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唠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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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翼
1
桑塔纳轿车上,那位五官类似鼹鼠的男人告诉子轩,接下他们公司地产广告代理的希望很大。子轩附和地笑着,对他口型和嘴唇的兴趣远胜于竞标结果。和女友闹崩以后,每晚只能靠那本《麻衣神相》消磨时间了。 鼹鼠男人嘴唇削薄上挑,曝牙每隔几秒就在他的眼前滑稽地跳跃两下。鼹鼠男人反复强调自己在公司的地位,担任项目经理的他说话举足轻重。子轩推开窗,感觉难受极了。他抠着牛皮包上的铜拉扣,真想从里面抽出卷尺,测量一下他舌头的长度。不就是想多要点回扣,用得着这么罗嗦吗?没多久,鼹鼠男人放弃言论,靠在软椅上,混沉沉睡了。子轩望着窗外红白相间宣传郫县文化建设的道旗,思付必须接下该项目来。老总到上海出差,广告公司的日常管理便交给他打理了。 车很快就驶入郫县某别墅区,一九九五年的建筑群,灰白色的瓷砖贴面,古怪得和公园里的厕所差不多。该集团董事长的办公地点位于东面尽头,门前植有几株海枣,踏在鹅卵石铺就的林荫路上,脚板按摩得非常舒服。子轩跟随鼹鼠男人走进那套别墅改建的办公室,董事长正和一位工程师讨论园林规划,女秘书则坐在一旁翻阅《财富周刊》。子轩坐在一旁等待,瞅着对面书架上的书籍,又把玩了一回茶几上的“清供”,目光斜到女秘书嫩白的长腿上来。核桃木的地板在白腿上形成奇妙的反光,仿佛火焰里的羊脂玉,炙得人血脉贲张。子轩看了一会儿活动的双腿,最终失去了兴趣,工作压力已经使情欲变成可有可无的东西。 子轩枯坐的时间比想象中还要漫长,董事长似乎已经遗忘了他的存在,蓝图看完以后,又和工程师商议起建筑外立面了。茶几旁电瓷炉的开水咕噜噜地打着哈欠,子轩的眼皮向幕布一般,不断地往下拉。为了这次竞标成功,他已经两天两夜没睡觉了。身旁的鼹鼠男人看起来则比他还要疲惫,说了句“再等等”就用报纸蒙住脸歇息了。 鼹鼠男人在交涉中发挥作用是一个小时以后,每当董事长向子轩提出难题时,鼹鼠男人便在一旁帮他化解。一方面,鼹鼠男人夸耀子轩所属的广告公司在全国颇有名望,另一方面又催促子轩把“报价”再让出几个百分点。广告全年代理费没超过上级给子轩的底线,双方最终达成了共识。子轩和身材矮小的董事长签好协议书后,鼹鼠男人便把他带到钓鱼池旁,讨论执行方案的细节。 藤椅在子轩身体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树上的落叶和池塘里红绿斑杂的藻菌催得他眼皮痒痒的。子轩抿着热茶,歪头瞅着他,鼹鼠男人直截了当提出拿广告费用20%回扣的要求。子轩撇撇嘴唇,起身绕到大树背后,给在外地出差的老板打电话。商议了一番以后,老板答应了鼹鼠男人的要求,毕竟全年两百多万的“大单”丢不得。子轩和鼹鼠男人握手后,鼹鼠男人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到自己的家庭。鼹鼠男人告诉子轩,老婆是个花钱机器,生小孩以后又把岳母接过来住。他一个人负担四个人的日常开支,仅凭工资显然捉襟见肘。他捏着子轩的肩膀,希望他能理解自己的苦衷。他没完没了扳指头数着收入和支出的比例;他嘴皮迅速开阖的模样已经占据了子轩视觉和大脑,甚至在子轩回公司的路上都挥之不去。
2
子轩向该集团提交广告执行方案的那天,睡过头了。子轩拦了辆计程车出门,恰逢塞车。司机是位和善的中年男子,递给他一支烟后,便聊起来了。司机打开收音机,哼着《吉祥三宝》,说了几个荤段子,又埋怨生意不好做。司机的意思是,除去每天上交给公司的四百元钱,他已经没利润可赚;他说开出租是用身体换钱的勾当,最近他的颈椎和肩膀又出毛病了。司机掸了掸烟灰,转脸对子轩说,还是你们好,至少不会一身臭汗! 子轩捻死烟蒂,并不想描绘广告公司加班时昏天黑地的情形,觉得旁人总比自己生活得好些,不过是消极且毫不理由的想象罢了。他用胳膊枕住头,为今天和妈妈说话的语气而感到难过。早上妈妈从河北打电话来,他没说两句就不耐烦地挂断了。妈妈每次打电话来都问他鸡毛蒜皮的小事,无非是让他多穿衣服,别着凉之类的。子轩自幼不善言辞,脾气也相对火爆,说上两句就责怪妈妈罗嗦了。子轩腾出一只手,摩挲着妈妈给他买的观音挂坠,决定忙玩这阵子就回去探望妈妈。 这次开会的气氛不大对劲,子轩把演示文稿和画面讲解完毕之后,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该集团董事长正襟危坐于会场中央,蠹蠹地敲着桌面。他每敲一次桌子,子轩的心就往上蹿一蹿,而董事长冷俊地目光很快就在他身上定格了。接下来的话,让子轩面红耳赤。董事长把他设计的LOGO(标志)——“熊的一家”狠批了一番。他说子轩没有基本常识,购房者看到用熊来做的LOGO只会想到股票中的“熊市”!董事长把装订成册的设计稿和文档资料抛到子轩面前,说,我们花几百万的广告费不是请你们做这些,票友级的水平就不说了,工作也没有一项是按时完成的。子轩用拇指剥着设计稿边缘的装订胶圈,觉得任何争辩都是徒劳的。时间过于仓促,该集团人事关系复杂,双方交流的不畅都阻碍了工作的顺利开展。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总而言之,对方不满意。 鼹鼠男人把子轩叫到自己办公室是在会议散场以后。他关上门,耷巴着嘴唇,啜着浓茶说,其实我也觉得这些设计稿不行。鼹鼠男人从资料袋里取出一沓“中海”、“蓝光”、“万科”等著名开发商的宣传物料,眉飞色舞地讲解开来。他滔滔不绝地陈述广告对销售所起的促进和引导作用,倘若不是隔了适当距离的话,嘴里的星沫早就溅到子轩脸上去了。子轩想,用得着告诉我这些?色彩怎么用,图形怎么组合,系列报版要达到什么效果?这些老生常谈无非是要证明他见多识广,倘若不是子轩肩负要职的话,定会掐住他纤细的脖子,挤碎他的喉头。子轩喝了半杯凉水,心情逐渐缓和下来,今年他刚当上广告公司的设计总监,有对立情绪显然是不明智的。现在,他所需要的就是抓住关键性的人物,该集团的董事长。子轩放下茶杯,试探性地向鼹鼠男人询问董事长是否有什么“癖好”。例如:讨厌黑色,对尖锐形状敏感,过于迷信风水等等。鼹鼠男人支吾其言,始终兜圈子,除了屡次强调下次一定要成功以外(当然不会漏掉他的回扣),没给子轩任何提示信息。子轩把嘴角想上拉了拉,起身告辞。当他来到电梯间时,才发现刚才僵滞的笑容已经拽得脸上每一处神经酸疼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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