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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即地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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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
1 边晓锋没有想到,事情最终演变成了这样。当雨点般的拳头砸在他身上时,他只能本能地用双手护住头,除此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四周的人将他紧紧围在中间,他无处可以躲避。不知道是谁踢在了他的膝弯处,当他倒在地上时,就觉得胸部在被无数只脚踩踏着,然后肋部传来刺骨的疼痛。边晓锋知道,是肋骨断了,可他的叫声被人群的嘈杂声所掩盖,没有人理睬。 是程莉莎的喊声让众人停了下来,她想让众人住手,可这个时候哪里会有人听她说什么,于是她大喊一声:别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程莉莎从人群中挤了过去,她看到边晓锋浑身是土,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扯破多处,而且满脸都是血污,就显得有些慌乱。可边晓锋却露出淡淡笑容,不碍事,可能是肋骨断了。程莉莎抬起头,愤怒地看着四周的乘客,乘客都慌张地躲避她的目光,整个车里一片安静。司机的喊声打破了沉默,“怎么办?现在怎么办?”这也正好提醒了程莉莎,“还能怎么办,去医院,去公安局报案啊!” 事情的发生很突然,谁也没有想到。司机十分委屈地在与警察说:我敢不停车吗?他们说的倒轻巧。“他们”是指乘客,因为在警局里,乘客们纷纷指责司机,是他的停车开门才让歹徒上车抢劫成功。司机当然要为自己辩解,“你们到站下车自然什么事都没了,我可是要成年到头在这条路上跑车,我要得罪了他们,他们以后随时都会来报复我,你们谁能保证我的安全?” 司机说的也不无道理,当时的情况他无法不停车,因为那几个人是突然闯到路上的。歹徒们拦住车后就亮出了凶器,司机根本无法再把车开走,只能按歹徒的要求做。歹徒冲到车上后喊的第一句话是:都坐好了,谁动弄死谁!这时整辆车上鸦雀无声,边晓锋当时也被这突发的事情弄呆了,他犹豫着却选择不出一种合适的作法。 歹徒让司机按照正常的速度继续行车,他们则开始抢劫乘客,“各位朋友,不必紧张不必害怕,我们兄弟只是最近手头有点儿紧,所以来请大家帮个忙,只要大家配合,我们只求财不会出人命,要是有谁想玩邪的,出了意外可就别怪我没事先声明。” 边晓锋数了下,歹徒一共是六个,一个在司机旁边控制司机,一个站在车门口,另四个分成两帮,从车前和车后分别开始强迫乘客交出身上的财物。边晓锋坐在前面第三排座位上,是双人座,旁边还有一个女的,他不认识。这个女人年轻漂亮,而且打扮的十分时髦,边晓锋坐下后心里就觉得发慌,倒不是他有什么想法,而是坐在这样的女人旁边,他害怕别人觉得他有什么想法。歹徒上车后,边晓锋下意识地看了女人一眼,女人显得十分慌张,缩在座位上,紧紧抱着自己的挎包。 最前排坐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看起来很有素养的样子,面对歹徒的尖刀,虽不情愿可还是拿出了身上的钱包,歹徒又一把抢去女人手里的提包,“快点儿,别耽误老子的时间。”歹徒从包里翻出一部手机,然后把包又扔给了女人。在车后面,歹徒抢去了一个老妇人手里的旅行包,旅行包有些破旧,可歹徒仍旧在仔细地翻找,可惜这种专注的敬业精神,似乎用的不是地方。果然,歹徒从旅行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一直沉默的老妇人再也坐不住了,尖叫一声站起来就想去抢,却被歹徒一把推倒在座位上,“别以为你是老骨头,我们就不敢打你。” 歹徒把布包打开,里面有一沓百元钞票,要有近万块。老妇人哀求着,“求求你了,这可是我在城里当保姆三年的血汗钱啊,老了还指望着它买棺材呢。”歹徒却骂道:“买棺材?现在国家提倡火葬,你不知道吗?你这是知法犯法,所以这钱爷们儿没收了。”老妇人只能哭泣着,“还有没有王法了,你们伤天害理要遭报应的。”歹徒就晃着手里的刀,“给我闭嘴!再嚷嚷现在就给你送终。” 老妇人吓得不敢出声了,边晓锋脸色严峻,他的头脑在快速地转动,却还是没有做出选择,而歹徒已经在走向他了。歹徒站在边晓锋面前,“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值钱的东西拿出来!”边晓锋只得做出要拿钱包的动作,在身上磨磨蹭蹭的翻着。歹徒似乎有些着急,一把将边晓锋拽了起来,边晓锋正在想该怎样和歹徒周旋,歹徒却把他推到了另一名歹徒的旁边,然后他自己在座位上坐了下来。边晓锋马上明白了,因为歹徒已经用手挑着女人的下巴,淫荡地说:“哟,小妞儿,够靓啊!把眼镜摘下来,让哥哥好好瞅瞅。” 边晓锋冲上去的时候根本什么也没考虑,他只知道歹徒已经扑到了女人身上,而女人在尖叫着,可还没等他把歹徒从女人身上拉开,另一名歹徒已经把刀抵在了他的腰间,“干什么,老实给我呆着!”而这时,女人身上的歹徒也停止下来,慢腾腾地转过身看着边晓锋,“你小子要找死?” 边晓锋恶狠狠地瞪着歹徒,一字一字地说:“你不要碰她。” 歹徒被说愣了,就在气氛要凝固的时候,车前的歹徒喊道:“老三,你他妈的狗改不了吃屎,现在是让你泡妞的吗?赶紧给我办正事儿!” 被叫做老三的歹徒犹豫了一下,就松开女人悻悻地站了起来,狠狠地看着边晓锋,突然猛地转身对着女人就是一巴掌,“臭婊子!快把钱拿出来!”女人似乎被打懵了,她一脸诧异,却紧紧地抱着手里的包。“老三”伸手想把包拿过来,可女人丝毫也不让步,两个人拉扯起来。 另一名歹徒拍了下边晓锋的肩膀,“行了,还没看够呐,把你的钱也拿出来吧!”边晓锋犹豫着没有动,歹徒就把手伸进了边晓锋的裤子口袋,从里面掏出了钱包,当他打开后就一下子愣住了,然后拍拍“老三”的肩膀。“老三”停止和女人拉扯,奇怪地回头看着同伙。 边晓锋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峰回路转,站在车门口的歹徒看起来像是个头目,因为“老三”把边晓锋的钱包送给了他,他看了之后就来到边晓锋面前,把钱包又放进了边晓锋的裤子口袋,然后用手拍了拍,神秘地说:“我说过,兄弟们只是求财,不想节外生枝。”说完,他就轻轻地把边晓锋推回座位上坐下,又对其它两个歹徒说:“继续下面的。” 就这样,边晓锋的危机瞬间就解除了,甚至连女人都跟他沾了光,她虽然还急促地喘着气,可表情已经不再慌张,而是一边整理着零乱的头发,一边疑惑地看着边晓锋。边晓锋只好淡淡地笑了一下,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抢劫一刻也没有停止,边晓锋的思考也一刻没有停止,只是直到歹徒仓皇地下车逃走,他才站了起来,可还没等他走到车门口,旁边一名乘客突然喊道:“别让这个人跑了,他是警察!”车内立刻一片混乱,几名乘客已经将边晓锋围在了中间。 “他是警察,刚才歹徒拿的钱包里有他的警察证,我看到了,你们要不信让他拿出来看看。” 边晓锋只好解释说:“是的,我是警察,我现在要去追歹徒,你们不要拦着我。” “追歹徒?现在想起来了,刚才干什么去了?” “对啊,你到底是想去追歹徒还是想逃走?” “追什么歹徒啊,他一定是身份被揭穿了,想逃走了事。” 乘客们七嘴八舌,话自然都很难听,边晓锋无奈地说:“我是真的要去追歹徒,你们快放开我,再晚就来不及了。”可乘客依然不依不饶,“想走?没那么容易。今天这事情不说清楚了,你别想离开。”边晓锋只好挣扎着从口袋里掏出警察证,“我把证件留在这里还不行吗?你们快让我下车,不然就真的追不上他们了。” 从抢劫开始,乘客们心里就憋着一肚子怨气,压抑的时间太长此时也需要释放了,而边晓锋无疑就成了合适的对象。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别听他的,他一定是想逃走,他这是见死不救,是严重的渎职行为,是要被撤职处分的。”立刻有乘客回应,“你们知道吗,刚才歹徒并没有抢他的东西,我亲眼看见了,那个歹徒把钱包又还给了他。” 乘客里立刻炸开了锅,“我说他怎么沉得住气,原来自己的东西没丢,懂得明哲保身呐。”“歹徒为什么不抢他的东西?他们是不是一伙的啊。” 已经有人揪住了边晓锋的衣领,“对啊,歹徒为什么不抢你的东西,你和大家说明白了。” 边晓锋一脸尴尬,想解释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们就是一伙的,绝不能让他跑了,要不我们的损失找谁赔啊。” “对,要他赔偿我们的损失。” 边晓锋仍旧在解释着,“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这些事情我们呆会儿再说好不好,现在赶紧让我下车,如果能盯住歹徒的去向,对破案会有很大的帮助。”说着,边晓锋想从人群里挤出去,不自主地就把身前的乘客往一边推去,却不想惹来乘客的误解,“干嘛?想跑?还想打人啊,揍他!” 突发事件之所以叫突发,就是因为它往往发生在一瞬间,当事人多是情绪冲动,行为根本就没有经过大脑思考。这次毫无疑问也是这样的,因为乘客像疯了似的向边晓锋挥起了拳头,甚至连他的警察证都被人抢去,扔在地上又狠狠地跺了几脚。 程莉莎最初是想把乘客们劝住,可是有谁能听进去她的话呢?其它乘客甚至认为她和边晓锋是两口子,因为刚才边晓锋不顾一切地救她,而歹徒也没有抢她的东西。程丽莎实在没有办法解释清楚,但她知道边晓锋不是坏人,她不能看着事态继续严重下去,于是只能大喊“别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这句话果然比什么都好用,乘客的愤怒已在疯狂中得到发泄,冷静之后就是死一般的沉寂,直到边晓锋进了医院,他们又被带到警局录口供,也没有人说过太多的话。边晓锋的伤多是皮外伤并不难处理,很快他就被送进了病房,程丽莎一直在焦急地等待。 “你怎么样,还痛吗?” 听到温柔急切的关怀声,边晓锋的心情觉得舒畅了许多,看着女人,他笑笑说:“没事,都是轻伤,你怎么还没有走?” 程莉莎尴尬地说:“我真不知道该怎样谢你。要是没有你,我的包肯定保不住了。” 边晓锋还是微笑着,“对了,我看你刚才那么拼命地抢,里面装的什么东西那么重要?” 程莉莎把包打开,露出了里面厚厚的几沓钞票,要有几万块。 边晓锋一脸惊讶,“你怎么带这么多现金?” “我是打算送回去给我弟弟盖房子娶媳妇的,乡下没有合适的银行,只好带现金。说来也怪,从银行出来的时候,我就一直觉得心慌意乱,果然路上就真出了事,要不是有你……”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应该是你的运气好。” “那我的好运也是你带来的。”程莉莎微笑着看着边晓锋,边晓锋却苦涩地说:“可惜我没能把好运带给车上所有的人。” 程莉莎犹豫着问:“他们?你难道不怨他们?” 边晓锋摇了摇头,“他们也是丢了东西心里上火,心情能够理解。” 程莉莎点点头,“对了,有件事情我一直不明白,那些歹徒为什么不抢你的东西,因为你是警察?” “或许是吧。” “那他们是害怕你,可这样他们为什么还敢继续抢别人?” 边晓锋摇头,“我也不知道,或许他们害怕,或许他们不害怕。” 程莉莎似乎在犹豫不决,最后还是鼓足了勇气问:“你真的不认识他们?”
2 本来只是个普通的车匪抢劫案,可由于乘客中有一名警察,而警察没有挺身而出,又被乘客给打伤,这让案子变的复杂起来。乘客坚持自己的作法没有错,“他见死不救,有什么资格当警察?而且歹徒抢了车上所有的人,单单不抢他,这是为什么?谁知道他和歹徒是不是一伙的?” 边晓锋的上司分局吴局长感到哭笑不得,“乱弹琴!他怎么可能和歹徒是一伙的?”边晓锋的为人吴局长是非常了解的,可事情偏偏这样发生了,怎样处理让他头疼不已,既得维护法律、警察的威严,又得平息群众的愤怒,鱼和熊掌,怎样兼得呢? 无论怎样,把人打成重伤始终是触犯刑律的,吴局长让下属把几个主要肇事者暂且扣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然后他去了医院,他要看看边晓锋的伤情,也想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有人比吴局长先到一步,是边晓锋的妻子方卉。方卉到时程莉莎还没有离开,她心疼地摸着边晓锋的头,“这是怎么了?怎么打成这样儿啊。”边晓锋尴尬地笑笑,“没事,只是个意外,不要紧。”方卉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女人,她疑惑地看着程莉莎。程莉莎被看的有些尴尬,忙说“你是嫂子吧?边……边警官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 “你是谁?”面对这个比自己年轻漂亮的女人,方卉心里始终觉得有点儿什么东西放不下。 “我叫程莉莎,正好和边警官坐同一辆车,又坐在同一排座位上,刚才边警官是为了救我……” 方卉扭头看着边晓锋,埋怨地说:“你又多管闲事了。” “这怎么能叫多管闲事,我是警察,这是我的职责。” “可……可你不是请假了吗,那不是你的工作时间。而且你这样子……还怎么回去看妈啊,妈的病还不知怎么样。” 边晓锋咬了咬嘴唇,“你再给姐打个电话问问,别说我的事情,就说有点儿意外,我可能要迟几天才能回去,妈的病要是有什么情况,让她随时通知我们。” 程莉莎觉出自己这个外人再留在这里,就有些不太识时务了,于是忙说:“边警官,那你和嫂子聊吧,我也该走了,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不用不用,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这点儿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程莉莎微笑着转身离开,边晓锋看了妻子一眼,意思是让她去送送,可方卉并没有动,直到程莉莎走了出去,方卉才怀疑地看着边晓锋问:“你们什么关系?” 边晓锋开始没有明白,顿了一下才恍然大悟,“你都想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和她真的刚刚认识,坐车时恰巧坐在同一排座位上,歹徒要对她行凶,你说我能不管吗?” “那你这是让歹徒打伤的?” 边晓锋犹豫了一下,低声地说:“不是。” 方卉诧异地问:“那是谁?” 程莉莎出门后在走廊里碰到了吴局长和随他来的干警,擦肩而过后程莉莎突然想到了什么,就停下问:“你们是来看望边警官的吗?” 吴局长奇怪地看着程莉莎,程莉莎忙说:“我是和边警官坐同一辆车的乘客,目睹了整个事件的全部过程,如果需要我提供证词,我会配合你们。” 吴局长惊讶看着旁边的干警,“你们不是说乘客都被带回局里录口供了吗?” 程莉莎忙说:“哦,这不怪他们,是我当时一直跟随救护人员,可能他们把我也当成了救护人员,那我现在去录口供晚不晚? 吴局长还是不高兴地看了看手下,干警尴尬地带着程莉莎回了警局,吴局长则继续去看望他的病人,他推开门的时候,方卉正不停地摇着头说,“他们怎么能这样不分青红皂白?” “是谁不分青红皂白啊?”吴局长一脸微笑。 方卉忙站起来说:“局长,您来了。” 边晓锋挣扎着也想坐起来,局长忙摆手说:“躺好躺好,不要动,感觉怎么样?” “让局长费心了,不碍事。” 吴局长看了看方卉,“辛苦你了,让你跟着担惊受怕的。” 方卉就有些尴尬,“局长,看您说的,谁让我们是警察的家属呢,这点觉悟我们还是有的。” 吴局长笑了笑,“有些事情,我想和晓锋单独谈谈,可以吧?” 方卉愣了一下,然后才明白过来,“那您谈,我正好也要回去一趟,带些住院的东西来。” 吴局长点点头,“那好,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说。” 方卉有些疑惑,但她还是匆匆离去,她知道丈夫工作上的事情,她是不便过问的。边晓锋也猜到了局长的意图,尴尬地说:“局长,出了这样的事情,我……” 吴局长其实已经了解过事情的大致过程,可他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他要听边晓锋亲口说出。边晓锋面露难色,“局长,我是警察,遇到歹徒我肯定不能袖手旁观,可当时那种情况,他们有六个人,而且手里都有凶器,又是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我一个人根本无法把他们制服。如果引起混乱,我担心乘客会有更大的危险,所以我一直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可后来……” 吴局长觉得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了,他就知道,边晓锋绝不是怕死的人,怎么可能见死不救呢?只是如何让乘客也接受这个说法呢?而事实上乘客根本不能接受,此时他们正在警局里,几乎要吵翻了天,因为打人的几名乘客要被警察拘留。 “你们这是官官相护,包庇你们自己人,我们要向你们的上级部门反应,投诉你们滥用权力。” 喊的最凶的是那名女乘客,就是在车上坐第一排的那对中年夫妻里的妻子,她丈夫据说是当时第一个动手打边晓锋的乘客,所以理所当然地属于被拘留的范围,这让她的情绪再度无法控制,“身为警察见死不救,任由一车群众被歹徒洗劫一空,而他自己却分文没丢,你们不去追究渎职警察的责任,竟然来拘留讯问被害人,还讲不讲法律了?” 有人领头,其它的人也开始躁动起来,纷纷发言附和女乘客;而女乘客得到众人的支持,底气似乎也更加足了,“我们要让政府给我们主持公道,要知道我们都是纳税人,你们警察花的是我们的钱,那就有义务保护我们的安全,现在由于你们见死不救,致使我们被歹徒抢劫,就应该由你们来赔偿我们的损失。” 这段话更像是往火堆里喷了一桶油,火苗立刻窜得更高,“对,应该由他们来赔偿。”那名被抢去养老钱的老妇人更是痛哭流涕,不停地重复着,“那可是我给人家当保姆三年的血汗钱啊!”
3 “据本台记者了解,今天上午十点左右,从本市发往屏山县的长途汽车,在426公路八十公里处的新安镇境内,遭遇六名劫匪的抢劫……” 边晓锋仰躺在病床上,呆呆地盯着电视,他早就料到,事情不会那么容易就过去的,这不就来了。他知道那名女记者叫靳宁,电视台有名的主持编导,专门做这类敏感的记实报道。 中年女乘客的情绪非常激动,“这样的人怎么能当警察,看到歹徒吓的一声都不敢吭,你说,人民群众敢把自己的生命和财产,交给这样的人来保护吗?” 靳宁在问,“那么警方是如何解释的呢?” 女乘客哼了一声,“他们?当然是包庇他们自己人了!不去抓劫匪,也不去处理渎职的警察,反倒是把多名乘客拘留了起来。” 靳宁:“我想问一下,乘客被拘留的原因是什么?” 女乘客:“说他们涉嫌殴打警察,犯有故意伤害罪。刚才在公安局,他们的态度非常强硬,就是不放被抓的乘客。我们和他们是已经无话可说了,所以只能求助于你们电视台,如果还不行的话,我们只能继续去政府部门投诉。” 靳宁:“我觉得您可以完全放心,无论是司法机关、电视台还是政府部门,都会依法办事主持公道的。我现在想知道的是,对于打伤警察的行为,你们乘客自己是怎样看待的?” 女乘客:“这样的警察难道不该打吗?我觉得乘客打他完全是正当行为……” 边晓锋伸手拿起遥控器关上了电视,他觉得胸口很闷,房间里似乎太安静了,安静的让他觉得压抑,自己的喘息似乎都不流畅了。 吴局长也看到了电视报道,心里暗暗叫苦,他想低调把事情处理好,现在看来不可能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他到了局里,靳宁竟然在办公室里等他。吴局长惊讶之后还是保持稳定,“昨天的新闻我看到了,你可是把我们推到了火山口上啊。” 靳宁尴尬地笑了笑,“吴局长,您就别挖苦我了。” “没有没有,我是说真的。其实我是你的忠实观众,你的节目真实、尖锐、正气……实在不可多得,整个电视台恐怕除了你没有别人能做,也没有人敢做,可这次……你的动作太快了,事情让你们电视台这样一传播,我现在是十分被动。 “我倒不这样认为。乘客的态度你是知道的,所以即使我不做这个节目,他们肯定也不会善罢甘休,凭他们的能力不用几天,就会把事情搞的满城风雨。与其让小道消息到处流传,还不如由我们官方来传播,您也知道事情越去刻意掩盖,越容易让人产生瑕想,效果往往适得其反。” 吴局长眨了眨眼,靳宁说的似乎也十分有道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捂是捂不住的,越捂越容易让人曲解,倒不如亮亮堂堂地摆出来,反而会有利于挽回形象。果然,靳宁接着又说:“那只是乘客的一面之辞,并不能给事件定性,所以我今天又找您来了。” 吴局长笑了,“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让我做什么?” “我去过医院,但被你们的同志给拦住了。我认为你们现在不能沉默,否则别人就会认为你们是在默认乘客的说法,所以我现在必须采访当事人。” 局长严肃地看着靳宁,没有说话,似乎还在犹豫不决。靳宁又说:“我觉得你们现在必须站出来说话,让当事人从他的角度阐述事件的真相,这样才能让广大群众有全面的了解,不至于听信乘客的单方说法。否则按这种趋势发展,对你们可就真的越来越不利了。” 吴局长无法不被靳宁说服,因为靳宁句句都打在他的要害上,他根本无法拒绝,最后他只提了一个要求,“节目录制完成后要让我们审查一下。” 边晓锋看到靳宁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见过你”,这让靳宁十分惊讶,“是吗?我怎么没有印象了?”边晓锋笑着说,“是在昨晚的新闻报道里。” 如此的开场让靳宁觉得十分轻松,她觉得自己可以省下许多力气,因为边晓锋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很显然他完全能够弄懂自己的来意。但边晓锋还是非常谨慎地问,“你想要我说些什么?”靳宁只好说:“我想知道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作为一名警察,面对正在抢劫乘客的歹徒,你为什么会表现的无动于衷,一直任由歹徒行凶呢?” 边晓锋叹了一口气,“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这样的反问让靳宁哑口无言,她尴尬地笑了笑,“你别多想,我只是想了解真实的情况。”边晓锋点点头,“好吧,他们有六个人,有六把刀,我不是超人,在车内那样狭小的空间里,如果我和他们搏斗,你说结果会是什么?” 对于一个正常的成年人,显然不需要解释这种常识,靳宁犹豫了一下,“可你是警察,你不能因为有危险就不作为。” “可警察也是人,不是没有头脑只有蛮力的亡命徒。是不是无论什么情况,我都必须不顾一切地与歹徒搏斗,然后让他们捅我几十刀,把我捅成重伤或者捅死了,才能表明我尽到了警察的职责?” “可你并没有试过,要知道车上有三四十名乘客,壮年男子有十几个,在数量上要远远多于歹徒,如果你首先站起来反抗,其它人也都配合你的话,你认为歹徒还能够得逞吗?” 靳宁也不明白,自己突然间为什么那么大的火气,似乎专门是在和边晓锋对着干。气氛紧张起来,两个人互相对视着,似乎谁都不肯服输,还是边晓锋先摇了摇头,“我没有这样想过,我不觉得有人会帮我,你相信会有人站出来吗?” 靳宁也不知道,她不得不承认那只是自己的想象,真要按她说的进行,结果会怎么样,她没有丝毫的把握。 “结果只有一种,如果我站出来和歹徒搏斗,最后倒下的肯定是我,而全车人也不会幸免于难,依旧要被歹徒洗劫。” “那你的意思是,你反抗是无谓的牺牲。” “我觉得是这样的,我不是怕死,我可以牺牲,但要牺牲的有价值。法律上不也说在所有的权利中,人的生命权是最高权利吗?” “所以在比较之后,你决定让乘客的财产权受到侵犯。” 尖锐似乎是靳宁的职业习惯,她总是不自主地用质问的口气对当事人,幸好边晓锋并没有介意这些,“我只是想选择最好的方式,最大可能地保护每一个人的权利。” “可在歹徒非礼女乘客时,你却挺身而出了。” 边晓锋惊讶地盯着靳宁,他不知道这个女记者想要干什么,但他必须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如同我刚才说的,她的生命权受到了侵犯,我想我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那你觉得乘客能理解你的这种想法吗?” 边晓锋自嘲地笑笑,“如果他们理解,我又怎么会在这里?如果当时我能够及时下车,或许我已经查到了歹徒的线索,此时已经将他们捉拿归案。” 靳宁却摇了摇头,“我采访过多名乘客,从他们的谈话中我能够发觉,他们都怀疑你和歹徒有某种联系,或者是达成了某种交易,因为歹徒抢了整车的人,独独没有抢你。” 边晓锋觉得自己真的无法说清了,如果乘客自始就不信任他,他的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我只能说当时任何事情都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我能够做什么,他们都是可以看到的。” 靳宁却紧紧盯着边晓锋,“达成交易未必要用语言交流。”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边晓锋有些愤怒。 靳宁却依然平静,“比如说眼神,比如说动作……总之,歹徒不对你行凶,甚至放过了被你救的那名女乘客,而作为交换的条件就是……你要对他们的抢劫袖手旁观。” 这个解释似乎非常合理,因为歹徒洗劫了整车人,唯独放过了他们两个。边晓锋知道靳宁的想法就是其它乘客的想法,这也无法去责怪他们,谁让事情偏偏就是这么巧,他只能无可奈何地说:“是不是为了要证明我的清白,歹徒不抢劫我,我也要去逼着他们来抢劫我才行?” 靳宁摇了摇头,“我说的只是正常的逻辑推理,你无法不让别人这样去想,但真正的原因,只有你心里清楚。” “我问心无愧,随你们怎么想吧。” 那一刻,靳宁突然觉得自己过分了,虽然她希望自己站在中立的角度上,可还是不自主地倒向了乘客一边,或许是出于同情也或许是出于其它什么原因,总之她觉得对边晓锋是不公平的。于是在沉默之后,她默默地问:“那你现在恨他们吗?” “你说乘客?想恨,可恨不起来。” “为什么?” “他们也是受害人,当时的情绪有些激动,可以理解。” “那现在我想让你对他们说几句话,可以吗?”
4 程莉莎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好心帮了倒忙。事情也巧,她去病房看望边晓锋时,靳宁正好做完采访出来,望着靳宁的背影,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追上去说:“记者同志,能等一下吗?” 就这样,当天晚上,对边晓锋和程莉莎的采访就一同上了电视,边晓锋说的话倒没什么,他首先向车上所有的乘客表示歉意,声明自己不是怕死也没和歹徒有任何交易,只是想在损失最小的情况下制服歹徒,结果却没有让大家满意,然后又说希望大家能多一些理解,不要对警局产生偏见,无论什么时候保护人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都是他们警察义不容辞的责任。 程莉莎确实是出于好意,她知道从事发后,所有的乘客都把矛头指向边晓锋,她觉得这太不公平,即使边晓锋没有救她,她也应该站出来客观地说几句,在靳宁问她时,她也是这样说的,“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认为边警官的作法没有任何问题。” “是不是因为他救了你,你的私人感情影响了理智。”靳宁总是指向最尖锐的地方,其实她知道她不这样问,别人也要这样想,所以要想让她的节目有意义,就必须尖锐。 程莉莎犹豫后还是说:“或许我的判断带有私人感情的色彩,可乘客的判断就不自私吗?他们考虑的只是自己怎样不被抢,有没有考虑别人的安全呢?那种情况下即使边警官站出来,也只会让他自己受到伤害,根本无法解救乘客。” 靳宁:“可他并没有尝试,或许结果未必如你想的那样。” 程莉莎:“可我相信他即使去做了,结果也肯定不会像乘客想的那样,这是基本的常理,稍有理智的人都可以判断出来。或许他们是电影看多了,边警官不是成龙。” “那你如此替边警官说话,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你说错了,我不是在为边警官说话,而是为正义。” 程莉莎坚决地站在了边晓锋一边,自然就是与其它乘客对立,她的麻烦也就来了。只隔了一天,几乎全市的人都在抢购一份报纸,因为上面有一则惊人的消息。 乘客们拿着报纸,似乎更加理直气壮,他们来到分局要求与吴局长面谈。吴局长也看到了报纸,他知道躲是躲不过的,这一刀早晚都要挨。果然,乘客拍打着手里的报纸,用得意的口气说着,“一个婊子有什么资格谈正义?想用这种办法替你们洗脱责任,也太搞笑了吧?” 吴局长只能强忍着怒气,“这叫什么话?这怎么能叫洗脱罪责,当事人有说话的权利,他们有权利也有义务讲述事实的真相,我希望你们能够冷静,仔细地把这件事情想一想。” “我们有什么可想的?我们又不是三陪小姐,又没和你们的警察有什么关系,当然在危急时刻他也不会救我们喽。” “我不许你们污辱我们的警察,这是诽谤,是污蔑,知道吗?”吴局长实在无法继续容忍下去,可他又能怎么做呢,他只能依法办事,可这件事情又如何依法呢? 乘客依然不依不饶,“警察舍命去救三陪小姐,却对人民群众被抢熟视无睹,如果说这里面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局长大人,你会相信吗?” 如果不是发生在自己的丈夫身上,方卉觉得她也不会相信,就算是现在,她的心里也不是没有怀疑。边晓锋看着妻子,报纸就放在床边,是方卉拿来的,他已经看了。方卉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床边默默地削着苹果,这反而让边晓锋更加忐忑不安。 “你心里要是有话就说出来,这样闷着我更难受。” 方卉:“没有啊,没有。” “你别骗我了,我知道,你在怀疑是不是?” 方卉默默地把头低了下去,没有说话。 边晓锋只好自嘲地笑笑,“就是做梦我也梦不到,这辈子我竟然还能成为报纸花边新闻的主角。” 见丈夫如此从容平静,方卉就充满怨气地说:“从出事之后,车上的人没有一个向着你说话的,好不容易出来一个,结果却……她还不如不替你说话。” “她也是好心,就不要责怪她了,我也没想到,她竟然会是做那个的……看起来根本不像啊。” 方卉疑惑地看着边晓锋,把边晓锋看的有些莫名其妙,忙说:“这报上纯粹是在胡说八道,还什么两个人偷偷地去度假?别说我不认识她,就是真认识,我老家是什么地方你也不是不知道,有人会去那种地方度假吗?” 方卉:“你别说了,我相信你,我知道你不是,只是……” 边晓锋叹了一口气:“我知道谣言杀死人,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了,还有我们局,现在肯定承受着很大的压力。” 方卉:“我也是担心你以后怎么继续工作?” 边晓锋看着妻子,表情有些严峻没有说话,他清楚麻烦越来越大了。 靳宁看到报纸时脑袋嗡的一声,真有种白天变黑夜的感觉,算算也就36小时的工夫,事情怎么就出现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程莉莎上了电视后,竟然被人立刻认出是在酒吧工作的三陪女,而且报纸立刻就报道了出来。 在酒吧,靳宁找到了程莉莎,她显然也在为这件事情愧疚,靳宁似有埋怨地说:“那天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 “我当时没觉得有这个必要。” “可事实上这很重要,现在让别人拆穿你的身份,连我也变的很被动。” 程莉莎摇着头,“我们是被人瞧不起,可我说的都是实话。” 靳宁顿了一下,“我可以相信,可我怎样让别人也相信呢?” 程莉莎忧伤地说:“这么说,我其实帮了倒忙。” 靳宁点点头,“从现在的情况看,应该是这样。” “还有什么办法挽回吗?” 靳宁摇摇头:“我不知道,就是有,恐怕也不是我能做到的。” 程莉莎的神情更加颓废,她后悔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呢?拿着咖啡杯,她久久没有说话,靳宁犹豫了一下,小心地问:“你真的以前从没见过边警官?” 程莉莎诧异地看着靳宁,“你什么意思?” 靳宁的意思很明显,她其实就是在怀疑,而且她的疑心一直也没有消失过,即使是面对边晓锋,她也丝毫不掩饰她的怀疑。边晓锋确实感到无可奈何了,“我实在无话可说了,我之所以坐上那班长途客车,是因为我要回乡下的老家;我要回老家是因为我突然接到姐姐的电话,我妈病了,病的很重,现在还在医院没有脱离危险。所以我请了假匆匆赶回去,自然在车上穿的也是便服,这些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去查,去我家乡的医院查,看我妈到底是不是还在重诊室进行观察?也可以去问我的领导,看我的请假条是不是还放在那里?” 面对有些激动的边晓锋,靳宁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多疑了,难道是职业习惯?如此的去想别人,其实也是对别人的不尊重,对别人人格的一种污辱,她歉意地说:“对不起,原谅我这样问,我是想对我做的节目负责,它毕竟在通过电视台传播,影响力实在是太大了,我必须保证它的真实性,不然我是没有办法去收拾结局的,希望你能理解。” 边晓锋的心态平和了一些,他点点头,“我理解,我向你保证,我和那个女人没有任何瓜葛,我救她的原因上次也和你说过了,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不会变,而且无论是不是那个女人,只要她是个女人,在那种情况下,我都会那样做。” 交谈就在这样一种尴尬的气氛中结束,靳宁离开病房时,正好方卉来送饭。站在走廊里,看着方卉进了病房,靳宁愣了一下,又一个想法浮在脑子里。靳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事件有吸引力还是边晓锋这个人有吸引力,总之她像被磁石吸住了,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 靳宁是在方卉办公楼外等她的,她非常清楚这种事情会给方卉带去什么影响,所以没有直接去她的办公室,即使是这样,当方卉从楼里走出来时,靳宁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直接迎上去,而是悄悄跟在方卉后面,跟着她到了公交站点,跟着她上了同一辆公车,然后又在同一个站点下车。方卉似乎始终没有察觉有人在跟踪她,直到她快走进自己的小区时才觉得有些不对,她感到了害怕,却极力装出冷静的样子,然后突然快步拐进了路边的一条小巷。 靳宁并没有考虑太多,她没料到自己已经暴露,所以当她也拐进小巷几乎与方卉撞个满怀时,竟然被吓了一跳,差点失声喊出来。方卉却冷冷地看着她,“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踪我?”靳宁看清是方卉,这才松了一口气,“你别误会,我是电视台的记者。” 方卉一脸疑惑“记者?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是边警官的妻子吧?” 方卉有些惊讶,靳宁忙解释说,“其实我们见过的,在医院里……”方卉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靳宁,似乎有些印象,就问:“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呢?” “我想就边警官的事情采访一下你,可以吧?” 方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对不起,我不接受采访。” 靳宁笑了笑,“你看,我并没有直接去你单位找你,就是怕给你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才悄悄跟着你,想在合适的地方再和你商量,结果还差点儿让你当成坏人。” 方卉还在犹豫,靳宁继续说:“这个时候,边警官需要你的支持。相信我,接受采访只会对他有利,绝不会害他的。”
5 虽然靳宁做了许多努力,可并没有起到太多的作用,社会舆论日益强烈,已经让分局有些支撑不住,吴局长思索再三还是做出了决定,从检察院把材料撤回来,暂时将打人的乘客释放,他觉得这或许是唯一能缓解压力的方法。让吴局长欣慰的是,边晓锋对他的作法非常赞同,他说他本来也没想追究乘客的责任,这让吴局长之前的顾虑全部消除,因为边晓锋是受害人,如果他执意要追究打人者的责任,他这个局长就得费一番工夫给边晓锋做思想工作了。 边晓锋想出院回到工作岗位上,这让吴局长又有些为难,“你的伤还没痊愈,怎么能出院呢?”边晓锋忙说,“没什么大问题了,局长,整天让我在这儿躺着太难受了。”吴局长犹豫了一下,叹气地说:“晓锋呐,我也不瞒你,你现在回来,让我有些难办啊?” 吴局长的难办在于舆论始终没有消失,就算他释放了所有的打人的乘客,但乘客并没有罢休,他们坚持认为边晓锋在抢劫案中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警局应该赔偿他们的损失并且以渎职罪追究边晓锋的责任,为此他们联合起来请了律师要通过司法程序来解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边晓锋如果回到警局工作,那无疑是又在火上浇了一桶油。 边晓锋的神色黯然下去“是我给警局抹了黑。” 吴局长忙说:“你不要有太多压力,在我们内部领导们对你的行为还是认可的,所以即使局里有什么决定做出,也只是摆摆样子堵一下外人的议论而已。” 边晓锋点点头,“我明白,我接受组织上的一切惩罚。” “惩罚就谈不上了,我的意见是你伤好后暂时先离开分局,到街道派出所做一阵儿。一方面是你的伤需要继续调养,不适合立刻就执行重要的任务;另一方面也先离开这个是非中心,等事情过去了我会把你再调回来的。” 话说到这个程度上,边晓锋还有什么选择呢?他的回答只能是“我服从组织的安排。”可当与妻子独自面对时,他的脆弱就无法掩饰,“我是不是一个很没用的男人?” 方卉无比惊讶,在她眼里丈夫是非常勇敢的人,一直是她的力量支柱和保护神。可边晓锋还是摇了摇头,“我是个警察,不能用一般人的标准来要求。”方卉知道丈夫心里不舒服,只好劝慰着,边晓锋反而更加难过,“让你跟我受委屈了,还要公开抛头露面替我说话。”方卉知道丈夫指的是她接受靳宁采访的事情,她非常坚定地表达了对丈夫的支持,也呼吁其它人能客观公正地对待抢劫案,采访报道在电视上播出时,边晓锋也看到了,当时他就觉得眼角发涩。 边晓锋紧紧地把妻子抱在怀里,方卉仍旧温柔地说,“别想太多了,到了新单位好好工作,不管别人怎样想,你自己要有信心。” 边晓锋觉得妻子说的很对,自己又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感到心虚呢?可他没有想到,事情根本不按他的想象发展,他远远低估了社会舆论的杀伤力。边晓锋刚在街道派出所上班,就碰上了一件事情,事儿并不大,辖区市场上的两个小商贩闹别扭,老片警接到群众电话要去看看,边晓锋就一同去了,既然已经在这里工作,就要兢兢业业别让别人说闲话。 路上时,老片警就介绍了那两个人的情况,原来是一对“老冤家”,一个是家小饭店的老板,外号叫刺头;另一个是在饭店门口摆小摊的,外号叫杠头。不用见人光听这外号,就知道这是两个难缠的主儿,一个混身是刺儿不好惹,一个是脾气倔就爱和人抬个杠。事情其实很小,就是杠头把摊摆在刺头饭店的门口,刺头说影响了他的生意让杠头摆远点,杠头坚持那地方是公共的他愿摆就摆谁也管不着,其实两个人就是在斗气,无论谁退一步都不会损失什么,可就是谁也不让步。 “我都不知给他们调解多少回了,当时说的都好,可一离开就都立刻变卦。”老片警无奈地说。 “为什么不让市场管理处帮助解决呢?” “那地方在市场外面属于公众区域,不归市场管理处管,有些下岗工人或者单位效益不好的搞第二职业,在临近傍晚时就会在那摆摊儿,城管方面只好睁只眼闭只眼,都不容易总得给他们条活路吧?可他们不管我们的麻烦就来了,整天吵来吵去影响了治安,有人举报我们就不能不管。” 边晓锋点点头,他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以前做刑警管的都是大案,真要让他来处理这些琐屑的小事,他发现还真不比过去容易。结果他还就真的处理不了,他想让两个人都让一步,结果刺头疑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不屑地说:“你谁啊?刚来的?” 老片警立刻帮他圆场,“这是新来的边警官,我告诉你们,他以前可是管刑事的,你们别再闹事,闹大了对你们可没好处。” 刺头眨眨眼,“吓唬我?对了,我想起来了,你不就是电视上演的那个……对,没错,就是你,怎么着,降职到这里来当片警了?在车上看到抢劫的歹徒,你老兄好像表现的很友好嘛,怎么现在准备拿我们小老百姓找找感觉?” 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边晓锋总算体味了这句话的深意,他是有怒不能发有气不能撒,拳头紧握青筋都迸出来了,可就是什么也不能做。老片警忙把边晓锋拉到一旁,然后对刺头说:“你小子这两年本事见长啊,怎么着,真想和我们叫叫板?” 刺头忙谄媚地笑着说:“您老人家就别拿我开涮了,我哪里敢啊?咱就一小市民,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而已,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咱不想惹事生非。” “那你们这整天打来打去的,影响这里正常的秩序,让附近的居民都不得安生,让我们怎么办?” “那不是我的事儿啊,你把这小子赶走不就成了?”刺头还是一脸的不服气。 杠头不干了,“你说谁呐?”说着,就想冲向刺头,老片警忙站在两个人中间。 边晓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靳宁怎么会在这里?确实是靳宁,她已经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这么热闹,有什么新闻吗?” 所有的人都奇怪地看向靳宁,刺头惊讶地指着靳宁,“你……我认识你啊,你不就是那个……” 靳宁点点头“对,是我,怎么着,给你做期节目怎么样?” 刺头忙讨好地说,“我的姑奶奶,你可饶了我吧,我要是上了电视,那明天工商局、卫生局、税务局还不立马儿来我儿坐客……得了得了,我怕了你了,我认输还不行吗?我这就回去,你可千万别再劳烦大驾了。”说着,刺头匆匆地回了自己的饭店。 边晓锋觉得很滑稽,事情竟然就这样收场了,可如果没有靳宁出现,最后会成什么样子呢?边晓锋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样子,他心头的伤口都是被重新撕开了。 老片警十分通情达理,他告诉边晓锋不用急着回所里,要是有事他就叫他,说完就匆匆走了,留下边晓锋和靳宁默默相对。靳宁说她去过局里,才知道边晓锋到了这里。边晓锋苦涩地笑笑,这并不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情。靳宁说她也没有什么事,只是想看看他现在的情况,毕竟她做了那么多报道,也希望能有一个合理的结果,显然靳宁也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发展的如此糟糕。 先是方卉,方卉的工作出现了问题,她在一家商贸公司做秘书,那天,一个客户对方卉大发雷霆,因为按合约规定到期的货款没有到账,这种事情以前也常有,通常解释一下多说说好话也就过去了。可偏偏那个客户也看过靳宁的节目,一眼就认出了方卉的身份,这下子他就更加不依不饶了,死活找到了方卉的老板那里,因为他认为一个渎职警察的妻子,也不会是一个有诚信的人。 事实上这件事情和方卉毫无关系,她的老板也非常清楚,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安排的,但是他是老板,他不想在员工面前丢了面子,于是方卉就成了替罪羊,“你怎么能随便接受电视台的采访呢?要知道你也是我们公司的员工,你的一举一动同样影响着我们公司的形象,现在客户都知道了你丈夫的事情,对你会产生怀疑,这也会间接地不相信我们公司的信用,你说,怎么办吧?” 事情很好办,方卉不能失去这份工作,所以她只能接受老板的安排,“如果你还想继续留在公司,就去仓储部吧,那里正好缺一名保管员。”可工作接受了,方卉的心里能不委屈吗?委屈可以忍忍,毕竟是大人了,谁的生活也不会一帆风顺,但如果孩子也委屈呢? 没错,是边晓锋和方卉的儿子,叫边翔,已经八岁,上小学二年级。方卉由于到了仓库工作,下班时间变的十分不固定,有时候就不能去学校接方翔,正好边晓锋做了片警时间不再像以前那么紧张,就理所当然的接起了这个任务。可那一天,边翔到家后死活都不让边晓锋再去接他,夫妻两个莫明其妙,追问之下边翔就放声大哭起来。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边翔的语文老师布置了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边翔由于写的出色,得到了老师的点名表扬,并在课堂上给全班同学朗读。可在课后,班上的同学都不再和边翔玩耍,他们认为边翔在撒谎,老师根本就不应该表扬他,因为他的作文是假的。 边翔觉得很委屈,因为他没有撒谎,他写的都是真的。但没有同学相信他,因为他们都看过电视,都知道边翔的爸爸“见死不救”,让坏人抢了好多乘客的钱,根本就不配当警察。边翔争论不过同学,急得流出了眼泪,第一次,在他心里曾经是那么伟大的爸爸,让他感到了耻辱。 边晓锋悲伤地看着方卉,不知道该如何和孩子解释,他毕竟只有八岁,又怎么会懂呢?方卉摸着儿子的头,“你还小,很多事情你还不懂,你要相信爸爸,他永远都是好人。” 边翔点点头,“可我还是不想让爸爸去接我。” 儿子的想法边晓锋能理解,他最在意的就是同学们的眼神,为了儿子他当然什么都可以去做。晚上,边晓锋拿出边翔的作文本,“我的爸爸是一名人民警察,长年忙碌在公安战线上,他待人和蔼可亲,却让罪犯闻风丧胆。每天一早,爸爸就会穿上警服戴上警帽离开家,有时候要很晚才能回来,让我和妈妈在餐桌上等他很久。有一次我问爸爸,‘爸爸,你不能早点回来吗?妈妈都把饭热了好几次了。’爸爸对我说,‘乖儿子,爸爸是警察啊,无论什么时候有任务,都要立刻去执行,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头上戴的这枚国徽……’”看着儿子的作文,边晓锋止不住地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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