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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8年2月29日
若菱
郦卓

    她经常做同样的梦。三个小孩在埠头放纸船,她走过去想一块玩耍,小孩们听不到似的只顾自个玩,而且她像透明了,小孩们丛她身上穿过,她也使不出力,任怎么就驱不出水波。不一会儿,两个小点的又吵上了,她想告诉小女孩别动不动就和小男孩吵架,手碰去小女孩肩膀,却丛肩膀一直划穿过身子,她失去平衡倒向池塘。
    她伫立顶层阳台,迎着风望去东边。脚下是拆掉老房新盖的房子,这是五楼,相比一个小女孩抓只小板凳坐二楼,能看到景象是更辽阔了。叶坑村,能看到村口那块隆起的土堆,数十年前是池塘,大运动时来个颠倒变土堆了,土堆上绿色是十多棵栗子树。
    想着放海青家的小铁皮盒,里头好多个变形金刚玩具。有一只恐龙,霸王龙,沦清说恐龙叫钢锁,钢锁很厉害的,一脚就能踢翻大力神,虽然她不知道大力神是什么,但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个小角色。沦清还说,钢锁发明计算王,她就问,计算王有没有计算器厉害,“你真笨,老师才用计算器,计算王是机器人,而且是组合机器人,一脚就能踢翻求雨鬼。”求雨鬼,一听又是个极厉害角色,可当她想继续问时,沦清已抓瓦片往溪滩去了,小男孩盖了间“房子”,给螃蟹用,跑了几次没螃蟹,怀疑是“房子”不够大缘故。
    她想,今天不去拿小铁皮盒吧,此次回家本也不想让同学知道的,只是听到房子盖好,想回来看看罢了,就像现在站阳台迎着风望去东边。可她又没法不去想,房子是如此空荡,似乎能听清一枚针掉落地上,四周又是如此安静,几只鸭子在北边池塘游玩,能听到小动物嘎嘎乱叫。求雨鬼,她翻过资料,有人叫犰狳鬼,但沦清就是知道犰狳鬼也会冲口叫求雨鬼,因为小男孩根本没时间为两个字矫正发音,有太多事等着做呢。虽然丛没看他正经做出件事来,但的确是最忙的人,扣子是最会掉的,裤子是最会破的,袖口是最会裂的。
    沦清是长大了,她能预知未来似的,这男人长大几乎就和她想象的一模一样。作为一个男人,首要是适应社会,沦清电大毕业后待城市角落,上班下班,跳过几个公司,做着和所学专业完全相反工作。男人要有思想,要坚持思想,不在混沌的现实中沉沦而遗忘。沦清会默默凝望盖过“房子”的沙滩,眼里泛着苍白的光;对干涸了的小溪,像一个孤独的守望者,神情上凝刻着历经过生活征途考验的沉重。
    她和沦清七年没见面,那些都是听说的,但认为爸妈是爱女儿的一样,从不怀疑那些是真的,而今年五月的再次相见,使她拥有七年来最美好的一天。沦清要回镇上教书,过几天就要离开上海,她认为该在恰当时刻给自己留下难忘的记忆。于是穿上最漂亮衣服,在外滩,俩人看大都市的繁华和璀璨,在长江入口海,俩人看大自然如何流逝人间的阴霾和颠峰。
    她希望沦清是那样子,可有时,真希望沦清不是她想象中样子,因为阿莺,她一生中最要好的朋友。几个月前阿莺和沦清定婚了,谁都不会为俩人结婚感到意外,这俩人总是形影不离,很难想象是独个人时候。她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太了解阿莺,才能猜出沦清会是什么样子。
    底下有人荷锄头过去,是她二叔。虽是亲戚,她自小很少搭理二叔,二叔曾叫她别老一个人闷着,多和别人说话,内容没什么问题,可二叔说话时漫不经心,还一边说一边和周围人笑,她认为二叔不是关心她,拿她无聊消谴罢了,和那些七嘴八舌的没什么两样。此时望着二叔,想二叔一家人,二叔没和爸一样去外头闯,只是待家里打零工,到现在越来越多听到二婶抱怨,后悔嫁二叔是一生最大的错误。
    对二婶抱怨,她丛不吭声。后悔和命运一样,是个颓废、没用的东西,她不会对犯过错的人起同情心,一来她没资格同情别人,二来那些人是自作自受,一些错误是不能犯的,人生不存在对不起。她能做的是告诉堂妹,做女人要靠自己,女人千万不能犯错,嘴是长在别人身上,别人想怎么说让他们去说,但听不听由你决定,要相信自己。
    曾经挺拔的身躯开始伛偻,曾经光泽的头发露出斑白,二叔原来真是快五十的人了,心中涌出异样的荒凉。她,自己这几年一直坚持,坚持到什么得到了什么,时间却是在无情地消逝。阿莺,最是无话不说的好姐妹,不知道藏二楼的磨石还能磨小刀吗?俩女孩互送对方表示永不分离的蝴蝶夹,何时再会一块飞上俩女孩发梢?阿莺妈妈养的鸡鸭有多少只了?还有叶坑村,小溪枯水时节会干涸,干涸成什么样子?俩女孩栽蝴蝶塘岸的石榴和杏树,现在长多高了?——她,是该去叶坑村。

    一撞一九九零年盖的砖房,朝南采光。第一层房墙一部分用长条石嵌成,由于外表涂水泥,条石、红砖看不到了,但在分界地方凹出条涂着柏油的水平线。正如那个时代特点,房形规规矩矩,左中右分成大小一样三间,三层就是九房间,加上楼梯,楼梯向南凸出,挨靠西一间,站东边看,房子形状就成竖直的阿拉伯数字“7”。“7”字空缺部分也属于房主人,被辟为菜地,菜地被数十块条石围住,立的叠的,条石内壁拥簇千年青,隔出里外的世界。
    房子和外界近乎没任何封闭,围菜地的条石就半人高,阳光随意进入。丛外头看,可看到九房间的任何一扇门,而且房子和外头出入口,看似门框的地方没有门板。
    这就是沦清家,落蝴蝶塘西岸,此时空荡荡的,能看到动的就几只在菜地南边三棵石榴树上窜来窜去的麻雀。
    她踩上楼梯,模着墙壁上白漆和棕黄漆的分界线。拐第一个弯时,看到上头拐弯处靠着根鱼竿,沦清是静不下心钓鱼的。第二个拐弯再向上十级台阶,踏上水磨石嵌出的地板,倚半人高栏杆向下望。
    路上有个女人匆匆走过,是李珍,抱着个婴儿。每到桃子熟时,李珍会分两个大桃子给阿莺和沦清,李珍有个弟弟叫李佶,沦清恨透李佶了,逢人到处叫小气鬼,只因为深夜十二点李佶还守在桃树下,死死看住那些让人嘴馋的大桃子。曾经,她曾经知道李珍那么多,可现在她不知道李珍啥时结婚的,更不知道抱着的是女孩还是男孩。
    二楼靠东一间的房门敞开着。沦清是兄弟俩,兄弟俩本来睡西一间,沦清读初三时,妈妈把新买写字桌放客人用的东一间,阿莺过来看书做作业都在那间房,没过多久,沦清必然也就搬那里睡了。
    她站门口。阿莺坐房间西北角,那里放着台缝纫机,墙上挂着五颜六色绢布、纱线,女孩一昧埋头,是在刺绣。阿莺太专心了,反倒写字桌旁看书写字的沦清率先注意到她。沦清转过身,慢慢站起,阿莺随口说站起干吗,挡住光线了,接下还放下绣针伸手向挂墙上的纱线翻去。突然,阿莺看去门口,露出万分惊讶状。
    “阿莺,我来了……”
    她本想继续说不欢迎呐,可说不出来。阿莺像一阵风刮过抱住她,而她,此刻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抱住阿莺。这感受,她足足憋了七年!
    雯娟爱看言情小说,芸贞看到一次泼一次冷水,白马王子,白马王子在天上呢,白马王子在火星种南瓜呢。她和阿莺偶尔会加入进去,不是因为白马王子,因为婆妈拖拉,到处是哭天呛地,还有拥抱,就好像人不会拥抱就缺乏感情。她曾好多次偎依阿莺怀里,柔顺地像只小猫,但俩人丛不拥抱。在外这么多年,看到路上有人搂搂抱抱,她嗤鼻掠过,而现在,她啥的不想干只想抱住阿莺。
    一只麻雀飞来栏杆,素来闲不住的小动物也仰脸看着俩女孩,几秒后又飞来一只,两只麻雀拍拍翅膀向石榴树飞去。
    “红鲤鱼,咋的,当我不存在呐,警告你快点放开小莺,不然我把你清蒸,清蒸再红烧。”
    “这气候可以沙尘暴,这长江可以断流,这月亮可以住人,这青蛙还是那青蛙。你瞅什么,还不坐下备你的课去,真是的,不务正业。”
    她要过去看看阿莺刺的是什么。海青说过,阿莺复读一年还是不能通过高考,于是开始学刺绣,但没学几个月,阿莺改去村卫生室,之后零星知道阿莺可能还会刺绣,可那些极可能是闲不住消遣罢了。她浮现中古代弹瑟琶仕女,胖墩墩系红腰带福童,山青水秀江南风光,或许也可能是十二生肖。
    可她全猜错了,那是幅她熟悉的风景,灰黑线条勾勒出整幅图画。
    白哗哗流水丛丘陵穿出,拐弯,自西向东流过一座小桥。水中好多处浅滩,露出黑灰石头,流水在石头处打涡转,石头和旋涡,横着的小桥处最多,最密。看小桥,一个小女孩横趴上头看着个瓶子,瓶中有个黑点。小桥底下,好多石头聚一块,灰的黑的围在一个水坑,北边草地流下的小堰在水坑冲出一个最大旋涡,大旋涡处几缕流水却是逆着泛起,当中正有一个小男孩,弯着腰,捧沙石要往一处露出点沙石的地方加。男孩要在大坑中垒出小坑,可男孩不是正站着,身子向后倾斜,左手挡在额头,挡住飞来的一串水珠。水珠是另一个小女孩泼的,脸对着男孩,一脸笑意,双手没在月牙形水涡,准备着下一次。
    绣针落桥东边,刺绣只完成半幅多点,但丛完成的已能明白:溪水是叶坑村村东渠道,趴桥上的是阿莺,垒沙坑的是沦清,泼水的女孩就是她。
    一些事发生了是很难忘的,她不能忘记。她不想让占据内心深处感情再漫无目的地飘流,不论是憧憬出的梦幻还是发生过的现实,把那些浮在脑海的零散片断汇出一个较为完整的故事,当不知道的哪天想去回忆时,别让自己过去好像空的一样。于是她开始写小说,但正如她是把那些印在黑白文字,有人印在了黑白胶卷,而有人却是印在了黑白丝绣。
    她摸着丝织,阿莺是不做则罢,要做就必尽全力的女孩,不要说刺眼前这幅画,就是来回练习就要花去数百个日夜。想着夜下练习的女孩,她视线模糊了,未完成丝绣上头好多纸片,它们是铅笔勾勒的线条画,刺绣人就是根据纸片一针一针让那记忆刻进去的。零乱的灰黑线条画,使她浮出两个初一小女孩来。
    “就这样,拿张白纸盖住插图,然后铅笔描呀描,一节课很快就过了。”阿莺上课看操场又被老师说,她就教阿莺用上这种方法。
    “模硬币我行,涂涂就行了,要模插图,我怕……”
    “多模几次就熟了,你——”阿莺已拿铅笔在小心奕奕勾勒线条画了。
    她忽然觉得一阵难受,她不想看渠道。环望房间。
    缝纫机,俩女孩已能让布料出现线缝,可找来找去没什么好缝的,蝉声越来越近,沦清进门了,平时老爬树老折枝桠,上衣袋开始脱线,她跑去一扯,上衣袋就半飘着,她高兴了,她找到件要缝的衬衫。写字桌,此时左上角零乱右上角齐整,每次阿莺整理好桌子,沦清一来,书籍就乱七八糟,阿莺终于生气了,叫不大翻的放右上角,常翻的放左上角,沦清低着头,像犯了大罪似的。沙发,表面春绿色,纹样掺杂碎花,中间靠垫可以翻过来当荼几,但荼几对三个小孩来说不是放荼,放的是折纸的青蛙,小猪,稻草人。
    房间占地最大的当属一张不锈钢张双人床,床垫柔软,床头隆拱起一段弧形,弧形内镂镶两颗倾斜四十五度尖顶着尖的“心”。1994年中秋阿莺误吃过期月饼,因为危险是没了只需要休息,住一白天医院就回家,到村口时,一直落后头沦清跑来向妈说,这几天可以让小莺睡双人床的!这话让所有人都惊讶。阿莺躺了两天,有一晚她和阿莺一块睡的,双人床真的很舒适。
    床单盖住席梦思,床单底色白色,画好多蓝色宠物狗,作为被子,和床单一样图案的被套套着毛毯,被子被糊乱蹂躏,高高低低,正的反的混杂着,还压几本书。阿莺似乎猜到她要做什么,她刚到床沿,就率先横躺床上,露一脸兴奋看着她。
    她抓起被子,被子很轻,一下就抛平的。被子向下飞,瞥见底下女孩,依旧笑盈盈的,等被子落下时,她把被子扭作一团,硬往阿莺的脸庞盖去。阿莺不会被白白欺负,没几下俩人调了个个,她反被蒙底下了。一来一去,俩女孩鞋子不见了,靠床头座着,一个人背靠一颗心。
    她临近写字桌,随手一摸,在床头靠写字桌处摸到个枕头,枕斤也是和床单和被套一致的图案,沦清正埋头看书,沦清素来不用枕头的。她抓起枕头。
    “青蛙,几年不变,难道改性了,难道……”
    她再一次只说到一半。枕斤掉落,露出又一幅黑白线条画。
    一条流水淌过,左边是花林,落英缤纷;右边是草地,柔软空旷。背后横亘一条耸立四座高低错落峰峦的山脉,山腰松石混杂,生长或稀疏或茂密的树木。在最右边山峰,一条白练丛山脚堆叠的荦确山石出来,开始它只是细小一绺,穿过花林和草地,变成横无际涯、白波浩缈、沙鸥翔集的湖泊。草地两个小孩,小男孩仰躺着,弓着膝盖,嘴叨一叶野草,眺看白茫一片的睛空。小女孩左手抱膝盖,脸对着小男孩,右手斜伸出去,沿它,有流水泛出的涟漪,一只鸟儿横冲向天。除去它们,东北角一只高飞的“干”字风筝,随风踏舞。

    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望眼是不认识,人会觉得生疏而找不到话题;处在一个熟悉的地方,望哪里都能重现昔日的画面,而对比今时今日情形,觉得那些太悲凉而说不出话。三个人离开房间,来到和房子隔路相对的蝴蝶塘。
    塘岸在她读高三时修葺过。塘岸光秃一片,一大早,看到沦清爸在菜地和池塘岸来回移栽千年青,三个小孩于是也忙开了,栽别的,一株石榴和两株杏子。她望着,那时矮小的树株长得比当年小孩高很多了,日子快到中秋,石榴树缀挂好多黄灿灿石榴,但只看到一株杏子,沦清说,栽下一年后,一个夜晚被人挖走了,当天清晨,阿莺独个人栽上三棵千年青。她抚摸沦清指的千年青,摘下一张叶子,使力向池塘扔,吹着的秋风把叶子吹回,贴在阿莺脸颊。
    “阿菱,是你,真是你!”
    “除了我还会是谁。放心,你没认错,我就是长睡你家那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来人身穿桔黄长裤,米色长袖衫,身材细柔匀称,不施妆饰,看不到皱纹的脸上露出本应属于少女的白晰色泽。她的模样和年龄很不相称,她就是阿莺的妈妈。
    见妈妈空着手过来,阿莺问妈是不是有事。
    “没你事了,你好好陪阿菱就是了。阿菱,我这就烧饭去。”妈向后拐,突然又调头,说,“沦清,你可不能再让阿菱生气,过去我不是你妈不能管你,阿菱可不是你随便能欺负的。”
    妈像个小孩似的迈轻快脚步,走几步回一次头,直到拐弯的地方消失了。
    “阿菱,可看到你啦,这几年你和阿莺真是把我害得够呛。”
    她一听就听出是谁,每年也会分她大桃子的李珍。迎上去,婴儿六个月大,和阿莺和她一样,是个女的。
    她问李珍刚才那话意思,阿莺横一下把她拉过去,说,阿珍根本就是耍赖,不用理。李珍很不高兴,把她和阿莺分开,还把阿莺赶出几步远。就在沦清家菜地西南角,她和阿莺随意扔下几粒牵牛花籽,到花开季节,牵牛花把西南角装扮得花市一样热闹。几个女孩看在眼里,一次去华釜山,她在个阴暗潮湿地找到几粒花籽,她和阿莺都猜是荼花,李珍也在旁边,以为捡到宝,回家把“荼花”栽后院,七年中,没看到荼花却发现茂盛野草,李珍说,野草生命力还特强,任是怎么锄它硬要长。
    她们说着那些兴趣事,快乐极了。可令芸,当年骂沦清比她还凶的女孩,令芸嫁去杭州,婚后并不幸福。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有人离去,最厉害的该是一个女孩,现在是高中生,七年前是系红领巾少先队员。高中生对她上下打量,没说一个字跑开了,大伙都不知道这是啥意思。过会儿,高中生冲刺跑来,手里拿着张白纸,到岸头,喘着气说,找不到那只白兔!找不到那只白免!大伙还是不知道是啥意思,高中生下到埠头,摊开报纸,折几下,挠挠脑袋,又拆开重折。她看着女孩一举一动,女孩叫蕊薇,能记得是上阿莺家买鸡、鸭蛋时,由于胆子较小,被沦清吓哭过。可她实在猜不出女孩要干什么,直到女孩再次说话。
    “若菱姐,我找不到你给的小白兔,可,又不知道怎么折,若菱姐,你再教我一次吧。”
    大伙算是明白了。她下去埠头,阿莺也跟下来,她接过白纸,撕成两半,一半给阿莺一半留自己,俩女孩相互看着,阿莺率先说,你趴的,她接下说,你蹲的。很快,埠头上就多出两只白兔,一只趴着一只蹲着。蕊薇拿起两只白兔,左看右看,露出两颗兔牙。
    “小莺,不好,一条蛇,一条蛇!啊,红鲤鱼,蛇游上来了,蛇就在你脚边……”
    蕊薇站最外头,逃上塘岸还不够,逃进沦清家。阿莺位中间,也是哗啦向岸头逃,上石阶时差点摔了。她处最里头,蛇更是在她脚边,一脚踩出去很可能踩到圆鼓鼓东西的,她吓呆了,等回过神,跑上石阶,听到有人说。
    “没看到蛇呀,沦清……”
    等她能站直身子,青蛙已只看到后背,飞也似的往阿莺妈妈消失的方向。
    这该死的青蛙!蕊薇慢慢出来走廊,可怜的女孩神情呆滞,阿莺和她被青蛙气得就想揍人,此时望去蕊薇,忍不住也笑了。高中生似乎还不相信,再次问埠头是不是真没蛇的。
    阿莺和她过去安慰蕊薇,今后别叫沦清,叫青蛙或灰兔,听俩女孩接下唱的,蕊薇斜脸看两只白兔,也笑了。
    “灰兔子,大骗子,晃个脑袋装样子,叫拔萝卜太阳底下晒身子。”
    “背后叽喳叫啥子,眼珠骨碌坏点子,就差回家挨妈的鸡毛掸子。”
    俩妈妈中还有沦清妈,她在厨房看到沦清妈的,要炒螺蛳,妈正向小锅倒生姜和大蒜。她由于找不到青蛙,脸色不太好,可不用她说,妈好像知道是小儿子惹的。妈笑过几句后,说,沦清爬上梧桐树,扔下张趴有青虫梧桐叶,做法是让人生气,不过那是小孩事,过了这么多年,今天就算了吧。
    她是以极大耐性听完妈说的话,妈一说完,她要开口,没想到阿莺比她还快。
    “阿菱,我不管了,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反正我不管了!”
    吃过中饭,她下午要回上海,阿莺和沦清送她到村口。三人默默无话,望去本是池塘的小土堆,上头十多棵栗子树,她想起经常做的梦来,不仅仅是塘埠头,有时也会是此处的栗子园。三个小孩拣到个栗子,坐成一圈,中间一块石头,栗子放石上头,再用石头敲。栗子壳全身带刺,又结实,可又怕损坏里头栗子,小孩们半天剥出的。她想过去帮,可划穿过小孩身子摔倒了,起来时,小孩们依旧在敲,舌头舔着带有唾沫的嘴唇。快乐属于他们的,外人是不应该打扰三个小孩甜蜜的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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