼那么高时，夏先生已经有了一种登高望远的感觉，这种感觉或许走一辈子的路也难找到。现在夏先生意外地找到了这种感觉，这是活着的别样陶醉。
夏先生听到警笛的叫声在阳光里飞来飞去，像几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在唱歌。夏先生停了下来，看到几辆警车已经停在了铁塔下。在夏先生的眼里，警车成了小小的玩具车，这让夏先生心里有了更多的热烈。
地面上嘈杂的声音被阳光温柔地过滤了，那些传到夏先生耳朵里的声音，仿佛都来自遥远的天堂。夏先生的手脚特别的有力量，他很快也爬到了铁塔的中间。夏先生笑了笑想，这个时候，自己一定也成了一片亮晶晶的“菜叶”。
夏先生终于听到了那个人的哭声，他真的在哭泣！夏先生的心头惊了惊。两只小鸟突然从夏先生的眼前擦过去，他们边飞边轻快地叫着。夏先生望着飞来飞去的小鸟感叹，会飞真好呀！感叹的夏先生的双脚不由自主地蠢蠢欲动，身体似乎也轻浮起来了。
夏先生说，喂喂，你听我说，你是想飞还是想死？那个人似乎停了停，接着又继续往上爬。夏先生当然急了，夏先生边喊边猛追，喂喂，我在同你说话呢，你怎么没有一点礼貌呀！那个人终于停下了，他居高临下看着夏先生说，你想找死吗？夏先生看清了这个人，他四十左右，有点胖脸圆圆的，是个养尊处优的人。
夏先生不慌不忙说，我不想死，我怎么会找死呢，要找死的不是你吗！那个人脸上的肌肉跳动了一下，他盯着昂首挺胸的夏先生说，你再敢上来，你就没有好下场！夏先生知道他在威胁自己，夏先生也知道一个要找死的人，他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夏先生突然有了一丝清淡的胆怯，但夏先生心里非常的不甘心。
那个人没有动，似乎在等待着夏先生的退缩。夏先生很快稳定住了自己，他当即做出了一个决定，绕着铁塔爬上去，爬到与那个人面对面的位置，然后可以没有危险地对话了。夏先生很顺利地爬到了那个人的对面，感觉像在做一则既好玩又刺激的游戏。
夏先生笑了笑，把身体靠在铁塔坚硬的铁杆上，人顿时也踏实得像一座铁塔了。夏先生说，我们谈谈吧，我爬上来就是想和你谈谈。
那个人看着夏先生没动，他一直用疑惑的眼光对付夏先生。夏先生不急于就成，夏先生知道许多事只能慢慢来，特别是对下了决心要做的事，更要有足够的耐心。夏先生觉得今天的阳光真的很好，好到身心都热烘烘起来了，这是一种非常真切的感觉。
夏先生感叹说，哎呀，所有的东西都在发光呀，这个世界变得亮晶晶了。
那个人突然冲夏先生吼了一声，你这个神经病！夏先生的脸上露出了惊喜，夏先生说，神经病？我不是神经病，难道你真的没有看到，今天所有的东西都在发光吗，我看你就是亮晶晶的呀。那个人又不理睬夏先生了，他开始剥笋一样剥掉了自己的外套。
夏先生愣了愣，那个人的外套已经软绵绵飞走了。夏先生紧靠着铁杆跳动了一下说，勇敢，你真勇敢，比小鸟勇敢多了。
那个人正在剥第二件衣服，听到夏先生的话居然笑了笑。夏先生找到了感觉，夏先生也笑了，小鸟有翅膀，而你却没有。那个人说，我有没有翅膀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到底想干什么？夏先生说，你有没有翅膀，现在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因为我是来救你的。那个人又笑了笑说，救我，你来救我，你救得了我吗？
夏先生胸有成竹地说，对呀，我来救你，我有办法把你弄下去的。
夏先生还没说完想说的，那个人突然又剥自己的衣服了。夏先生想阻拦他，但可望而不可及。夏先生只好摇着手喊起来，不要这样，你等等。那个人身上的第二件衣服，在夏先生眼前又软绵绵飞走了。夏先生绝望起来，绝望的夏先生想了想，就剥掉了自己的外套。
那个人说，你又想干什么了？夏先生说，我陪你去死吧！
那个人非常不理解夏先生，也不知该怎么对付夏先生了。夏先生还在说，好好的，怎么不想活了？活着多好，活着能看到亮晶晶的世界，人一死什么都看不到了呀。那个人没有理睬夏先生，但夏先生看到那个人流泪了。
夏先生有了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夏先生继续说，你别哭，男儿有泪不轻弹。有什么困难，挺一挺都过去了。你听到我说的了吗？现在你想死是做得到的，将来你想不死却是做不到的。
那个人又哭了，这种哭声让夏先生的心情也复杂起来。
夏先生活到现在这个岁数，从来没有这么真心诚意劝说过别人。夏先生觉得人一动情就会犯傻，事实证明夏先生的这个判断是对的。
夏先生忘记自己在高高的铁塔上，夏先生甚至忘记了那个哭泣的男人是一个自杀者，现在夏先生非常迫切的是想靠近那个人，然后诉说自己心里的痛苦和悲伤，然后打动那个人的心灵，然后把那个人弄下铁塔去。
夏先生边爬边说，你不要哭了，其实人活着就是这么回事。说到心里的痛苦和悲伤，或许我比你还要多。别的不说，就说感情上的一些事。早些日子，我在这个事上受到了打击，不是一般的打击，是重大的打击，为这个事我痛苦得死去活来。我原本不喝酒的，现在我天天喝酒，今天中午我又喝了。我觉得越喝心里越难受，可越难受越想喝，酒真是个好东西呀！
夏先生说到这里，痛苦和悲伤都从心头冒了出来，眼眶突然热烘烘了。那个人停止了哭泣，他慢慢靠近夏先生说，你怎么了，难道你也想哭了？夏先生的记忆在痛苦和悲伤中来回奔跑，往事成了两行泪水挂在了脸上。
那个人说，想不到你也有那么多的痛苦和悲伤，这让我感到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虚伪的。
夏先生想自己确实是一个虚伪的人。以前有人说他虚伪，自己死活不承认。现在有那么多的痛苦和悲伤压在心里，但整天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活着，这不是虚伪又是什么呢。
夏先生哭了，现在夏先生不为别的哭，夏先生哭的是自己。夏先生边哭边说，我太压抑了，做人太压抑了，我就是一个虚伪的人。夏先生想到了生活中的许多不顺心，它们点点滴滴聚集起来，然后像滚滚黑云裹走了他的心灵。
夏先生感觉到自己的身心都在热烈颤动，铁塔的每一根铁杆也都在传递着这种颤动。夏先生剥下了自己的外套，然后扔出去让它飞翔在亮晶晶的世界里。夏先生说，你远走高飞吧！
那个人说，喂喂，你真想死也不能死在这里，下面的人是看着你爬上来救我的。如果你真死了，他们一定会说是我把你推下去的。夏先生已经和那个人靠在一起说话了，夏先生说，我死与你有什么关系，我是自己选择的；你死与我也没有关系，你想死就死不想死就不死。
夏先生开始往上爬，夏先生想爬到塔顶然后飞下来，那种感觉绝对是妙不可言的。那个人跟着夏先生爬了上来，他们仿佛在开展一项你追我赶的游戏。
夏先生首先登上了塔顶，塔顶似乎在风中轻快地摇晃，就像马上要飞起来。夏先生心旷神怡了，夏先生对那个紧跟自己爬上来的人说，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世界都是亮晶晶的，我没骗你吧！
在夏先生的记忆中，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放松过，这种放松一下子让夏先生所有的压抑都飞了出来，然后夏先生的身心彻底轻飘飘了。那个人慢慢靠近夏先生说，我们谈谈吧，我爬上来就是想和你谈谈的。
夏先生说，你再敢过来，我就抱着你跳下去。那个人说，好吧，我们一起死，这是你自己愿意的。夏先生看到那个人真的爬到了自己的身边，他的脸上飞舞着热烈的阳光。夏先生激动地张开宽阔的怀抱，以前所未有的感恩之心，迎接一个刻骨铭心的拥抱。
那个人满足了夏先生的这个愿望，他像一阵风扑进了夏先生的怀抱。热烈的阳光和喜悦的秋风在夏先生的感觉里飞来飞去，夏先生泪流满脸说，你下去，我想你还是下去吧！那个人说，你下去，下去的应该是你呀！
夏先生和那个人的拥抱，慢慢变成了执著的推来推去。夏先生和那个人像两只调皮的小鸟，在铁塔顶上纠缠不休。
又有人爬上来了，他们边爬边喊着话。夏先生知道他们是营救人员，这让夏先生对那个人的缠绵产生了愤怒。夏先生想用力推开那个人，可他粘性十足地拉着夏先生就是不松手。夏先生的愤怒在继续燃烧，夏先生说，求求你，放了我吧。
那个人说，不不，我不会放了你的，我怎么会放了你呢。等你酒醒了，我才会放了你。夏先生失望了，夏先生说，放屁，你在羞辱我。我从来没有放纵自己醉酒过，我的一生都是清醒的。
那个人说，其实你真的没有必要这样，何必呢，感情上的事算得了什么，看重这个东西的人，不是傻瓜就是醉鬼了。夏先生的愤怒终于爆发了，夏先生满脸通红紧紧扭住那个人，夏先生说，你怎么说我都无所谓，可我绝对不能容忍你侮辱我的感情。
那个人非常平静地面对夏先生的愤怒，没有反抗挣扎，他的脸上露出了亮晶晶的微笑。这个时候的夏先生被愤怒湮没了，他不再和那个人温柔地缠缠绵绵，而是突然气壮山河地发力，把那个人像垃圾一样潇洒地扔了出去。那个人亮晶晶的笑脸，在阳光里渐渐远去。那个人在空中掉了一个头，一只鞋子愉快地飞出了他的脚。
夏先生发现，这只飞出来的鞋子居然也是亮晶晶的。夏先生笑了，自己走了那么多的路，还不如一只鞋子飞得轻松潇洒。有两个人爬到了夏先生的身边，说我们来晚了。夏先生说，你们确实来晚了。那两个人说，虽然营救没有成功，但你是一个英雄！夏先生想了想说，我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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