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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4月7日
闻香识面包
低分贝

    一.
    开春的时候,王宏发现自己的味觉与嗅觉都丢了。或许是早就丢了,这种东西,医生后来低着头认真地告诉他,是慢慢削弱,然后完全丧失的。那天早上王宏一如平常来到“来福面包店”,天还没有亮透,他跟俩个伙计一起烤了店里几种常卖的面包,然后由他亲手烤制店里的招牌面包“榴莲酥”,一种奶油加蛋糕再裹了嫩黄榴莲的糕点。小个子李江嘻嘻地开玩笑说,老板,你什么时候才教我们这一手啊,我免费给你打三年工吧。王宏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背,骂了句脏话。榴莲酥出炉了,面包店前已经排上几个人等面包的人,王宏下意识地深呼吸了一口,几年来,他习惯用鼻子来鉴定面包的质量,这一嗅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今天的榴莲怎么没买好,李江,这榴莲是你买的吗?李江奇怪地凑过来,怎么没买好,比昨天的还香呢。王宏疑惑地抓起另几个面包,鼻子一抽一抽地用力吸,几秒钟后他终于放弃了努力-------所有的面包都似乎放陈了,没有了气味。
    去年底时王宏家所在的美丽小区大门外开进了几辆巨型的推土机与搅伴机。夜里王宏妈被一阵轰隆隆的敲击声惊醒,早起的王宏打着呵欠起来时,看见他妈坐在沙发上叹气。他知道他妈瞌睡浅,浅得像一层糯米纸,自从他爸死后她就这样了。他说,还早呢,妈你再去睡会儿。王宏妈瞟了他一眼,眼里横着粗粗细细的血丝,睡不着了,以后都睡不着了,大门口要修高架桥。王宏横了她一眼,又打了个呵欠说,高架桥多好,既漂亮又快捷。
    王宏家所在的美丽小区位于金市的南端。三十几年前还是一个大水塘加一片稀泥山,后来金市大开发,便填了水塘推了稀泥山,建了第一批住宅楼以及一大片的商场和学校。“来福面包店”,便开在与美丽小区一街之隔的步行街上。
    都是些老面孔了,看来人们并没有受修高架桥的影响,日子还是照样朝九晚五,当然,每天的队伍里,也会加入几张新鲜的面孔,以后,这些新面孔中的一部分,又会成为老面孔。这一切于王宏都是熟悉的,跟自己的左右手一样熟悉又必不可少。他坐在收银台前,一边算帐一边下意识地往人群里瞅。墙上的闹钟刚敲过了八下,那个细高个的女孩应该要来买面包了,她每天都在八点左右来店里,有时买完面包,她会顺便坐在店里吃,有时会直接冲出门去,她冲出门去的力度有些大,身体带起一阵细风,一股淡淡的香味受到了惊吓猛地也跟着活跃开来,甚至快要压过店里浓郁的面包味了。
    女孩果然准时出现在店里,今天她穿了一件翠绿色的上衣,是今年的流行色,描了淡淡的粉妆,看上去像一颗鲜嫩的青笋。王宏抬头装做无意地问她要不要来点叉烧包,这是店里新品种。女孩柔柔地说了声谢谢,依然拿了两个榴莲酥,王宏看见她的额头挂着细细的汗珠,一定是有什么急事,今天她不会在店里吃了,果然,女孩利索地付了款旋即一阵风似地奔出了门。等女孩走远了,王宏才本能地反映过来今天她忘了涂香水。
    二.
    第一次感到鼻子不舒服是在年初。那天王宏从外面办事回来,车子走到美丽小区前半条街时就塞上了,像便秘的人,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自从去年修高架桥以来,塞车成了美丽小区门前马路的日常必修课,看来这条高架桥很重要,金市的报纸常常提到它,说它是发展金市郊区的跳板。好在王宏也不急,车里开了音乐,他一边听一边欣赏街景,金市是国际花园城市,漂亮现代化自然不必说,王宏注意到路边新增了一幅巨大的广告牌:金市是我家,我爱美丽的金市。看着广告牌,王宏的眼睛竟有些热。就在这时一阵风刮了过来,王宏其实没有注意到这阵风,是一阵深黄的灰尘提醒了他,灰尘从繁忙的工地上翻滚着汹涌地扑过来,瞬间便吞没了那幅巨型的广告牌。“啊嚏”,一股奇痒仿若千万条小细虫蠕爬在王宏的鼻孔里,他忍不住连珠炮般连打了八个响亮的喷嚏。到了晚上,他的鼻子有了更大的反应,流涕,堵塞,早上起来,流清了的鼻涕竟沁湿了半个枕头。
    除了早上起来有些不舒服之外,王宏觉得自己的鼻子没有什么不适,但他奇怪自己的嗅觉怎么就丢失了,在连续打喷嚏半个月后。医生打开一瓶酒精,问他是什么,他支支吾吾地说,水吧。医生又欠起身子眨了眨眼睛,拿起一块铁片撬开了他的鼻孔,你的鼻子对灰尘过敏,你要注意一些了。他说。
    王宏不知道自己的鼻子怎么突然对灰尘过敏了,小时候他就从课本上知道,空气里充满了灰尘,那些灰尘像细菌翩跹在空气中,金市的空气质量不算很坏,这么多年,一直都好好的,偏偏现在发现自己对灰尘过敏了。
    现在,王宏坐在店里等着最后一炉面包出炉。“来福面包店”是一家小店,只有十几个平方,却装修得很舒服,干净时尚又不失家常。装修是王宏爸死了后搞的。三十年前,王宏爸带着王宏妈来了金市,王宏妈就常常对着王宏数落那个旅程的不易,她咂咂嘴,竖起食指点点戳戳,你爸一点也不关心我,当时我还怀了你,挺着个肚子,在火车上差点被人推在地上,唉唉。王宏爸就红着脸争辩,我有什么办法,单位催得急,晚了就分不到美丽小区的房子了。谁也没想到,王宏爸常常挂在嘴上的这个单位却在十三年后把他赶出了门。人挪活,树挪死,王宏爸跟王宏妈商量了一个晚上,借了些钱,开了“来福面包店”。王宏就是吃着“来福面包店”的面包长大的。
    墙上的分钟指到了半的位置,王宏知道差不多了,再过一会儿面包就可以出炉了。他听见了细微的轰轰的响声,像娇柔的呻吟声,屋里有细细的热气腾起来,但是他闻不到一丝气息,往常这个时候,是他最欢欣的时刻,尽管由他主炉已经有好几年了,然而每一炉面包的出炉还是让人兴奋与好奇,别人不知道,他只要凭鼻子一嗅就能辩来今天的面包成色如何,该如何改善,这种本事,是每一个面包师都该具备的基本功。
    老板。李江边弯腰取面包边叫他,有点焦了。王宏依然呆坐在椅子上,他又环视了一周,李江已经把刚出炉的面包摆上货架了。漂亮新鲜的面包冒着热气装在木盘里,店里立即弥漫开了温暖安定的气氛。这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刻,他本来该欢欣的,新的一天又开始了,窗外的太阳新鲜得像刚从母鸡肚里出来的鸡蛋,然而他还是没有动,木然地坐着。王宏没有动,李江便不敢贸然开店门。可店外已经有几个客人在嚷嚷了,李江转头看了看,小声地问,老板,开门吗?
    三.
    王宏妈的失眠情况越来越严重。王宏劝她倒一下生物钟,改在白天睡觉,或者干脆就忍一忍,等门口的高架桥修好就没事了。王宏妈却说,白天睡,昨天楼下老张跟我一起锻练身体时还说,她们家准备搞装修,房子旧了,现在的装修也越来越漂亮了,该搞了。王宏瘪瘪嘴,觉得他妈是在无理取闹,对面楼去年就有几户人家在搞装修,敲敲打打了半年多,她那时不也好好的吗?一定是人老了,今年底她就满五十九了,不到六十的人,话却越来越多,一会催他结婚,一会又说到自己跟王宏爸年轻时怎么熬的,最近她又突然提起老家的事。
    这让王宏觉得奇怪,小时候他们一家是回去了一次,那是个偏僻遥远的小村落,王宏的爷爷死了,他们回去奔丧。家里的房子早就卖了,那次他们三个人分头借住在几个亲戚家里。埋了爷爷,王宏爸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好了,他仰头望了望天,好了,现在也没什么牵挂了,老的都死了。我想回去住一段时间,也不知道都变什么样了,那些人还在不在哟。王宏妈对着一碗饭发愣。妈,你跟张阿姨她们去老年活动中心吧,你太闲了,小心闲出病来。王宏不屑地瞟她一眼。我有什么病,嫌我烦了不是?王宏妈抬起头,提起眉头,有些生气。王宏摇摇头无奈地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去外面转一转,金市越来越漂亮了,你天天在家呆着做什么。王宏妈哼了一声,十幢那个陈阿姨你还记得吗?上次她跟我说,她在外面迷路了,身上也没带钱,还是警察把她送回来的。王宏就在心里发笑,真是老糊涂了,陈阿姨他记得,小时候还给他买过糖呢,挺好的一个人。
    下午王宏准备亲自去商场买榴莲,李江这小子,尽长心眼不长个子,平时就有些滑头,谁知道他都拿着钱买了些什么货,榴莲那么冲的味,一剖开能臭半条街,他怎么会一点气味也闻不出来,就算他的鼻子闻不出,他的嘴巴也该分得出来,然而当他把一大块榴莲酥放进嘴里时,除了满嘴的稀松,和一股淡淡的甜腻,却什么味道也没品出来,榴莲酥还是王宏爸的独家绝活呢,当年一面世,就马上赢得了不少回头客,后来每次改善,王宏爸都让王宏过来当评委,他说王宏有美食家的天赋,软了硬了气味过浓,他都能一口品出来,十几年下来,“来福面包店”的榴莲酥终于成了金市饼屋里的一块金字招牌,王宏很清楚,“来福面包店”的生意,大部分是靠小小的榴莲酥撑起来的。
    四.
     八点整,女孩又准时出现在了店里。王宏注意到这几天她都特意化了点淡妆,这使她看上去更漂亮了。昨天轮到她买单时,她竟然礼貌性地朝他露出一个微笑,这在以前很少见。她总是面无表情地递钱,接过东西,然后转身。
    在找钱时,王宏突然有种想说话的欲望。女孩正专心地盯着他敲动键盘的双手,长长的睫毛扑在白晰的脸上,形成好看的弧形阴影。“你抹的香水叫什么名字,很适合你。”话一出口,王宏才发现几乎是不加思索地。“香水,什么香水?”女孩不解地将目光移到王宏脸上,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认真与好奇,还有几丝羞郝的兴奋。于是,她开心地笑开了:“你一定是弄错了,我不抹香水,从来不抹,我的朋友说我有一股体香,不知道是不是这个。”说完女孩就接过递过来的物品袋转身走开了。王宏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惊谔地半张着嘴巴。
    空气是白色的,透明的,却仿佛与它的鼻子隔了厚达几公里的物体,这些物体密实沉重,它们霸道地阻隔住了所有的气味,使王宏的鼻子坠入了一个漆黑的深洞,王宏下意识吸了一口气,空气像无色无味的水,如果闭上眼睛,他可以以为自己现在呆在任何地方,他又使劲地抽了抽鼻子,那层厚达几公里的物体现在竟有种让他窒息的感觉。
    早市的忙碌已经过去了,“来福面包店”经历了一场热闹渐渐安静下来。王宏给自己捡了个麦包,再从冰吧里拿了支牛奶,开始吃早餐。他的早餐一般很简单,店里的麦包其实也不错,王宏是个要求完美的人,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追求改进,以使店里的面包达到最好效果。李江他们也坐在一边吃早餐,李江突然像被咬了一口,哇地大叫了一声,老板,他转过头,今天这叉烧包的肉怎么有些酸味。什么。王宏站起来。肉也是昨天他去市场买的,他去得有点晚了,几个肉摊上摆着些边角或是成色不太好的肉,转了一圈,一个精瘦的男人拉住他,老板啊,买这块啦,你看,多新鲜,早上才杀的猪。说完他还拍了拍那块淡粉的肉,在啪啪声眼睛亮晶晶地冲王宏笑。老板,别听他胡说,我没吃出来。勤杂工小张说。王宏还是不放心地挑了一个,叉烧包是他花了一些心思改良出的酥皮叉烧包,酥皮里加入了奶油与芝士,为了起层也为了增加特殊的回味,一进了他的嘴,却成了满口钻的碎面糊,碎面糊里面裹着一团松软的东西,他用舌头顶了顶,松软的东西慢慢化开,最后在舌尖上化为几根柔韧的纤维。小张你可别乱说,老板的嘴最厉害了,让老板说说看。李江睃了一眼小张,又把眼珠子盯在王宏脸上。吃饭吃饭,哪来这么多话。王宏突然有些不耐烦,他挥挥手,一拍打掉了李江挂在他脸上的眼珠子,转身向厨房走去。
    最让王宏意外的是他的味觉也渐渐地消失了。嗅觉渐渐削弱时,他时常抱怨店里的面包怎么越烤越没味,起先他以为是自己吃多了,麻木了。一次他在家里批评他妈记性不好,又拿萝卜来褒汤,他大声地嚷嚷,你明知道我吃了萝卜反胃的。对面的王宏妈就抬起头不紧不慢地质问道,哪来的萝卜?明明是嫩笋块。后来王宏才慢慢弄清,食物其实也有灵魂与肉体,味道便是它的灵魂,这个灵魂归嗅觉管,舌头可以尝出痛痒舒服似的酸甜苦辣,却没法尝出真正的味道来。
    五.
    王宏开始尝试吃一些药,一直以来,他都很反对吃药,年纪轻轻的,又没什么大病,凡药三分毒,吃药简直就是慢性中毒。
    医生劝他吃中药,副作用小,虽然好得慢,起码稳定点。你还是要注意些,这个病很顽固,也不容易断根,有人一辈子都好不了。医生很认真,不像是吓唬他。王宏想着这话时已经走到了美丽小区内。他听见一团乱哄哄的噪音排山倒海似地砸过来,除了敲击声,电钻声,切割声其中就数挖土机发电机的声音最大了,突突突轰轰轰,像头愤怒激动的猛兽,眦着血红的眼睛横冲直撞,王宏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向自己家走去。
    天空是褐黄色的,王宏现在才注意到美丽小区的天空是褐黄色的,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留心过天空是什么颜色的了,小时候写作文,总是顺口来一句:蓝蓝的天上白云朵朵。而现在,他发现了这一事实。他又抬头顺便晃了一眼路边密密的树,树竟然也成了褐黄色,树叶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有的不知是被什么刮了几道痕,露出翠绿的底色,在风中颤颤地摇着。
    王宏妈正在屋里看电视,她关着门窗,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张阿姨家已经开始响起了咚咚咚的锤打声。楼底下的马路上堆满了小山似的装修垃圾,自从去年以来,王宏对这些大便似的东一堆西一堆的垃圾也司空见惯了。一进屋,王宏就要开窗开门。她妈马上失声尖叫开了,干什么干什么,开了门窗我还怎么看电视。出去走走,出去走走,电视有什么好看的。王宏摆摆手说。我今天打电话回老家了,你二妈接的,她说腌了上好的腊肉等我们回去吃呢,还一个劲地让我们五一节回去。王宏妈换了个电视频道,突然高兴地说道。
    哪个二妈?王宏显然不记得了,拧着眉头一脸雾水。
    唉哟哟,就是那年回去给你去地里抱西瓜的那个。
    抱西瓜的人多了,我前年去山区旅游,村里人一见我们就热情地要下地去摘瓜呢。
    你这说的什么话,亏你长了三十岁了,不说句人话。
    我不说人话你能听懂。
    你,你,你是想气死我啊。
    王宏妈坐在沙发上捶胸,王宏知道她又胸闷了,找出杯子在饮水机下接了一杯热开水,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你的病就是闷出来的,出去走走。他说,然后跨进厨房小心地解开那些大大小小的药包,照着医生的吩咐倒进砂锅里煎药。
    六.
    这几天“来福面包店”的顾客明显少了一些。王宏注意到那个雷打不动的老太太已经好几天没来买榴莲酥了。老太太看上去很精神,不像有病,也许是家里出事了吧。王宏想。
    女孩还是天天过来,这似乎成了她生活一部分,她还真是爱吃面包啊,上次她说自己身上有体味,王宏后来回味了一下记忆中的那股味道,是有些不太像香水,香水的味道再柔和,也能嗅出一点人为加工的痕迹,体味却不一样,体味很柔软也很亲切,实际上王宏妈身上也有一股体味,淡雅的麦香气,王宏怀疑他爸就是嗅着这股味道引发做面包的冲动的。
    女孩进来的时候王宏在整理货物,女孩走到身边他才注意到,猛地抬起头,满眼都是女孩一张似笑非笑的脸了。以前只要女孩挤在人堆里王宏就能揪出她来,她身上的香味很好认,王宏有一次还在心里开玩笑,要是她犯了罪,查找成本应该是最低的了。
    你们店里是不是又出改良品种了?女孩有些好奇地问。
    你是说叉烧包吗?我们的用料都是最好最新鲜的。王宏解释道。
    哦。女孩往货架上望了望,走过去捡了两个叉烧包,递给王宏,让他打包。
    过了半个小时,王宏才想来今天是女孩第一次主动跟自己说话,他觉得今天女孩很反常,倒不是主动跟他说话这一点,而是她没有购买一向最喜欢的榴莲酥,但最让他奇怪的是,他刚才跟女孩说话的时候竟然很平静,他记得女孩出门的时候也是一阵风似地旋出门的,今天她穿一身白色的衣服,像一团白色的棉絮一样飘了出去。
    王宏边清点着货架上的剩余货品边想着那团白色的身影,眼睛却下意识地盯着面前一排光可鉴人的木盘。木盘里七零八落地堆着一些早上出炉的面包。麦包、法式牛角包、香炸牛肉包……它们毫无生气地躺在木盘里,黄的黑的,一团团精致的面团,王宏的眼睛扫过它们,那木盘里突然就多了一团白色的影子,他摇摇头,提起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厚,厚得有些让他难过,他感到胸中的那口气艰难而缓慢地沿着鼻孔,再通过气管爬进去,最后它们爬入了一个漆黑的深渊,它们相似的笨重且毫无特征的身体成排地迅速往下坠落,瞬间便不着痕迹了,连回音都没有。
    王宏闭上眼睛重又深深地吸了口气,这一口气让他竟然生出几分迷茫,他慌张地伸出手徒劳在空中抓了几下,这时他看见李江低头钻进了厨房。水果沙拉没有了,我去做一些来。小个子李江边走边自言自语。
    七.
    中药吃了一个月,病情却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鼻子依然如一个万夫莫开的堡垒岿然不动。王宏有些着急了,一段时间以来,由于嗅觉与味觉的丧失,他发现自己竟然暗暗生出一种游离感,任何东西与事物仿佛都不可触及,隔着不近的距离,简单地说便是除了眼睛,他几乎丧失了分辩力。上一周他们小学同学聚会,约在一家老字号酒楼吃饭。席间一个小学时与他玩得很好的女孩点了一道小吃给他。小吃做得很精致,毕竟是老字号酒楼。女孩说小时候王宏经常请自己吃这种小吃,最高兴的事便是放了学一起去店里吃。旁边的男生就挤眉弄眼地起哄,青梅竹马啊,青梅竹马啊。可王宏脸上却没有相应的反应,他抿着嘴歪着头努力地回忆着这种小吃的味道,表情古怪,像一个丧失记忆的病人。
    现在,“来福面包店”里的工作真正成了一件工作,每天,王宏机械地烘烤一炉一炉的面包,有时甚至生出隐隐的厌烦感。他看着一对恋人,女孩拿不准是吃鸡肉包还是吃牛肉包,男孩说,都要了吧,两种不同的口味。女孩马上大声地反驳,我只能吃下一个啊。王宏冷漠地看着她在货架前扭动着身子,他想,她还真是无聊啊,牛肉和鸡肉又有什么区别呢,松软的一块纤维而已,继而他又联想到来他店里买面包的顾客,他们大多都要在货架前犹豫徘徊很久,拿不准该尝哪一种,原来他的店里充斥了那么多无聊的人,他们把生命浪费在买一块小小的面包上。
    包括那位女孩,王宏也觉出了她的无聊。她也开始尝试不同的品种,几乎每天一换,一周一轮。这天早上,她微笑着说想试一试奶油酥角。王宏一边给她打包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她,怎么不买榴莲酥,店里的榴莲酥榴莲量增多了,是原来的两倍。啊,女孩有些意外地抬起头,你不知道吗?榴莲是坏的,上次我吃了一个整个上午胃里都不舒服。
    女孩的话无异于晴天霹雳,榴莲酥做为店里十几年的招牌,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极少的次数会剩一些没卖掉的,王宏爸便坚持扔掉,生意人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表情严肃地顺便教育身边的王宏。盘子里剩了一半的榴莲酥,老主顾也少了几个,一切都表明情况有些反常,王宏有些疑惑地咬开一个,自己亲手烤制的手艺还是那样,柔韧酥脆,白黄相间,于是,他叫过小张,让他尝尝。有股酒味,一咬就溃疡了似的。小张皱起眉头。昨天李江买榴莲回来我就觉得气味不够新鲜,小张看看四周没人,继续透露了一个消息,上次李江在店里发牢骚,说你不够意思,辛辛苦苦地做了这么久,却只教了他些小打小闹的手艺。
    厨房里没有李江的身影,李江不在店里,王宏想起早上他跟自己打了招呼,要赶早市买新鲜的材料。王宏噌地跨到货架旁,抄过半木盘榴莲酥麻利地倒进脚边的垃圾桶。然后,他重重地坐在椅子上,支着肘用手掌托住额头,采购权交还给李江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李江天天在厨房捏样,他却一点也没发觉,每一炉面包的出炉,他也守在炉边,也一点没察觉,这回连自己的眼睛也瞎了。
    八.
    楼下张阿姨家的装修刚刚搞完,楼上李阿姨家也传出了叮叮咚咚的敲打声,王宏妈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年轻力壮的工人们嘻嘻哈哈地往下搬东西,叹一口气,念经似地念叨,都疯了不是,还嫌外面的高架桥修得不够闹的,几十年也不搞什么装修的老房子,这两年却要扮嫩了,折腾去吧,迟早把我这把老骨子也折腾碎了完事。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睡不着就坐在阳台上唉声叹气,王宏看了瞅心,买回一些治疗失眠的药,她吃了还是夜夜睁着两只眼睛目光炯炯,像一只夜游的猫。
    王宏的病也总不好。他怀疑是医生的药不对,便想方设法打听到一个权威的鼻科专家。专家一头茂密的头发白了一半,犀利的目光自厚厚的老花镜后直射过来。吃药是一个方面,最主要是你生活的环境,你们家周围的环境是不是不太好啊?专家慢条斯理地问。都住了几十年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王宏说。其实这个病也需要一个潜伏期,慢慢来,慢慢来。专家敲着指头说。也不知是指潜伏期要慢慢来还是治疗过程要慢慢来。
    身体的不适使王宏越来越烦燥,游离感也越来越深,常常坐在“来福面包店”,恍惚感烟雾一样蒸上来,挥也挥不走。王宏妈说,你二妈又来催了,说腊肉都放得快走油了,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这回王宏没有说话,他记起专家曾建议他换个环境。空气好一点,对你的病有利,你的鼻子对空气很敏感。专家是这样说的。
    七月份时,王宏终于下定决心跟着王宏妈回老家一趟。
    村子早已变了模样,王宏只依稀记得村头那棵高高的皂夹树,皂夹树越来越老,却还是早年那样只驼背弓腰着。回来那天,二妈去村口接王宏和王宏妈,远远地,她就一颠一颠地跑了过来,呼哧呼哧地喘气,热情地拉着王宏的手,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就是高了,这孩子,怎么长得这么高。她咂着嘴,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王宏,直看得王宏不好意思。
    二妈家的房子就在原来王宏家老房子的隔壁,靠着连绵起伏的一溜低矮的丘陵,前面是一大片水塘,水塘现在由二爸承包,种了莲藕,养了鲤鱼,艳阳高照,满池的荷花开得粉嘟嘟的,引来蜻蜓翩翩地飞了一池塘。
    二妈说,乡下地方还是那样,早就盼着你们能回来看看了。说完她又问,宏侄的病好点了吗?中午我去给你打李子,你那年回来,不吃饭都要吃李子。要不得,要不得,哪个还麻烦你咯。让王宏吃惊的是,他竟然说了一口家乡话,在金市这么多年,他一直说普通话,既使跟爸妈说话,也是普通话。
    然而更让王宏弄不懂的是,他的嗅觉与味觉依然在沉睡,如一潭死水,波澜不兴,不止是这样,他开始夜里睡不着,鼻子像长了眼睛,一到天黑便充满了浓浓的粘液,浓稠的粘液堵住了鼻孔,让王宏呼吸困难、辗转反侧,像一个颠沛流离烦燥不安的人。王宏不知道他妈是不是不失眠了,他没听见她念叨了,但嘴却一直没闲着,包括夜里,她跟二妈睡在一张床上,都半夜了,两人还在嘀嘀咕咕地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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