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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1年10月29日
雪线之上
陈均

  
  遇到的事物在我眼中只是
  迷蒙幻影,仿佛我置身雾中一般
  
  当我被人呼唤时我仍疑惑
  似乎那声音传自帷幔后面
  
  ———迈哈穆德·萨米·巴鲁迪 (埃及)
  
  1
  
  奥梅骑着马从雪线之上下来,沿着彭克拉山谷中模糊的小路往家走。虽然没有风,但高原的夜晚异常寒冷,他裹紧了衣服,长绒外套掩在光面羊皮大氅下,黑色的羔皮高筒圆帽的帽沿已经挽下来,把耳朵和脸包得严严实实,牦牛皮靴子不住地颤动。
  
  天已经完全黑了,一弯冷月挂在山谷中央那座孤零零的悬崖上,神圣的光芒从月牙之上发散,山谷一片蓝色的晶莹。奥梅立刻收敛起有点疲倦的心情,恭敬地捧起双手,月牙和悬崖的影子让他想到了清真寺,只有最虔诚的塔吉克人才能领悟到那双手捧起时灵魂的空灵,宛如象被新雪擦拭过的天空;或者那本就是一座清真寺,因为帕米尔本就是神的宫殿,真主就栖息在那深不可测的悬崖阴影深处。
  
  在奥梅的耳朵里,风卷岩石带来的是一片沙沙的涌经声,他听到喀拉库勒湖的波涛时也曾有这样的遐想,他喜欢信仰给他的身心带来的坚实感觉,就象身后的山峰,巨大,存在,温暖。带着这种殷实的庇护,他总有勇气在任何时候攀到雪线之上,到人迹罕至的峡谷里猎取盘羊羚羊和鹿,那里成了真主恩赐给他的专门猎场。在那里他无需使用枪,他用弓箭。猎人们一般是不在积雪的山谷里用枪的,枪声会造成雪崩的灾难。但如今能够用好弓箭的塔吉克猎人实在太少了。
  
  生活好起来以后,人们不喜欢也用不着冒着危险在九月以后到雪线之上去打猎,造成的结果是,会用弓箭的猎人越来越少。能够在五六月温暖的阳光下,用长枪懒洋洋射击悬崖上的肥羊,谁又肯冒着弥漫的风雪,在没膝深的雪地上追逐猎物啊。冬天里,象马杰拉那样矜持的年轻人,宁可在帐房里的火苗前喝牛奶,吃酥油面糊,跟姑娘调笑。据说,在年轻猎手里面马杰拉是最厉害的,可是,他的肚子已经圆得象春天的旱獭,如果让他徒步奔跑,估计连一只不会飞的山鸡都追不上。
  
  “现在的年轻人,又懒惰,又不虔诚,真主怎么会保佑这样的猎手呢。”奥梅这样想。他按一按马鞍上的长枪筒和弓箭套,牛皮手套已经冻得发硬。那付好弓是一个锡伯族兄弟送给他的,也传授给了他射箭的技艺,锡伯人都是射箭的行家。有了真主的保佑,再加上这身技艺,他真得象鹰一样在雪线之上自由飞翔。他的箭法多准啊,背后绑着的这只华丽的鹿,下午还站在峡谷的岩石上沉思,一下子就被他射穿了脑袋。
  
  还是要带枪的,因为总能看见熊,带枪是为了防备万一。帕米尔的熊个头都大的出奇,扑上来的时候象一大片裹着雹子的乌云。在没有危险的时候,奥梅是从来不杀熊的,除了害怕开枪引起雪崩,从来都把熊看成温顺的动物。“除了个头大看上去吓人,心眼还是蛮好的。” 奥梅尔想着熊那奇怪的样子,回头望望云雾缭绕中的山峰,月色暗淡,苍穹上繁星闪烁。
  
  他催促着白马加快脚步,因为大山的深邃浩瀚让他感到了畏惧,他只有在心里一遍一遍默默涌颂了祈祷经文。肚子已经饿了,但山谷中的道路似乎没有尽头,黑暗已不能再让他产生哲理和遐思,脑袋里只充满了各种食物的形状,饱满生动,热气腾腾——奶酪、奶茶、奶粥、奶面片、酥油青稞馕、抓肉、抓饭……在月牙隐灭之前,奥梅尔终于看见了山脚下辽寂的灯火。
  
  2
  奥梅沿着土街走向拉苏尔饭馆,一条狗跟着他。正午的太阳很强烈,但却一点也不觉得不暖和,奥梅的目光穿过房屋的间隙,昨夜又降下新雪的慕士塔格山披着白发,象一个沉默的教士,一种模糊而悠长的思绪袭来,路上空荡荡见不到人。跟随着奥梅的是一条没有名字野狗,又老又弱,疾走起来就会喘个不停,身体象风中的野草瑟瑟发抖,平时它就躺在饭馆的墙角下晒太阳,只有看到奥梅的时候,才会挣扎着站起来,象年轻时候那样摇着尾巴,在猎人上山的这几天,它大概连一根羊骨头都没吃到。
  
  拉苏尔饭馆的烟囱冒着袅袅的蓝烟,奥梅推门进去,那狗也试图挤进门,门缝里涌出的炖肉味道让衰弱的狗精神一振。端着肉盘子的老板娘拉苏尔一看到奥梅的脑袋,马上就过来赶他身后的狗:“走开,你这病鬼!”奥梅不声不响从盘子里捏了一块肉,隔着门扔出去,关上门。
  
  在明暗交接的角落,零零散散坐着吃东西闲聊的人。顶架上的电视里播放着一部很老的、从中央电视台翻译过来的电视剧,奥梅觉得那汉族人的故事有点可笑,真的很可笑,女的爱上了男的却表现的很无所谓,男的要杀人却犹豫不决,也许是演员的问题,本该真挚的柔情竟然表现得象拉苏尔烤的羊腿,半生不熟,如果不是演员的问题,那么,一定是信仰问题,这一定是个缺乏虔诚宗教思维沐浴的民族,你看他们的眼睛,看不到坚定啊。奥梅这样想着,眼睛在水波样的光线里搜索。
  
  那边有人在喊他:“普什图人,过来。”那是他要找的人,安萨老人,当过教师,是村子里仅有的两个曾经到过圣地麦加的人,另一个是奥梅已经去世的父亲。奥梅只要不上山,每天都会到这里和安萨老人坐在一起,同吃一盘煮羊肉加凉拌土豆丝。奥梅喜欢看着老人的大胡子和干净的袖口,还有有光泽的额头,在老人身上他得到一种感恩般的润泽,因为安拉的慈祥就在他的目光里闪烁,奥梅在这个时间里,往往把自己对雪山、宗教和人生的疑问请老人一一解答,然后在安萨老人慢吞吞的春雨般的语调里,大口大口把羊肉土豆吞下肚去。
  
  他喜欢安萨老人喊他普什图人,他为自己的普什图血统骄傲。多年以前,当奥梅的父亲背着行囊从麦加返回帕米尔,在雪山那边的阿富汗带回来一个神情忧郁的普什图女人,面纱包裹着她的脸也包裹着她的心,那便是奥梅的母亲。奥梅五岁的时候母亲却返回了雪山那边的故乡,天空中出现红色兀鹰的时候,奥梅的母亲执意要回家去,她说那鹰的翅膀是沾了山那边的血才变成了红色的,帕米尔的另一侧,她的家乡阿富汗正在和俄国人打仗。
  
  于是奥梅的父亲送她走了,他们再也没回来,在阿富汗,一枚从直升飞机上射下的火箭弹击中了那个村庄。奥梅只记得父母出门的时候那个冬天正降下它的第一场雪,于是在奥梅的心里母亲就变成了一场圣洁的雪,断断续续,纷纷扬扬。孤独地长大让他性格沉默,“死亡之后真如信仰里那样说的,有安拉居住的天国存在吗?”当他开始学会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安萨老人出现了。“天国在哪里?”他这样问道。老人笑了笑,轻轻指了指阳光下那高耸的山峰,云雾飘渺。
  
  那之后,他第一次爬到雪线之上,寻找通往天国的路。
  
  “找到了吗?”老人问。
  
  “找到了,天国在人的心里。”他的回答让老人很满意。
  
  “我首先是安拉的儿子,还是首先是我奥梅这个人?”这是今天他询问安萨老人的问题。老人不动声色地说了一段咒语般的语言:
  
  遇到的事物在我眼中只是
  迷蒙幻影,仿佛我置身雾中一般
  当我被人呼唤时我仍疑惑
  似乎那声音传自帷幔后面
  
  3
  
  关于地球另一侧的那个国度被飞机撞击的消息,奥梅是在半夜睡醒后得知的,这个迟到的消息让拉苏尔饭馆里的欢笑声响成了一片,村子里的电视播放那些画面的时候,那事件已经过去了三天。议论声似乎把整个帕米尔都吵醒了。奥梅以为出了大事,他穿好衣服,踩着冻硬的地面快步走,未熄的灯火和低垂的星斗混杂在一起,街道上有人象过节一般点着火把冲出来,这景象颇有点巴罗提节上点燃的“卡乌日”。
  
  他挤进房间的时候,很多人在吹着口哨跺脚,村子里那架著名的电视正在反复播放着那个国家的楼房被撞击的镜头,一架飞机呼啸着,从大楼的一侧钻进去,火光夹杂着碎片,让奥梅看的目瞪口呆,他机械地接过拉苏尔塞在他手里的一杯热羊奶,脑子里反复想着一架掉进沟里的拖拉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
  
  地球的那边受到了伤害,而这个闭塞的小村子里的人却疯狂地激动,那楼房里的人完了,那飞机也完了。奥梅看到年轻的猎手马杰拉带头跳着“猎鹰舞”,他的两个胳膊夸张地煽动着,带动着无数的胳膊也张开了。奥梅产生了幻觉,好象眼前的景象不是存在于地面上而是悬浮于半空的,倾斜的和扭曲的,象一幅刻在水壶上的画。他一口气喝下羊奶,他忽然想,那个开飞机的人就是他自己,是自己开着那架飞机,象驾驭着自己的白马,眼睛里充满了坚定的信念,因为天国一定就蕴藏在那大楼里。
  
  但一种强烈的悲哀却象傍晚的山影渐渐笼罩了他,他恐惧地张望着屏幕上一个个活人,和塔吉克人,维吾尔人、汉族人一样长着四肢的人,绝望地从烟火中纵身而下,象一片片被山风撕碎的叶子。“从跳出窗户的那一瞬间,他们就变成了灵魂。”安萨老人的声音从奥梅背后传来。奥梅神情黯淡地问道:“按照现在的说法,那些撞击者都是真主的子民,那么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安拉,他们是正确的,但是,看到那些死难者,我在想,究竟谁该入地狱?”
  
  “肉体的死亡并非人生的结束。”老人这样说。
  
  但奥梅没有把这话装进心里,他平生第一次对安萨老人的话产生了怀疑。他对周围的喧嚣产生厌倦和疲惫,放下杯子,他忽然恶狠狠怒吼了一声:“别叫了!!”这也许是他一生中声音最大的一次吼叫。屋子里一下子沉寂了,额头上冒着热气的马杰拉走过来,不屑一顾地看着奥梅,奥梅觉得他很象一只野兽。马杰拉用煽动的手势向空中一举手,大声说:“那个真主的敌人遭到了打击,你不高兴吗?敌人已经开始向山那边的穆斯林兄弟进攻了,圣战的号令已经发出……你们看,这个普什图人不高兴,亏他是还是个普什图人,他不配做安拉的儿子。”人群一阵骚动。
  
  奥梅不等他再继续说,狠狠拳砸在马杰拉的鼻梁上,真主都能听见马杰拉骨头碎裂的声音。奥梅平静地分开人群里往外走,拉苏尔圆滚滚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他没有接受,虽然他早就明白那目光里的含义。他如果认真也许会娶拉苏尔做老婆,但他明白自己也许是想到山那边去,象父亲那样娶一个普图什姑娘。也许,什么也没有。“隔个三五天,还是上山吧,这人世间的烦恼……”他学着用安萨老人的腔调自言自语道。
  
  4
  第四天,他收拾好了马。早晨的山峰是五颜六色的,即使是他这样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人也情不自禁地停下手里的活计,呆呆地仰望着那边。村头传来鹰骨笛悠扬的旋律,朝阳在即将升起的时候散发着天国般的光辉。
  
  走上通往峡谷的大路,奥梅才发现在他的身后跟着那条老狗。它步履蹒跚,眼睛里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辉,以至于奥梅把他当成了微笑着的安萨老人。他的心情象无风的池塘,没有一丝涟漪,信仰,死亡,生活,爱情,他似乎把这一切都摒弃了,除了眼前的雪山,没有什么再是圣洁和无瑕的,他想通了这一点。
  
  每次走向雪线之上,他就不再是山的儿子而变成了看风景的旅人。深浅不一的缝隙折射出万道霞光,岩石的背阴处点缀着斑斑白雪,苍鹰驻足,岩羊跳跃,帕米尔的蜃气象少女的吐气如兰,它在早晨升起巡行于苍穹,于是帕米尔骠悍之间增添了些许温柔。奥梅希望这道路永远没有尽头,一如他曾经祈祷过的:“我多么希望他能沿着先知穆罕默德的路走下去,一生平安。”那狗竟然一直跟着,连最艰难的一段冰坡都爬了过来,在林立的冰峰之间,狗象年轻时候一样轻快地沉吟着,那是它的诗歌。白色的雪峰和蓝色的天宇之间,分界线象用刻刀雕琢过。“真蓝啊。”奥梅每次都这么说,他觉得那蓝色随时可以倾泻而下。
  
  成群的盘羊站在远处打量这边,奥梅没有一点猎杀的欲念,弓箭和猎枪就在手边,但这一次他本来就不是来打猎的,他只想到雪线之上来,在这里或停或走,或者,他是想穿过远处那最高的山隘处,走到山的另一面。是的,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想到山的那一面,但脚步却身不由己地挪动着。老狗已经跃到马前,兴高采烈地撒着欢,靠近山脚的一面,雪是坚实的,而且不厚。山顶的积雪似乎有几万年,有的地方看上去遥遥欲坠,让奥梅胆战心惊。奥梅并不知道他们已经跃过了边境,在这不可能的峡谷里,他们轻松地从属于中国的一侧进入到了普什图人的国度。
  
  老狗忽然不动了。风中有一些微妙的变化吸引着它机敏地跳上岩石。奥梅以为那是熊,他轻轻嘘了一声,叫狗回来,这只病狗要挑战帕米尔的熊,那是很滑稽的事情。但狗的神情似乎很急切地招呼他跟上。他们攀上一座垂着冰柱的矮悬崖。于是,他们看到了一队象鬼魅一样的人在悄悄行进,白色的披风象传说里的巫神,但手里却都端着枪。那是一队士兵。
  
  “一个,两个,三个……”奥梅数了两遍,是二十个。那一定不是边防军,因为汉族人的身材没有那么高大,边防军的枪也不是那样的。那也肯定不是阿富汗的部队,因为没有一个人留胡子,那些橙红色的脸让他迷惑,他在阳光里搜寻着记忆,连许多做过的梦都搜索出来。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这是地球那边的国度派来惩罚普什图人的士兵,一定是!”奥梅颤抖着把头仰起来,太阳的光环照耀着他凌乱的心绪。一切忘记的刹那间又回响在心头,一切他想遗弃的却又重新浮上水面。他应该阻止他们前进,他必须阻止他们前进,血液里有些流动的东西撞击着他,督促着他象盘羊那样跳到山峰之间的空地上,在悬崖和士兵之间站住了。
  
  “站住!”他大声喊道。那一队行进的人显然吃了一惊,他们把奥梅当成了一个普什图士兵,脚步声象春天的流水急切地扩散开来,很有经验地排开队形,走到距离一百远的地方,他们终于看清是个帕米尔猎人,僵硬的表情象春天的冰雪般融化了。“哈罗!”一个声音仿佛从地球那边传来。奥梅又看到了那些从大楼窗户里飞身跳出的人,也看到了燃烧起来的村庄,安拉神情严峻俯视着高原。
  
  “你们回去!”奥梅把枪口对准了他们,他指着另一个方向。那些人迷惑地对视着,一个阴郁的士兵做了个手势,奥梅懂了,在捕捉野兽的时候,通常用那手势。士兵们缓慢但坚定地围了上来,奥梅听到空气被挤压着扑面而来。他把枪口向上举了举,吼道:“站住!”,吼声却加快了危险的临近,他想起有一次熊的袭击。在抠动扳机之前,他的脑海里响起安萨老人的那段话:
  
  “遇到的事物在我眼中只是
  迷蒙幻影,仿佛我置身雾中一般
  
  当我被人呼唤时我仍疑惑
  似乎那声音传自帷幔后面”
  
  巨大的枪声掀翻了悬崖上摇摇欲坠的白雪,雪崩的急流吞没了一切,士兵,猎人,白马,老狗,连同帕米尔的太阳,一同消失在没有尽头的黑暗中。
  
  (后记:美国参谋部档案室的文件柜里存放着一份绝密文件:“XXXX年X月,海军陆战队第XXX师派往阿富汗执行秘密任务的特谴小分队,在翻越中国巴基斯坦阿富汗三国交界的雪山时遭遇雪崩,全部遇难。”)
  
  [附1 : 塔吉克是我国的高原民族,分布于“世界屋脊”帕米尔高原东部、祖国西大门的新疆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是解放后新兴的城镇。“塔什库尔干”是塔吉克语“石头城堡”之意,它是古老的塔吉克族世代居住的地方。]
  
  [附2:普什图人是由60多个大小不同的部落集团组成的。它起源于阿富汗,13世纪至16世纪期间逐渐向现在的巴基斯坦地区移动,但在现在的阿富汗,它仍属人数最多,政治上也起主导作用的民族.]
  
  [附3:塔吉克每年斋月(舍尔巴尼月)前的一个月,见月的第十五天——封斋含有一年总结之意,举行巴罗提节。家家户户都要制作“卡乌日”,这是一种用“卡乌日”草裹上棉花、涂以酥油的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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