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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3月10日
知青杨广强的爱情
鲁芒

    一
                    
     杨广强是从城里下乡来的知识青年。
     二十年多前,祖国山河一片红,杨广强高呼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刚刚高中毕业就与一帮子热血青年积极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投身“'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热潮中。他到我们村的那年刚刚十八岁,年轻气盛,浑身上下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在当时贫穷落后的农村自成一景。
     大队书记沈奉天在公社召开的欢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誓师大会上一眼就看上了这位身高一米七八的帅小伙,他呲着金灿灿的大黄牙左右端详了广强许久,然后捏捏他细皮嫩肉的手,笑笑说:“这小葱一般水灵的身子怎么能经受得了风吹日晒呢?你又有文化,就到我们村小学里去当老师吧!”确实,这高中毕业生在当时的农村也算是高才生了,当个小学老师绰绰有余。于是在大队书记沈奉天的撺撮下,公社革委会就将杨广强分到了我们村。
     我们村坐落在山坳里,看起来很大,其实零零落落的也不足百户人家,自然学生也不多。全校共三个年级分三个班,一到三年级,大概有三十几个学生。学校里原来只有校长和大队书记的瘸腿儿子大刚两位老师,大刚是初中生,小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到公社卫生院打针伤了神经,留下了残疾,校长是一位退伍多年的老兵,他中等个子,背稍微有点驼,据说那年在部队打山洞受了点伤。那年夏天,我大伯的大女儿春红从镇上高中毕业后在家里闲着等我大伯给她找活干,不知怎的,我大伯一直没有给她在城里找到活儿,于是大队书记沈奉天就安排她去教书了。对于我们这独门独户的人家,能得到沈奉天的如此重用,那可真是有点受宠若惊,为此,我大伯专门从城里捎了两条好烟送给了他。
     我读一年级时,杨老师到我们村已经有一年了。他教一、二年算术和全校的体育;春红姐教语文和音乐;大刚教一至三年级的地理、思想品德等一些辅课,三年级的语文数学则全部由校长一人担任。杨老师在上课的时候非常严厉,谁要是不认真听讲,作业没有按时完成,考试时偷抄别人的答案,就狠狠地熊人。春红的性格很温和,对任何人都不发脾气,大部分同学都喜欢她,我的同桌二壮曾在一天上课的时候偷偷对我说:“我长大了要娶春红做老婆。”那时我对老婆的概念还很模糊,就问:“娶老婆做啥?”二壮鄙夷的斜了我一眼:“连这你都不懂?娶老婆就是一块睡觉呗!”“别臭美了,我大娘说过,我姐是要到城里去上班的!”二壮就悻悻的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他也知道我大伯是村里唯一在县城里上班的人。
     小时候我和二壮、大庆都是调皮捣蛋的孩子,也是最要好的小伙伴,我们整天在村子里疯跑,上墙爬屋,偷桃摘枣,戳鸟窝摸螃蟹,学习成绩可想而知。每次考试,全班十八个学生不是我考倒数第一就是他俩名列最后。我母亲就让春红姐辅导我。
     这天春红到我家来,我看见她的腋下夹着许多本连环画册,那可是我非常喜欢的,于是就向她要着看,她说:“这是杨老师的,明天要奖励给考试成绩好的学生,你如果想要,就只有好好学习,杨老师说了,以后每次考试成绩好的都要奖励画册!”果然,第二天杨老师在发放考试卷的同时将小人书如数地奖励给了成绩前三名获得者,我的眼睛都羡慕红了,要知道那时侯我们农村人的文化生活真象人家说的:白茫茫,头脑真干净。能有一本小人书,那可是值得炫耀的资本。
     春红姐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冲我扮了个鬼脸说:“眼馋了吧?不好好学习就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从此,我铆足了劲,准备赶超那些学习好的同学。其实,我本是个聪明的孩子,等到再一次期中考试的时候,我轻而易举地就得了全班第一名,我知道那些连环画对我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杨老师真的不食言,他奖励了我两本小人书。
     二壮想跟我平分,我不愿意,他就在班里造谣说,杨老师让我得第一是因为杨老师和我春红姐谈起了对象。虽然许多同学都看过我的试卷,知道我考第一并不是杨老师照顾我,多给我打了分,但我却有一种做了贼似的感觉。
     我气呼呼地一口气跑到大伯家责问春红姐:“人家都说你在跟杨老师搞对象,对么?”春红姐那时正在用毛线钩织着一条漂亮围巾,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说:“少胡说八道,滚一边去”。春红姐虽然骂了我,但从她白嫩的脸上升腾起的那抹红云里,我感觉出她肯定和杨老师好上了,那条围巾也一定是给杨老师织的。
     一个夏日的星期天,飕飕的小北风均匀地刮着,给躁热的天空注入了难得的凉爽,吃过中午饭,大人们大都躺在屋山墙下的背阴处或者门前的老槐树下乘凉,我和二壮跑出村子,一起到村后的桑林里找鸟窝并附带着采摘桑葚,用二壮的话说:那叫“拉屎扒地瓜——一举两得”。
     我们屏着呼吸悄悄地沿着那条长长的堤坝在茂密的桑棵底下细细地搜寻,间或采一把熟透了的紫桑葚填到嘴里。在一簇最茂密的桑窠里我找到了一窝刚刚孵出不久的小鸟,就在我伸长脖子逗弄小鸟的那一刻,我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我竟然看见春红姐和杨老师紧紧地倚在一棵大桑树上,他们的脸贴在一起,嘴里发出甜蜜而幸福的呻吟。我的心里一阵慌乱和燥热,本想疾步离去的,谁想到二壮也看到了那精彩的一幕,他摁了我的头一下,示意我趴到草地上去,我于是跟着他急忙伏下身子,二壮很激动地趴在我的耳朵上悄声说:“你等着看好戏吧,一会儿他们准会狗一样的'吊秧子'(交配)。”现在想来,那时侯杨老师和春红姐爱的多么忘我,竟然一点都觉察不到咫尺之外我们嘁嘁喳喳的说话声,许久了,还依然蛇一样纠缠在一起。等待着看好戏的二壮终于忍无可忍,他从身边抓起一块土坷垃气急败坏地扔过去,然后拉着我跑出了桑林。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山村,大队书记沈奉天听到后非常震惊和生气,因为这老狐狸心里早就揣了个小九九,他想让我们村里这位最漂亮的姑娘春红嫁给他的瘸腿儿子大刚。他安排春红姐去当老师是早有预谋的,就是我们常说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大伯没有儿子,大娘只给他生了三个闺女,但个个如花似玉,依着我大娘的打算是等女儿们长大了都给她们在城里找份工作,最后自己也搬到城里去,永远不回这个小山村。所以,听到春红姐与杨老师谈恋爱的事她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反对意见。在她看来,春红姐早晚是要嫁到城里去的,既然杨老师是城里人,春红嫁给他也未尝不可。早在我春红姐刚高中毕业那会儿,我大娘就曾多次在我大伯面前絮叨过:让我大伯给春红姐在城里找份工作,以便将来嫁到城里去,但却迟迟没有听到大伯从城里带来的好消息。那时侯,我大伯在县上铁矿上班,从我父亲和母亲的谈话里,我听到过,大伯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在城里给我的几位姐姐找工作。所以当他听到大队书记安排春红去学校教书的那一刻还是非常高兴的,那两条好烟足以说明这一点。
                    
     二
                    
     杨广强老师被戴上纸糊的大高帽子与村里的“地富反坏右”一起游街是一个多月之后的事了。
     那天他正在给二年级上算术课,一伙人冲进来,二话没说,其中两个人反剪起他的胳膊,一人摁着他的头推出了教室。当时,正有一个富农成分的人因到玉米地里偷掰未成熟的玉米棒子被看秋人逮着准备游街示众,杨老师理所当然成了陪衬,他被游街的罪名就是耍流氓,调戏乡村女教师。这个罪名在当时还很保守的偏僻农村,那可是最见不得人的事了,当然,也最令人深恶痛绝,最能引起民愤的。这次游街一开始,杨老师就成了主角,他的双手被村里的痞子青年用麻绳反绑在背后,头被摁的很低,只要他试图稍一抬头,一左一右两个大男人就狠狠用手砍他的脖子。我当时也和二壮紧跟着游街的队伍看热闹,我们并且还学着村里大人们的口气,将拳头高高举起来大喊:“打倒资本主义!”“打倒地富反坏右!”“打倒右派狗崽子、打倒大流氓杨广强!”原来大队书记沈奉天利用这一个月的时间到公社和市里革委会对杨老师的家庭进行了详细的调查。你想想,沈奉天可是见过世面的,他出生在赫赫有名的大城市沈阳,若不是早些年闯关东的父亲非要拖儿带女回老家,说不定他现在也是非常体面的城里人,所以他做起事来就很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当他通过反复周密的调查后,蓦然发现这个杨广强原来还是个右派子弟,他的爸爸是市里师范学校的讲师,据说是个作家,市里的造反派从他的文章里找出了七条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罪状,所以早就将其镇压了,这杨广强出身右派家庭,自然也就是黑五类了。“黑五类是什么东西?也敢染指我未来的儿媳妇!”沈奉天恨的牙根都痒痒了,这天他一从市里回来就招集村里的几个造反派开会。
     在大队书记沈奉天的一手操纵下,小学教师杨广强被游行的队伍打的鼻梁肿胀眼圈发黑,几乎都站不住了,但还是被两个造反派生拖活拉在游行队伍前。我的春红姐流着泪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一点办法都没有,她也曾试着向造反派求过情,但被狠狠哆了一巴掌,并被骂做破鞋,若不是知青点上的那个小队长郝峰带领十多个男女知青在这时候冲上来拦住了游行队伍,那天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事呢!当杨广强被一帮子知青伙伴搀扶到知青点的时候一下子就瘫软在地上。
     从此,杨广强就和那些一同下乡来的知青伙伴一样,每日跟随着生产队一起上下工,但生产队长往往将最重最脏的活儿派给他,因为沈奉天曾反复强调过多次:“不能便宜了这小子,他可是右派的狗崽子,还是个地地道道的大流氓。”杨广强老师从此变的沉默寡言,他咬着牙,牛一样背负着沉重的活计和村里人的白眼。当劳动休息的时候,就独自一人坐在知青伙伴和嬉闹的人群边怔怔地望着远方。而我的春红姐因了这档子事也变的郁郁寡欢,虽然那一段时间她还是按时到学校给学生们上课,但她明显地消瘦了,一幅无精打采的样子。见了村里任何人总要躲着走,尤其是怕见到那些刻薄的女人,因为她们总是在春红走过去后朝着地上吐唾沫或者指桑骂槐地说:“你看我这双破鞋!”沈奉天曾安排民兵连长的老婆美凤到我大伯家提过亲,她捎来话说:“沈书记说过了,只要春红同意嫁给大刚,他就既往不咎,还让她当老师,如死赖着不同意,只能公事公办!”我大娘泪眼婆娑地看着春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哎!孩子,这都是自己的命啊!要不,你就答应这门亲事吧!”正在这个关节眼上,我大伯出事了,他在下坑道的时候让滚落的巨石挤断了腿。就在县上铁矿来车将我父亲和大娘接去县医院的那天晚饭后,春红姐一个人跑到了知青点找杨广强,正当他们一前一后走出知青点院子的时候,却被民兵连长带着的一伙人拦住了,不用说,杨广强又挨了一顿好揍,慌乱中,春红也不知被哪个小痞子撕开了怀,等她惶惶地跑回家时就变的怔怔的、痴人一样了。
     春红姐疯了。我的母亲拉着我急急忙忙跑来的时候,她正拼命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我那二姐春凤、三姐春美一人拽着她一只手,惊吓的直哭。她的眼睛瞪的老大,口角上泛着白沫,嘴里念念有词,当看到我的那一刹那,突然就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你个小痞子,我可找到你了,你知道我多想你啊!哈哈——!”看到她那愣怔的眼神,我一下子躲到母亲身后,想起在村后的桑林里她和杨广强老师拥吻的镜头,想起我和二壮跑回村子,二壮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满村子里作小广播的得意样子,想起我们举着拳头高呼口号时的兴奋和激动,我突然不知所措,我的头皮直发炸,眼睛怎么也不敢正视春红那刀子似的目光,我知道,这一辈子我是愧对于我的春红姐了。
     我撒开脚丫子,急急忙忙逃了出去,一口气跑回家,再也不敢踏进大伯家一步。
     春红姐在家里闹腾了一夜,我母亲横劝竖劝无法使她的狂躁平静下来,好在天快亮的时候,她一下子跌倒了,横躺在地上旁若无人地呼呼大睡起来,母亲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和春凤、春美将她倒腾到床上去。
     当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这时候,她竟不哭不闹不笑了,只是楞怔怔地看着人发呆,似乎谁都不认识了。我母亲请来邻村一个很有名气的巫医给她把了把脉,在她脖子根、胸前用针挑了挑,画了符,那巫医说:“这种病没有什么好办法,等过一段时间,她渐渐忘了那档子事,也就好了。”我大娘从城里回来的时候,她只恹恹地晃晃头,什么话也不说,似乎她们压根儿就不认识似的。大娘看着她那仪态不整、病恹恹、痴呆呆的样子,一下子流下了眼泪,她大声哭泣着抱住春红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我苦命的孩啊——!”尽管反复求医,春红姐的病却没有好起来,现在的情况是,村里人见到她就赶紧躲开,而不是春红姐绕着村里人走了,因为自此以后,春红姐居然什么人都不怕见到了,她总是瞪着一双美丽而无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人看,眼神是那么陌生和充满敌意。村里人都象躲避瘟疫一样惟恐避之不及,就连大队书记沈奉天大老远地看见春红也急忙绕着走开。人就是这么怪,当你善良软弱的时候,他们会无休止地纠缠败坏你,而你一旦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无所谓了,他们倒怕了。
     春红姐虽然经常疯疯癫癫地满村子里游荡,但她却再没有去过知青点。
     第二年,秋风刚刚吹进我们那贫瘠的山套里,漫山遍野的庄稼还是一抹青地绿着,一个惊喜的消息迅速在知青点那帮子年轻人中间传开来:“知识青年要全部回城了!”一个残阳如血的傍晚,杨广强老师在他的两位知青伙伴的陪伴下来到了我大伯家。那时侯,我大伯还没开始上班,他正一瘸一拐地在在院子里编织粪篓,春红姐手里拿了一根腊条在地上画杠杠。杨广强他们走进院子的那一刻,春红姐的眼睛迅速闪过一道亮光,他扔掉腊条,快步向前跑了几步,正要张嘴说什么,也许是看到杨老师一左一右两个伙伴的原因,她突然尖叫了一声,摇着头,说:“不是他!不是他!这不可能!”然后小孩子似的惊惶地躲藏到我大伯身后。
     我大伯指指院子里的一条石凳子让广强他们坐下,广强却一下子跪下了:“大叔,我对不起你们,是我害了春红!我就要回城了,但请你们相信我,我一定会想办法找最好的医生治好她的病!”就在杨广强他们走出大门的那一霎,春红姐踉跄着追了几步,但当广强回过头来时,她又木桩般一下子地定住了。
     “春红,春红!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杨广强大声喊着。
     那一刻,杨广强和春红姐眼里都闪烁出亮晶晶的光芒,我的大伯哽咽着扭过了头。
                    
     三
                    
     杨广强老师真的从城里回来了,不过,这已经是二十多年之后的一个初冬了。
     早已在村里当了多年支书的我那童年伙伴大庆那天一大早就来找我,他说:“你还记得那年在我们村里的那些知识青年吗?”我问:“怎么了?”对于大庆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我还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们今天要到咱村里来!我想请你帮忙接待他们。”大庆说。
     “咋?他们又要到这里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我一脸地疑惑。
     大庆嘻嘻笑了:“你个**,都什么年代了,你以为还会有那么狂热的红色运动吗?他们是来寻找当年知青时代的那种感觉的。现在的城里人很时兴这些,什么寻根了,重走万里长征路了……,五花八门!”他说:“这次让你帮我来接待,最主要的是还有一位特殊人物要来,呵呵,差一点就成了你姐夫的那位——杨广强啊,你忘了?”我怎么能忘呢?若不是他,我春红姐能变得痴痴呆呆吗?能嫁给比自己大将近二十岁的老光棍吗?
                    
     那年知识青年回城后,我那痴呆了的春红姐有一段时间精神明显地清爽了些,有时候她会一个人坐在大门口向远处张望,或者静静地低头想心事,眸子里偶尔还会闪过难得一见的羞涩和微笑,春凤和春美到我家来玩时还和我母亲说过:“姐姐有时候看起来一点都不傻。”但是,那样的日子过了仅仅一个短暂的秋天,等到那漫长的严冬降临的时候,常常坐在大门口等待什么的春红姐就更明显地憔悴和痴呆了!也许,她的期望和等待是有限度的,当她不能真切地看到她所憧憬的人和期望的事时,她心灵的大厦就彻底坍塌了,而且碎的一塌糊涂。
     方圆几十里能打听到治疗精神方面疾病的医生和巫医都求过了,我大伯还专门带她到县城的精神病院看了专家,但都见效不大,村里上了年纪的明白人指点说,这样的病只有找对象结婚才能有好转。
     我大伯与我大娘嘁嘁喳喳谈论并哀叹了许多个夜晚,甚至还将我父母找去商量过几次,大家一致认为,知识青年杨广强是不会再来的了,即使来,也不可能娶我们春红姐的。于是大娘决定请媒人给春红找婆家,但是,又有谁肯娶这么一个疯痴的女人呢?除非找不到对象的憨人或者老光棍什么的,果然,一般年龄相当的男青年一听村里的红娘提及春红,就急忙找措辞逃之夭夭了。最后,由大伯拍板,请媒人说给了山后的老光棍韩志军,大伯的观点是年纪大点总比找个憨人塌实,春红痴成这样子,如果再找个傻子,那今后两个人的日子怎么过?再说了,那韩志军身体棒棒的,不愚不憨,就是因为拖着个病歪歪的老母亲加之家里太穷、人又过于老实才将婚事耽误下了。这韩志军还是个石匠,多少也算有点技术,春红嫁给他肯定饿不着、冻不着就是了。
     就这样,当秋风再一次掠过我们那个葫芦形的山套时,春红姐就被山后迎亲的队伍用手推车推过了山口。她坐在独轮车上,让红褂子绿裤子加上鲜艳的红头巾那么一衬托,人竟然显得异常精神而美丽,只是那美丽是孱弱的、病态的,甚至是可怜楚楚的,我跟在抬嫁妆的左邻右舍身后,肩上抗着作为陪嫁的两个小凳子一路默默地走着,怎么也不敢或者不忍心看春红姐那双清澈而空洞的眼睛,那眼里仿佛隐藏着一个巨大的伤口,抑或无数支箭镞,只要我注视一下,就有可能将我的心戳伤。
     好在我那老姐夫韩志军还是个知冷知热的人,他疼爱春红姐就象呵护自己幼小的孩子似的,说来也是,他的年龄也真够叔叔辈了,村里人说:“这老韩原本就是个诚实本分宽容温厚之人。”春红姐那病歪歪的婆婆对待她也不错,稍微重一点的活儿都不舍得让她做。
     在这个贫穷但宽厚的山里人家温情厚意的滋润下,我那痴呆的春红姐脸上渐渐透露出多年未见的微笑,也许她已经忘却了过去那段痛苦的往事,或者已将它深深掩藏。她虽然还是寡言少语,时不时还会愣怔一个下午,但她的精神明显地清爽了,偶尔回一次娘家,遇见村里人,也许还会给人一声问候,我大伯大娘也就终于松了一口气。
     第二年冬天,春红姐做了母亲,她为那户诚实本分人家孕育了一个美丽的小天使韩美凤(这名字自然是春红姐起的,她巧妙地将自己两个妹妹的名字嵌入了其中)。
     之后的许多年,春红姐过着平静又平淡的日子。当她的婆婆撒手西去以后,谁都不会想到,她居然还能用自己瘦小的双手营造着那个温暖的家,她一方面相夫教子,一方面与日渐衰老的丈夫韩志军拼命劳作,不几年还将韩家人居住了几辈子的那所低矮昏暗的土坯房子翻盖成宽敞明亮的砖瓦房。但好日子过了没多久,我那老姐夫韩志军就在一次放炮炸石头时成了东山石坑里的鬼。这是前年的事。这一年,我的外甥女韩美凤刚刚十四岁。
                    
     “我不干!”想到春红姐那坎坷磨难的人生,我的心似乎要滴出血来,我有些恼怒地冲着好朋友大庆支书大声说道。
     大庆嘻嘻地笑了,他冲我挤挤眼,说:“你别说,这一次那韩广强说不定就真成你姐夫了……。”于是,大庆简单地向我介绍了韩广强这二十多年来的情况。
     原来,那年秋天知识青年回城后,杨广强就报名参军去了遥远的天山脚下的一所军营,凭着刻苦学习的精神和过硬的技术他被提干了,从此在那里一干就是二十多年,从一名普通的士兵到汽车排长、连长,直至晋升到副团长转业,在部队他曾多次立功受奖。他的妻子是一位老军垦的后代,曾经为他孕育过一个男孩,可惜出生不久那孩子就夭折了,后来就一直没有再怀孕,谁知就在杨广强刚刚升任副团长的时候又因癌症离开了他,悲伤欲绝的杨广强痛苦地选择了从部队转业,现在他已经是市交通技术学院的副院长了。一年来,他们那帮子一起下乡的伙伴、战友、同学不知为他物色了多少对象,甚至有年轻貌美的姑娘主动找上门来,他都委婉地回绝了,直到在一次知青朋友的聚会上,早已担任市交警支队队长的郝峰才从他酒后的叹息声里揣摩出他对春红的深深牵挂和怀念。郝峰牢牢地记在心里,他趁着出发到我们镇上来的机会找到了村支书大庆,并从他那里详细地了解到了春红姐的近况,回城后又多次来电话与大庆商谈,所以才有了这次知识青年重回我们村的约定。
                    
     四
                    
     那个初冬的上午,太阳光暖暖地铺洒在连绵起伏的山岭上,我和大庆陪伴着郝峰他们到山后的春红姐家,踩着零星的落叶,穿过洼地里刚刚窜出针尖一样嫩芽的麦田,远远就看见一个中年妇女肩上抗了一大捆干柴在一所院子前停下来,无疑,那就是春红姐。
     当春红姐与杨广强相隔二十多年后再一次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是无法用拙笔来表述的,没有干柴遇见火的激情燃烧,也没有执手相看泪眼捶胸顿足。我看见轻轻回转过头来的春红姐愣怔了一下,然后用袖子抹了一下脸,倏地定在了那里,脸上流淌过惊讶、疑惑、欣喜……,总之,那瞬间的情绪真的无法形容。她摇摇头,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问谁,“是他吗?是他吗?他怎么可能还回来?”杨广强的眼里涌动出亮晶晶的东西,他紧走几步,一下子抓住春红的胳膊激动地说:“春红春红,我终于又见到你了!我要带你到城里去,我要娶你!”……
     征得了大伯大娘还有我那外甥女美凤的同意,算是由支部书记大庆做媒,春红姐又一次出嫁了。
     当身穿枣红色羊绒大衣的春红姐在两位妹妹春美、春凤的陪伴下走出家门,走到从城里来的迎亲车队旁时,全村里的人都跑出来了,他们挤挤挨挨地塞满了村口,鸟儿般唧唧喳喳说笑着、谈论着。我的大娘颤巍巍地端了一盆清水,泼在了春红走过的路上。“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我突然想起这句老话,但我清晰地记得春红姐在嫁给韩志军时,我的大娘并没有泼水,而春凤、春美出嫁时她可都是泼过的,我知道,春红姐一直以来是我大娘的牵挂啊!这一盆水泼出去,也就了却了她一件放不下的心事。
     在为春红姐开车门的那一刻,我瞥见了她的眼睛,这双眼睛有许多个年头我没敢正视过一次了,今天,我发现她还是多么的熟悉,清澈、美丽、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