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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7月10日
英雄
青稞离离

    这是一个细雨迷蒙的日子,雨水把道路两旁的树洗成一种明亮清澈的绿色。在路北面是连绵不绝的和缓山坡,那里青草茂盛苍翠,在路的南面,也就是我这里,是一片辽阔田野,此时是春耕季节,但地里仍是一片荒凉。

    这条路是帝国首都通往东方关隘的北方驰道,无数坚固的战车,披坚执锐的步兵和骑兵就是从这条驰道上从西边的起点源源不断地运送到东方战场,大军将沿着这条征途攻灭韩国、赵国和燕国。每一次大军出征,我都会站在路边的亭子里,默默注视这些象黑色潮水一般涌来的骄傲而年轻的脸庞,森林一般的长戟阵列和遮天蔽日的旌旗沿着这条笔直的大路日夜不息地向东方流动。

    我,秦国狼孟县亭长。两个月前,秦国攻下狼孟,我被指派修建从狼孟通往太原的驰道,在修成之后,负责保卫这条驰道在狼孟县境内的安全。

    狼孟县如今仍属前线战区,那些赵国的遗民不是向东逃跑了就是钻进了深山老林里。从狼孟到太原的二十里路上,除了来往传递讯息的士兵--我们的自己人之外,我从来没有碰上过任何胆敢挑战的力量--我是说,赵国那些慷慨任侠的年轻人--我很想在这里或那里碰上他们,无论是我骑马走在路上,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按在剑柄上,或者我在路边的酒肆边坐下,一只手摆在桌上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放在膝上握着剑柄时,都以为他们会随时出现,但他们一个都没有出现过。我只见到过那些老年人,满脸皱纹,就象丢弃在河里浸泡多日褪色了的战旗;那些漂亮沉默的寡妇,她们的眼神就象掩埋在草丛中的青铜头盔一样霜气凛冽;还有那些孩子们,胳膊细得象一截折断的箭杆,而肚子却圆滚得象信心十足泅水而来的士兵们腰间系着的充气鱼鳔。

    每天早上,如果天气尚可,我都会骑着马沿路向东巡视十里,在那里我会碰上太原段的守卫,他会给我捎来一壶酒,而我会给他带去一瓶狼孟醋,然后我们就会在我们地界的交界处的驿站里煮一锅饺子,今天也不例外。我现在就正骑着一匹马,怀里揣着一瓶醋,在这样湿润清冷的天气里,奔赴我的午饭。

    长空
    
    我站在山上,注视着山下这条出现在眼前的崭新的道路。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白雪皑皑,再三个月前,这里是一片草地。这些蝗虫一样的秦国人,他们来到我们的山地和草原,开辟出道路,然后沿着这条路运送来无穷无尽的士兵,在这里放火烧荒,安营扎寨,他们不慌不忙,就象他们一向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一样,他们计划周详,象他们会永远在这里生息繁衍一样。可突然间他们象被马蜂叮了一口似的缩了回去,一个月前,河水还没有开始破冰,他们就整队撤离到百里外的北方大营,只留下几个县吏和士兵来守卫从狼孟到太原一线近百里的前线。

    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就是那个马蜂。

    路上有一个骑着马的黑衣年轻人,踢嗒踢嗒,缓缓而来。他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很恍惚,不知道在看着什么,身子随着马的脚步起伏,而身板却挺得笔直。这是一个秦国人。这些秦国人好象是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他们板着同样强壮而愚蠢的脸,象根木竿一样戳在马背上,使着一样的剑术。如果把他们扔到极北的大漠里,他们做的事情也总是一模一样,首先把他们刻着秦律的竹简供到神位上,然后按秦律的规定,在春分那一天在大沙漠里撒下麦种,在每个月圆之夜操自己的老婆,即使没有老婆也要在那一晚手淫,指望着这样能够生下强壮的孩子,然后把所有男孩集合起来进行阵法演练,为的是征服附近的每一座沙丘。
    
    从这里向东望,就可以看见几间青瓦房,墙壁和梁柱都漆成了黑色。那就是狼孟县往东的第一个驿站了,我要去那里等一个人。不过现在离午时还有两个时辰,因此现在我宁可留在野外,也不愿意呆在秦国的房子里,至少这里的山还是赵国的山。我的马也这么想,它浑身雪白,正安详地站在草地上,嗅着树根边的青草,尾巴晃来荡去的,不慌不忙的样子。虽然它和我一起走一整夜的路,可现在你压根看不出这马有一丝疲惫或者饥饿的样子。

    可我不行,这一个月来我不停地赶路,几乎没有合过眼。因为一合上眼就做梦,梦见我正躺在树林里大石块上睡觉,眼前不停地有云飘过,一阵阵地,从右往左,同时有一种嗤嗤的声音忽远忽近地在耳边响着,象是风在林间穿过,又象是是一只青花蛇正在四围的泥地里游动,身子在地上的枯枝落叶间时隐时现。我用银枪杀人后,总是做这样的梦。我想那蛇就是银枪的神灵,它准是还想杀更多的人,喝更多的血,如果我不这么做,梦中这蛇说不定哪天会把我咬上一口的。我叹了一口气,看着搁在马背上的银枪,枪头裹在精致的布囊里,还是严严实实的。有时候我会分不清我是在梦中或是醒着,我想这枪也分不清它到底是一条蛇还是一条枪,也许它的前世是一条白蛇,也许现在还是,每当我除下护枪的布囊时,总有一种它在颤抖着要活过来从我手中飞走的感觉。

    我盘腿坐了下来,闭上眼睛,不去想那个秦国人,我的马已经很累了,我的枪下也不杀无名之辈。

    残剑

    过去二十年中,我一直想知道什么才是剑的最高境界,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就是天道本身,或者说只有领悟天道之后才可能解决的问题。我一直以为天地之所以生下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去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后来我终于领悟了什么是天道。“后来”的意思是在我认识了飞雪之后,不是在我成为天下第一高手之后。

    我倒是可以跟你说说剑法中的道。不过你要知道,剑法中的道,其实是不能真正讲述的。我所能讲述的,也不是我所领悟到的那种永恒不变的道。就算你能领悟了,你要体会其微妙深远的含义,更要了解道在这个世界中的无穷无尽的化身,也不是那么容易。你笑起来了,你在质疑我是不是真的悟到了什么剑法的道,而且我又怎么知道我所悟出的,就是剑法中的天道呢?我知道,即使我用一根竹竿把你们这些后生们的手中宝剑统统制服,你也不会相信我悟到了剑法的道,因为用一根竹竿收拾你们七个,这世上就至少有四个人能够作到这一点,但其中一个人会宣称他只懂一招剑法,另外一个人则根本不用剑,我又怎么能知道我悟到的是道呢?

    不过,我就是知道这一点。

    一把断剑是如何找到和它配合的另一截剑刃呢,如何知道这一截剑刃是当初从自己的身上分离而如今不过是重逢呢?看到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相信了。剑道之于我,就犹如剑刃之于断剑一样。因为我的名字是,“残剑”。

    可现在我不想谈论这个。闸门已经落下,把时间的阴阳两面永远分开了。在时间的另一面,有尚未发生的情和爱,而我们在时间的这一面,即使已经得到了道,得到了爱,得到了黄金万两,都无法穿透过去,把时间的两面联结起来。在那一件事情之前,时间是一片混沌,阴阳未判,过去中包含着许多个未来,未来里也包含着许多种过去。而那一件事情之后,黑暗从未来里消退了,它们象受惊的鸟群那样飞向过去,在那里沉积凝固,越发的沉重,越发的寒冷。未来就成了一团渐渐炽热渐渐明亮的气体,就象太行山上日出时沿着地平线,沿着峰岭雪线飞奔而来的阳光,把天空变成了让人睁不开眼的明晃晃一片。飞雪是属于未来的,她要追随她的未来,并将在那团明亮气体里象雪花那样融化开来,而我是属于永恒的,在那一件事情发生时就已经永远凝固在时间里了。我知道时间已经被分隔开了,我和飞雪也会分开的,因此只要可能,我就会一直陪着飞雪,就象一个影子陪伴它的本体那样,不离不弃,在每一个夜里,影子还可以扩张开来成为整个黑暗空间,拥抱着自己永远的情人。直到那一天,本体终于象雪花那样消失时,影子就可以消散了,重新回归到永恒的寒冷黑暗当中,因为那个来临的未来,是它所不想要的。
    
    
    飞雪

    爸爸以前对我说,女儿呀,你今后要找一个爱你的人好好过一辈子。我找到了爱我的人,可一辈子没了。对此我只能无怨无悔。

    记得残剑说过,人生就象一次呼吸那样短暂,而一次呼吸也可以象一辈子那么长,他说的是他第一次见到我,他说,在那呼吸之间,他经历了惊讶、欢喜、感激、珍惜和痛楚,而此后的许多年都不过只是那一刹那的延展、重复或销蚀。我喜欢听他这么说。他是个沉静的人,思绪经常在某个我所不知道的空间里游荡,可有时候他说出一些话来却这么这么的好。

    有时候我想,我现在知道人生就象一次呼吸的含义了。起初,我们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一个婴儿,一无所有,而就象吸入空气那样,我们从这个世界上获得珍贵难忘的感情,来自爸爸,妈妈,还有爱人,成长起来,然后我们再用我们的爱来回报这个世界,就象呼出空气一样自然和必然。

    我爱我的爸爸,自从长平之战中爸爸阵亡后,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我也爱残剑,等我报答了爸爸之后,我会报答他的。

    我要刺秦。

    可我首先要找到一个帮手,武功要好,胆子要大,本来残剑是最合适的人,可是残剑这个人...,我只好背着他另找一个人。我认识了一些赵国的侠士,他们的武功都稍微差了一点,比起残剑来稍微差了一点,也就是说,残剑只要“稍微”用“一点”功夫就可以打败他们。因此我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直到我听说到长空这个名字。

    长空是赵国人,在一个月前他刺杀了秦国北方大营的监军,硬是从大营中救走了打算叛逃的统帅桓齮,仅凭一人之力就迫使秦国的北方大营拔营后撤一百二十里,这个消息使整个赵国沸腾起来,现在他是秦国天字第一号的缉拿对象。我知道秦国会怎么对待他,因为三年前我和残剑在咸阳城杀入秦宫后,我们也曾被列为天字第一号刺客。秦国会在国内的所有关隘悬图捉拿,派出武士四下追查,甚至是你回到了赵国,他们也会乔装打扮进入赵国来捕杀。因此长空现在一定是隐藏在哪个角落里,而且还不停迁徙。甚至他的师弟要找到他都花了好些日子。

    因此我现在赶赴狼孟县。长空的师弟传话说,要我到狼孟县城往东的第一个驿站见他。整个狼孟县境内,秦国人不满百人,在那里不用怕会有危险。我知道狼孟县通往咸阳的驰道已经修通,如果改着秦人装束的话,可以沿着大路直奔咸阳。也许长空也是这么想的。

    驿站就是驰道边上的一个大宅院,被秦人翻修一新,有地窖,库房,还有三五十间客房,都是空的。统共就只有一个盲眼的琴师住在那里,没有一个秦国守卫,不过四下里都打扫得很干净。

    我是从后门潜入驿站的,四处查看一遍后放下心来,于是我登上院墙上的哨亭,在那里可以看见大路上的一举一动。我爸爸是赵国的将军,军队驻营前要四处巡查,定哨位,确定可能的攻守方案和撤退路线,这些东西我从小就会了。

    秦国七武士之甲武士

    我很想撒尿。可我们要在午时前赶到狼孟县。我只好这么在马上忍着。

    秦国七武士之乙武士

    邯郸城很繁华,姑娘很漂亮,可惜只在那里停了一天,以后我军攻下邯郸后我要留在那里卖拉面。武馆里那个三角眼扫帚眉的副馆长,长手长脚的,做拉面师傅正合适。

    秦国七武士之丙武士

    据说赵国武功最高的是残剑,而且他也是天下第一剑客,不过被飞雪杀了。关东六国人总是这样自相残杀。这次来到赵国,很遗憾不能以我们七个人的七星剑阵向他当面请教。据说他的剑达到了神鬼的境界。一个人能够把剑练到这样无敌的地步,并且死在最漂亮最厉害的女剑客怀中,人生应该没有遗憾了吧!


    盲琴师

    我喜欢抚我自己创作的《月光爱人》,舒缓而忧伤,可惜赵国人不喜欢听。秦国人来了,他们也不喜欢听。尽管那个年轻的秦国人说,《月光爱人》的曲子很不错,可我知道他更喜欢听《牧羊曲》,因为我演奏《牧羊曲》时,他就安静下来,酒也不喝了。或许我可以用琵琶来演奏《月光爱人》,也许琵琶对此更有表达力。可如今兵荒马乱的,上哪里找琵琶呢?


    太原卫

    我觉得《月光爱人》其实挺不错的,不过我没跟琴师说过。这老头子说别的事情还好,说起他自己的曲子就神神叨叨的,他一跟我说这些音乐啊琴啊琵琶啊什么的,我就头疼,就给他岔开了去。狼孟县亭长倒是能和他说个没完。我其实也懂一点音乐,我早想跟他说,找个风骚点的歌女来唱这曲子效果应该更好,不过我没敢说,说出来他准会用竹杖来敲我的脑袋。

    前些日子在太原搜出一支琵琶来,这次顺便给他捎来了。

    我来到驿站门前听了听,静悄悄的。我把马系在柳树上,摘下琵琶,走到院门前,门是虚掩的,我一推门,一步跨了进去,就在这时我眼前一黑,只听见琵琶咕咚一声砸在地上的声音,身后两个伴当惊呼的声音,再之后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无名

    昨天,狼孟县尉说,上头有令,这条路上有情况,要我巡逻时多带几个人。县城里也要加强戒备。不过今天我甚至连那两个伴当都不带,我对他们说,今天看起来要下雨,你们就不用出来了。于是今天我一个人来到了驿站。

    我跨进院门时,眼角瞥见一个绿衫女子从厢房的门中闪出,裙裾飘飘,我向侧后一步,退了约三尺半,右手按在了剑柄上。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因此退后一步很有必要。我扫了一眼,她脚上穿的是淡紫色的布鞋,右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太原卫的酒葫芦,她的左手则是空着。其他厢房都房门紧闭,寂静无声,也许并没有人埋伏在那里。

    看见我后退一步,那女子止住脚步,笑道,你的武功不错呀。她笑的时候眼睛象月牙一样,天真无邪的样子好象才十六七岁。她说,你叫什么名字?她呼吸绵长,胸部起伏平稳,嗯,我得说她的胸部很漂亮。在秦国,女人们都穿着宽阔的黑布衣,她们走动时,悉悉簌簌,环佩叮咚,就象一架编钟,而这里,在赵国,女人们穿的是绿色或朱红色紧身的上衣,走动时无声无息,让人想到她们的身体就象蛇一样轻盈和滑溜。

    我犹豫了一下,按说我应该跟她宣读秦律第三十四条:兵营、驿站均属军事用地,非经许可不得入内,违者斩!然后执行法律。在狼孟县境驿路南北各十里的范围内,包括这个驿站,我有权对任何平民和奴隶宣布并执行法律。这是我的职责。

    但有一个原因使我不能这么做。

    我的记忆飞快的旋转,就象纺车一样,一些新的记忆象丝线一样卷聚起来。我缓缓的说,你就是飞雪。残剑呢?

    飞雪脸上露出了愉快的神情。一个女孩子,如果她很年轻的时候就名满天下了,那么她不时地得意一下,也是情理之中的。飞雪说“你眼光不错。你希望看到飞雪和残剑一同出现吗?”,我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不希望”。飞雪无声地笑了一下。

    我搜索我的记忆深处,飞雪和残剑是赵国的顶尖高手,曾经行刺秦宫。还有什么吗?他们来这里干什么?不知怎么的,我感觉残剑不在这里。也许在?一想到残剑可能会在这里,可能和飞雪并肩藏在厢房里,我就感觉象有蛇在我的心尖上咬了一口,不是恐惧,而是...,我赶紧开口了,在那蛇咬我第二口之前。
    
    我说,“我不是秦国人,我是三年前假冒秦人投秦军,欲谋大事”。这一句里我加重了赵国的口音。也许我确实是赵国人。

    我看见她脸上吃惊的神情,不知怎么的想笑一笑。秦国的荣耀,秦国的纪律,我在秦国生活的这些日子,突然变得又轻又薄,就象写在我的记忆之书里的头几页。风呼啦啦地翻翻过了这几页。

    我其实是赵国人,十年前在邯郸的武馆里见到过飞雪,那时候飞雪才十四岁,她爸爸刚战死,刚被追封为虎威将军,她在那里打败了武馆里所有的年轻人,失望的说了一句,哪一个赵国人能为她杀了秦王,她就服侍那个人。然后转身离去了,据说她后来去了首都大梁,去了燕国,去了齐国,再后来,就听说她和残剑相好了,两人发誓要“人不离人,剑不离剑”。最近听说到她,已是三年前,传说两人去行刺秦王了,失败而归,不过据说秦国震动,国内大索一月,杀了好些人,谁都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飞雪听着我说的这些,吃惊的扬起眉头,“我当时有这么说过吗?‘如果哪个赵国人为我杀了秦王...’,哈哈,倒是很浪漫的诺言。”,我犹豫了一下,往事变得有点模糊,当时我被她的侍卫隔在十步之外,没有理由只有我听到而别人听不到。我说,“我就是从那时开始练剑的,已经十年了”。往事又变得清晰无误了,“记得你在剑馆练剑时总有人扒墙偷看吗?还有一个男孩被你的侍卫用剑柄打在额头,鲜血直流,还是你亲手给他包扎吗?那少年就是我”。飞雪笑了,“是你啊”。

    我也笑了,说,“既是故人,我们到里面去坐一会儿吧,这里有一个琴师,弹得一手好琴。你必定喜欢”。

    我们在屋里东西两边的座席分别坐下。她从背上卸下包裹,又长又窄,里面大概是宝剑,小心地放在桌面上。

    我想起关于飞雪和残剑的传说,问道,“你这一次孤身潜入狼孟县,还是为了刺秦吗,如果是,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飞雪向我凝视一阵,“不必了,多谢你的好意,我此次来是寻人的”。“秦国境内能劳动飞雪姑娘的,恐怕只有一个人,秦王。你所要寻的,不是秦王,就是残剑”。

    飞雪轻轻地说,“我和残剑人不离人,剑不离剑”,这一刻她的目光稍微朦胧了一下,旋即清澈如常。看到这样的眼神,我心里叹了口气,感觉血液在身体里一突一突的,“如要行刺秦王,必是九死一生,且人慷慨赴死易,从容立身难。我观无名君相貌堂堂,文武兼备,是赵国有用之才,你可投奔武安君营中,手持此物为信,必可为国家效力”。说着解下一个玉佩,“这是我家祖传之物,武安君若见此物,必定信你。”

    “多谢姑娘美意,我自知剑术造诣浅薄,远不如残剑大侠,不过我练成一式,经历十年锤炼,已精准无误,凌厉无匹,用于刺秦,则有特效”。说着我从腰里掏出一把钱币,随手向门外抛去,同时飞身而起,右手拔剑,出剑,等我落下地来,剑尖上已经串着数枚钱币,无一落地。

    我站在门边,转过头来,看着飞雪,不作声。飞雪静静地坐了一会,叹息道,“好快的剑!真想不出你十年前还是一个文弱书生”。她脸色忽然变得很苍白,好象她还是小孩子时听到了很远很远处的狼嗥那样。“这一剑犹如雷霆一击。三年前若是你站到秦王大殿内,则秦王就已经是个死人了。”,“多谢姑娘信任。然而你或许不知,今日要能踏入秦宫一步,已没有三年前你与残剑大侠那么容易。”我缓步走回,“我在秦国多年,对秦宫守备情形下过力气打听,愿能尽数告知姑娘。”

    我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有谁拿手在眼前晃了一下,又仿佛黑暗中唯一点亮的蜡烛骤然被扑灭。外面的天阴暗下来,稍顷就下起了大雨。“三月里的天变得真快”,我喃喃地说了一句,我强撑着走到屋子中央,用剑在地上画了一四方形,“姑娘请看,这就是秦宫,常值的守卫有六千人,比三年前多了一倍,而且另有三百精选的剑士埋伏在宫中,这些人都是所谓大内高手...”,我又画了一些街道。剑尖在青石板上划过时,拖出一道火星,就好象十年前一个女孩的手指轻轻在一个少年的手掌中划过。

    我眼前又是一阵昏眩。

    飞雪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离开坐席,走到近前来,仔细观看我在地上画的秦宫地理形势。我伸过手去握住飞雪的手掌,她好象吃了一惊。我把她引到西边,指着地上的线条说,“这就是金吾街”,我继续说,“沿着这条金吾街,每半个时辰会有巡更的士兵经过”,我松开她的手。时间仿佛停止了好一阵。我的头更疼了,而她脸上没有任何神情,只平平地说了一句,“你怎么想,就怎么做。我听你的。”。

    不能再等了。


    秦国武士甲

    雨越下越大,就象老子刚才那泡尿一样哗啦啦的。

    我们赶到驿站时,就发现有个屋子里两个人在说话,我们分头把住了屋子的四周,我看见一个秦国人和一个女子站在当地,我一眼就认出那个女子是三年前行刺我王的刺客飞雪。看那架势,好象飞雪在逼迫这个年轻人画咸阳城的地理图。

    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年轻人侧转身一剑,当胸穿透了飞雪。接着他低声对飞雪说“我其实不是赵国人!十年前也不是!”。他这一剑出其不意,又快捷到了极点,若不亲眼看见,真不能想象大名鼎鼎的飞雪就这么死在我国一个小小官吏的手中。但更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他猛地破窗杀出,一剑就把一个躲在东边屋檐下的老二刺了个对穿。他落下地来,定神看时,只见被杀的人一身劲装,赫然是一个秦国武士时,显然也很吃惊,沮丧地说了一句“我以为是残剑”。靠,这个白痴,残剑已经被飞雪杀掉了,还在这里做杀掉两大刺客的梦。

    这时候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我掉过头去注视着门口,那年轻人轻声说了一句,“是对头来了,我先把人拖进去,你们见机行事”。他抱住老二的身体,把他拖进了屋里。

    一个白衣汉子戴着斗笠从院门走了进来,他的眼睛谁都没在看,但我知道他谁都看见了。一看他的形相和手中的银枪,我就知道此人必是刺客长空。

    秦国武士乙

    我已经死了。我就是刚才被无名一剑杀死的那个倒霉蛋。这都是注定的。一个角色如果在一开始谈论家庭或者是未来打算的话,他通常是配角,并且会死得比较快。恋爱中也是如此。

    我现在没什么可说的。死前我甚至连句台词都来不及说。

    如果我现在非得说点什么,我想说的还是那句台词:“好快的剑!”。

    你想想,从我看见无名做动作扑出窗来,他掠过了十步远的距离,中间还撞破了一扇窗,而我只来得及把脑袋向后缩了三寸。扣除反应延迟时间,他的速度还是要比我快上十倍。下次若有幸死于这样的剑法,我一定要说这句台词。

    秦国武士丙

    来者果然是长空,这叫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不过我们七个人已经死了一个,无法使七星剑阵了。我决定和他单挑。我本来是我们七个人当中武功最好的,由我先出场也是应该之理,刚才那个误杀了老二的小伙子剑法肯定要比我高得多,我们应该把他留在最后使,他是我们的王牌。

    盲琴师

    我听见驿站里来了很多人,这是一个月以来没有过的事,我想我或许可以挣几个钱花,今天就不用靠秦国那两个小伙子假装到这里吃中饭来听我的曲子了。我一走出来就知道不对头,好象有人在打架。我只好坐到我自己的琴位上,我总不能掉头就缩回屋里吧。

    我坐在位置上等了约一刻钟,先后听到了六声兵刃撞击的声音,我是说兵刃撞击地面。好象有六个人被击落了兵器。我听见几个人沉重地喘气,看来他们使出了全力,却连对手的兵刃都没碰着就被打败了。过了片刻,又听得兵刃相交的一声大响,好象天心里轰剌剌一声滚雷,又好象有数百个铙钹同时响起,然后我就听到那个秦国年轻人的声音,“老人家,请为我抚一曲”,当啷几声,他扔了几枚钱在我的碗里。我开始弹奏了。

    我很难描述那一次抚琴经历,就好象声音从琴弦上飞入了一片竹林,竹林摇曳不定,并渐渐茂密,直到密不透风,而我的琴声钻进了这片竹林后发现四周无处可去,有点害怕,又有点悲伤,只好一个劲地向上飞腾,想从天空中逃逸...就在这时,琴弦断了。

    无名

    整个过程中我和长空剑枪只相交一次。我相信第一剑石破天惊的来势已经令他感觉到了什么。在整个琴曲中,我们远远对视,却都引而不发。当今之世,也许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以互为对手了,英雄相惜,自古如此。

    在越来越沉重的剑意压迫下,琴弦断了。于是我发出了第二剑,即使神武如长空,我也知道他连闪避都来不及。剑当胸穿透了他,他甚至持枪的姿势都没能改变。

    长空

    我走进门时,里面六个秦国武士的高矮胖瘦,站位和姿势尽收眼底。我甚至还看见窗前门廊下挂着一方手帕,上面绣着一朵雪花。

    等无名走出来时,我就知道是他,虽然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我看见他衣襟上很别扭地挂着一枚玉佩。那是赵飞雪的玉佩。看来飞雪已经完全信任了他。

    他的第一剑几乎震飞了我的枪,以轻兵器与重兵器相博而威势如此骇人,虽然我已事先听说过他剑法的威力,还是让我吃惊不小。

    我们在琴声中对视着。有时候我们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决定信任或放弃,成就或毁灭一个人,在此战前我们还是陌生人。这一战后他将死去,而我也未必能活下来。

    他的第二剑来了。

    秦王

    听到残剑、飞雪和长空全部毙命的消息我很振奋。我想看看这个了不起的秦国战士。他的名字据说就叫无名。

    我看见他走进这个空荡荡的大殿里,眼睛里立刻流露出被震慑了的神情。这个宫殿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宫殿,因为它就是按这个目标设计的。整个大殿通体由一整块黑玉雕刻而成,黑而发亮,冬暖夏凉。所有的梁、柱,所有的雕花龙纹,包括我这个龙床,都浑然一体,没用一钉一铆。大殿进深约二百步,宽约三百步,当大殿点亮所有的灯时,灯光映着黑玉,整个大殿就会笼罩在一团克制而庄严的光雾之中,映照在天空中,整个咸阳城都能看见。
    
    他在百步之外跪下,老老实实的叩头。我等他按礼数叩完头才开口,对于这样的山野中人,一定要让他体会到王权的威严和至高无上。

    “无名,你除掉了寡人的心头大患,你是大秦的英雄,寡人要重重赏你!”

    无名又趴下磕头,“全赖大王威灵庇佑,臣才得以翦灭丑类。”

    这人对答如流,看来念过书。文武双全的角色。大秦人才济济啊。我站起来,来回地踱步,“三年来,今天是寡人最开心的日子,你可知道为何?”,无名答道,“刺客猖獗!”。“不错。大秦兵威,天下无敌,而若论剑法,近百年来,六国当中,还是以赵国最强,是以赵国剑士往来咸阳,甚至深入秦宫,如入无人之境,思之可恨可恨!而如今大秦有了你,燕赵剑士不足道矣!来人,赐壮士旨酒,近前来与寡人对饮。”

    内侍们赶紧在距王十步处设下坐席,摆好酒具。无名趋前跪下。

    “寡人听说你杀人的剑法独步天下,寡人亦好剑,请为寡人言之”。

    “臣谨遵王命!”。

    无名

    我要在大殿上杀了秦王,然后侍卫们就会一涌而上,我会杀死他们当中的许多人,但终究我也会死在殿上。对刺客来说可真谓是死得其所。

    我想起我在驿站“杀死”的飞雪和长空。他们应该已经被琴师救起来吧?只希望他们能安全康复。

    残剑

    我注视着无名,我真不知道他会给秦王说些什么。我该事先为他讲解剑道中的最高境界。

    三年前我默察星辰运行,体会天道幽深,终于悟出了秦王杀不得的道理。如果杀了秦王,天下将陷入兵戈无休土崩瓦解的可怕境地。我把我从《易》中推演的结果告诉了飞雪,我甚至用我全部的精气神写了二十幅字给她示范天道的旨意,可她还是不理解也不相信。她不知道,解决问题,不是让问题消失,而是让答案出现。
    秦王则是我们的问题同时也是我们的答案。

    但她还是不死心,三年前我们练成了双剑合壁,就去行刺秦王,但杀入大殿后,我放弃了刺杀秦王的机会。她很生气,但也没离开我,只是回到赵国后,她就一直在寻找其他剑客和她再度联手。我也让她折腾去,但我不会让她再进咸阳的,我不能让她去杀秦王,而且她和除我之外的任何人去今日已是戒备森严的秦宫,都将会是赴死。

    不过我没想到她死在无名手下,我不是说她是被无名杀死,无名那一剑从前胸膈腧穴入,步廊穴出,不会伤到她的内脏。我更没想到的是她为了与长空会合,会先杀了我--这我倒无所谓,因为我爱她,她只是被她的宿命驱动,要做一件她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的事情罢了。

    只是没有人能够算无遗策,即使是无名这样坚忍深谋的人也做不到。无名与六个秦国武士向西来到狼孟县更换马匹时,狼孟县尉听到长空飞雪被杀的讲述,便立即带着数十彪人马赶到驿站,在那里真正杀死了刚被琴师救起的飞雪和长空,割下了他们的头颅。他本是长空闯秦营杀死的那位监军的弟弟,他将会拿刺客的头颅到监军坟前去祭奠。

    我看着飞雪死去的时候,我以为她的灵魂会上升到天空中来,这样我就可以在天上和她会合,一起去一个安宁和平的地方一起度过我们未来的无尽岁月,但是至今我还是孤单单的在这个世界当中飘来荡去,哪里都可以去,却什么都不能参与。而她好象已经完全消失,不在灵界也不在人界。

    这些秦国武士带着长空银枪,还有飞雪一直带着的,我的断剑和她的飞雪剑,簇拥着无名赶回了咸阳。我既然找不到飞雪的魂魄,我只好跟着飞雪的武器来到了咸阳。

    我的思想陡然中止,因为无名杀气陡起,秦王身前长明不灭的数百盏烛火被这杀气激荡得摇曳不定,接着无名尽管还是跪姿,但身体已经跃起,在空中舒展开,象只大鹏直扑秦王,他一伸手就从秦王背上抽出长剑,左掌封住秦王惊慌中胡乱打出的拳头,右手一探,长剑穿透了秦王的护身胸甲,秦王被这巨大的撞击力量撞到了墙上,而剑势未衰,将他钉在了墙上,秦王胸前的血迸射出来,溅了无名满面满身,无名双目炯炯,死死盯着秦王的脸。而这时候,最近的秦国侍卫和文武官员都还在百步开外,一个个目瞪口呆。

    我看见天空中雷电交加,震得我无法立足,大殿摇晃起来,梁柱轰隆倒下,整个咸阳都在燃烧,火光冲天。我还看见飞雪和长空,还有无数的赵国冤魂从无名手中的剑身中升起,飞雪还是那样漂亮,长发飘散在空中,越发的神采飞扬。我知道他们心愿已偿,而地上的万国将会互相厮杀,这个世界将会崩溃,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们也不在乎这一点。可我在乎...

    一股干净和暖的风从天上吹下来,吹进我空空荡荡的五脏六腑,我仿佛越来越轻,向天空中飘去,沐浴在弥漫整个天空的灿烂光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