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设为首页
目前你所在的位置:首页 >> 文学 >> 小说 >> 百味人生
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3月6日
赶明天开业
韩旭

    那天晚上,在我刚要睡着的时候,父亲打来电话。那头传来父亲一向自豪而极显疲惫的声音:我自己开的小餐馆!父亲说,赶明天开业:电话中传来的父亲急促的呼气声如同意象里幼时所痴迷的烧煤浓烟和肉包蒸笼逸散蒸雾掺合一起的气息,在烟雾缭绕中将心绪打开!将离散的音符舒展开来! 赶明天开业? 赶明天开业! 父亲终于操起家伙“赶明天开业”了。就像若干年前父亲把去关外的火车票一撕两半,“去他奶奶的,老子不去了!”父亲的后半生就像这纷落的碎片一样抖落了。在命途的抉择中,父亲很合适地把激扬和沉实各放在天平的两侧。那样的情景就象两个严肃的屠夫看着猪羊的假机灵,宛而一笑,然后继续他的磨刀。 就像父亲第二天就操出蚀上厚厚铁锈的锄头在古井边的砾石上反反复复磨得金光可鉴,冷气浸人,游弋于麦田地里,初春蓬松的泥土在父亲的振臂挥弋中舒服的呻吟……

    就想小村西首的向阳河水年复一年畅然流淌而过那样不为人所注意,就像向阳河西堤上的残阳滑落在彤红的瓦状云彩里那样将悄无声息。而又遵守诺言般绕着亘古的轮回……

    赶明天开业!我忽然咂摸出父亲咬牙的吃吃声。我又看到那把菜刀在案板上挥来晃去,宛若薄冰染上漂动的阳光,抖动起来。不论再沉重的菜刀,尤其是父亲的那把,在父亲手里就像甩支花枝条一样轻俏,就像老牛拉起犁子重翻刚已犁过一便的 秋茬。父亲的那把菜刀在城里各大酒店的案板上飞来舞去,剔的干净的精瘦肉切碎了,炒熟了,城里的吃客门眉飞色舞的吃下去,再消化掉……

    那时的父亲丝毫没有悟出那个致命的哲理,依然泰然自得地挥舞那把光亮的菜刀,在食客们的假意奉承中宛如一个豪爽的江湖侠客。

    赶明天开业,开业,开业……在似睡非睡中,如同千万个父亲在给我说开业,他们都手操大刀在案板上飞舞,忽得又变成一把把丑陋的锄头,他们也变成一群瘦骨嶙峋、衣缕褴褛的老人拽住我要帐……

    “五楼,上五楼,五楼……”和我顶头睡的来法又在睡梦里说起话来,“五楼,上五楼……”五楼有他的女朋友,该不是又在梦境中叫她,温柔体贴的叫她去吃饭,去散步吧!五楼,五楼……自从来法向我透漏他追上这位大富大贵的女朋友后几乎天天都要叫上几十遍,以至于在梦境中也喊五楼。或许“五楼”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已成为一个现实甜蜜的乌托邦,成为不可割舍的部分,对他来说,“五楼”融满了来法的前程。来法在睡梦中不老实的胳膊在胸前拥抱着一个虚幻的世界。

    来法在那次喝醉后给我讲,他的后半生全都压在这位千金身上了。她的父亲是县教育局的副局长。来法说咱们这穷地方谁他娘的愿意呆呀!其实来法在追上这千金小姐后,每次说的话都会让我头皮一阵阵发麻。他说他贴上这位千金就能跟这破地方说永远拜拜了。他特别强调“永远”、“拜拜”这两个词。而这四个字又像四只钉子从不同方位将我紧紧固定起来。我想我只能认认真真地四平八稳地卧在这旮旯滩里啦,像老家的耕牛一样忠实,天天吞咽伙上不知是炒的还是水煮的豆芽儿,那股生豆苗味让人不堪回味,连打个饱嗝都不堪承受那刺胃刺鼻的生味。来法还向我描绘他的这位女友如何漂亮,如何长发飘飘,如何风情万种……最后他还会哲人般的感叹,嗳,作梦也不敢想这么个千斤咋就非相中咱这个老牌土著了呢?

    来法就像得了健忘症不止一次向我介绍他的女友副局长的千金,既使他不给我介绍我也会认识的,再瘦的驴驹到了羊群里也不会被埋没。娃娃脸,水牛背,牛大腿,猪屁股……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时对她的印象。我还曾见过来法和她在夕阳下的小树林里浪漫散步的情景:来法迎着夕阳,半侧着身子,大脑袋也不失时机地朝女友身边侧去,像个窘态的老妇。

    “上五楼,五楼”来法在睡梦中哼哼的如同一头肥猪,来法说有了她这辈子就等于把他扔到孙猴子的花果山,不愁吃,不愁穿了。我有时侯就想,笨蛋来法,还不如把她拐走,当人质逼她那副局长爸爸给她造座金山银山的到那里当大王去呢!来法的老父亲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张罗着为他最小的兄弟找媳妇,母亲红肿肿的双眼看不到东西还在喊来法呀!把你的衣裳脱下来,娘给你洗洗,就你肮脏,来法呀!把你衣裳脱下来,娘给你补补缝缝,你打小就不老实……

    来法说登上副局长这尊老泰山,就能进县一中,最不济也能混过去二中吧!工资咋都能涨一倍。来法说,他爱她!

    的确,这“爱”谁都能理解。他的爱近乎教徒之于他所信奉的宗教是一种虔诚的爱。爱的毫无杂念,爱的至死不愈、一丝不苟,爱的恨不能把她当老祖宗敬着,恨不得卧地成狗,怎么哄她开心就怎么着……

    赶明天开业!父亲说,我对父亲的话不太相信。对父亲的不相信是因为他的虚伪,他的虚伪来自于他的那些大权大钱食客们对他的假意奉承。他说财政局局长还要叫他大哥呢!其实父亲不明白“大哥”的意思,“大哥”是什么?“大哥是他娘的兔子”那次父亲喝多了以后拍着案板发疯,“兔子还他娘的不如个婊子值钱!”

    父亲早就计划过“咱得自个开个餐馆”他说先别急,啥不都是一步步来的啊。他说那个建行的行长刚开始在银行连个副科长也不是,咋的?一步步爬呗!父亲说,先开个小餐馆,在干个饭店,最后在干大酒店……

    当然,不相信归不相信,尊重至少应该有的。这是父亲的觉醒。

    可父亲这种慢慢来的长远计划只能当作长远计划而已。酝酿最好的一次是在今年麦收季节。收完麦子,麦茬还未收拾出来的时候,父亲就挥师跃马急着找开餐馆的风水宝地去了。这风水宝地的选择是极其严格的,需有窥天下大事的非凡才能。父亲说先开个小餐馆能管,在干饭店也行,最后在干大饭店也还得靠得住养得着的这么个地方。

    等到自家的麦茬子地光秃秃的在整方平地上变成象一块绿装上的破黄补丁的时候。父亲又重新回到地里,用他磨的明晃晃的锄头和筛的黄灿灿的棒子种一根根抽出这快破补丁的丝线。等到变的浑然一色的补丁不再那样刺眼的时候,父亲宏远的计划也随之落空了。

    父亲又去了县上那家酒店。又去挥舞那把很长时间没有粘浸肉油而明显生出黄斑铁锈的沉重大刀。

    最先激发父亲“萌发开业”念头的那家酒店打破了父亲这次即将成功“开业”的打算。

    酒店老板说,老哥,来吧!咱这鸡巴店少了你还真不管,你那手艺,大哥,咱不是吹的,在城里没比的。大哥,你得来,你无论如何也得来,就算敲锣打鼓,就算八抬大轿……

    那天父亲被老板灌下一杯又一杯,说得父亲心里热得像开沸锅的水,把心里的怨恨如同浇到冰块上淋淋沥沥地化成水又升成雾一串串通过饱嗝打出来。

    来法在和女友正式确定关系的时候请我去喝酒。他说想个法吧!咱一块走。我说不瞒你法哥,我可没你那两家什,咱这辈子吃不上天鹅肉!人啊,得服命!他说兄弟你咋这样熊包?男人吗?恩!男子汉大丈夫!他意气风发豪气四塞高谈阔论,旁若无人猛吞下一杯酒……唬的邻座的人都挺直了鹅颈,痴滞了牛眼。不上称咋就知道几斤骨头几斤肉?我苦笑一声,一共有几个副局长?有几个副局长家里还留着玉女千金呢?有几个千金能呆在咱这破地方,能看上咱这一堆穷光蛋呢?来法不吱声了,他端着酒杯呆住了。他一定在幸福地回味:真他娘的巧,麦芒对到针眼啦!而我在那次酒嘴的梦幻世界里看到现实竟是那样的狭隘!

    我说法哥,咱以后可还得指望你呀!这么个老泰山,不能你一个人沾尽光。他说,哼,这还用你说吗?他说兄弟,你知道我考虑最多的是啥?不是我们到那里去!不是,绝对不是,他意志坚定的说。我说我知道不是,我说不是你是谁啊!谁,哈哈……,你真不知道还是……你还好意思问,谁?他指着我,你啊!我立刻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我说咱可真是亲兄弟。他说,喝!

    来法还在梦里做着长长的恋爱旅游。像还没找到五楼,依然幸福地叫唤声。我悄悄地说,兄弟,你去吧!去把那妮给干了!以后就稳当了,就不用再这样天天夜里干嚎了!

    来法说过,太封建了。他说,没想到城里副局长的千金也那么封建!

    最先激发父亲萌发“开业”念头的是他在城里“新泰大酒店”掌勺半年以后,让老板给打发来了。父亲正月里去的,到五六月份收麦之前,酒店老板说,大哥,家里也该忙火起来了吧!他说大哥你也见了,咱店的生意越来越不行啦!这荒季是他妈的东西都涨价,没利!上面还三天两头查税。他说大哥,实在靠不住啊!你这条大鱼……父亲不吱一声,回去便收拾好自己的铺卷,往自行车后座上一夹就回来了。

    我这条大鱼?噢!我这条大鱼也给人家烹了!父亲自嘲起来。在数不清的酒店掌了十几年勺头一回叫人当鱼给烹了,十几年啊,只有老子不愿意干的店,没有不愿意老子干的!在无数个老板的诚心敬重中,父亲的内心如同炸起的面泡那样充实,然而这回却让人一筷子给戳破了,“蹩了”!

    自行车吱吱扭扭不堪重负,它载着父亲辗转县城无数酒店铸造十几年的辉煌战绩,如一匹常胜将军的战马魅力无限,而今却老了。水浅了,养不起大鱼!

    父亲在路上骂,不是东西。把老子用完一脚踹开。妈的个巴子,说生意不好?到你那吃饭的打破头才算好!狗日的,上面查税谁他娘的信,你是副局长!你跺三脚这教育局还不得抖三抖!县长都得给你面子!

    妈的个巴子!

    “赶明天开业”我躺在床上使劲的想,家里早就干了,我在大学四年时间里将父亲十几年换来的一个折用完了。弟弟要订婚,妹妹还在上学。父亲是要强的,他不会轻易给我说出手头上紧的。虽然我的命途很让父亲失望。知父莫若子。

    赶明往家邮钱!

    可身上还能剩下多少钱呢?

    我躺着,看到门顶硕大的窗玻璃被楼道天花板上的“十”字架割成不相等的方块,在灯光的反照下像快犁完的粑好打上垄的秋茬子地,再散上一层黄腊腊的牛粪,收完一季,该种下一季喽!

    学校外有家酒店前天刚开业。他们说是张校长开的。我不知道,因为张校长请客的时候我压根就不知道。昨天碰到王副校长,哎呀!小韩,张校长的店开业啦!呵呵,张校长可是费了老鼻子劲,专门从城里请来的老师,不容易啊!不过味道好的很呐!王副校长说完两手不失校长风度优雅地往笔挺的西服两侧一摊,直勾勾地瞪着我,像逼我交出机密文件。又碰到来法和他女友,他再一次热情地向我介绍他的女友。走过好远,来法气喘吁吁从后面追上来,“今个终于开放了”。我还没有听懂是啥意思,他又说,张校长的“金得利”开业了。

    的确开业了,“金得利”三个大字张牙舞爪,像头张开大口的狮子直等瞪瞪地对着学校大门。一股股香味逸散出来,笼罩在这座不起眼的学校上空,校园内也骤然香气逸人起来。校长恩泽众生啊!

    父亲的小餐馆赶明天也要开业了,可会有这么热闹的景象,局外人争相传颂吗?小餐馆在我们那个封闭的村子一隅,香气纯正质朴同村上笼起的晚炊掺和在一起,微风吹成薄薄细缕,在残余不息的夕辉里静寂漫散。

    父亲再次回来的时候,大约该是农历十月份天气乍寒的时候。他回来的时候自行车后座捆满鼓鼓囊囊的东西,如同一个远行的旅人。这回父亲回来就不再像上次那样气愤愤的骂“妈的个巴子”了。虽然两回都给当鱼“烹”了,而且两次还都是在“新泰大酒店”。他像平常回来休假一样把诺大的行李包从自行车后座解下,往床上一扔换上一身土里土气的衣裳泡杯茶就出去了。等他回来的时候端起水杯就灌下去,喝完了才说,咋还这么热!

    午夜,静地只有挂钟低沉地滴答,父亲抱着母亲嘤嘤地哭起来……

    “赶明天开业”父亲终于想到做老板了。十几年,看过无数大老板,小老板,他不羡慕也不嫉妒,只是好好地给人做着活,像一头老牛,十几年始终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而今父亲却想起或者才想起要当老板。是什么改变了父亲,以致十几年后的今天终于放弃城里的灯红酒绿的大酒店,宁肯回到村巷乡隅料理自己的小餐馆。

    父亲说,赶明天就开业!我自己干!

    父亲终于说出“我自己干!”并且“赶明天就要开业”了。

    赶明天开业,赶明天……窗台上闹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打破了一个沉闷的世界,来法还沉睡在昨天的睡梦中——他还停留在昨天,等待着女友的召唤。而我早早地来到今天,今天就要开业了!今天开业!我又仿佛看到父亲挑着一挂红纸炮仗在餐馆门口噼雳啪啦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