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设为首页
目前你所在的位置:首页 >> 文学 >> 小说 >> 百味人生
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8月16日
一直向东走(一)
桑邑


                                        
                          〈一〉    窗前阳光下的钥匙

    风物从父亲手中接过那串钥匙时,窗外正射进一缕明净温暖的阳光,他的旁边并排跪着新婚的妻子。 
    当时,父亲开着一家丝店,桑邑那时还是个才发展起来的市镇。
    多年前的桑邑城是座美丽的小镇,在它的周边,散布着成片成片绿锦似的桑园,一碧万青,无边无际。一条清盈潺缓的溪流由西蜿蜒而来,从镇子西边悄悄而过,在静默的河边垂着飘丝的杨柳。镇子上错落着高高低低的房屋,都带着雕花的木格门窗。街道上的芙蓉树投下一朵又一朵的树荫,角角落落还有一些冬天也不凋零的碧萝。当时镇子的颜色好象只有黑白绿三种纯净的色彩,象是只有如此才能衬出人们身上丝绸的绚丽。这是个户户养蚕家家织绸的地方。丝绸的美丽远胜过天边最绚烂的云霞,没有一个人不被它吸引。而且,整个镇子还弥漫在一种清清甜甜的花香中,尤其是无声的雨后,花香更加明晰,沾惹上肌肤,沁入心底。镇子上有无数条曲曲折折的小巷,都铺着洁净的青石板,都是那么幽深安宁,这样一步步走进去,不熟悉的人就会迷路,一条又一条的巷子简直就是迷宫。
    那时,附近邻县的蚕丝、鲜茧、棉花、陶瓷、琉璃、土布、铁器、粮食、煤炭诸多货物都集散到桑邑,贩夫贩妇,车马喧哗,总之,那时的桑邑个富足祥和的地方。


    那一年腊月,父亲对风物说,今年的买卖不错趁早把你的婚事办了。风物的心情就如那几日的暖阳难得的惬意。母亲请了开绣品店的张娘娘做媒人,父亲又请好友沈老板和张娘娘一道组个双媒儿,去女家协商婚事。
    父亲一大早提了酒壶敲开沈家门,说明来意。沈老板连说好事呀好事呀,喝了酒就去梅家。
    沈老板是父亲最好的朋友,那一年父亲才开始卖丝,卖完后回家一摸钱袋不见了,循原路回去,哪有钱袋的影子。那是借了邻家的钱才去村里收了丝来卖的。到了集市口,集市已散,父亲急的冒火。路旁有一人冷眼相观,过一阵过来问父亲丢了什么东西。父亲喜道,您看见啦?那人问是什么,父亲说是青布包,包里有银钱几何。那人便从怀里掏出一只青布包,让父亲看看是不是它。父亲大喜过望当及从中拿出二两酬谢。那人拒绝,横财不富穷命人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我若贪财钱袋就不会还你了。这人就是还没做老板的沈先生。自此,两家的关系深厚起来,父亲后来开了丝店资本稍厚时便支持沈家也开了店。父亲一直对风物叮咛,滴水之恩,永不能忘。
    张娘娘先去的梅家,春君的父亲梅先生是镇上名医,听说男方是家风严谨颇有口碑的罗家,心中已有几分肯了。
    沈老板换上新作的绸袍前往梅家药铺。镇上的人都熟悉梅家药铺,因为谁都有麻烦梅先生的时候。那年沈老板得了石淋病,疼得在地上打滚。梅先生开了一剂药,用水煎服,只一顿饭功夫,沈老板就嚷着撒尿,哗哗一阵响后,尿桶里漂着几片白色小石片,尿出后他的病也好了。沈老板找人打造了一块“恭功造化”的匾送到梅家。梅先生还有两个秘方,制成的虎骨膏和消食丸,凡是谁家筋骨麻软跌打损伤或是积食厌食腹胀只消一贴膏药或一粒药丸就好了。这两种药专管施舍救人不收分文,方圆几十里没有不知道梅先生的。梅家药铺跟镇上大多数店铺一样也是前店后院,一家人住后面的青砖房舍里。黑漆的木门高悬着“杏林人家”,药铺里挂着有几块病人送的匾。梅先生把沈老板请进屋中,沈老板开门见山说明来意,梅先生拈须笑而不答,沈老板极力称赞罗家的家风风物的人品。梅先生却取出棋子与沈老板对弈。忽然门口竹帘一响,有人喊了声“爹”,沈老板抬头一看,心里立即喝了声彩。
    进来的是个姑娘,清雅得让人从心底觉得爽气,黑沉沉的眼睛清亮清亮,一闪,人的心也不由不跟着一动,难得的是这双眼睛柔媚之中更有一种让人安静的沉稳平和。姑娘一笑,更晃人的眼,而身上一袭淡紫的衣裙整洁得没有一丝飞尘。
    梅先生问什么事,姑娘说饭菜做好了请父亲和沈老板用饭。姑娘退出去,沈老板急忙问梅先生这就是春君吗?梅先生笑着点头,姑娘正是梅先生最疼爱的女儿。梅先生并未当即答应婚事,只说慎重考虑。
    父亲请张娘娘和沈老板又跑了几趟,费了些周折,梅先生终于应允。父亲赶紧去槐荫书院请名士易先生写柬帖,镇上谁家开店娶亲诸多大事都以能讨到易先生字为荣。写好柬贴用红绸包好,重金聘礼由张娘娘和沈老板送到梅家。梅家收下聘礼并写了回礼,由两位媒人带回。过了两天,父亲设下酒宴,请梅先生及梅家几位长辈并沈老板一起,终于为两家儿女定下亲。虽是订了亲,风物和春君还是不能见面,有时远远的见了也要早早避开,风物有心去接近,,春君总会巧妙地躲开。父亲知道儿子心急并不点破只说与妻子,妻子微微一笑,想想你年轻的时候吧。父亲也笑了,就聘请明教寺门口的孟先生挑选黄道吉日。查好日子再麻烦沈先生将吉日、男女双方年龄、属相、生辰 、 禁忌、迎送女客、上下轿时辰、落轿方向,用红纸写成两份“年命贴”交给梅家。眼看“送日子”完事,风物才略略放了心。父亲说,快成亲的人了还不稳重,明天是大集去店里张罗张罗买卖,结了婚这份家业就交给你。
    那时的集市跟现在一样也是四九为大集、二八为小集,每逄集日贩夫贩妇四方商客麋集在桑邑,集市从开始就有官集和义集之分,由官府设立的集市有“官牙”,商民必须交纳官税。义集则是民间自由交易,不交苛税。这里的官集一度改为义集,与一位大司寇有关,司寇告老还乡后看到集市混乱牙蠹横行,便力请乡绅严定税额并慷慨解囊替商民交税,其后人纵继其志代输税额三十余年。四方商贾闻听桑邑无税为得纯利纷踏而来。
    镇上原来没有丝店,蚕丝交易只是在街边摆摊。还是在风物幼时,父亲开了家客栈兼卖茶水,逢集日,各地来桑邑买蚕丝的商贩都愿住在他的店中,生意日益红火。父亲,有着祖辈留给他的健壮的体魄和豪爽的性情,出手很是慷慨大方,连街面上游手好闲的混混地痞也佩服他的人品。当几个横头横脑的人物见集市上那么多外地人,有心敲诈,把持住市场,商贩若想买卖都要事先疏通才行,不然买卖做不成还要挨顿揍。商贩奈何不得,住店时不免向父亲诉苦。父亲非常生气,把为首几人叫来,摆了一桌上好的酒席,他们吃饱喝足后,问父亲有什么事要他们做。父亲把脸一沉,一顿臭骂,骂完了几人才知为了什么事。他们反而也向父亲诉苦,说自己身无一技之长,做买卖又无本钱,不得以才出此下策。父亲沉吟半晌,想出主意,这样吧,你们留在我这帮那些商客介绍主顾说合买卖,说成一桩按买卖成交银钱抽取佣金,不准随便加码,若愿意我去找商客们商议。几人一听当然愿意,商客们免了四处奔波之苦也无异议,他们又愿在丝店里交易蚕丝,这样,父亲的客栈就成了专门代客买卖的丝店,商客来时还住在丝店。由此,桑邑发展起一家又一家丝店绸布店。
    风物集日这天早早打开店门,与伙计一起打扫店门,店里过称记帐成交各项繁杂事项也都需他插手。一天下来风物觉得腿脚酸软,伙计刘桂子取来一贴膏药给他贴上,不一会,就觉有股热烘烘的气体熨烫着痛处无比舒服。刘桂子问风物你岳父的膏药怎么样?风物便想起春君,忍不住挂上一抹笑。几个伙计围上来跟风物耍笑,说风物急着让新媳妇暖被窝嘴上都急出泡啦 。伙计里只有刘桂子结了婚。刘桂子抹了把嘴说媳妇的好处多着呐哪能只暖被窝。众人便问怎么个好法。吃口条揣奶奶喂雀雀哎呀女人不能粘一粘就上瘾。有人笑怪不得桂子整天两眼发青原来都快让媳妇掏空啦。男人长这玩意干啥用还不是让人有这档子乐事,刘桂子结婚不到一个月,讲起来兴致最高。他说男人的这玩意有大有小,命旺运好的男人尘根健硕,反之细小无力。女人下边红润为福相鲜红则是淫荡,女人大奶子大腚能生儿,下边没毛的女人不能碰阴毛油黑顺溜的才有帮夫运。几人听他着说裤子里都鼓涨起来,偷眼去瞧早突起一大块,便恨声把刘桂子按到地下扯他裤子,风物笑着并不相帮,他还没有关于女人的体验,刘桂子的话使他心里跌荡起伏,他不敢想象春君的身体是什么样的,那对春君是一种亵渎。
    风物是在恍惑焦躁中发觉自己身体变化的。他第一次把自己搞的清湿羞愧得无地自容,他又怀疑自己是否的了重病。那个晚上,他突然做了个不可告人的梦,梦中之事正是道听途说的男人和女人的事情,梦中他被自己日渐粗大的东西烫了一下,他惊叫一声,便冲向一个模糊的女人体,看不出那个女人是谁只是一团雾一样的白色,他清晰地记得梦中的那种痛痒的感觉。他突然看清那个女人竟是邻家的一个妇人,接着又成了母亲的样子。以至一连几天他都不敢看母亲,甚至对母亲产生一种莫名的厌恶,更令人感到羞耻的是两腿间的那东西就象一匹难以驯服的野马,只要听到诸如“女人”“结婚”之类的字眼,它就不管你是否难堪,立马把裤子撑起来,越是想用手去安抚它,它越是如烈焰般的燃烧起来。多么奇异的事情,他看着自己隆起的块状肌肉,充满着光泽和弹性。仿佛一夜之间他的下巴和胯下就长出黑色的须毛,他惊奇不已的看着自己。多么奇怪的事情,我就要成为一个男人了。父亲则说儿子的变化让他感觉自己的老去。 
    婚期一天天逼近,在前三天,父亲找人用食盒给梅家送去双份的酒肉粟麦衣料首饰,催了妆,女方也将陪嫁奁房送过来。梅先生的陪嫁十分丰厚,女家的陪嫁丰厚了,女儿在婆家就不至于受委屈。罗家在前一日,早早挂好灯笼接好彩绸贴上火红对联,请了五位高明的厨子搭棚做菜,一些头脸整齐的女人也来帮忙。
    结婚这天,噼噼吧吧的鞭炮声震响整条街,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味,厚厚的碎屑在路面铺成一条软茸茸的红绒毯。喜庆的唢呐吹着《凤求凰》,风物乘着飞龙舞凤的新郎官轿,后面是新娘的花轿,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抱着一只红冠子大公鸡坐在轿中押轿,两乘轿子在众人簇拥下来到梅家门口,有人搬了把椅子放在门口让新郎官坐坐“蹲蹲性”,蹲了性的男人去了燥气,脾气才会好。梅家大门紧闭,有人在里面叫嚷,这边将早准备好的小红包一个个塞进去,挨到时辰大门打开,新娘由伴娘扶出,这边两个女人接过新娘扶入描金绣凤的大红轿。新娘刚上轿,一盆清水泼了出来,接着,传出母亲的哭声,新娘也开始哭泣,开始是轻微的抽咽,后来是那种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在愉悦的空中不安的抖动,抖的风物心疼,他忍不住贴近轿子轻声叫着春君---春君---。刘桂子在一旁安慰,没事没事姑娘上轿都要哭的不哭反而让人笑话。后来风物问春君怎么哭得那么伤心,春君叹了口气,她没有回答丈夫,即将嫁作人妇,少女的时光眨眼就从指缝中溜走,女人出嫁总带有一丝忧伤,听过太多婆婆管制媳妇丈夫抛弃发妻的故事,坐上花轿一生的命运就由此改观,即便两个人再情投意合也免不了生出忧伤,何况一嫁出家门就泼出去的水样,与父母兄弟的坚实的纽带瞬间便扭断了。春君说当时她的眼前全是一片红雾,上轿前她偷偷挑起盖头看了一眼,天空也是那种浓的化不开的红色,分不清太阳与天空的颜色。
    沿街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对着队伍指指点点,议论着两家的儿女。风物迎娶新人到家,在家门口,一串长长的鞭炮炸响,这串鞭炮要一直响到底不能停顿,否则两人过不到头。鞭炮炸得人耳朵嗡嗡响,此时,吹鼓手最为卖力,闭着眼睛鼓着腮拼命将乐曲传出几里地外。新娘一袭火红绣满牡丹凤凰的嫁衣,蒙着火红的盖头,丈余长的红纱从里面垂下,她踏上红毡,两个六七岁的女童牵住长长的红纱走在前面,随着窄窄的步子,风物瞅见裙底一点尖尖的红绣鞋。
    终于盼到意兴阑跚夜色四合,风物才摆脱众人纠缠来到新房,早有撒花帐的妇人向床上撒满了核桃红枣,边撒边唱着,
    双双核桃双双枣,
    生儿聪明生女巧,
    双双枣儿双核桃,
    儿子拔萃女窈窕。
    被角还缀着五谷杂粮。不一会,陪伴新娘的两个妇人就退出去关上房门。
    火红的蜡烛跃动着桔黄的火苗,映得屋内的物件暖融融的温馨。风物说他当时紧张得要命不知该怎样对待坐在床上的春君,春君稳稳当当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风物挑起盖头,春君羞怯地垂着头,风物就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了,他想春君坐了这么长时间够累的,就拉着她的手问累不累。春君说当时就这一句话便让她放了心,她知道这是一个体贴自己爱怜自己的丈夫。春君对风物展颜一笑。风物的心荡漾了。那股奇异的躁动一下子袭上心头,他把新娘搂在怀中,怀里软软的身体使他顿感有一种让心底疼痛的幸福刺了一下。当他把褪尽衣服的妻子再次搂进怀中,他强健的胸膛紧紧贴住妻子丰满柔软的双乳,这就是他爱恋的真真实实的女人----他的妻子,他的女人,他从胸膛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说,春君,我们是最亲的人了。
    风物的初夜有些手忙脚乱,如果不是刘桂子那番面命耳授他感到自己真的摆布不好身下这个柔软滑腻的胴体。多年以后再想起仍忍不住心跳。窗外有人听房,风物和春君不敢出声,相拥而眠。从这一夜春君便养成一个习惯,入睡时总要抓住丈夫的一只手,否则彻夜难。
    风物醒来候时,窗外有小雀婉啭地鸣叫。春君在梳妆,回头一笑,风物感到自己又鼓涨了,他赤身爬起抱住妻子,春君却推开他,说该给爹妈端茶了。风物才想起还有一道程序未完。两人梳洗好,端了茶到上房。
    父母已坐在厅房等候。接过春君奉上的公婆茶,母亲慈爱地将春君扶起问住的惯不惯,莫想家,又问风物有没有欺负她。春君的脸腾地红了,风物也不自在。他们都想起昨晚的事情。父亲咳嗽一声,他已从儿子脸上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生机中知道儿子已经经历了人生那道美好激荡的关卡,儿子是真正的男人了。
    父亲从金色铜盘中郑重地拿出一串金铜色钥匙,钥匙在父亲郑重的表情下呈现出神圣的光环。风物认得,这是家中钱匣与店铺的钥匙,全家人视为最高权利的象征。父亲抚摩着钥匙,竟有一种英雄暮年的感觉,儿子能够掌管家业了,这是多年来一直盼望的,但也表示自己老了。父亲感慨地叹口气,风物听出这声叹息里有太多意味。父亲说,
    儿子,从今天起,这串钥匙就交给你了。
    风物尽管有准备,还是震动了一下,他知道这串钥匙在父亲心中的份量,他手心里沁出了汗,悄悄在衣服上蹭了蹭,这个时刻对他来说多么重要啊,这表明从今以后自己就要担起家庭的重担担负家族的使命。风物说自己就在这一刻真正成熟了,他的身体与心智由婚姻发生了不同于往的变化。风物激动不已地接过钥匙,小心地捧在手心里,他有些不安,我......,我能行吗?父亲点点头,儿子,你不会让我们失望。风物觉得钥匙的份量那样沉重,四束目光都聚焦于金色眩目的光环中。
    清晨的阳光柔和地投进来,风物和新婚的妻子并排跪在父母面前,阳光映出父亲耳边几丝白发,父亲和母亲相视一笑,母亲说,我们可以歇歇啦。
    父亲让风物和春君在一旁坐下,父亲缓缓地说,现在,我给你们讲讲咱们的家史。父亲的目光深邃而迷离........
    

    在那个遥远的地方,有一片辽阔的高原,黄河九曲十八弯,拐了一个弯。在那里,天很高,地很阔,很远很远看不见一个人,黄土的路很崎岖,独自外出时就很寂寞,偶尔头顶有只鹰,也象粘在天空中一动不动,蓝色的天如只倒扣的锅盖,人就是锅盖下爬行的蚂蚁。空气里没有风,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地上的黄土,行路人的情绪自然不会高涨。
    一个还称不上男人的小伙担着一担柴从远处缓缓而来,精赤着上身只穿一条短裤,这里半天碰不到一个人,用不着担心有伤风化。他一个人默默地行走,柴并不重,但他心里很憋闷,难以忍受的寂寞和静寂在体内刺痛。于是,他有种想要宣泄的感觉。他放下柴,立在山坡上,双手拢在嘴边,从胸腔中发出一声雄壮高亢的吆喝,
    吆--嗬--嗬--,吆--嗬---,
    声音在辽阔的高原上冲撞,完全是无意识的吆喝,孤独寂寞在吆喝声中减轻了一些,他担起柴准备继续赶路。突然,一声同样的吆喝传入他的耳中,吆--嗬--嗬--,不是他的回音,这声音婉转清细,碰撞在寂默的空气中,是那种带有幽怨的味道。他奔上一道山梁,举目四望,不远处,一件艳红的衫子映入眼帘。他担起柴,朝红衫走去,寂寞的刺痛从体内消失。那是个红润俊俏的姑娘,正在田间劳作。他把柴留下了。从此,他们常在野地里幽会,他们都陷入癫狂的爱恋。
    那一年,天大旱,颗粒无收,黄色的土地裂开一道道狰狞可怕的口子,路上的黄尘半尺厚,脚落下去就是扑哧扑哧两个坑。人们把希望寄托在老天爷身上,整日求雨拜佛无济于事,开始有饿死人的事情发生。姑娘的父母要把她嫁到一处有水有粮的地方,姑娘把消息告诉他。他说,跟我走,我带你去处好地方。他给姑娘讲了昨晚的梦:
    那是一座发着银光的城池,空气里全是鲜花的味道,那里的人们都穿着光滑柔软的丝绸,看起来那些衣裳简直就是仙人的仙衣。那里有成片成片葱茏的绿树,一些白白胖胖的虫子吃了叶子后就吐出银亮的丝,那里的人就抽了这些丝来织衣服。那里还有清亮清亮地河流,有铺满荷叶的池塘,一些漂亮的姑娘在河边浣洗着五彩的绸衣,在池塘里采摘莲子......
    咱们就到那里去,他对姑娘说,一直朝东走,这是老天的意思。姑娘答应了他,并不是因为他的梦,而是不忍心与他分开,临行,姑娘没忘在行李中裹了一只家乡的烤饼小炉,唯一与家乡有关的东西。小伙又悄悄纠集了同村几个年轻人组成一支队伍离开了村庄,一直朝东走来。
    路上,他们遇到过狂风暴雨,洪水冲走桥梁;他们遇到过土匪,抢走他们的行李;他们遇到过疾病的侵袭,一个同伴离开了他们;他们也遇到过与他们同样衣衫褴褛奔波流浪的人,有着同样的忧愁,他们看到外面的世界也有这么多苦难。他们走过一座座村庄,穿过一座座城市,他总是摇摇头,不,不是这里。队伍里开始有人抱怨,在走过青青田地时有人留下了,在经过鱼虾鲜活的河流时,有人留下了,在经过繁华耀眼的城市时,又有人留下了,最后,只剩下疲惫不堪的姑娘跟着他。看看在疲劳与穷困下容颜受损的姑娘,他也几乎失望了。
    忽然这一日,在他们再也无法坚持下去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一座村镇----那正是东风三月的季节,村镇的边上全是一片绿锦似的树丛,树丛展开着小拳头样的嫩叶,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碧玉琢成一样。村镇西面,一屏蓝灰色远山半环半绕,一带溪流就从西边蜿蜒在杨柳荫里,河边,三三两两的女人刷洗着几只大团匾,孩子在一边嬉戏,拍手唱着:
    桑植满田园,
    户户皆养蚕,
    步步闻机声,
    家家织绸缎。
    村镇在暖阳里充满着祥和宁静,几只黄白的鸡婆飞到那矮树的顶上,惹得黑狗在树下狂吠,田里有几个穿单衣的男人在埋头锄荷。走进去,发现除了绿色的杨柳还有开着粉红色小花的芙蓉树和散着清香的栀子花,以及道边的老槐,房前的梧桐。一个妇人在树下纺织,咿咿轧轧的声音就是一支有腔有调悦耳动听的曲子。
    两个远路而来的男女看呆了,姑娘说,咱们留下吧。他说,是的,我们留下。他们问正在纺织的妇人,这是什么地方。
    桑邑!妇人大声说,有桑树有丝绸的地方!
    他们在这里留下了,租种田地,盖起茅屋,知道那些矮树叫桑,叶子喂给蚕,姑娘很快学会缫丝络丝纺织,他们也用带来的烤饼炉教当地人烤制一种香甜可口的木耳朵饼。他们日夜辛劳,儿子不久降生,男人兴奋地对妻子说,我们的子子孙孙将在这里繁衍,这正是我梦中的地方。  

    那个男人是我的父亲,女人是我的母亲。父亲讲完,目光伸向远方伸向遥远的过去,眼中有一抹晶亮的东西。风物的双眼早已潮润,这是父亲第一次向他讲述家史,在阳光照亮每一个角落时,风物把钥匙挂在身上。

                         〈二〉    清明过了   
    
    风物是在桥上看风景时看见春君的,可春君一直否认自己也看见了风物。

    又是一年清明节,没有沾衣欲湿的杏花雨,却是一片暖阳晴空,清明在桑邑人的心中是春节一样的大节,清明前一天的寒食,又是家家户户祭祖上坟追忆先人的日子,而清明寒食已经两节并一节,放在一块过了。三月里的清明在桑邑更多的不是萧瑟悲凉,却是热闹喜庆朝气勃勃,这时节,日头渐长,风轻日暖,过了一百五,燕子回到济南府,春燕呢喃中,暖阳里草木回青万物萌发,桑园里桑树伸展出黄蜡的嫩叶,淦河边的柳林已笼起蒙蒙烟雾,一派春山春水在天地间那么轻盈明朗,万物到了清明也都尽显出骨子里那点不甘寂寞的性情来,纷纷扬花拔节。清明又是一道分水岭,过了清明,冬闲的日子就嘎然而止,清明前后种瓜种豆,清明时节,麦长三节,紧张繁忙的一年就这样开始,耕田播种种植菜蔬,养蚕人家在清明夜让妇人把蚕种裹在怀中进行孵化,好象上了紧箍咒,手中的活忙完一件又是一件,于是,在悠闲时光结束之前,人们就尽着性子地耍闹一番,把一冬憋攒的精气神发泄出来,这样,清明节的庙会也就格外热闹。
    每到庙会,杂耍戏班都出台,还有高跷旱船荡秋千轧蚕花,大家玩个通宵达旦,更重要的是商贩们借机摆摊设位物品应有尽有,正是进行交易的好日子。每年最引人注目的地方要属千佛阁外空地上的荡秋千比赛,“未到清明先禁火,还依桑下系秋千”,秋千架比两层楼还要高,前面竖起高高的横梁上头半圆型荆条里插着鲜花,谁若能荡到那个高度,用嘴把花叼下来,就算赢家。荡秋千是女儿家的专利,男人们无权涉足,平日的女儿们规规矩矩的埋头做活,说话要轻声慢语走路要稳稳当当谁要是坐下去把两腿分开就被当作娼妓,但是这一天却是例外,她们尽可以自由自在地纵情恣意一番,没人说她们放浪,她们每个人都穿上自己最美丽的衣裙,都在这难得的日子里展现着风光。未婚的男女更要在赛场周围拥挤的人群中轧一轧,越是人流如潮,他们挤得越欢,这时的姑娘要高挺了自己的胸脯,希望有哪个小伙将她胸前的柳枝摘走,抢的人越多越高兴,就预示今年她家的蚕花一定兴旺,日子一定红火,要是挤了半天没有一个人侵犯她,那她可要伤心死啦,一些姑娘为了吸引人特意穿上最明艳的衣衫。当然,过了清明节,姑娘们都要格守妇道,连跟男人说话都脸红。
    风物那天招呼完几位大主顾,毕竟是少年性情,跟刘桂子几个伙计交代了一下,就信步向庙会走去,一路信手翻着货物,不觉走上汇龙桥,桥下的淦河水静静地向北而去,桥西侧有青石砌成四尺深的池,累珠一样的泉水滚滚涌出,泉水的甘美清冽无处可比,人们常取泉水烹茶,泉边数十株杨柳蓊郁成林,柳荫下摆着石凳,柳荫泉因此成名,有一有眼光的齐姓人在此开了一家茶馆,生意因此泉红红火火。风物并不急着看秋千轧蚕花,他兴致盎然地靠在拦板上,凭栏远眺,满目的春光里,家家户户的大门上都插着柳枝,如织的游人,也都在发边衣襟上别了柳枝,“清明不戴柳,生来变黄狗”,呀,自己忘戴柳啦,风物看看自己,不禁失笑,看来要变黄狗啦。他就那样带着一抹笑意目光向前伸展,不过是随意看着景致。
    忽然,一顿,目光抖了一下,停住了。
    是千佛阁那边一片雷动的叫好声,高高架起的十字秋千架下,四周拉起挂满七彩绸花彩带的绳子,顶上悬着两只硕大的火红灯笼,一个着柳青的姑娘刚刚下去,又一个淡紫色衣裙的少女轻盈地飞上秋千,一只轻巧的乳燕似的穿过花丛,荡起在轻软的春风里,四下当即暴响起掌声。少女一袭柔软轻薄的春衫在大起大落间衣袂飘飘,顿时漫起一片淡紫的烟霞,是春夕中最惹人心疼的那抹。少女含着盈盈的浅笑,笑靥如花,是否是在清风把她送起的时候,想起了一个春夜里的迷梦?她的身影吸引住所有的眼睛,拥挤的人群寂寂无声,好似都被带入了一种梦境。
    风物迷失了。
    突然,人们一阵惊呼,少女用力一荡,几乎荡到与横杆齐平,只差一点就触到前面的那束丁香,却脚下一滑,差点从踏板上滑脱,风物的心猛然紧缩,摒止了呼吸,少女身子一拧稳稳站住,又继续向那束花荡去,风物揪了一颗心随着少女的起落一松一紧。少女却不知道有人为她这样担心,她悠悠地飞荡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会儿立荡一会儿坐荡,忽地,再次用力,风物只感到眼前淡紫的烟霞一晃,定睛看时,那束如雪的丁香已经从半圆型的荆条里消失,秋千架上的少女拈花微笑,背景是春山流水,淡烟飞花,少女的微笑永远定格在风物的心中。
    赢得第一的少女头上戴了那束丁香花冠,更加明艳动人,却一下了秋千,就拉着同伴往人群外挤,但已有好多人在她们身边拥来挤去轧蚕花,淡紫衣裙的少女不似其他的姑娘高挺了胸脯,她羞涩地下意识地护住前胸低了头,好几个小伙试图把她胸前的柳枝摘下来,都没成功,少女低着头向前挤,只顾挤,却一头扎进一个人的怀里,那个人站的稳稳的,挡住了她的去路。少女吃惊地抬头,一双黑沉的眼睛正定定的瞪着自己。正是风物。他也盯着少女的眼睛,那眼睛清明的象是有两粒露珠不小心掉了进去,流泻着说不尽的纯净说不尽的明慧。风物伸出的手在少女胸前停住了,他的心狂跳欲出,整个人一下失去了意识,就那样大瞪着眼僵持,象是过了多少年,其实只是顷刻间,已有人要捷足先登,风物被旁边的小伙推个趔趄,索性下了决心闭了眼飞快地去摘那高高隆起的峰峦边的柳枝。手指触到柔软的一团,风物浑身一颤,猛睁开眼,却吓了一跳,面前哪是那清雅的少女,竟是一个扑满脂粉的柿饼大脸,正冲着他很有风情地做着媚态,风物面色大赤,窘迫地扭头冲出人群,而方才的少女已不见踪迹。风物怔怔地站在原地,象是遗失了珍贵的宝物。    
    过后的几天里风物做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本来话就不多这几日更沉默了。风物的血液里有着高原远祖的血统,继承了祖辈颀长健硕的体格,有着宽阔平整的额头和微微凹陷的眼睛,尤其是挺直瘦削的鼻子与当地人平塌圆润的鼻子有明显差异,这使他们夹在当地土著中有些显眼。自从进入少年时期,风物觉察到自己的身体变化时,他就表现出沉默的性情,他的内心有一种不名所由的强烈的孤独感,那是一种谁也无法排遣的,魂灵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的独特感受,待渐渐长成一个沉稳的青年,他更多的时候还是喜欢一个人独处,虽然他每天都要接触形形色色的商客。
    父亲也发现了儿子的异样,以为生意把他累着了,给他钱让他找朋友散散心,他去找小沈老板一起喝茶,小沈老板也是个话不多的人,风物的沉闷不见好转。
    一天,母亲在厨房煮饭,他出现在门口,叫了一声“妈”,母亲一回头,不禁一惊,门口站着一个体格完全发育成熟的瘦长的小伙子,嘴唇上生出一层淡色的须毛,正用粗哑的声音喊她。她的眼睛一花,过了一阵才想起,呀,这是她的儿子,已经长成一个男人了!她的心里一阵激动,仿佛看见丈夫年轻时的样子。晚上,她对丈夫说,咱们的儿子需要一个屋里人了。丈夫也一惊,恍然明白了儿子沉闷的原因。他的儿子需要一个聪慧贤淑的女子帮他振兴家业。
    风物在孤独中寻觅,他的心里总抹不去春君的影子。那天他经过绣品店,张娘娘一眼看出这个年轻人需要什么,她把风物拉进绣品店,毫不顾及地开着玩笑,说得风物红头涨脸。张娘娘扁着薄薄的嘴唇嘿嘿一笑,说吧,那姑娘是谁?风物把事情一说,张娘娘抚掌大笑,喔,我猜就是她!笑罢,张娘娘说她会帮忙。母亲提着礼物来找张娘娘,张娘娘先是提了一家富户姜家的千金,又讲了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还有一个秀才的女儿,母亲都摇摇头,张娘娘这才说,这几家不过先做个引子,有一家我一说您保准同意,张娘娘说出梅家,母亲露出笑容。
    春君一进家门,就表现出天生处理家务的能力,她也感激公婆对自己女儿般的疼爱,先前原有的顾虑一下消除了。母亲把权利交给她,只是必要时给予提醒。春君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梳洗利落,为公婆端水洗漱,公婆洗漱的功夫,热腾腾的由茶叶芝麻花生煮的三生茶就摆在桌上,这是当地人的习惯,喝了这种茶就能强身健体。家里的角角落落都被她擦拭地纤尘不染。刘桂子年轻的媳妇也来帮忙,后来干脆将临街的一间偏房送给他们夫妇,家里一部分家务也由刘桂子媳妇承担了去。
    每天,丈夫和公爹去了店里,春君就和婆婆、刘桂子媳妇在家里络丝织绸。先用七根小竹竿将纤细的蚕丝撑起来,顶上用一根竿子将单丝勾起,再偏坐在一条由小凳改成的络丝床子上,用手拉动上面的皮条,带动一只栎子旋转,将丝络于栎子上。若织绸更为繁琐,需要牵机相机后,用穗子将丝倒到穗管上,那时人们都用原始的木制扬绉机织绸,需要两个人合作,织绸时一般由春君和刘桂子媳妇操作,一人在三尺高的机镂上拉花,一人在半尺公尺深的坑里打梭和推框,拉一把花打两梭线,每天下来能织不少绸,积至十来匹,集市上卖了。络丝机织的本事是每个桑邑女人必会的,春君自记事起就跟着家族中的女性开始学习这项最基本的手艺了。
    父亲听着咿咿扎扎的声音,对风物说,儿子,这才是一个家。
    新婚的激情热烈地过去,日子一天天的被一家人踏地温实滋润,他们都习惯了这种生活,仿佛一直都存在似的。风物站在院中,妻子在花树下络丝,纤细的手指引动着银亮跃动的丝线,时光在丝线的跃动中旋成岁月。古老悠远的曲调随着风物的血液激荡在院子上空,盘旋跳跃,风物看得思绪万千。他在生活上已离不开春君的照料,每天穿哪件衣服也要春君事先在床头放好,他离不开春君递过来的一杯香茶,离不开春君可口的饭菜,离不开春君身上淡淡的花香,离不开晚上枕畔一个温热柔软的身体。风物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目光落在她日益隆起的腹部上。


    女人们尽心操持家务,男人们则在大力发展家业。桑邑,在风物先祖未来之前,在遥远的年代,只是鲁中一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人们植桑养蚕,夫络妇织。在西面三十里外,有一片延绵的山脉,天气晴朗,山上的行人树木看得清清楚楚,在山脉东南山峰的一隅,平地涌出一泉,溢而成溪,汇同涧中的流水向东南蜿蜒,地面开始平缓宽阔,溪水遂成一条宽数十丈的大河,郦道元的《水经注》里称它为鱼子沟,淦河是其主流,河里常夹裹着顺流而来的桃花杏花的落缨。三面环水的地方形成一个小洲,几十户人家临水而居。这个小洲一到春水初暖,洲上遍布的柔桑就抽出小芽,随风而长,不久,一片碧绿,人们因这天时地利而养蚕织稠得以温饱。那水里又有鱼虾莲藕菱角,几十户人家就在这一隅平静地度日。
    忽然有一日,从西山方向来了三个人,为首是个穿白袍的年轻人。他们买了一些粮食还带走了一名铁匠。几天后,铁匠回来带回一个惊人的消息,在峰高林密的西山深处,有一座青石山寨,寨前有长长长长的石阶,寨子里到处是赶造兵器的营房和形形色色的男人。村里人惊恐万分,想不到近在咫尺的地方竟有一支神秘的队伍。但是那些人并未来骚扰他们,只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有人砸了县城的盐局,抢了粮仓,知县的脑袋也悬挂在城门。知县平日刻薄贪婪,人人皆畏,不知是谁这么大胆。又过了约半月,从县城方向开来一支队伍,驻扎在村中。人们只见午时刚过,为首的大胡子将军领兵杀向西山,杀气一路冲得麻雀也不敢在枝头停留,但天刚擦黑,队伍就狼狈败回。官军与山寨交锋了几次都被打败。大胡子将军在小洲安营扎寨,作长久准备。
    小洲人口增多,各种粮食布匹铁器之需也日益增加,四乡八村的人前来买卖,竟成一处清晨入市日暮市散的乡间集市了。
    又一春和日丽之日,桑邑来了一辆漂亮的大马车。春风吹动车上翡翠的窗帘,露出一张比春天还要明媚的笑脸。大胡子将军那个爱穿绯衣的女儿带来一包新的蚕种,那蚕做成的茧小而明厚,状若枣核,缫成的丝光莹细匀,没有上下粗节不一样的,那些丝在阳光下光彩润泽,熠熠夺目。这些蚕丝一出现,人们都惊呆了,用这些丝织成的绸一定胜过最绚丽的云霞。有人听了桑邑的声名,便从外地迁来,羊毛皮革棉花的交易也多了,居民忽然间到了三百多家。
    战争并未因小洲的发展而停止,山寨常有人潜入。清晨起来,在井台边大树下门洞里,会发现一两具官兵的尸体,好在他们并不侵犯当地人,人们也不惧怕,那个白袍的俊朗寨主反而在人们口中传开,说他曾得异人传授,会按星相步兵,能飞沙走石呼风唤雨,他一度领人攻打县城,杀了几个官绅。
    在一个微雨的夜里,栀子花开得正盛。一伙人杀进桑邑官军的营帐,杀声吵醒所有熟睡的人。第二天,人们发现除了那些死了的官兵,更不见了一个穿绯衣的女孩。大胡子将军从省府带来更强大的军队,围攻山寨,由那个曾进过山寨的铁匠带路,大举进攻。杀戮持续了一个月,一个接一个的囚犯用绳子串着经过桑邑押往县城。但,谁也没发现那个穿白袍的年轻寨主。后来,有人说曾在西山深处 ,看见过一个酷似他的人,他正和一个绯衣的女子耕作纺织。


    桑邑很快成为一个市镇,风物开绸布店时,它已是齐鲁巨镇了。风物在父亲的认可下又添三十张缫丝机,在丝店旁开了一家作坊。眼看桑邑蚕丝绸布销路日盛,朝廷又鼓励民众发展工商,在结束了与洋人的第二次鸦片战争和国内的太平天国之乱后,在那难得的平稳中,大家一心一意地过日子。风物与父亲商议增雇了人手,日夜缫织。风物派人收购大量鲜茧,先置缸中盐腌以防止出蛾,把腌过的蚕茧放入沸水的锅中,拿竹刷在煮好的茧上轻轻摩擦,另有人将十余个丝头穿过铁制集绪器,搭于缫车缫之。剩下的蚕蛹,卖给酒店与小贩,蚕蛹只需简单的煮或炒便鲜美无比,一到这个季节,到处都飘着这种诱人的香气。缫丝络丝织绸后,又将丝绸送到染坊印染。染黑色用西山里生长的老莫柴子或橡子的芽,蓝色用淀可,青色用葵花籽,别的颜色染料铺里都有。染过后把小米浆或糖稀刷到绸布上,再把它们放在一只七八百斤重的带有两耳状若元宝的青石底下碾动。然后,太阳好时,那些染坊炼房纷纷在淦河边河滩空地上竖起竹竿,把染整过的绸缎晾上,那云蒸霞蔚的壮观景象,引得后来在桑邑出现的第一个东洋人太郎震惊地嘴巴张的老大合不拢,不留神掉到淦河里。
    风物思量着自家绸缎卖给别人不如自己设个绸布庄,他把想法与父亲一说,父亲当即摇头,沈老板开的就是绸布庄,自己再开不是与他争买卖吗?风物不愿与父亲争执,他想,或许我该自己拿主意了,于是暗中留心。一位外地商客来桑邑时对风物讲他刚从上海来,那儿已经成为通商口岸,外国人可多了,他们都喜欢中国的丝绸,如果运些过去肯定赚钱。风物便又有在外地设庄的念头。
    这一日,风物溜达到与丝店所在地兴隆街毗邻的大街街口,抬头一看,不知何时这条街上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店铺,街前耸立的石碑上刻着“今日无税”四个镏金黑字。风物从南走到北,又从北走到南,他立在大街的中央,仿佛看见繁华不可阻挡地汹涌扑来,风物便决定把绸布庄设在这里。
    风物特意挑选了几个眉目清秀的小伙计,都是能写会算举止文雅。引得镇上妇人评头论足,说寻女婿不用愁,到这里随便挑一个就行了。风物要求伙计们买卖时尺码上不必过于计较,让人赚点小便宜,对那些女人更要嘴甜,为客人介绍货物时先说价格低的,再说价格高的,免的人家买不起伤了人家面子。店铺小伙计嘴甜脸靓,货物质优价廉,一开业,就势压同行买卖被他占了多半。风物又趁机在外地设立了分庄。父亲对既成之事先是震怒,儿子竟然违背他的意愿,但无奈之中又有点儿欣慰,儿子没有辜负他的希翼与父亲当年的愿望。风物踌躇满志,他摸着春君高耸的腹部说,我要建一座最辉煌最漂亮的宅院,我们的儿子就在新宅院里出生。
    桑邑的外地人日益增多,蒙古人、新疆人、回回、苗人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个外地来的回回拖家带口,日子凄惶无着,住在明教寺的门洞底下。风物经过,衣衫褴褛的小儿拉住他衣襟讨钱。风物把回回一家暂且安置在寺中,回回有一手做火烧的好手艺,风物出资资助他开了一家火烧铺,回回一家的日子红火起来。又有新来的外地人居无片瓦,风物帮助他们盖房建院,收留一些没有技艺的人在他的作坊店铺里做活。那些寻求帮助的人一来桑邑,便会找到风物。刘桂子这时已成为风物家中的管家,他尽心尽责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全家人都把他当作家中的一份子,刘桂子被称为桑邑最好的管家。风物的仁义之名远播开来,人们象尊重他的父亲一样尊重他。


    第一个儿子出生时,风物建起了桑邑最高大的宅院,一座三层高砖木结构的主楼,东西两层连接,光前厅就有五大间,因为客人们越来越多。屋面全是青黑的精致的小瓦,飞檐下有垂珠雕花,背上蹲踞着飞兽。墙壁白得耀眼,平整得没有一点瑕癖,门窗全是雕花细木格的。楼层带有回廊,在回廊上可以看到整个桑邑的景致。还建了一个花园,种满栀子、茉莉、蔷薇、玫瑰、木槿、兰花、菊花、扶桑、杜鹃,又有两株梅树立在花木之间。园子里用那些紫藤搭起一个凉棚,棚下摆放着织机。原有的厨房扩大了几倍,雇了一个手艺很高的厨子,还有几个女人帮忙,她们承揽了全部家务。家里添了辆专门外出时坐的带有绿呢顶蓬的大马车,有车夫专管驾车。
    第一个儿子守文满月那天,所有与风物家有交往的乡邻都被请到新宅院做客。人们称羡着新宅院的宏伟整洁,夸赞着婴儿的健壮可爱。有人说孩子活脱脱从风物脸上揭下来一样,也有人说孩子更象母亲那般俊美。春君抱着孩子与女人们在屋内交谈,她那么得体,让人不觉因她的富有而有所疏远。母亲在婴儿颈上挂上精美的金锁,父亲在老友的祝贺中喝的大醉。风物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喧哗,两个疲惫不堪衣衫褴褛的男女由远而近,他们指着一片生长着陌上柔桑的地方,啊,就是这里,我们的子孙将在这里繁衍生息......
    风物尝到热泪的咸涩。
    第二个儿子守义与守文相差了三岁,中间还有一个婴儿出麻疹死掉了,梅先生想尽一切办法也没留住小生命。风物第一次经历死亡的痛苦和无奈。春君的眼泪打湿每个人的心,人们开解抚慰着年轻的母亲,直到第三个儿子平安的出了麻疹,健壮得如同小牛犊,夭折婴儿带来的阴晦才一扫而光。
    大儿子守文掉第一颗乳牙时,桑邑第一家照相馆的老板带着伙计和照相工具来到风物的宅院,为他们全家拍了第一张照片。全家都穿着崭新的衣服,父亲母亲坐在前面,守文守义坐在他们膝上,风物与春君立在父母后面。当时,这是镇上最体面的一家人,母亲与春君都扑了粉,两个孩子眉间还点了红点,他们没想到照片上的他们却是那么呆板,都没有半点表情,并且风物还带着一种惊惧的神情,这让风物自己也不满意,他们归根于当时照相老板让他们僵持表情太久的缘故。这张照片一代代留传下去,后世子孙都惊讶声名显赫的祖辈竟是如次一副傻呵呵的样子,为了这张照片,风物劝了母亲半天,镇上人都说照相的玩意儿能把人的魂摄走,只留下一个影子,最后,经过父亲与风物的劝说,母亲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摄去魂就摄去魂吧,没什么大不了。
    家业兴旺儿子健壮,一家人稳稳当当地把日子向前推进。


    二月里春寒料峭的一天,风物与小沈老板一起去柳荫茶馆喝茶,小沈老板的女儿静女跟着家人买东西从门前经过,这是个瘦弱羞涩的小丫头,顶着一头黄黄的柔软的细毛。风物问小沈老板,静女是不是与守义同岁?小沈老板说是同岁吧。风物笑了,今天他的心情很好,他说咱们两家这么要好干嘛不亲上加亲呢?小沈老板指着女儿,她和守义吗?风物点点头,小沈老板也开心的大笑。
    父亲非常赞赏儿子的决定,春君却说孩子太小啦。风物楼住妻子,他希望能再有个乖巧美丽的小女儿,那样的家庭才算完美。春君嗔怪地推了丈夫一下,她说昨天她与母亲去扫花庵求过了。风物拉住妻子仔细端详,春君说看了这么多年还没看够。风物想起秋千架上笑靥如花的少女,他说,没想到在桥上看了那一次,竟还能够看一辈子。一条潺缓的温暖的溪流流淌过他们的情感沃野。他们听到院子里传来两个孩子嬉闹的声音。

                          〈三〉     北方的城

    风物绸布庄所在的大街注定了繁华无比也多灾多难,历史选择它成为历史的见证。第一次劫难几乎毁掉风物辛苦建立起来的家业。
    那一日,风物约了一位客人去泡澡,去的是桑邑第一家也是最大的一家澡堂---“第一处”。桑邑最早的澡堂原本不过是烧着几口大锅,往池子里加些热水,设置简单粗陋,后来改进了许多,里面是池子,外面供客人歇息喝茶吃点心谈心,雇了师傅理发修面修脚,时人皆云:“第一处”理发洗澡三分俊修脚如驾云。后来商客们商谈生意也选此地点,澡堂的生意更加火旺。风物每每倦了总爱来此泡一泡,今天与他一起来的是个老熟客。俩人泡着澡由伙计搓完背,披了衬袍在外边竹榻上喝茶,伙计端上小巧的瑞芳园的点心。正说笑间,门外跑进一个伙计,脸都变了形,
    一伙人骑马冲进了桑邑,已经到大街上啦!
    澡堂内登时大乱,风物和客人急忙登上衣裤,来不及扣扣子就跑到街上。街上一片凌乱,店铺慌着关门,小摊小贩收拾不及,货物滚了一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震动得大地都在抖动。二十匹快马扬威奋蹄,由远而近纷踏而来,马上的人头上都裹着红布手里提着大刀,雪亮的刀刃在阳光下划出道道寒光。最前面一个人浓眉重眼,阴郁的眼睛向四下一扫,墙角的人就随之一哆嗦。那人腰间大刀佩着火红的绸缎,与火红的头巾一起随风扑飒飒抖动。他一勒马,速度放慢,马蹄踏出清脆的声音。风物与他目光一触,心中不免一凛,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在岳父梅先生处听到的消息。
    那日他去探望梅先生,梅先生正给一位病人看病,病人是驻在县城的管带。梅先生问起当今局势,管带一脸愁云,他说有一伙叛匪从河南杀向山东,官军抵挡不住,说不定几天就打过来。梅先生问是长毛还是白朗。管带摇摇头,都不是,是另一伙。梅先生叹气,这天下怎么说乱就乱,皇帝真龙天子连毒虫猛兽都镇不住了?管带冷笑,洋鬼子把皇帝都赶出了紫禁城破了风水,什么毒虫猛兽跑不出来。风物关心这伙人是否会影响生意买卖,管带直摇头。
    风物看到今天这伙人,心道难道他们就是管带说的叛匪?他的眼前出现一幅可怕的情景:燃着烈火的房屋,遭受杀戮的男人和备受蹂躏的女人,白胖胖的婴儿哭哑了嗓子,血流成河血气冲天。
    这伙人赶跑了明教寺的和尚,驻进千佛阁。桑邑有明教寺、扫花庵、孝先祠、关帝庙四处寺庙,最壮观的还是明教寺,修复了四次,建筑包括名教殿、千佛阁、弥勒殿,紫红色山门外塑着凶神恶煞的四大天王。千佛阁又是明教寺最宏伟的建筑,是座二层十间的阁楼,青色石基红色砖身,四周一圈儿回廊,琉璃的黄橙绿三色屋顶,檐下垂着二十四颗灰色石珠,雕花与饕餮砌在屋脊,里里外外都雕画着精美的图案,飞檐的四角挂着铜铃,叮叮咚咚的乐音在整座镇子上空飘荡回响。千佛阁里藏着很多经书,寺里的和尚们也显得有学问,香火十分旺盛。然而,自从这一天,千佛阁就失去了清净,后来的每支军队甚至入侵的日本人都驻在千佛阁。
    可怕的传言随着这伙人的到来在桑邑传播开来,叛匪一路杀人如麻,杀了人剖腹挖心用油煎着吃。南面某村一户财东一夜之间全家十五口一个不留,财东被剥了衣服在树上活活冻死,妻妾女眷奸杀而死,满仓满囤的粮食让那些趁火打劫的村民一抢而光。也有人说那财东曾用不光彩的手段骗取人家田地逼死一户人家,独跑了那家的儿子,不想那家儿子投了叛军随军杀回报了大仇。
    整个桑邑笼罩在一片诡异恐怖的气氛中,有些趁乱抢粮分财的村民被告了官,官府安抚遭事乡绅,说先杀几个人镇镇妖气。有人害了怕索性跑来投靠叛军,全镇一片嘈乱。先是城东一户粮店遭殃,不知什么人黑夜纵火,连着一带住户,噼里啪啦火光映红了大半个城镇。男人们泼水救火,女人们哭天喊地,一个男人一脚揣在女人腚上,嚎!再嚎让他们奸了杀了!女人吓得禁了声再不敢哭一句。
    风物指挥着伙计担水救火,粮店北面又起一片嘈杂,沈家店铺让人抢劫一空,小沈老板被一棍子打在腰上躺在地下动不了。风物急忙赶过去救护,管家刘桂子满面血污地跑来,说绸布庄机坊也遭了劫,满店的货物全抢光,机器也无一幸免砸得砸烧得烧。风物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对刘桂子说甭慌,先把小沈老板抬到我丈人那里。风物帮忙收拾好小沈老板的店铺,才突然想起家里,慌忙带几个人赶回去。
    高大的宅院大门洞开,院中一片狼迹,衣服物件散落一地,在门口就听见母亲与春君的哭声,门房老李断了一只胳膊。父亲歪在椅中喘着粗气却发不出声音,母亲和春君喊着父亲大哭。风物把父亲背到床上,父亲高大的身躯硬得如同一座石雕,嗓子里憋了一口痰,呼噜呼噜喘得别人难受,他的身子一动不能动,只用眼睛瞪着儿子。风物明白父亲的心思,风物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决不让家业就此毁掉。父亲的目光柔和了。
    第二日,那伙神秘队伍离开桑邑进驻西山。后来风物的孙子子麟翻查史志,发现那是河北起义的捻军,1861年攻克桑邑,俗称“二月里反”。叛匪走了,骚乱并未停止,直至每家店铺都遭了劫,没什么再抢的了这才逐渐消停。许多抢东西的人或远走高飞或隐匿不出,大街上零零碎碎散落着遗落的货物,市面的繁华秋风扫落叶样全扫尽了,只剩了萧瑟。
    一些商人豪绅纷纷聚到风物家里大倒苦水,父亲中风在床,已不能替他们拿主意,他们把目光落在风物身上。风物一字一句地吐出几个字,
    修---城--墙--嘛。
    风物早考虑好了,他慢慢说,咱们桑邑四敞八晾的,任谁都能随便进来,只有修建城墙。大家相互看了看,有人说好倒是好,只是铺子被抢光了哪有能力出资。风物反问那明天再来伙什么人咋办?小沈老板可是躺在那里动不了了呢。风物率先说了一个数,大家几经商磋达成一致,有钱出钱无钱出力。
    风物与几位商董代表提着礼物去槐荫书院请出易先生。易先生感叹再三,他说这是为全镇百姓作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易先生熬了三天三夜画出规划草图,拿与风物看:
    城墙西依淦河绕桑邑一周,设西门六座,东门五座,北门一座,南面村庄一带有围墙与桑邑城墙衔接。西面六座城门,自南而北是星月门、凤凰门、兴隆门、望云门、武圣门、长庚门,长庚门又称通济门,由此可直通省府。东边由北向南是永桢门、观海门、钟灵门、中正门、太乙门。北边的则称溯易门。南面村庄一带的两座门名曰“春和”与“景明”,旁边连接的街道上的另座门为“凤来仪”,这里不是正式城墙的门,不能称门而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兆蠡”。
    工程由风物与当地名绅主持,全镇青壮男子都要出工,还聘请了有名的工匠。在千佛阁外搭起一个偌大的棚子,凡是干活的人凭借手中的竹签一律到此吃饭,饭是稀饭白馍,菜是大锅肉片青菜。饭菜由春君领一班头脸干净的女人操持。女人们难得有这种盛大的聚会收拾得比平时光鲜十倍。有女人的地方就有笑声一个女人抵上十只鸭子,没有了平日的拘束女人们可以放任自己的说笑。工地上的男人不能安神,趁了吃饭的工夫摸把奶子扭把屁股,引来一顿臭骂,骂得不恼听的也不恼。晚上一餐风物几人要邀工匠吃专宴,每个人都尽心做着自己的那份工作。那些日子里,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桑邑人都在为一个目标努力,没有纷争没有吵骂全没了前时遭劫的郁闷。那些日子的阳光格外亮丽,照得见飘到空中的打夯的歌声:
    “大伙儿加把劲哪----嘿嘿----看谁在偷懒哪-----嘿嘿----使把劲就成功呀----嘿嘿----吆嗬嘿嘿--”
    一带新起的青灰色的城墙,勾嵌着白色石浆,一块块青石并不规则的样子,简洁而有趣。高高的墙体足有七米高,底部是五米,顶部也有三米厚。城墙与城内的街道把桑邑划整得如同一座迷宫,从高处看,就是一方整洁精致的棋盘。城门全是红漆漆就的拱形券门,门楣青石匾额上刻着易先生手书的城门之名,顶上是青石垒砌的岗哨门楼,门楼上要安排专人警戒。西面望云门旁的岗哨门楼最高,显现着一关镇三山之势。城墙上还要爬满常青的碧萝开着或红或白的小花,让僵硬的墙体一下有了灵性。城墙修起的同时,八条不同走向的大道也分别形成,八条大道连接着周边的都市,全是平整结实的黄土大道,桑邑的道路就四通八达了。此后的日子,那些川流不息的货车源源不断地沿着八条大路从各城门进进出出。
    坚实的城墙建起来,尽管后来从大地上消失地无影无踪,但当时它的壮观美丽让桑邑居民欢庆了好几天。风物又提出组建一支英勇强壮的人马,平日巡逻警戒一旦有情况可以保护桑邑不受侵犯,人员费用由商户摊派。他们聘请了一位精通拳术棍棒的郝姓武师,教授一班精壮小伙。他们平日里穿着黑色绸布衣裤,前胸系着一排白色琵琶扣,脚上登着青缎子抓地虎靴子,辫子盘在头顶,看着都是那么干净利落。后来,风物又为他们配置了土枪土炮,把守城门。他们受风物等商董调遣,每日威风凛凛穿街走巷,晚上轮流换岗值班。一时间,鸡鸣狗盗之辈也不敢犯事,市面日趋稳定,人们将心思都用到居家过日子上。
    风物将店铺修整一新,机坊也正常运作。风物要求手下伙计五天剃次头每天都冲澡,不许吃臭哄哄的葱和蒜,一年探家两次,夏穿月白长衫冬穿蓝布棉袍,迎来送往轻生慢语和颜悦色。洗澡剃头的钱由柜上出,回家探亲柜上为其准备好礼物,晚上入睡前都要练一阵书写算盘。这样,连外地人家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到他这里学买卖。
    丝店与作坊在一条称作兴隆街的路边,绸布庄在兴隆街与大街毗邻的交界处,紧挨着绸布庄,是南方人开的茶庄,另一边是鞋帽铺,对面是苗人开的药铺,两边相继排开的都是远近商贾为牟利而开的各种店铺,整整一条街,金光闪闪,殷实商号多聚于此。与之紧邻的兴隆街是罗家的发祥地,又称作丝市街早与大街连成一体,这两条街很快成为桑邑最繁华最富丽的地方,灯火辉煌行人辐轴,一位进士见到这种景大发感慨,欣然写下《兴隆赋》:
    “长白诸峰而南来山尽,东麓别起二小埠一曰凤一曰凰,其前市镇烟火鳞次,泉贝充轫,居人名为旱码头,码头者,商贾往来停泊之所,若汉口佛山景德朱仙镇之属,以其不通水路,无巨舰飞帆破浪翻风之概,故别之曰“旱码头”......所谓兴隆街者,琳宫宝刹,咸依绕崖岸,而服贾牵牛而过者,日不啻千计,实镇之要津也......余尝有事东郡,路过城南,遥望峰峦向背,舆马联结气色形式,知为齐鲁间巨镇.......”。
    
    在建设城镇的日子里,风物仿佛安上了转轮,每天从早忙到晚忙得脚不沾地,但看起来却比往日更有精神。一座闪着银光的美丽城池----他延伸着祖辈的梦想,他无法想象当年的祖辈经历了多少磨难才寻到梦中的田园,他们怎样凭借自己的努力赢得土著居民的认可,流浪在外的异乡人啊,把根深植进异乡的土地,该付出多少艰辛?风物象祖辈一样努力着,在这个过程中实现幼蚕成熟吐丝,化成美丽丝绸热烈激情的生命旅程。日益的稳健睿智透过他的眼睛使周身散发着令人敬服的气魄。他每天都要处理大量繁的事务,额上新添的一道皱纹让他更有一种哲人的气度。
    市镇的繁荣祥和吸引着那些寻求幸福梦想的人们,也有一些远途跋涉的流浪人跟当年风物的祖辈一样,精疲力竭之际看到了这座美丽的城池,流浪生涯就此结束。镇上的人们从不排斥远方的来客,他们也非常尊重当地居民,在哪落脚在哪盖房都会事先征得他们的同意,而风物自然成为代表,他同意了他们才动土。风物乐意为他们出谋划策出资相助,他知道流浪的人最需要什么。
    在桑邑,外地人与土著居民相处融洽,他们把自己原有的本土文化汇入到这片土地上,又在不知不觉中向土著文化靠拢,他们学会了本地人的语言,表示亲昵小巧的词后爱加“儿”,钱儿、事儿、猫儿、小孩儿,形容事情爱把事重叠,挺高挺高,方方凳子,老实实,黑乎乎,这种方言的语调总是很舒缓很亲切。他们又常把“地方”说成“埝儿”,把“太阳”叫做“老爷儿”,傻子是“嘲巴”,学校是“书坊”。他们既过自己本土上的节日,也跟着本地人的大小节日凑趣儿,这样的大杂烩使桑邑格外热闹,每天都有新鲜事发生,本地人常笑外地人一些可笑的举止,外地人又奇怪当地人的一些处世哲学,他们总是那么好客热情,又那么平和无争。外地人做生意也都带有其本土特色,回回专开清真饮食店,黄县客专熬水胶,邹平人爱卖药材,有钱的山西佬开钱庄,江浙人卖胭脂香粉油纸伞,歙县人多开茶庄,新疆人卖烤肉,蒙古人卖皮毛,西藏苗人卖自己特有的饰物。街道上经常见身着异服的异乡人泰然自若地与当地居民买卖谈笑。穿过大漠的骆驼带着漠北的风铃悠闲地穿过古朴的青石板路,庞然若山的大象也曾光顾过城镇,还有草原上雄健的骏马凶猛的苍鹰都被带到了桑邑。
    城内的街道井然有序,房屋却不尽人意,风物与大家商议,房屋一律采用精致的青黑色小瓦作房顶,石灰的雪白的墙,黑或红漆的木门,屏式雕花的木格门窗,这时期的房屋经过了好多年,许许多多毫无生气的铅灰色高楼立起来的时候,这些房屋当作了文物保护起来,没有人知道这些房屋当年的主人是谁了。风物还提出在街道上遍栽美丽的芙蓉树,这种树树冠极大,夏天可以遮起一处处荫凉,绒球样的粉红小花绽开在羽状的绿叶间时,也绽开在姑娘们的鬓角,有一条街还以它命名----芙蓉街,只是当时的人们决想不到若干年后街道上却再也难以寻觅它的身影了。另一种幽雅的小花----栀子,也遍布于桑邑的大街小巷,它与芙蓉树一样都是这片土地的古老居民,这是一种幽雅得让人怜爱的白色小花,它的香气在空气里挥之不去,沾到人的皮肤上溶入人的意识里,微雨里更是让撑着油纸伞的行人驻足细寻它的踪迹。
    第一家大戏楼也是在那时建起的。桑邑的戏曲除了本省的吕剧,还有一种特有的戏种,音调清扬快活,大姑娘小媳妇最爱听,外地人初听听不惯,乡土味极浓的发音听着让人捧腹。据说是一位姓周的尼姑始创的,便称之为“周姑子戏”。京戏、黄梅、越剧也都相继在桑邑安家,没有戏楼时戏班都搭野台子,逢年过节庙会集日都要唱戏。第一家吸楼应时而建,是一座由商户们集资建的红色砖木结构的戏楼,几家名气大的戏班相继亮相,看戏的人喝着清茶吃着点心随着戏台上或喜或悲。
    父亲终究还是没有福气在新戏楼上看戏,自从有人闯入家中抢劫,血性十足的父亲气得中风一直说不出话,梅先生一剂剂药就象泼在烧红的铁上,滋啦一声就蒸发没了。刘桂子媳妇讨了偏方,用童子尿作药引,春君就天天接一盆儿子的尿,又有人说用经了霜的蛐蛐,带露水的知了,腊月里的第一场雪,一家人想尽办法父亲还是走了。
    那是一个晴朗的秋日,桂花刚刚开。桑邑的老人们都来拜祭,他们都是父亲的老朋友。入葬时送葬的队伍经过兴隆街,抬棺的人突然走不动了,棺木沉得象是又加了一个人的份量。几个人骇得神色大变,众人一看,原来行进到丝店的门口。风物缓缓在棺木前跪下,他说爹,您放心,儿子不会让您失望。风物的泪水沉重地砸在面前的土地上,棺木这时奇迹般地轻了,抬棺人迈动了脚步。
    父亲葬在他的父母旁边,墓穴是精细的镂石雕花,环绕的翠柏遮掩了亲人的亲切气息,将悲凉肃穆传递给每一个送葬的人。一群黑翅的鸦以喧闹的方式欢迎又一位天国来客。父亲占据了墓穴的一半,另一半留给母亲。风物烧完最后一串纸钱,他看见父亲在向他招手,那对流浪情人的儿子乘着黑色蝴蝶的翅翼冉冉上升,一根纤细的丝线在风物心中断了,发出一声筝鸣,他又嗅到自己咸涩热泪的忧伤。


    〈四〉   镇上来了个外国人

    风物一生都引以为豪便是他在桑邑蓬勃发展时期奠定了自己的地位受到人们的尊重,努力消除祖辈遗留下来的流浪的外来人内心深处的游离感,使自己完全融入进这片土地。他整日忙碌,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自然少了,尤其两个儿子,抚育他们的责任完全落在母亲和春君的身上。
    一天,吃过晚饭,他又要出去,听到春君一声叹息,他看着妻子。
    你该把时间留给孩子们一点了,春君不无埋怨地说。
    风物停下脚步,看着餐桌旁的两个儿子,他们正瞪着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他象是突然一下才发现他们存在似的,听着他们叫了一声“爹”,风物潮润了双眼,这声称呼把他拉回真切的现实。他想,真快啊,家族的大树上又发新枝啦。
    儿子怎么突然之间就长这么高了,他们长得很相象,都是这个家族特有的宽阔平整的额头瘦而挺直的鼻子和微微凹陷的眼睛。只是守文更象母亲春君,如同清水中浸着两颗雨花石的眼睛澄澈明净,小他三岁的弟弟守义身板却要比他健壮,也更为顽皮,随时都象做好冲出去的准备似的。他们白天跟着母亲,晚上则钻到祖母的被筒里,两只幼雏样地栖息在祖母温暖的腋下。每晚都是在祖母的歌谣里安然入梦。祖母常拍着他们唱,
    为什么不点灯?外面刮大风;为什么不梳头?没有桂花油;为什么不洗脸?没有胰子碱;为什么不戴花?丈夫不在家;为什么不关门?外面还有人。
    古老的歌谣经过老人历经的岁月提炼成沧桑,让他们幼稚的耳朵也能听出忧伤。他们奇怪怎么会有那么多优美的歌谣从祖母那张缺了牙齿布满皱纹的嘴中唱出,唱出一个女人在这片土地上的一生。哥哥对弟弟说祖母就象花园里那架旧织机。弟弟正和了泥摔泥窝窝,弟弟说我要告诉奶奶你说她是丑八怪。哥哥摆出一副怜悯的表情表示对弟弟无知的嘲笑。
    小女儿竹荷不久出生了,母亲也在那时期无疾而终。小女儿竹荷出生在竹影婆娑荷风飘香的季节,她纤秀轻盈,父母对她的宠爱远远超过了两个哥哥。
    
    日子快马一般往前赶,守文守义在竹荷还噙着母亲奶头时进了易先生的槐荫书院。

    槐荫书院紧挨着孝仙祠,门口那株老槐曾为董勇七仙女做过媒,书院便以为名。书院门口立着四贤碑,当年四位前朝学子在此求学,四人皆勤奋好学才华横溢,他们相邀金榜提名时再来此相会重修书院。几年后四人都中了进士,实践诺言并在书院为学子讲解六经。后人便立了此碑书院名气愈大。
    易先生是桑邑最受尊重的人物之一,人们敬仰他的才学和对世间万物玄妙的解释。他象是能洞察世间的一切,那年春初,他对邻人说今年桑叶要涨价。邻人半信半疑桑叶快上市时抢购了些,果然那年外来人口的增加蚕丝销售量的扩增使养蚕人家蚕量也骤增,本埠原有的桑园供应不上,要从外地进购大量鲜桑叶,邻人乘机赚了钱。邻人提着礼物去谢易先生,易先生坚辞不受,他只淡淡的说道理很简单嘛。可邻人将他的事传出,人们又加工渲染,传得神乎其神,易先生非常恼火。而他随口说的一些话也被奉若神旨,某夜,他夜望星空,一贼星坠落东南角,易先生自语城南怕有火灾。第二日,城南果有大火,烧毁几户人家。晨起他在园中散步,忽说今日将有暴雨,此时正晴空万里,旁边的人不免疑惑,一杯茶工夫,一朵硕大的黑云压来接着连成一片,那场暴雨冲垮了几座桥梁。于是便常有乡人来找易先生解决难题,甚至问卦占卜,易先生耐着性子给他们解释这些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经验,根本没什么玄妙。乡人不听,易先生便由他们去,只是不再随便讲话,这更让乡人奉为知天知地的真人。
       易先生早年游历山山水水,那时他还没有讲学,易先生每每忆起那段日子,总是无限留恋的说那真是神仙生活。把酒临风谈笑诗文,易先生笑着说,亏了我家还有一片桑园几亩田地不用为稻粮谋。朝廷选贤他多次被荐,不知为何他辞而不就。游学归来,桑邑父老诚挚相邀请先生主持书院,易先生这才开始讲学生涯。
    守文一入学就显示出不同一般的本性才情,他的谦和外表之下隐动着一份天然的傲气,这种傲气只是那么一缕,不易为人察觉,偶尔闪过便是流星在夜空里骤然璀璨。他默守着自己的一份天地,他对知识的渴求与独特的见解让易先生又惊又喜,他把一份希望暗暗压到守文身上。弟弟与哥哥截然相反,他在学童中年龄最小,却很快荣升为王,易先生前脚出门,守义接着就把书本一扔,站到桌上,一伙孩子呼啦围上来,以他马首是瞻开始打闹。
    下了学守文总被易先生单独叫进书房再讲授一遍,守义便指挥着孩童掏鸟窝逮蛐蛐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或到肴鸡门的铺子偷肴鸡。守义总是躲得远远的,让两个孩子在柜台前装做打架,伙计来驱赶,他们根本没把小毛孩子放在眼里。这时另有小孩趁他们分神飞快地将肴鸡从钩上拽下转身就跑。伙计回过头来,只见光秃秃的挂钩荡来荡去。又或者去偷人家的蒸包,被主人发现就一口唾沫吐到上面再扔给人家。他们小腿跑得飞快,大人都追不上,告到家里顶多挨顿打根本不起作用。一时,人们都对这伙孩子头疼不已。守义把偷来的东西分给孩子们他从不沾一下,他喜欢让孩子们佩服得五体投地,看他们开心地大吃大嚼,他小小的心里便有了那种有能力施舍予人的极大的满足感。他也知道公平地对待他们,谁出力多则得到的奖赏多。
    守义这份权利与满足只限于在外面,回到家里,他高高在上的感觉就跌入了深谷。他愈想安静愈会制造出混乱愈想老老实实愈要破坏东西。有时父亲在客厅会客,母亲叮嘱他不要捣乱,他总是无意识地让自己出丑,或因一点小事大哭大闹或到客厅抓捕逃跑的麻雀。父亲要他拜见来访的客人,他心里想着要有礼有节,嘴上却冒出一句----你妈逼!丢尽了父亲的脸。他身上可能带钩带刺,这是母亲对他的评语,因为凡他经过的地方瓶瓶罐罐都要遭殃,他自己也奇怪这些东西为什么这么容易破碎。风物无奈地说也许只有把他的手脚捆起来才能保住家里的东西。有一次,他差点酿成大祸,他听厨子张师傅说厨房有耗子,便想为家里做点好事,逼着张师傅与他一起捉耗子,张师傅被他缠不过,答应让他在厨房折腾。守侯了半天果然见一只灰色小耗子闪着精光的眼睛从锅灶后面溜出来,守义大为兴奋,抡着扫帚朝它扑去,小东西被截断后路,惊慌地东冲西窜,引得守义哇哇大叫。一不留神,打翻了灶上一碗油,灶膛中恰掉出一星火,窜起的火苗恰又燃着了掠过的小耗子,于是一团火球就上下乱窜,厨房中尽是易燃之物,顷刻间,厨房腾起熊熊大火,吓呆了的守义由张师傅救出,尿湿了裤子。大火幸被家人及时扑灭,没有秧及其他房屋。守义却尝到了第一次挨打的滋味,两片屁股几乎给父亲打成八瓣。
    守义逐渐感受到他与守文的不同,他害怕看见母亲那份担忧的目光,那时他就感到这种担忧使他难堪和难过,这样的境况一直没有改变,刘桂子媳妇的一句玩笑更让守义坚信了自己的疑虑,刘桂子媳妇对守义的顽劣深感头疼,就吓唬他说,守义不是风物夫妇的亲生儿子,是那年下山水时从淦河上游冲下来的,当时他躺在一只笸箩里被风物救了,才做了罗家的子孙,见守义不信,就说要不怎么守文从来就不挨打挨训呢,又扳起脸对守义说,风物夫妇可说了,要是守义再不听话,就不要他了,再把他放在笸箩里让水冲走。守义信了刘桂子媳妇的话,他难过的出了家门,一边抹着泪一边想我要去找我的亲爹娘。他沿着淦河往上走,穿过了柳林,穿过了野草滩,荆棘划破了他的裤腿,日头向西斜时,他已经走不动了,他想起家中香甜的饭菜,舒适的大床,想起家中的一切好处,但是回家的路已经被野草遮掩,就坐在河边呜呜地哭。一个牧羊人上前问他为什么流泪呀为什么哭,他说他找不到回家的路。牧羊人就赶着羊儿送了他一程,远远望见桑邑城了,守义突然感到一股亲切的气息扑面而来,他飞奔着跑回家,大喊着爹娘,可是家中依然那样平静,没有一个人注意他的出走,更没一个人关心他这一天心灵遭受的折磨,大家各干各的事,都在忙碌,他所认为的惊涛骇浪,在走进家门的刹那,一下被家中的平静激得粉碎,他想至少该有人问问他这一天都干什么去了,可是除了母亲从缫丝车上抬起眼睛,嗔怪他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瞧把裤子都弄破了,再无人过问他。他垂头丧气地躲进花园,厨子张师傅还嘲笑他怎么象斗败了的小公鸡,守义的眼泪涌了出来。
    那天晚上,守义帮助女佣三嫂提水浆洗,他提了一木桶清凉的井水,从花园里走过,木桶很沉,那只年代已久的木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守义摇摇晃晃尽力不让水撒出来,尽量在木桶损坏以前将水提过去,他好象有这种预感----木桶会损坏,只是他在尽力维持。天上的月亮静静地撒着清辉,花园里只有夏虫的浅吟低唱,守义低头看见水桶里也有一轮明月,清晰的映照着自己,如同月亮真的跌进了水里,守义看得发呆,突然,“扑哧---”,木桶的底掉了,水哗啦哗啦流了一地,溅湿了守义的衣服。水没有了,水中的月亮也没有了。抬头看看,月亮还好好的挂在天上。守义的手里,什么也没有。守义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里,脑中似乎闪现灵光,但是,他捕捉不到,他似乎摸到一扇门,但是,只是“似乎”,转瞬,“灵光”和“门”都消失了,他看到的事实是----他的手里什么也没有,月亮在天上。
    多年以后,守义还常常想起这幅场景,在桑园的凋敝,在辉煌的消失中,他总是听到木桶的底跌碎的声音。水流了一地。月亮没有了。手中什么也没有。
    
    然而守文却总能给父母带来荣耀。守文的少年老成让人夸赞,他那令人瞠目的诗文让世人争相传诵,易先生一直保存着他的全部作品,在后来守文离开桑邑的日子,易先生把它们汇编成集,交给风物,至今,这本集子仍躺在当地图书馆的档案室里,成为人们研究本地文化的珍贵资料。
    风物感慨地对妻子说,都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咋这么不一样呢?春君立即说,都是自己的孩子可不能有薄有厚。她又说守义那股子邪劲还不是随你?那一日,夫妻俩正为孩子的事头疼,守义救火样裹着一团风冲进屋,他大喊大叫着,
    街上......街上......来了一个怪人!
    一个穿着黑袍顶着一头黄毛嵌着一双碧眼的外国人正走在桑邑的街道上,旁边跟着一个中国人,驱赶着围观的孩子。孩子们好奇地跟在后面,冲他们吐舌头做鬼脸,外国人一回头,他们吓得哗地散开既而又围拢上来。旁边的中国人风物认识,是西县的一个药材商。药材商对风物说,这是慰神父,来撒播上帝的爱。
    风物帮忙给他们找了住处。翌日清晨,蓝眼睛的慰神父在千佛阁前设了一个摊位,摆满了瓶瓶罐罐。药材商向围观的人解释,这些瓶瓶罐罐里面装的都是止咳露、牙疼水、发汗散、皮肤全治水之类。摊前围了一大堆人,谁也不敢去试,洋人手脸全是毛吃人肉喝生血是鬼是怪,那药怕是毒蛇猛蝎。
    风物推开伸长脖子的人群,大家一见他,纷纷嚷嚷把蓝眼睛的外国人赶出去。
    来者皆是客。风物很客气地对怪头怪脑的慰神父说。他不能让人笑话桑邑人少见多怪。哪是治牙疼的?他问药材商。药材商递过一瓶药水,风物交给跟来的守义,给你妈送去他正牙痛呢。众人非常吃惊他的举动,他家里可是守着一位神医梅先生呐。风物很平静地对乡邻说,只要真是好东西管它是不是洋鬼子的。春君在人们的议论中由守义领着赶了来,春君说可真神了,只喝了一口牙就不疼了。
       慰神父在风物的帮助下租赁了一所宅院,他非常感激风物的信任与帮助,送给风物一大包希奇古怪的西药。慰神父布置好自己的住处,邀请风物来做客。
    风物帮他选的是一处带围栏护廊的四间北屋,一方青砖铺地的小小天井。慰神父站在门口恭迎风物,他一口生硬的中国话听的风物浑身竖起一层鸡皮疙瘩。 慰神父把他请进正屋,迎面墙上挂着一幅画,风物生平第一次看见西洋画,是个西洋美人抱着个白胖胖的婴儿,女人露着大片雪似的胸脯和硕大肥白的乳房,风物只扫了一眼,心里生出“淫秽”两个字,这种画怎么能堂而皇之地挂在正堂墙上。慰神父没有看出风物的神色,他的胸前晃动着银光闪闪的十字架,受刑的男子赤裸着身子痛苦万分。慰神父说这是我们的主,他是为解救众生才受难的。风物看了只替那男人难受,他对慰神父说他是你们的神不是我们的。慰神父摇摇头赶紧在胸前划十字嘴里嘟哝了一句。风物接过他递过来的一杯黑乎乎的东西,慰神父示意他喝一口,风物抿了一下立即皱起眉,不肯再喝。Coffee---,慰神父说,象你们离不开茶样,这也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风物决定再尝一口,但他得出结论,无论从哪方面,Coffee都比不上茶。
    慰神父掀开里间的门帘,请风物进去。风物的眼睛立即放大了,他吃惊地看着里面奇形怪状的东西。
    慰神父转动着一只花花绿绿的球,这是我们居住的地球,它是圆的。风物惊疑地摸着它,他不相信慰神父的话,但又不想表露出对这些东西的无知,他竭力克服他的震惊保持冷静。慰神父指着球上的一处说,这是你们的国家。我是从这里来中国的,他指着另一处说。“咣”一声清脆的响,风物回头一看,是旁边一只小金钟发出的。这是我们的时间,慰神父指着那只称为自鸣钟的东西。风物觉得这玩意儿比较实用。风物看见桌上放着一只带柄的玻璃,拿起来,瞬间,眼前的东西施了魔法样涨大了好几倍。慰神父的脸变了形,眼前一张血盆大口露着白森森的牙齿,风物一惊差点把玻璃扔到地上。这是放大镜。慰神父告诉他,并给他变了个戏法。他把玻璃拿到太阳底下,下面是张白纸,时间不久白纸慢慢卷曲,中间渐渐成黑色又渐渐全成灰烬。这可是好东西,风物惊奇不已,他盘算着也许可以让它在厨房里发挥作用。慰神父此时在风物眼里简直就是技艺高超的魔术师,他又变出一只长筒,让风物向远处看,风物举到眼前,他诧异的发现远远的望云门就在眼前伸手可及,门楼里义勇队岗哨坐在凳子上,一个人沾着口水擦一只土枪,另一个人用手拨着胡须。风物移动了一下长筒,眼前又成了喧闹的大街,刘桂子站在店门口跟一个女人说话,女人头上插着一支梅花形金簪。风物高兴地说有了它不用出门就知道街上发生的事啦。慰神父还从他的国家带来尖顶的西洋楼房的模型,一只打开开关就射出耀眼光束的灯,慰神父称为手电筒。还有各种风物见过的药物,更为奇怪的是几座小房子连起来的东西,底部安着轮子。火车,慰神父对风物说。风物仔细观看,他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些奇怪的房子几年后大大改变了桑邑的面貌。慰神父在胸前庄严地划了个十字,
    这----就是科学!
    风物完全被慰神父的东西迷住了,就象他在城镇建设中表现出的热情一样。守文对父亲带回的东西兴趣极大,守义却只对那幅西洋美人图有兴趣,父亲在他后脖子上抽了一巴掌,赶紧把画扔进了柴房。
    守文在这一天下学后,走进了慰神父的小院。慰神父非常喜欢这个眼睛清明如水的少年,他教守文讲怪声怪调的外国话。春君表示对儿子的担忧,她甚至希望守文象守义那样胡闹顽皮,至少那样能让她感到儿子生龙活虎的气息。但守文太沉静了,他习惯用眼睛表达感情。他的学识才情让他鹤立鸡群同时也使他陷入一种孤独。守文试图寻求另一种生活,他已经厌倦了眼下这种平静下的平庸。他受到某种召唤似的毫不犹豫地走向慰神父的小院。他穿过迷宫样的胡同,走过大街,绕过池塘,敲开慰神父的院门。
    孩子,我这里有你需要的东西,慰神父微笑着,我听到上帝的声音,他要我帮助你。他看见守文径直走向那些瓶瓶罐罐,在一个盛着昆虫标本的瓶子面前停下。
    
    风物比以前更加忙碌,他尝试着如何用慰神父的“科学”改变城镇。他在客厅里摆上金壳小座钟,上面有两个跳舞的小人,钟声一响,小人就跳起圆圈舞。他每天吃饭睡觉谈生意都会严格按照座钟上的时间,不仅他如此,许多人家也摆上了这玩意。我们不会浪费光阴啦,风物高兴地对春君说。他还把方便的手电筒送给别人,用放大镜点着过一捆柴禾。那天他跟妻子讲解他的那些计划时,春君不感兴趣地打断他的话,真希望全城的人别象你们父子一样着了魔。春君的语气有些不满,风物便在他身边坐下,决定说服她。春君一手打着穗子一边瞅了丈夫一眼,她太了解丈夫,他想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风物看着那双沉淀了岁月的眼睛,一种宽厚淡泊的母性的气蕴在日益老去的年华里越发清晰了,就象风物当初坚信的一样,他娶了一位让他心满意足的妻子,在岁月中她越发的温静贤淑落落大方,对谁都那么慷慨宽厚,家中上上下下都那么井井有条纤尘不染。他盯着妻子的眼神凝固了。春君抿嘴一笑,他喜欢丈夫这样端详自己,嘴上却说,又傻啦。风物拉住她的手,让她停下想跟她说说话。春君停下手对丈夫说,我早有一肚子话要跟你讲,可你整天的忙连说句话的空都没有。
    什么事?风物漫不经心地问。
    该给儿子定门亲了,你看跟守文一般大的不都定下了?
    妻子的话让风物心里一沉,他意识到自己作为父亲的失职。两个儿子进入少年时期,更表现出迥然不同的性情,守文越来越沉静,一如风物的少年时代。守义则更象其祖父,豪爽健壮。两个儿子好象突然之间就开始嗓音粗哑,骨骼长大,嘴唇上生出淡色的绒毛,他们的身体正发生着隐秘的变化。小女儿竹荷也到了学习刺绣的年龄,当她绣出第一只蝴蝶,在蝴蝶扑动翅翼的香气中,母亲看见了她的天赋。这些变化让风物夫妇惊叹时光的飞速。
    风物为儿子定下一位秀才的女儿,是易先生保的媒。风物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才名远播的长子身上,为他的亲事也颇费周折,他从各个渠道打听女方的品行容貌,最后确认这是一门好亲,可守文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风物奇怪,自己在这个年龄早想讨媳妇了,他疑惑长子在这方面开窍晚。守文每天下学后都要去拜见慰神父,身上总带有一股刺鼻的药水味。风物决定和儿子深谈一次,他拦住正要去书房的守文,把他叫到自己房间,守文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眼睛望着父亲,那眼睛却是虚笼的象是望着极远的地方。
    父亲问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您说什么?守文在父亲不满的责问中清醒过来,
    风物有些生气地皱起眉,我在与你探讨你的婚姻大事。守文瞪起眼睛,他不假思索地说,我不结婚。
    风物震惊地问什么你说什么?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除非家里穷的揭不锅谁不愿娶妻生子。守义低下头含混不清地说他只是不想现在结婚。风物舒了一口气,只是订下嘛又不是马上结婚。
       守义早觉出哥哥的变化,哥哥这些天一反常态地烦躁不安,要做出什么决定来的样子。晚上入睡前,哥哥突然说,我要离开桑邑。
    守义对哥哥的决定并不吃惊,他早有种朦胧的感觉。哥哥一直与他们离得很远,他不属于某个人某个地方,他的形象在守义的梦中是飘忽不定游移在天地之间。你想去哪?他问哥哥。
    外面。哥哥说。
    守文说他不能容忍这里对学问的无知与闭塞,不能忍受人们对他表面才气的无限推崇,这就象春日的暖风熏得人头昏脑涨。我要去寻找真正的学问,他对弟弟说,我会把真正的学问带回桑邑来的。守义看见哥哥说这话时眼睛放射出的光彩洞穿了浓夜的黑重。
    守义的亲事反不如守文让父母操心,这完全出乎一家人的预料,本性顽劣的守义对父母安排的终身大事表现得无所谓,他经常在父亲的授意下去沈家送些钱粮,父亲一次又一次地他说起爷爷对父亲说过的话,滴水之恩,永不能忘。自从小沈老板被打断腰后,一直躺在床上。静女的记忆里便只剩下药汁浓重的苦涩,她每天都从家里端出一罐药渣倒在路口,希望让不幸随风而散。也许是浸了太多草药的缘故,静女的眉宇间也有了挥之不去的苦涩,虚掩着一双细长的眼睛,在守义看来那眼睛忧郁而没有生命的活力。在她面前守义受到感染也被浓重的苦涩压抑着,守义曾经希望用自己的热情驱散静女身上的忧伤,但在她的忧伤面前,热情也被冰冻。
    春君对丈夫说静女命苦,该早点把她接过来养养身子。风物也这样想,但要先给守文办完事才能轮到守义。春君对守文的冷漠态度有所怀疑,她与丈夫观察了好几天,也没发现守文跟什么姑娘有来往,守文并没有自己看上什么人。事情的发展远远出乎夫妻俩的意料,过了两日,一家人用过早饭,守文提着一只柳条箱走出来。
    我要去京城,那里汇集着最有学问的学者。守文对父母说。
    春君看着儿子,突如其来的事情令她措手不及,她正准备动手做儿子结婚用的物品。风物意识到儿子长大了,那姿态分明在向他示威,他问儿子是不是对亲事有所不满。守文摇摇头,他那么坚定,让父母和弟妹感到伤感。风物扔下一句话走出房间,如果你在这时候走,那就别回来了。守文求助地看看母亲,春君流下眼泪,她让儿子等一等。春君去厨房取了一包芝麻薄酥饼,要儿子带着上路。吃了它你就会永远掂恋这个家,春君对儿子说。守文安慰母亲,我会回来的,带着全新的学问回来。守文拍拍弟弟的肩,要他好好照顾父母,守义红了眼睛。他又弯弯下腰摸摸竹荷的头,竹荷羞涩地一笑,她说等大哥回来她会绣出好多好多美丽的蝴蝶。
    守文临行前到槐荫书院拜别易先生。易先生沉吟半晌,从守文接近慰神父“科学”的那一天,他就预料到他最钟爱的学生会和他产生分歧,守文对易先生说自己仿佛一下睁开了眼睛,但同时也失去了原有的自信陷入了深切的苦恼,茫然地无所归。我所拥有的学问太“软”了,守文痛苦地说,我能为这片土地真正做些什么呢?易先生平静地说,不要对你所拥有的东西一味贬低和否定,如果全部摒弃了,那才是真正的茫然无所归依了。易先生笑着拍拍守文,你要走的路长着呐,我相信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易先生把盏为学生送行,但他分明看到,这个沉静的少年身上涌动着一股激流,足以冲垮一切。他看到一场飞沙走石的风暴平地卷起,他的学生就站在风沙之中。
    风物在儿子离家不久将他的亲事退了,贴了许多财物还挨了女家好一顿数落。风物尝到被儿子击败的滋味,他把这股怨气发到慰神父身上。
    慰神父来到桑邑,对人们的无知与对上帝的不敬深表忧虑,这些人竟然不承认人是具有原罪的,妄说什么人生来性善,他是一个充满同情心的神父,他想,这是一群带罪的羔羊,他们对于摆脱不幸和获得幸福的途径是错误的,只有皈依上帝才能解脱他们的苦难。我要帮助这些罪人。主说“你们愚昧人喜爱愚昧,亵慢人喜欢亵慢,愚顽人恨恶  知识,要到几时呢。你们当因我的责备回转。我要将我的灵浇灌你们,将我的话指示你们 。”于是,他策划建一座教堂。

    〈五〉     生命的汛期 

    守义记得小时侯母亲在络丝时说过,人可以织出千万缕细丝,却织不出命运这张网,千头百绪的丝线是每个人不同的命运脉络,你所做的一切就是对这张网做的一切。那时他觉得母亲的话深奥玄妙,但当他历经世事后,母亲的话却如哲人的至理透出参悟事世的洞达,在逝去的岁月里提炼,生成一条明律刻在脑海里。

    守义和哥哥从小与父亲亲近的机会反不如与刘桂子多,刘桂子的儿子福旺比守义大一岁,他们一家住在紧邻罗家大院的偏院里,福旺与守义最是合得来。刘桂子一肚子笑话和鬼怪故事,常被三个孩子缠住不放,就说,先给抓抓痒痒,又说,再给捶捶背,三个孩子争着抓痒捶背,
    刘桂子呷一口茶刚欲开口,突然一声响屁,三个孩子冲出老远,笑得在地上打滚。常是夏夜里,在街头芙蓉树下,刘桂子悠哉地吸溜着茶水,一个孩子摇扇,一个孩子抓痒,另一个孩子捶背,夜风吹过,树叶摇动中,夹着千佛阁铜铃悠远地奏响。玉皇大帝天兵天将孙悟空大闹天宫刘关张桃园三结义诸葛亮草船借箭七擒孟获吃人的夜叉挖人心肝狐狸变成美女报答秀才救命之恩.......刘桂子信手拈来,听得孩子们如临其境,夜色中的枝枝杈杈都形同鬼怪,回家时必狂奔着进屋,钻进被窝半天不敢动。刘桂子还指着芙蓉树上一处伤痕无比肯定地说,这是当年白衣寨主攻打桑邑时留下的。白衣寨主的故事他们听了一遍又一遍,镇上的老人们总能讲出不同的版本,但有一处是相同的,白衣寨主是个年轻人,白衣寨主俊朗无比,他们还一致相信现在镇上采用的枣核茧是当年的绯衣姑娘南乡子带来的。
    刘桂子的儿子福旺与守义一样,都不愿进学堂,守文的才情令他们自惭形秽,两个人就更亲近了一层,他们在守文苦苦思索时,偷着去淦河摸鱼虾扎猛子。刘桂子奉了风物的指示帮助慰神父建造教堂,两个孩子也来帮忙。
    慰神父决定建造教堂当然希望得到风物的帮助,风物由于儿子的原因打不起热情,便把这事交给管家。慰神父在桑邑撒播上帝雨露时,沮丧得发现听他讲经的都是些鸡皮鹤发的老太太,没有一个对他真正有帮助的,他竭力想说服风物,风物不但不为所动,反而有些厌烦。人们都忙着振兴家业,谁也没想过上帝是啥玩意(罪过,听到这话,慰神父总要划十字)。我们有自己的神,在明教寺扫花庵里供着呢,大家都这样说。慰神父毫不气馁,他对自己的事业充满信心。但教堂的建造遇到了困难,就是钱的问题,风物提供的资金远远不够,其他生意人谁也不愿在上帝身上浪费一分钱。没办法,年迈的慰神父不顾疲劳跑去县城,请求知县的支持。知县即日下达告示,要求按户出资人人有份。一户人家只有老公老婆两人,老婆婆常年吃素信奉神佛,听说建起教堂就要改信上帝不准再信菩萨,十分愤怒,拒不交纳。第二日,家里来了两个公差,一条绳索锁了老头关进县城大牢。老婆婆吊死在自家门口。这件事引起人们强烈不满,教堂进度十分缓慢。
    刘桂子对慰神父的事业本来就不热情,这下就更不上心了。他惦念着自己的正经职责,罗家的大小事情都会与他协商,在风物看来,他就象自己的兄弟一般,他们的情谊在多年的协作中奠定了深厚的底基。风物把去南方办货的事交给刘桂子,顺便带上守义福旺,一遭出去见见世面。守义和福旺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一夜无眠。说好了不给刘桂子惹是非刘桂子才答应带两个人上路。
    刘桂子本身就是很有趣的人,他给孩子们讲着一路的风土人情,讲哪里的商客承诺守信哪里的商客刁滑耍奸,哪里的鸭子鲜嫩美口哪里的鲤鱼肥美诱人,哪里的女子柔美似水哪里的女子勤俭能干,守义想起一句有学问的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和福旺信守承诺果然一路没给刘桂子惹麻烦。到了南方那座城,刘桂子自去办事,两个孩子留在客栈。
    守义在客栈憋不住,拉福旺到街上闲逛。守义买了一大堆好看却无用的东西,甚至还给母亲和妹妹买了礼物。福旺帮他抱着东西,不住地埋怨他太铺张。直到两个人怀里都抱满了东西,守义才心有不甘地罢手。他们行至码头,船只泊在码头货物堆积成山,有一艘刚泊下的船旁围了一堆人,素喜热闹的守义挤过去。
    船上是一船花布,不期货主突然病倒,手下伙计六神无主。守义把怀里的东西塞给福旺挤过去看花布的成色,都是桑邑见不到的花样。守义把福旺褡裢上罗氏家族的名号露在外面,他让伙计领他们见到货主,守义说他们可买下这船花布。福旺认定他是心血来潮。货主看见罗氏字号先放了心,又因急于脱手定价极低,守义雇了车由伙计帮忙把货运回客栈。福旺对守义说这下你可把事情闹大啦。守义不理他只与伙计谈笑,等着刘桂子回来付钱。刘桂子回来当然吃惊不小,仔细看过货色后对守义夸赞了一番,这么低的价格买这么上等的货赚了大便宜。这些花布与刘桂子办的货一起运回桑邑,那些或雅致或艳丽的花色果然赢得妇人们的喜爱,尤其其中一款金蝶图案更成了大街小巷流动的一景。守义当时只是出于天生的本能并没意识到这对自己将有何影响,不过令他高兴的是父亲第一次当众称赞了他,并为他确定了今后的目标。
    让守义学买卖吧。刘桂子的想法与风物达成一致。让福旺和他一块去学,风物说。按桑邑的习俗,到了一定年龄的男孩大多要学习买卖,而学习买卖没有在自家学的,在别人家做活才能真正尝得其中的辛苦。刘桂子为他们俩选定了杨家作坊。
    守义和福旺兴致很高,按守义的想法,这该是很有意思的事。或许能碰到什么好玩的,守义对福旺说。福旺泼了一瓢冷水,说杨掌柜可是出了名的厉害,伙计经常挨打。守义根本不怕,除了父亲,有谁让他害怕?两个人背着行李去了杨家作坊,按规定,其间吃住一律在作坊,除非经过掌柜同意否则不准擅自离开。
    头一日,守义和福旺先拜见了杨掌柜。杨掌柜坐在椅子上吸水烟,那姿态象是一直呆了几十年都没动过似的,呼噜呼噜的声响在守义听来活象一只懒惰肥胖的老猫在打呼噜。杨掌柜也确实象一只肥胖的老猫,黄黄的面皮,虚浮的气色,耷拉下的厚重的眼泡几乎把眼珠全遮住,那眼珠的微光也仿佛定住了让人觉察不到它的闪动。他忽然憋得面孔通红,胸膛里滋滋一阵响,极响的一声咳嗽,噗---!一口发绿的浓痰正落在守义和福旺的面前,守义捂住胸口,他想吐。杨掌柜喘了一阵,他让一个大伙计把守义和福旺领到后院,安排住宿。
    后面东边跨院是伙计的住处及柴房,西边院落住着杨掌柜一家。大伙计打开房门,伙计们都在做活屋里没人,守义和福旺跟着大伙计往里走,没有任何防备,刚一探头,一股恶臭---汗臭脚臭尿臭霉味以及说不上来的气味的混合体,冲得两人跳出门去。大伙计撇着嘴冷笑,他什么都嗅不到的样子站在门里,大口吸了几下。守义不得不佩服他的忍耐力又怀疑他的鼻子有问题。既然来了两个人硬着头皮住下,屋里光线极暗,过了好一会才能看清里面的物件。屋里只有一条通铺,铺上散乱着十来条被褥,那些被褥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律呈油灰色。
    这是猪圈。福旺下了定语。
    伙计让两人把行李放到通铺上,指着靠墙根的地方说他们睡在那里。大伙计对两人的态度十分不满,不满挂在脸上。守义便笑着摸出几文钱央求大伙计多多关照。大伙计有了笑容话也多了,他给俩人介绍杨家的规矩,掌柜的最烦耍奸使滑偷懒的货色,只要勤快能干手脚干净,一般不会挨训。在作坊里做活自然累些,但能挣个肚儿圆呢,大伙计颇为满意的样子。他还叮嘱俩人平时伙计们都在作坊里做活,回后院也是吃饭睡觉,他们在后院的活动范围只限于东跨院,西面不能进去,那是掌柜一家人的住处。当然啦,大伙计解释,除非给掌柜的端茶送饭提尿壶洗衣裳,除此之外那是禁区。大伙计着重强调。那我们现在就到作坊里做工了?守义问大伙计。不,这几天还轮不着你们做那些活。守义和福旺一起疑惑地看着他。
    从今天开始,你们负责洗衣做饭端尿盆打扫杂务。大伙计吐字清晰,但俩人都没听清。我们是来学买卖的,守义也一字一句的说。大伙计一笑,他看出守义和福旺不是贫家子弟,便耐心解释,他说哪个作伙计的不是从这个干起呢,他端了整整两年尿盆才被允许上机,有人干上好几年也只能是给掌柜干杂活的份。守义和福旺没了先前的精神。
    两个人按着大伙计的吩咐做起,这份没头没尾的工作从睁开眼的端尿盆开始,掌柜的尿盆伙计们的尿盆再是大大小小的衣服,抱柴烧饭在作坊里搬货卸货打扫地面,直到所有人都睡了他们才能爬到床上歇息。头一次在作坊里露面,守义就和作坊的师傅动了手。那天收来的丝线一捆捆摆在外面的车上,守义跟伙计们一起往里扛,守义满身力气,一哈腰在肩上颠一颠,直起腰背风一样走了几个来回。
    没长眼呐!守义只顾低头走路,踩了一个人的脚,没有站稳,连人带货摔到地上,被撞的人开口就骂。守义摔得两眼发花,听见人骂,挣扎着爬起来,一拳打过去,被打的人捂着鼻子向后倒,守义才看清打的是作坊的大师傅。挨打的大师傅甩开拉着的伙计,再向守义扑来。福旺见守义挨打扔了货,操--你--妈--!抱住大师傅,与守义俩人把他掀倒,骑到身上,打得大师傅没人声的喊救命。肥胖的杨掌柜闻讯赶来,喘作一团,他哆嗦着指着三人,众伙计已将三人拉开。杨掌柜指指守义和福旺,走,收拾收拾东西给我走,我这小庙盛不下两位尊神。杨掌柜由伙计扶着扔下这句话。守义和福旺相互看了看,他们明白若这样回去罚的会更重。大丈夫能屈能伸嘛,守义安慰自己。他和福旺给杨掌柜认错,态度很诚恳。杨掌柜哼了哼,他说,他会照顾他们父亲的脸面,要为人上人就得吃得苦中苦。
    我一定要把他们整的**朝上!杨掌柜影子一消失,守义发誓。
    守义不喜欢的事情还有很多,守义最头疼的就是倒尿盆。睁开眼第一件事要去上房把掌柜夜间屙下的臭尿倒掉,再有伙计们在瓦罐里留下的满满一罐,厚厚一层白色尿碱象瓦罐上的霜。这些霜散发出的气味足以熏倒一头牛却熏不倒这些伙计。掌柜的尿盆要讲究一点,是铜制的还刻着牡丹花。守义每每看到里面黄蜡蜡的液体,胃里就一阵搅动,口里有酸涩的东西吐出来。倒尿盆成了福旺的事,福旺的忍受力比守义要强一些。
    福旺那天到上房端尿盆的时候,和平日一样,但他的平常心境却在那天遭到了破坏。
    杨掌柜的尿盆放在卧室外边的门口,伙计端尿盆时掌柜还没起床。福旺与往日一样推开上房的门,散着臭气的尿盆又摆在门口,福旺憋着气要端尿盆。卧室的门在那时开了,以前这时候门都是关着的。
    是个女人,年轻的,一脚在门里,一脚在门外,手里拽着一把青丝往上盘。
    二娘,福旺心里一慌,低头叫着。他认得女人是杨掌柜第二房女人。女人含着笑,她说你叫福旺,掌柜的说你叫福旺。福旺点点头。女人又笑,福旺真勤快。福旺不敢抬头看她。女人扑哧笑出声,里面杨掌柜一声沉闷的咳嗽,女人皱起眉扭身进了卧房。一缕香气便在外间停滞了,全被福旺吸了进去。福旺迷迷糊糊端着尿盆,尿盆温热着,盆里的尿液是方才尿下的?黄色的液面上浮着一根短短的黑色的须毛,略略卷曲着。福旺的手捧着尿盆的牡丹处,他的手在颤抖。
    杨掌柜和二娘用一个尿盆。福旺告诉守义他的发现。守义啐了一口,他斜着福旺,啊呀,福旺给女人端尿啦。福旺说那个女人很香,福旺样子很认真。守义一笑,伸手抓向福旺的裤裆,大笑着跳开,他说福旺骚情喽。福旺脸红得要滴出血。
    杨掌柜有两个老婆,大娘被杨掌柜叫做不下蛋的鸡或是骡子,杨掌柜想着再娶,大娘把媒人全骂跑了又骂男人,家里只有一个使女还是有点傻头傻脑。杨掌柜不甘心,他给女人指出两条路,要么你生要么我再娶。于是,第二房女人进了家门,是附近一个养蚕人家的女儿。娶来没几日就与大娘抓到一起,二娘虽不如大娘高大却灵巧,专抓大娘下身,二人打了个平手。二娘娶来一年多,肚子仍然平坦。
    以大伙计为首在伙计们的房间里,入睡前总有一段讲故事的时间,在生活的枯燥沉闷辛劳中,男男女女的事情都是最纯粹的,从一个个口里流出,大多是没有亲身体验而是道听途说的,有时一些满足不了的欲望,仅是相互说说也能让他们十分快活。守义和福旺听了很难受,他们的身体正日渐成熟,他们对这些事情似懂非懂,他们竭力想象其他人说的事情的具体状况,想象那种感觉,想着他们更难受。几个伙计说着说着就扯到杨掌柜和他的第二房女人身上,讲的话更为神秘,讲杨掌柜娶了两个老婆还生不出一个子来,毛病不在女人身上而是他自个有毛病。他们又感叹有钱人长一根东西还嫌不够用,恨不能生出十根八根来。守义笑出声,大伙计搓下身上的泥垢呈球状准确无误地打中守义的脑门,他问守义对女人都知道些啥,守义摇摇头,他就可怜似地啧啧着。守义生出一丝遗憾,每到这时,谁对女人知道的愈多,尤其经历过其中隐秘的,在这时最有威望最受推崇,最能证明自己的男人气。
    守义在屋里遍响鼾声时还望着窗口一处月光,乳色的流水在窗口隐隐流动。一种神秘的热力,在清凉的月光中悄无声息地钻进守义的被筒,在热力的炙烤下守义陷入了昏迷,那股热力又悄然钻入守义的身体,在体内越来越膨涨,要把他的身体涨破了,然而热力并不罢休,在他的体内迅猛窜动,陡然,直逼脑门,把脑子全掏空了----那是爬越山顶的极度的疲倦与快乐,一道电闪火花击中了守义,他清醒了。他的一只手正握着自己的阴茎。坚硬如铁,恰是刚从炉中取出的铁棒。灼烫了的守义紧紧握住自己,他惊奇不已地发现自己如此强壮。他放开手,让全身紧绷的肌肉松弛,那只铁棒高昂着头颅,气势汹汹地逼向黑暗。他感到体内的一粒种子开始萌发,开始成为一株树。
    清晨,守义和福旺烧火做饭,守义去提水。一盆水泼在西跨院门口,杨掌柜第二房女人正向他招手。女人让他提桶水浇浇院里的海棠。清晨的阳光正照在她脸上,脸上施着红润的脂粉,细细的眉扯到发鬓,女人含着笑,一只盆平端着靠在胯间,身子倾斜着,体态就婀娜了,细细的腰和肥肥的臀显了出来。上衣的领子没扣,一段雪白耀得守义不敢睁眼,一个细微的声音在守义耳边警告,但他的双腿却发软不理会那警告扎根在原地。女人捂着嘴吃吃地笑,守义脑门被她弹了一下,女人扭动着回了房间。守义失去了知觉。福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他一哆嗦,反倒吓了福旺一跳。福旺说撞鬼了吗?
    我撞鬼了,守义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我撞鬼了。
    守义生起了病,不发烧不咳嗽只是身子懒懒地不想动,又忍不住眼泪鼻涕往下淌。福旺好象受了他的传染,没几日也出现同样的症状。两人能吃能喝谁也没把他们的病放在心上。两人干活打不起精神,别人只当他们偷懒,大伙计受了守义的好处,便叫别人替他俩,而他俩的症状并未好转。
    那天晌午,阳光照亮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在守义的记忆里那个晌午模糊而遥远。
    杨掌柜出门送货,大娘回了娘家,师傅伙计吃了午饭都在屋里歇息。傻丫头喊守义提水。守义把清凉的水倒入水缸。二娘站在他身后。二娘抬手搭在额前遮住耀眼的阳光,她的脸在阴影里妩媚着,在守义的眼里那妩媚中更有一份神秘。女人好象说让他到屋里歇歇。守义摇着头。女人说掌柜的不在家。纤细的手指轻轻一牵,阳光下的小伙就被施了魔法,轻飘飘地飘进那间平日不能涉足的房间。
    院子里很静,远远地有一两声狗吠。窗子上垂着碎花窗帘,遮住强烈的阳光。守义象个傻子呆呆地站在房间里,他努力想着自己身在何处,而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女人在木凳上坐下,散开头发,乌亮的一片遮住了守义的眼睛。她不慌不忙地梳着头发。她忽然把梳子一扔,说真热呀怎么这么热。一件水红单衫滑到地上。守义眼前一花,一团白色飘到眼前。那团白色引着他到了铺着细席的床前,一只柔软的手褪去了他的衣裤,他坚挺的小兄弟被人紧紧俘获。守义迷迷糊糊地任由那只手的引导,他紧紧抱住那团白色,要把自己和对方憋死。那团白色努力挣扎又示意他再用力些。守义迷迷糊糊地进入一个奇妙的境地,在迷迷糊糊之中淹没了自己。
    守义从那间房屋走出时魔法已从他身上消失,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空前的空虚与虚脱打击着可怜的小伙,他的双腿还在发抖,在他的身体上还留着女人的粘湿。守义只想哭。守义流下了眼泪。守义在灼热的阳光下浑身发冷。
    守义的病在那个炽热的晌午奇怪地好了,好了病的守义象换了个人,他沉默了。他开始害怕那个会施魔法的女人。女人在他去柴房时偷偷截住他,女人悄声说守义真该死海棠树要干死了也不去浇浇水。守义看见她笑容里那份神秘也奇怪地消失了,魔法不起作用了。女人抓住守义的胳膊,她的急切让守义气恼。女人甩开他,撇了撇通红的嘴唇,守义从她敞着的领口处看见了牙齿的印痕,他想起女人说的杨掌柜爱咬她的话,虚肥的漾掌柜和他眼前的女人让守义胃里一阵翻动。门口传来杨掌柜的咳嗽,女人猫一样地溜走。
    守义盼着快点离开这里,女人再没来招惹过他。
    一个微雨的天气,看不见的雨丝里有着青草与栀子的芬芳。蓝灰的色调统一着全镇,在湿漉漉的雾气里,房屋街道的色彩更加明净鲜亮,而人物却是模糊不清的,只是一块或蓝或红或白的色块在无声地移动。这样的天气里,人们显得百无聊赖。杨家作坊里,守义支了下巴看街景,福旺和伙计们一起做着手中的活,没人理会他。
    一个身影在门口一闪,作坊里的光线瞬间更暗了。一声脆脆的嗓音---这讨厌的雨!
    大伙计抬头,满脸全是笑,吆呵---!他叫着,二姑娘,打扮的这么漂亮去会相好的?门口的姑娘狠狠啐了一口,她扬着清亮的嗓音,去会你爹呢还不快喊妈!守义和福旺都不认识她。
    姑娘斜倚在门框上,胳膊挽着竹篮,另一只手提着酒壶。她身上一件蓝布大褂,露着黑色的粗布裤子,一只脚踩着门框。守义看见作工精细的挑着桃花的黑面绣鞋,她上衣的袖子褪到肘部,一截肥白的胳膊在守义眼里晃动成淦河边刚出水的濯洗干净的鲜藕瓜,白腻的鲜藕瓜上还晃着一只银手镯。团团的白面有淡淡的桃红,一双溢出水来的眼睛全是笑,是天生的桃花眼,媚得人欲醉。姑娘丰腴的身子绷紧了身上的衣裳,把胸襟几乎挣破。姑娘一笑,阴暗的作坊瞬间一亮。那朵亮亮的笑飘到守义脸上,守义的心奇异地“啵”地响动,那朵微笑移开了,而守义却一头栽了进去。
    二姑娘,你爹真狠心,光知道喝酒也不给你攒钱办嫁妆,大伙计开玩笑。姑娘眼波儿一斜,哼了声,不屑回答大伙计的话。又有人挑逗她干脆在这伙人里选个女婿算啦。姑娘嘴皮一翻,放你娘狗屁!她的眼睛一扫又扫到守义脸上,她侧着头笑盈盈地说,哎,你是新来的?守义却不如姑娘爽利,结巴着,我......我......,我是......。姑娘哧地一笑,守义红了脸,觉得自己真是丢人,不就是个姑娘嘛,有什么好紧张的。大伙计又打趣,哎哟哟,守义,不得了,二姑娘看上你啦快跟你爹说准备聘礼吧。二姑娘气得伸手去拧大伙计的耳朵,几个人闹成一团。
    门外忽然一声恶声恶气的叫喊,让你打酒你就到处浪,没脸没皮的死货!守义吃了一惊,姑娘也吓了一跳,一吐舌头,拧腰身消失进蓝蒙蒙的雨雾。大伙计说那是她爹,一个酒鬼。守义望着蓝灰色雨雾背景上的一抹极淡的身影,一种甜蜜而忧伤的感觉,那身影在他心里清晰无比,早就熟悉了似的,一首歌在姑娘离去后丝丝缕缕地从远处飘来,是那首桑邑人人熟悉的曲子,
    人儿人儿今何在?
    花儿花儿为谁开?
    雁儿雁儿因何不把书来带?
    心儿心儿从今又把
    相思害,
    泪儿泪儿滚将下来。
    天吓天吓,
    无限的凄凉,
    教奴怎么耐?
    
    守义离开杨家作坊的愿望很快实现。那天他在作坊做活,福旺不在,福旺这些天一直很神秘,心事重重的样子让守义担心,但守义正为自己的事情不胜烦恼,对朋友就忽略了。后院乱糟糟的声音也没惊动他,直到大伙计撵贼样跑进作坊。
    福旺出事啦,他偷了杨掌柜的女人!
    守义从凳子上蹦起,踢翻了凳子。怎么会,那是自己做下的丑事啊。见守义发怔,大伙计讲福旺和杨掌柜第二房女人睡觉时让大娘堵在了屋里,两个人都光着身子呐。
    福旺赤着上身跪在西院砖地上,屋里有女人嘤嘤的哭声。一个伙计扶着杨掌柜,旁边大娘一脸得意,她朝屋里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杨掌柜面无表情,守义的出现也没让他撩动眼皮。
    福旺,守义喊。福旺不动,守义看见他面前的地面湿了一块,汗水从他的脸上背上淌下来。守义去扶福旺。
    畜生!一只鞋飞来,击中福旺的背,福旺栽到地上。风物和刘桂子两个桑邑最要脸面的人站在门口。刘桂子扔出一只鞋,几乎虚脱了,风物面色冷竣,他稳稳扶住刘桂子。刘桂子跛着脚紧走几步铆足了劲踢向福旺,福旺背过气去。杨掌柜才开始说话,他让风物把人领走,他说自己好心让他们的孩子来这里学买卖他们却以怨报德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他本来是那么敬重风物和他的管家。刘桂子羞愧地抱头蹲到地上。
    爹---,守义怯怯地叫着。风物甩出一巴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守义扑到地上,有腥甜的味道充满口腔。背上福旺,回家。风物的声音冰冷严厉。风物向杨掌柜道谢,谢他顾全他们的脸面,谢他饶过福旺。
    守义涌出了泪,他看见在命运那张网上他织出的那根丝。
 文章评论信息:
请您打分: 优秀 很好 较好 一般 较差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