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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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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视着空间的某一点
有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已婚的中年男人。据说他和傅彪同岁，但我还活着。他说。
他就坐在我办公桌的对面，已经坐了一年多了。除了起身倒水和上厕所，他总是那样端坐着。头微低，眼睛盯着面前摊开的一本书，偶尔坐累了，他就微侧一下上身，一只手撑住下巴，一只手臂直直地伸上去，如果不是五个手指头在空中一张一合做数数状，薄薄的嘴唇微微翕动的话，他真的就象一个雕像。我坐在他对面宛如空气。
他很高，一米八以上，由于偏瘐，显得手臂过长，他向上伸直手臂坐休息状的时候，我总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天花板。
他说他一年换一家公司，换的原因是丫那家公司人际关系复杂，工作紧张，总是加班，他不愿意每晚都是九点回家。他说我们这家公司好，不加班。我更是他难得一见的好人。
整整一个夏天，他一直穿一件酱紫色的上衣，一条警服的蓝裤子，光脚穿一双好象是皮的黑凉鞋，常看他在午饭后在水龙头底下冲那双鞋和脚。
公司里的人背地里叫他紫律师。我心里头叫他雕像。
公司去年有点小官司，所以欲招一名学法律的，事情不是很多。工资当然也不高。因为涉及官司的事情，也算是公司的机密。所以雕像就被安排在总经办，坐在了我的对面。他看书或发呆的时候就象一坐紫色的雕像，我处理完公务，抬起头来，总会看他一会儿，就象以前我一个人总要数对面柜子上的吊兰叶子一样。
雕像是北方人，而且很北很北，据说离最早看见日出的地方很近。地广人稀的缘故，雕像一开口说话，在温言糯语的南方人耳中，就象炸雷。公司里只有我和他二个北方人。
据他说他八十年代初毕业于一所名校的法律系。因成绩优异，分到京城，我的户口在··区，他总是重重地强调··区，公司大多数人没有京城户口，我也一样，只是打工，他于是接着说他的二处房产，一处出租，一处自已住，"我来京城十五年了"，这时他总要眼睛发亮的盯住我，那发亮的眼神照得他眼角一汪黄色的眼屎格外醒目。
公司里总是有一些元老级的人物，除了几个副总和几个有车的中层以外。还有一个前台小姐。据说给老总家当过保姆，念旧的老总孩子大了以后，就把她安排在公司做了前台，一晃也十多年了，后来的都叫她麻姐，几个副总也让她几分。
雕像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他也无意打听，他如我一样叫她小麻，我来公司三年了，小麻是我的手下。
雕像和小麻之间有了麻烦。雕像临走也不明白，他一个名校的高才生，自称凭本事吃饭。怎么会和一个前台小姐纠缠不清。小麻其实也不小了，虽然身高不到一米五。可比雕像还大一岁呢。不过或许因为南方人天生丽质，或许因为她从来不笑，脸上没有皱纹的缘故，她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她来公司十年了，也算是公司的员老级员工，再加上她嫁了个本地的在交管所工作的老公，经常帮几个开车的老总铲个罚单，销点分什么的，更让她觉得自已的重要，所以她看人的姿态都是微抬下巴，目光向上掠过别人的头顶，一张微黑的脸总是绷着，一副势于公司共存亡的架势！
我刚来公司的时候也叫她麻姐，叫了三个月，试用期一过，她就迫我改了口：哟，主任呀，您还是叫我小麻吧，她一边说一边将目光落在我的肩上，并顺手抚一下我的衣领，腮上的肉左右各抖动一下，这就算笑了吧，我想。
除了三个老总，我是公司里第四个叫她小麻的人。雕像是第五个。
雕像实在算是个好员工，从不迟到早退，有事总要一本正经的请事假，有病也总是规规距距的请病假，不象小麻给老板打点材料晚走十分钟也要一个倒休。
雕像的工资真的很低，开始他不知道，他比小麻还少几百块呢。刚来时他总爱说“薪水高的工作我也找得到，但我不想太累，而且我也不指望这点钱，我做律师一年有二个大案子也就够本了，”他费劲地把手伸到后背瘙痒，目光炯炯地盯着我说，“你有案源我们可以合作，五五开，你有很好的"人力资源"不利用可惜了，我们可以共同致富，”他期待地看住我，嘴角泛着白沫。无疑我让他失望了。后来和小麻的纠缠却让他近乎绝望。
小麻不光是前台，还是公司的打字员，桌牌上的岗位职责写着：前台兼打字员。帮近七十岁的老板收发电子邮件也是她每天必做的事。销售部忙的时候，她也帮忙打大部头的文案和宣传材料，销售经理是老板的侄子。我写材料多的时候，小麻也主动过来要帮忙，“哟，主任，您歇会儿，我来打吧，”腮上的肉照例又是一左一右各自抖动一下。我通常是不用她帮忙的，我多数打的是腹稿。
除去这些，小麻一天中大部分时间就用来煲电话粥，总机中的一条电话线路几乎成了她的热线，娘家、婆家、七姑八姨，没有她操不到的心，手握电话，嘴唇蠕动，是她给我的强烈印象，当然我总是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别人也听不到，南方人的温言糯语充分体现在小麻身上。
雕像和小麻的冲突起源于打字。
雕像的记忆力好的惊人，不愧是当年他们省的文科状员，字也写得方方正正，用字正腔圆来形容他再贴切不过。
他对法条的熟悉程度就象当年有人背圆周率小数点后面多少多少位那样张口就来。除了各种法律书和每天的司法报，他对别的都不关心，对电脑是一窍不通，更别提打字了。公司的一个案子要开庭，雕像忙了一上午，洋洋洒洒颇为自得地写了八页的诉讼材料，然后去找小麻，小麻不在位子上，雕像就在纸上写了这样几句话：小麻，这篇东西明天上午开庭要用，打完复印二份，雕字。老总有东西要打的时候我总是这样写条子给小麻。
第二天上午十点开庭，雕像去找小麻要稿子，小麻又在煲电话粥，“小麻，我的稿子呢”雕像连问三遍，小麻一点反映没有，雕像宛如空气，雕像不耐烦地等了一会儿，见小麻仍然没有放下电话的意思，就自已动手在桌边一堆材料中翻找起来。别动！！小麻突然嚷了一句，声音异样，好象破了嗓子。整个办公大厅刹那间静了下来。
“我。。我。。的稿子呢，我十点要。。。。。。”“不知道”，恢复了常态的小麻不等雕像说完，就迈着袅娜的步子，去总经理室收发邮件去了，十厘米的高跟鞋踩在大厅的地板上，有节奏地发出一串串咯噔咯噔的响声。。。。。。
雕像和小麻之间的麻烦就这样开始了。雕像终究是个男人，好男不和女斗，他说，咱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事实上是他无处可躲。"比跟我老婆在一起的时间还长"。他这样说。
每天一进公司的门，他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离不开小麻，而小麻自然也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雕像找麻烦，甚至于难堪。
上下班要打卡，指纹打卡机就在小麻的办公桌上，小麻负责记考勤，公司其他人有时上午出去办事，只要找部门经理签个单子给小麻就不用来打卡了，就是不签单子，那些麻姐长麻姐短的机灵鬼们，也总有办法混过去，只有雕像不成，他的主管是老总。老总又飞来飞去，很少在公司，他无处去签单子，再急的案子要开庭，他也要先来公司打卡，“大不了我六点出发”，他家离公司单程也要二个小时，是公司住的最远的了，少打一次卡就要扣半天的工资，本来雕像工资就不高。所以雕像从没迟到早退过。
领办公用品也得找小麻，雕像刚来时领的一本稿纸一枝签字笔一直用到离开公司，那本稿纸正反二面密密麻麻写满他的方块字，极大限度地节省了资源。
公司的卫生间男女共用，去卫生间要路过小麻的办公桌，雕像不知是喝水太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差不多一小时一趟厕所，他努力控制自已不去看小麻，但总是失败，“就跟我憋不住尿一样，”于是每天他都会收到小麻至少十六个白眼。
有一次小麻夸张地捂住鼻子从卫生间里跑了出来，“哟！恶心死我了，哪个鬼东西没冲厕所呀，”然后她挨个办公室去查对，最后认定是雕像干的，雕像那时正巧不在办公室。
中午的工作餐是快餐公司送的盒饭，大家都要到小麻那里去取，雕像为避开小麻，每次去取饭都象做贼，总是最后一个去取，慌慌张张地，也不管桌上是什么，拿了就走，反正最后剩下的肯定是他的，他总是这样想。
公司还有个淋浴间，钥匙也在小麻手里，中午或晚上谁洗澡要提前去找小麻取钥匙，这也是公司给职工的一项福利，雕像是一次也没享受过。
雕像表面总是一副不怎么在乎的样子，好男不和女斗，这是他常用来自嘲的话，每天他除了喝水，上厕所，接白眼，就是看书、发呆、做雕像状。死气沉沉的样子，“衰鬼”小麻人前背后总爱这样骂他。但是只要一有人来咨询法律问题，他立刻就生动起来，手舞足蹈，法律条文滔滔不绝从他嘴里流出来，末了总要再加上案源，五五分成之类的话，嘴边的一堆白沫久久不肯褪去。
雕像自已也要吃官司了，罪过可能是重伤害，受伤害的当然是小麻。这事发生在我休假期间。
这件事我也要负点责任，我常内疚地想。公司的中层每个双休日都要值一天班，因为我要休假，偏偏其他几个中层都出差在外，雕像自告奋勇要来替我值班，他不算中层，如果来值班可以要一个倒休，所以我就让他来了。
据说那天白天一天都平安无事，傍晚的时候，小麻带着她的婆婆和一个姨，来公司洗澡，员老级员工么，总是这样以公司为家。雕像都准备走了，听到声音，走到浴室门口想看看怎么回事，正听到小麻在里面说他，开头语照例是：哟，你们可不知道，我们公司来的那个律师，上厕所不冲水，每天那个鬼样子，来取饭就象偷，自从他来了，我们总办的水果就总是不够，还律师呢，工资比我还少几百块，几个月不换一件衣服，身上那个难闻的味道呀。真不知他老婆是怎么忍受他的，啧啧，其实这些话小麻人前背后说过无数次了。只是雕像自已从来没听过而已，每次都是哟开头，啧啧结尾，脸上同时做出那种不能忍受的表情好象她是雕像的老婆一样。
小麻仍然是温言糯语地说着这些她说过无数次的别人的闲话。可是这几句话落到雕像的耳朵里声音却被放大了许多倍，字字在雕像的耳朵里轰响，响过之后，每个字又变成一个一个锐利的钢钉嘣、嘣、嘣、嘣、、、、、、反弹回到雕像那压抑许久的心上.
咣、、、、、、雕像一脚喘开了浴室的门，用力过猛，鞋先飞了进去、、、、、、
这些过程都是大家的想象，有人说，雕像也吃尽了苦头，三个女人差点废了他、、、、、、也有人说雕像饱了眼福，尝到了甜头、、、、、、大多数人说雕像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小麻称霸公司十年了，小麻破了相，不再来上班了。
我得赶紧再招一个前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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