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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5月21日
季布一诺
长卿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名字,他们都叫我绿衣,你呢?”
    “我也没名字,他们都叫我叶七。”

    一男一女正坐在山坡上歇息,女子身上遍是血迹,衬着绿袄显出一种异样的妖艳,那男子粗布褐袍,一望便是个落魄人,他把刀还了鞘,扫了一眼四处横卧的十几具尸体,轻叹了口气。绿衣这才想起脱臼的疼痛,托着胳膊轻咬银牙。叶七突然低叫了一声,‘有人’,伸手往南一指,绿衣登时神色大变,扭头去望,叶七双手齐伸,抓住绿衣胳膊,一托一按之间,已把绿衣脱臼的胳膊推回原位。

    待绿衣醒悟过来,不禁脸上弥漫了笑意,“多谢。”
    叶七直起身来,“你有地方去吗?没地方去就跟着我,我山上还有个木棚。”
    绿衣也不答话,只是低头跟着,山路不好走,绿衣走得有些冒汗,不过她现在是出笼的小鸟,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她终于逃出了那个噩梦之地,她正在胡思乱想,这就是说书人讲的英雄救美吧,看叶七的样子,好像还没娶妻,想到这,她不禁有点庆幸,她今年十七了,该时来运转了。

    山上,有很多新鲜的东西,这让终日困在伙房和杂务中的绿衣顿开眼界,她从来没听过那么多鸟的叫声,更没有看过那些红红绿绿的花草,一只松鼠从树上跳起来,轻盈的落在另一棵树上,绿衣险些蹦跳起来,“我想要!”她是个从不敢提要求的人,不过对叶七,她觉得她可以。

    叶七是个很讲原则的人,不过今天有些不大对劲,他有心跳的感觉,平生的一次,他第一次见到一个一个手无寸铁的柔弱女子面对十几个劫匪还敢拼命撕咬,那种感觉让他很喜欢,他的脑子虽然在乱想,身子却没停,脚尖往树上一蹬,人便直窜起来,和松鼠在枝梢上玩起了一场追逐大战,松鼠虽然敏捷,但叶七却有的是力气,叶七凌空踏了一脚那树,可怜的松鼠便失足跌了下来,叶七早算好位置,伸手把这受尽惊吓的小东西抱在怀里。

    松鼠怕死了叶七,但实在没必要害怕绿衣,一个受尽欺凌的女子,很难再忍心折磨别人,包括小动物,她只想对它和他更好一点。

    这是幻想,也是现实,这样的山林里,数百里都见不到人影,两个人终日厮守,结果是可想而知的,绿衣很满足,这样的生活是梦寐以求的,叶七是个不错的猎人,也是一个好人,至少对她非常非常好,而且他武功那么高,这让绿衣羡慕的要死,她很想学,因为她还有家仇未报,但她不敢开口,她怕一开口,现在所有的幸福和甜蜜便随之而去了……

    宁静终究会被打破的,那已经是永淳元年,当今的皇帝就是唐高宗李治。一个书生模样的青衣人找上山来,看起来他吃了不少苦,一脸的风霜和疲惫,但他看见叶七的时候,立刻就变得神采照人,叶七愣了一下,忙不迭的放下柴刀去迎,绿衣也很久没见过客人,连忙去烧水,拿些松榛和肉脯来招待。

    但她失望了,因为青衣书生根本没有进屋,外面的风很大很冷,他穿得又那么单薄,绿衣真怕他着了风寒,她想把客人迎进屋来,好好的款待,她还有自己酿的谷酒,她希望听到叶七和他的夸赞。但她在门口迟疑了,因为两个人很显然在谈话,而她有点听不懂。

    “叶老七,我接了一笔生意,做不做?”那青衣书生似乎更像个商人。
    叶七没应声,那青衣书生便又继续往下说:“靺鞨粟末人的日子很不好过,他们的首领叫大祚荣,此人荒淫无度,好武嗜杀,现在屯居营州,如今又依附大唐,更是有恃无恐、变本加厉,前个月有人出钱要买他的人头,我觉得钱太多了,所以想和你平分,当然也要你出力。”

    “多少钱?”叶七好奇地问了一句。
    “五十文!”
    “是太多了,他的人头一文不值。”
    “你我平分,一人二十,剩下十文喝酒,如何?”青衣书生真是锱铢必较。

    叶七犹豫一下,缓缓推开屋门,绿衣连忙镇静下来,端着肉脯走到桌前,叶七几次犹豫,终于开口,“我想下山三个月,你……”
    “你去吧,那样的恶人早就该杀了。”绿衣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矛盾得很,既想他去,又不想他去。
    “谢老婆,我今儿就去给你储备吃的,你就在家好好养着。”叶七有些欢欣雀跃的样子。
    “嗯。”绿衣低低应了一声,就不再理会这两个人,坐到一边去了。

    三个月的时间很漫长很漫长,绿衣在山上几乎憋闷得发疯,她无事可做,没有人需要照料,她的生活几乎失去了意义,她甚至懒得梳洗,只是终日捧着一本书看,那是叶七唯一的一本书,是他的家传刀法。极度的寂寞很容易成就天才,绿衣便是如此,她从小粗活累活就干得多,不比少林和尚的体质差,所以她挥着柴刀比划的样子,还真有模有样,两个月的时候,她砍柴被野狼跟上,结果她胡乱劈砍之中,竟然将那狼一刀砍死。从此她有了极度的信心,在两个半月的时候,她又成功的杀死了一头黑熊。

    绿衣整天的幻想,她在幻想叶七杀人的情景,也许那个书生阻住侍卫,叶七去和那头领厮杀,叶七的刀法走的是轻灵线路,回风飘雪一样的姿态,杀起人来都那么好看,叶七杀那几个劫匪的时候,只用了三刀,每刀挥出,就会有四五个人倒下,每一刀用的招法都不同,虽然这本刀谱上只有六招,但她只见过叶七用过三招,她在想,等叶七回来,她会缠着他给自己演练一下,以前她从来都不敢说。

    终于三个月了,叶七在风雪交加的夜晚回来了,他一脸的轻松,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腰间的酒囊早就空了,绿衣高兴的端出谷酒,为叶七接风,一边好奇的问这问那。

    “我以为什么高手呢,那个韦风行邀我帮忙,我去的时候,那个大祚荣醉得一滩烂泥,一刀就解决了……”叶七说得极度轻松,实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大祚荣的八个侍卫都是一顶一的高手,他和韦风行差点就再也回不来,但韦风行就是韦风行,他以一敌八,身受十余处重创,还丢了一条胳膊,但他成功了,叶七杀大祚荣确实轻松得很,只用了一刀。叶七不敢说真话,他怕绿衣担心得发疯。

    绿衣的世界从此改变,她很快就把叶七的刀法练得纯熟无比,她现在已经可以和叶七一较高下了,当然叶七从不敢下重手,绿衣也心知肚明,她的本事根本没法报仇,因为她的仇人实在太厉害,这天下怕是找不出几个对手,也许叶七也不行。

    杀了大祚荣,不是件容易了结的事,一天夜里,叶七猛然惊醒,抓起身边的佩刀,这习惯他已经保持了十余年,刀不离手。绿衣从未见过叶七这般紧张过,她一转身便披好衣服,摸起桌上的一个铁锅,木门已被一脚踢开,月光下飞进来一个人影,叶七挥刀去迎,那是必杀的线路,招式又迅如雷电,但那人影还是斜刺着避开了,叶七的心有些苦,一对一自己都未必能赢。但绿衣的铁锅派上了用场,打着旋击中了那人影的脑袋,一声惨叫,这让屋外的人有些恐惧,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叶七很怕,只要一把火,就可以把他逼出去,那时候他就是必死,因为绿衣不是韦风行,她没有和人战斗的经验。但绿衣似乎不笨,她挥锅砸塌了桌子,发出一声略带痛楚的声音,“我的脚……”

    这次进来了两个人影,叶七用上了绝对霸道的两招,这两人连惨叫声都没喊出来就做了枉死鬼,因为刀直接砍在了他们的脖子上,叶七并没有高兴,他反而挥刀向绿衣砍去,绿衣怔了一下,挥锅去迎,刀背砍在铁锅上,热闹得很,绿衣顿时心领神会起来,于是屋内呼喝声不绝于耳,绿衣又抄起汤匙敲打起铁过来,似乎屋里面正有数个高手在拼死相搏。

    但他们一起都进来了,是三个,叶七实在拦不住,因为他用了一招挑,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因为刀尖上挑着个尸体,实在没法灵活,而那些人武功实在太强,一旦他没有守御的地势,他实在没有任何优势,这是一个擅长绵密缠斗的剑客,他的剑舞得水泼不透,这让叶七太痛苦,因为绿衣不可能抵住另一个高手。

    叶七一直在退,墙脚有个长条小凳,叶七似乎无意踏了上去,一个趔趄伏下了身,那剑客见有机可乘,忙猛扑上前,但他上当了,小凳翻滚着飞上落下,而叶七又一直在退,那剑客正暴露在小凳的袭击范围内,高手之间的决斗,一滴水的影响也可以决定胜负,更何况是一个小凳,那比水滴要大得多。

    剑客选择了退而自保,但叶七没再给他机会,他的刀直劈而出,将小凳砍为两断,刀剑相交之时,小凳终于砸在剑客的肩头,力道并不大,但是对叶七来说,一点点不平衡都已经足够,分心始终是武学的大忌。

    叶七杀死了那个剑客,但绿衣也倒下了,她被一剑贯穿了左肋,她的铁锅终究不是兵器,还是木柄,如果她手中有刀,她未必会死,但这世界没有如果。她在迷惘之际有点埋怨叶七,为什么不教会她也在枕边放一把刀?

    叶七怒了,那是一种杀神般的愤怒,他用出了绿衣从未见过的一招,那是完全没有守御的杀神之刀,在这刀下不可能有活人,最好的结果就是同归于尽,那就是叶七叫叶七的原因,他只有七招刀法,但从没有人见过他的第七招,见过的都死了。

    绿衣的血汩汩的,叶七怎么也止不住,虽然他身上也在流血,他的左腿也被刺穿了。绿衣无力的仰倒,喃喃说着,“你刚才那招真好看,怎么不早教我?早教我也不会死得这么难看。”
    叶七哭不出来,“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
    绿衣越来越虚弱,“我想出钱,买一个人头,这人荒淫无度、好武嗜杀,又依靠当今天子,更是胡作非为,变本加厉,我出一文钱买他的人头……”
    叶七紧紧的把绿衣抱住,“那样的恶人早就该杀了,你说他是谁,我现在就去杀!”
    绿衣面如金纸,“我听说中国有句古话,‘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
    叶七登时哭道,“我今日便给你一诺,他是谁?”
    “薛……仁……贵……”

    绿衣缓缓闭目,手掌伸开,一缕香魂杳杳而去。
    “三箭定天山的薛仁贵?”叶七一怔,他怎么也没有料到绿衣的仇人竟是薛仁贵。但绿衣再也不能回答,叶七知道绿衣祖籍乃高丽人,皆被唐军掳掠而来,想必这仇家便是薛仁贵了。

    叶七将信将疑,便去求韦风行解惑,这韦风行到底是个书生,知道得多。韦风行独坐楼台,正断臂翻书,见叶七前来,不禁开怀畅笑,“叶老七别来无恙,如今你笑不得我不济事了,我断了臂,你残了腿,正好正好。”

    叶七约略说过大概,这才问起薛仁贵之事,韦风行长叹一声,“太宗重用此人,也是逼不得已,皆因中国武将太过无能,无人能抵御突厥、高丽,此人勇冠三军、谋略超群,然却是嗜杀无度,纵兵劫掠,奸淫烧杀,逼人为妾,毁城坑杀之恶多矣。昔年与回纥九姓一战,降部十余万,皆被此人坑杀,世人多有非议。”
    叶七大怒:“那此人为何还受重用?”
    韦风行哈哈大笑:“太宗有言,‘军行万里之外,不计小过。’”
    “小过?”
    韦风行长叹一声:“自古以来,辽东便为中国与高丽必争之地,隋文帝、隋炀帝皆于此耿耿于怀,文帝也曾亲征高丽,只是无功而返,至于炀帝,更是三驾辽东,惨败而还。我朝太宗又何尝没有亲征高丽,只可惜高丽顽强,且狡诈善变,屡难征服。十五年前,高丽又叛,若非薛仁贵在,辽东怕是早已不保。”
    叶七大怒,“倘如你所说,滥杀无辜、逼人为妾都是可以开脱的?”
    
    韦风行立起身来,“叶兄息怒,怨不得他,怨不得他,太宗之时,便有一阴计,春耕骚扰、秋收放火,杀人劫掠便为此计,正所谓上兵伐谋,高丽不几年便无力侵扰了……太宗虽然仁义,但高丽却是狡诈多端,暗通突厥侵扰中国,中国百姓又何堪其苦,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当年炀帝塞外耀兵一百三十万,意在不战屈人之兵,且下令降者一律安抚,致使前线将士缚手缚脚,须知远征塞外,只宜奇兵突袭,哪里禁得住劳民伤国的粮草转运……其实炀帝也是雄才大略之人,只不过好大喜功,行事急躁罢了。”
    叶七顿时云遮雾罩,“若依你说,这薛仁贵当杀不当杀?他与荒淫无度、好武嗜杀的大祚荣有何分别?”

    韦风行笑道:“此时薛仁贵正西征突厥,你若杀他,怕是突厥无人能挡,边疆百姓都要你去为他们向突厥寻仇了,你可有薛仁贵那般本事?”
    叶七大怒:“此恶不惩,岂可消我心头之恨!我只问你一句,绿衣用一文钱买他的脑袋,你去是不去?”
    韦风行大笑:“去,去,去!断臂书生、残腿刀客,有趣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