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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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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方
麦戒指
结婚以前,亲戚朋友给我介绍了很多对象。热心的媒人往往说;那女孩子的家庭环境不错啊,全家人都拿工资,她爸或者他哥还是当官的呢。或者说,那女孩好啊,要个头有个头,要长相有长像,心灵手巧的,当时也就听,听了也就点头,点头之后,还是认自己的死理儿。只要自己看着顺眼就行。于是一年相了很多女孩子,本城的,外地的,姿色不一。结果都没成。媒人生气,父母也骂。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啊?独自捂着被子想,好像都不错。又都不满意。最后还是跟现在的妻子结婚了。年龄大些了,才有些相信缘分了。 前几天,和朋友在饭店聚会。其中有一个朋友,很长时间没见了。就彼此碰了杯。他咽了酒忽然砸巴着嘴说了一句;哎,你还记得李丽吗?我愣了片刻,才想起这个熟悉的名字,是曾经和我谈过几天恋爱的女孩子。 现在我极力想李丽的模样,眉目已经记不起来了,只记得她个子娇小,说话伶俐,爱笑。像是一个表姐介绍给我的。约定在城外的小河旁见面,当时我眼眶高,搭眼一看,又黑又矮,不乐意,次日就给表姐表明态度了,表姐挺遗憾的样子,只是说;这女孩挺有性情的,有灵性,命好,有帮夫相。我不信相术,还是拒绝了表姐。 和李丽见过面之后,又相过几次对象,都没成。到了夏季,竟然又和李丽见了一次面。像是麦收时,那时单位都不忙,计划经济时代,上班就是看报喝茶。上边来通知了,组织人去到附近郊区帮农民收麦,大伙都觉得好玩,乐意出去逛一逛。都跟着报名,我也去了。单位很重视,买了凉帽,镰刀,饮料等,并且特许,每人还给二十元钱的补助费,很是鼓舞了一番士气, 天热,众人都没干过农话,进了麦地没多会,就没有兴趣了,都歪在堤堰上说笑,偷懒,我不爱逗笑,就一人溜到附近的豆秧地里逮蝈蝈。侧耳听,凝神望,屏息静气,或顿或俯,几番折腾,终没逮着蝈蝈,却弄得满身是汗。正垂头丧气转回时,抬头就看见一个白色女子挡在前面的去路。阳光金黄黄的,豆秧绿油油的,她白色的衣裙格外显眼了,我说不清她当时是怎样的表情,似笑非笑的,平静里夹着些羞涩,率直里又有些泼辣,我还感到了一丝尴尬。 这么巧啊?你也来收麦?我抹了把额头说。 单位组织的,就来了,她的声音很小,几乎被周围的蝈蝈声盖住了。 我怎么没看见你啊。我吭哧了一会说;天真热啊,真热。 她笑了笑,无声。 骑车来的?过了一会,我又说,你们单位来的人多吗? 她瞥了我一眼,撩了撩额前的头发,又抬手指了指远处的人群。不说话。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不知该说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说走,犹豫着,却已低头走出几步了,豆秧被我搅的哗啦作响,她忽然在背后叫住了我;哎,送你一样东西,你要不要?我扭过头,看见她纤细的手里捏着一个麦秸杆弯成的小圈圈,她就那么半伸半举着,很认真的等我回答。 什么啊?我说。 戒指。她说。 我忍不住笑起来,戒指? 嗯,戒指。你别看它是麦秸做成的,可它价值连城,多少钱也买不到。她的声音怪怪的。 当时我觉得心里咯噔跳了一下。我不知该怎么才好,我呆了呆,还是低头走了。我觉得脚步很沉,她的眼神在牵扯着我。 那年麦收季节过去很多年了,麦子青了又黄了,我和当年的很多年轻人一样不再年轻了,有许多东西都自觉或不自觉的丢掉或者失去了。现在想想,那枚麦秸做的戒指还是很珍贵的。
完
老式办公桌 人长大了,就应该或者说必须要结婚的。结婚是人活着的一个必不可少的内容,结婚意味着两个人在一块吃穿住行,柴米油盐。还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结婚首先要谈得来,这里面就有人常说的感情了,感情才能培养爱情。 有一些男女,本来是挺谈得来的,是互相倾慕的,可他们偏偏没能谈婚论嫁,除了诸多客观原因外,里面就有着丝丝缕缕的情绪了,仔细想想,这种情绪也是挺美的,静心独处时,回忆过去的人和事,酸甜苦辣,荣辱得失,唯有这种微妙的情绪能给我些安慰和微叹,还有些温暖的疼痛。 十几年前,没结婚,在单位坐办公室。和我坐对桌的是朱慧。她比我小一岁,个子高,不善言辞,整日就是爱看书。时间长了,我也借她几本书看,却总不如她看得投入,翻翻她的书里,总是隐约有些淡淡的化妆品味儿,弄得我心神不宁。朱慧最爱看的书是红楼梦。这本书让她哭过好几次,我亲眼见过她哭得眼圈通红,就莫名其妙,有什么值得哭啊?不就是一大家子富贵女人,整日变着法儿吃喝玩乐吗?皇亲国戚啊,难怪皇上的江山难保啊,腐败、朱慧说,你不懂,你好好看吧,够你一辈子读完的。我真不懂,耐着性子看完了,只记得刘姥姥喝醉了,头戴花儿照镜子,吐了贾宝玉满床的污。 朱慧不看书时,也和我闲扯几句。说她的同学邻居,说她家的月季花开了几朵。她的猫咪丢了几天又回来了。我不爱听,又不能失礼。只得忍着性子看她咯咯的笑。有一次我打断她的话说,哎,咱们都该到了找对象的时候了。朱慧就止住话头,不笑了。 在我印象里,朱慧好像秘密的谈过一次恋爱,她不承认,可我觉察到了。我觉察到了就有些生气,因为他拉我去做了一次电灯泡。是一个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骑车要走了,朱慧叫住了我,哎,晚上我请你看电影。她邀请的很坦然,带着些近乎命令的口气,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愣了半天,才答应了。 回到家,有些忐忑,又觉得兴奋,平生第一次和女人看电影,忙不迭的吃饭,换了身整洁的衣服,临出门的时候,还照了照镜子,到了电影院附近,朱慧早就在门口等我了,手里捏着两张票。那时我工资低,还想要面子,就咬牙买了两罐健力宝。转脸看见朱慧捂着嘴吃吃的笑。 电影开演了,我和朱慧挨坐着,精神总是不集中,不知该说什么话,手心都出汗了,平日里在办公室里说笑,在漆黑的电影院里,突然就拘束了,朱慧不怎么理我,却不时扭头向后看,极快,扭头,反复。忿忿然的模样。电影演完了,灯亮了,人群都向外挤。朱慧挤到一个高个小伙子面前,就瞪圆了眼,冲小伙呸呸了两声,小伙愣了愣,脸就拉长了,我还没反应过来,朱慧就拉我走,我回头看了看,才看见小伙子身旁的女朋友冷眼怒视着他。 回去的路上,朱慧哭了。 那天晚上之后,我和朱慧谁也没提过看电影的事儿。办公室的日子就那么不紧不慢的游荡着,老大不小了,就有人给我操持着介绍对象,亲朋好友劝,父母也着急,等遇着一个挺合意的女孩子,接触了几回,也就定下了。订婚的第二天,单位就知道了,都说嗯,不错,早该定了。我把喜糖摆在办公桌上,别人都抢着吃,都说,朱慧怎么不吃啊?朱慧说,胃酸,不吃。她的声音怪怪的,让我很不舒服。下班的时候,朱慧叫住了我,哎,你怎么订婚了啊?我说,定了啊,她就说,你订婚怎么不给我说声啊?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正发怔,朱慧突然大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订婚也不说一声。说完她瞪了我一眼,摔门走了。 办公室的时光过去好多年了。后来单位不景气,众人都各自分散了。结婚,生子,大多没联系了。前几天,我在网上闲聊,都是熟识的朋友,正聊着,突然加入一个陌生的名字,问我,知道我是谁吗?我正琢磨。陌生人又说;哎,贾宝玉被那么多女人缠着爱着,他累不累啊?我呆了呆,才说;应该吧,应该很累。 完。
第一把雨伞 有一天早上,对着镜子刮胡子时,忽然就发觉自己不再年轻了。一愣神的功夫,才觉得时间真快啊。结婚十年了。所有的往事,该记着的或者该忘记的,差不多都忘记了。生活是什么啊?仔细想想,生活就是一条小河流,你每天颠着双腿来回蹚,不厌其烦又不由自主。若有所思又混沌不清。就把这条河水蹚浑了。 想说点过去的事,突然就觉得心疼了。 十年前,刚上班时,在单位里的一个科室里。科室里人很多,都是些情窦初开的红男绿女。时间长了。就传出些故事了。谁跟谁一块看电影去了,谁和谁一块疋马路去了。这不是谈恋爱嘛?拍着脑袋想想,没错啊。是该到了找对象的时候了,父母的态度很暧昧,领导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找啊?找呗。眼热心跳了很长时间,终于看上一个爱穿连衣裙的女孩子了,她叫韩婕,细高个,皮肤白,走路不疾不徐,就看上她那一束马尾辫了,活泼泼的左右摇摆,搭眼一瞧,心都乱了,不想吃饭,不想喝水,长到二十三岁,头一次失眠了,就愁没办法和她接触啊,唉声叹气,憋出办法了,给她写了一封信,满纸里甜言蜜语,一气呵成,自己看了都脸红,仔细抄好,叠好,放在衣兜里。虽然上班就见面说话,可就是不敢送给她,有时话都到嘴边了,看她一副茫然无辜的模样,又给憋回去了。心里急,恨自己懦弱,整天就瞅机会要把这块心事送出去。 好像是有一天下班时,天公作美,下雨了,我没带伞,正愁没办法回家,恰巧她来接班,就说,哎,打我的伞走吧。明天还我就行了。当时我都愣了,她又说,哎,说你呢,怎么傻子似的啊?我接过伞,脸都红了。 晚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封信夹在伞里。手哆嗦呢,还是仔细系好了,把雨伞放在台灯下,足足看了大半夜。夜特别长,痛苦。 第二天,上班时,又像是偷了她的雨伞,不敢还,又想还,瞅准没人的机会,递给她,只说了一句;谢谢啊。扭头就走,偏又撞在门上,听到她哧哧的笑声,狼狈极了。 剩下的时间就只有狂乱的心跳了,发呆,唉叹,愁眉不展,时间像被空气黏住了。慢,憋闷,三天没消息,几乎就要哭了。又不敢问,连看她的勇气都没有了,极力躲避她,不巧还是碰上了,四目相对,彼此尴尬的没话说了,上班啊?上班。问完这句话,她像是犹豫了一下,侧身走了。 终于还是没有消息,沮丧到失望了。想着想着,心里又静了。 过了半年,终于听说她找了对象,又过了半年,终于听说她要结婚了。 真的就结婚了。我记得我还去参加了她的婚宴。第一次喝酒,都说喜酒不醉人,我那次还是喝多了,第二天醒来,脑子里乱哄哄的,想不起什么场景了,只记得她的马尾辫被人盘起来了,盘成了一个高高的发髻。 现在不在单位好多年了。忙生意,忙着虚伪和诚实的生活,几乎把原来都忘了。像是今年春天。我从饭店吃饭回来,走在大街上,车流汹涌,一个清瘦的女人骑车迎面过来,后座上带着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孩子,我的眼睛跳了下,脑子转了半个弯儿,才确定是她,四目相对,我和她同时张嘴笑了,无声的笑。我们说了几句闲话,不咸不淡的,还带着些莫名的陌生和尴尬,彼此都没有问起对方的生存现状。临走时,她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哎,你怎么不如原来胖了啊?太瘦了,多吃啊。我笑了笑,不知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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