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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8年1月2日
隔壁狗吠
(回族)石彦伟

    冯不倒是在东来顺门口发现大治的。他钻进出租车的时候,大治的脸还埋在方向盘里,霓虹的余光蔓延在他的一头乱发和皱皮的夹克衫上,像喝醉了一样地晃动不停。这个城市的酒店饭店不少,但大治还是愿意在东来顺门口驻守着,心里会有股亲近的味,尽管连门都没进去过,客也不见得多。
    这时,冯不倒推醒了瞌睡中的大治,高声说:“就你小子这样的还能干出租,看见你十回得有九回在这淌哈拉子,客全让别人拦跑了!”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他又轻巧地捅了一下他的肋骨,换了轻松的语气说,“没吃呢吧,走,哥几个涮一把去!”大治从方向盘上有气无力地爬起来,用手掐了掐太阳穴,懒懒地说:“我不去了,你们去吧,快过年了,紧点儿。”冯不倒显出不屑一顾的表情,用鄙夷的味道说:“就你这点出息也成不了什么大事,挣钱是干吗的,藏在被窝里头下崽呀!哥们今儿个就是想和你喝两口,哥们出血,就问你去还是不去!”大治不服气地说:“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有你那两下子我还在这儿开这破玩意干啥!涮一把就涮一把,你还不该出把血了,叫人吧你!”其实按他的脾气秉性,现在这个时候是不会去参加这种小聚的,都什么时候了,人都要气死了,但他突然意识到,他是有朋友的人,朋友是干什么的,朋友就是解忧愁的。这件事情早就应该找个机会跟哥几个说说,或许能好受一些。只听发动机嗡地发了一声喊,车子便抽搐了一下开走了。
    他们去的是一家专门涮锅子的饭馆,开在并不繁华的一条背巷,凭着回头客拉扯生意。一年半以来,冯不倒他们哥几个就把这里选作一个最显赫的根据地,十天半个月就要聚上一次的。小店的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规整,颇有那么一点暖人的气息。名字起得很有些特色,叫做“涮一把”,很多第一次来的人都和老板娘抬杠,说什么叫涮一把,我他妈涮两把不行吗!事实上,来过的人,但凡吃过他家的锅子,心里面应该是满足的,他们很清楚吃了这回准还会再来第二回、第三回和第N回,涮一把也就理所当然地变成了涮两把、涮三把和涮N把。你就看吧,厅堂里六张方桌、两张圆桌,每次去都塞得满满当当,屋子里热气腾腾,像包子铺的大蒸笼刚掀开盖一样,两个小服务员里里外外汗流浃背地跑,老板娘只管满面堆笑地和买单的客人谈笑言说。慢慢地,来往顾客都开始夸赞起这家涮肉店和这位满面堆笑的老板娘来,说她会做买卖,脑筋好,取个店名还上口易记,实在高明得很。
    “往哪里拐,愣什么呢,到了嘛这不是!”是冯不倒的声音。大治一激灵,忙把车头挑回来,谨慎地倒好,脸色依旧紧得像撑好的棉花套子。这时冯不倒的手机响了,是他们都到了,他就叫他们先把肉点上,拉着大治往店里走去。
    在时常碰面的五六人当中,大治是最后加入进来的。那一次,以前并不相识但进了城才知是同乡的冯不倒跟他说,一个人从镇上跑出来拉出租,不认识几个兄弟怎么混得下去,遇到个灾情连个商榷的人都没有。于是就硬把他扯到了“涮一把”的店门口。大治却抠在墙根处死活不往里走。冯不倒不满意地说:“咋跟个娘们似的,哥们跟你认识时间是不长,但情分处到这儿了,还能害你不成,刚才说的好好的,怎么到门口还耍起来了!”大治的脸烧到了耳朵根子,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我不知道你领我来馆子,你不知情,我……我是回民,这样的馆子进不得。”冯不倒脸上微微一惊,盯着大治的脸端详了半天,说:“早还真没看出来,你面相不像,我认识的回民长得都跟二毛子似的。你是不是不纯啊?”大治没说话。冯不倒也意识到话有点冷,换了语气说:“莫不是你家也是枣核胡同的?我知道镇上的回民都在那片住。”大治点了点头。冯不倒又自信地说:“老回回的事我明白,这家你们能吃,你看,这里只涮锅子,不炒菜,涮的都是羊肉,稍微带点肥牛,没有你们不吃的那个肉。”他说着往店里面扫了一眼,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宝物似的眼前一亮,且说,“她家酒品是很全的,关键是便宜,酒肉都实惠,一顿花不了几个,我们常在这喝两盅!”说着就扯着大治的胳膊要推门。老板娘恰巧从屋里迎出来,见是熟客,马上把脸怒放成花卷,招呼道:“哟,这不是我老弟弟吗,有半个月没来了吧,老姐都想你了!”她回头拿下巴颏一点,“喏,哥几个都在那呢,就差你了,快过去吧!”又吩咐服务员给新来的客人置备了座椅。大治见搪塞不过,只好烧红着脸往前走,低声跟同乡说:“酒我陪着,吃就别逼我了……”可冯不倒此时的眼神已同兄弟们对接,便无心听大治的话,一面寒暄着,一面把新人给诸位引见。
    从那以后,大治就和他们成了老铁。大治是个老实人,在家的时候只在胡同里外晃悠,没见过什么世面,突然间不但有了四五个哥们,而且还成为交际场上的一员战将,分明是寻到了几分成人的滋味。二十来年了,都在胡同里憋傻了,只知道个不吃大肉,酒也不敢堂而惶之地喝,喝一口像是比盗窃还要心虚。若不是跟嫂子闹掰了跑出来,一定还要继续傻下去。这种日子是不好受的,他想,出来得对,城里的眼界怎么能和家里比呢,城里的灯光比白天还亮,种种颜色频繁地变异着,叫人羡慕而琢磨不透。这正是他觉着宽慰的一点,他比胡同里的人幸运,他至少见过城里的灯,至少还有能在一起喝酒而不用担心被责骂的哥们。这是他的一笔收入。
    自然,起初在桌上,大治也是不多插言的,让喝就跟着喝,可喝过两回心劲就被烫得舒活多了。哥们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常拍着你的膀子说一些掏心窝的话,你的话便也会丰腴起来。酒的魅力就是这样,越喝越近,会让不相干的东西粘在一起,没有遮蔽。大治真觉得能从他们身上学到不少东西,包括逼酒时的眼神和语法,这是在胡同里学不到的。他甚至不能准确地说出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们和自己一样,一天天地混在这个城市里,只求挣一个喝酒的钱。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现在的大治没工夫去回顾,他惦记的只有他的两千块钱。他挣下的当然不止这些钱,但少了它们,他的脸面似乎就和钱包一样瘪了几分,回家过年的底气也瘪了几分。有时他甚至想,莫不如开车撞到电线杆子上撞死算了,转念一想两千块钱换条命也实在不很划算,便攥着方向盘继续想。一个礼拜了,他想得痔疮犯了也没把两千块钱想回来,他就不再想了。可他的手一搭上方向盘就不能不想,他甚至策划着重走一次黑水路,倘没有被抓到,一切便都划算得来。可是他敢走么?他不敢走,所以他还是要为那两千块钱而挂牵。有时来气了,就把车往道边一横,趴在方向盘上到梦里去想,就像冯不倒方才在东来顺发现他睡着时那样。最后他似乎想明白了,他是根本不适合开出租的,这一行容易气死人。
    二人来到桌边的时候,烟幕已经拉开了。桌上火锅烧上了火引子,一锅红鲜鲜的麻辣汤汁不动声色地平躺在里面。坐在最外边的小胡子从上衣兜里摸出两颗红牡丹来,递给他俩,打趣道:“开着四条腿的也没我们两条腿的跑得快,看来今儿个又有人买单啦?”冯不倒把烟抢过来,佯装愠色地说:“就你小子最抠搜,甭怕,今儿个哥请,看看你小子啥时候能良心发现!”小胡子把唇上的胡子一撇,嬉皮笑脸地说:“这扯不扯,让冯哥破费了,等哥们发财的,请大伙去东来顺吃顿正宗的,是吧大治!哎,咋啦大治,脸色咋还不太好,快给大治把酒倒上!”
    这时老板娘从灶房的门帘后面钻出来,用一个大托盘把六盘羊肉卷亲自端了上来,笑说道:“我看看刚才哪个老弟说啥正宗不正宗了,告诉你们说吧,东来顺也没你老姐姐这正宗,信不!”
    冯不倒连忙逢源道:“那是,大姐家的锅子可是相当正宗啊,不正宗我们也不能来呀,是吧哥几个?只不过——”他拿筷子指了指盘中的羊肉,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大姐该咋说咋说,今儿这肉的色有点发浅,是不是……不太新鲜呀!”
    “说啥呢弟弟,正宗海拉尔的羊羔子,新杀的就运过来冻上了,还不让带点冰茬呀,入锅就好了,放心吧你,不新鲜把姐姐吃喽!”老板娘说着泼辣地笑起来,边笑边转身向灶房走去。
    “行了你,人家回民在这都没挑什么刺,显着你了!”小胡子转过脸,拍着大治的肩膀说,“兄弟,遇上啥闹心事了,跟哥几个说说!”
    大治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吐出一串大大的烟圈,叹口气道:“别提了,说出来也没用,倒扫大家的兴,来,下肉下肉!”大家一看,锅里的汤果然已经冒起了岩浆一样的泡泡,红辣椒的碎片在汤里面上下沉浮,飘着一股蛊惑的味道,纷纷动筷把羊肉卷往锅中投去。肉卷刚一下去就唰地一声平展了身子,好像要大显身手的样子,颜色与血气也瞬间与以前大不一般,亢奋地来回张着个儿。大治看着锅中翻腾的浪沫有一些失神,端起小盅干了一口酒,禁不住讲起了他的事情。
    时候是上个礼拜二。一个神色慌张的女子拦了他的车,去车站,说是五点半的车。大治抬腕一瞅,靠,这不都五点了么,还磨蹭个啥!只听发动机嗡地发了一声喊,车子便抽搐了一下开走了。快到黑水路的时候,大治开始犹豫,抄这条近道过去起码能省个六七分钟,但今天恰好赶上单双号禁行;若是绕过它走二环,又实在兜了一个大圈,下班高峰万一再堵个车就废了。他正琢磨怎么办呢,只见旁边的女子开始拿手绢擦起汗来,嘴里嗔唤道:“师傅求求你快点开吧,真不赶趟了,票是半夜排出来的,赶不上就瞎了!帮帮忙吧师傅!”大治一听这话心就软了,牙一咬,就猛地把方向盘往右摇了半圈,一脚油门就窜了出去,嘴里还不忘安慰女子道:“别着急,给你走个近道”。这一拐不要紧,路口的大枣树后面偏偏藏着一辆警车,眼睁睁地,警察叔叔迎着大治的车胜似闲庭信步般走了过来,自信地挥手致意。大治心说“不好”,急出一头冷汗,女子却在旁边叫喊:“完了完了,这不得罚死你呀,跑吧,跑呀!”花腔一样的尖叫喊得大治心慌意乱,他也没多想,就猛地一脚踩到油门上,发动机便又猛地发了一声喊。女子鼓劲道:“对,他追不上,追不上!”大治也镇定地咽了口唾沫,专注地加着速。
    “后来呢?”大家都问。
    此时肉已涮好。大治便停止了讲述,张罗大家先捞肉,免得涮时间长了肉发老不好吃,并带头夹了一大筷子放进调料里。现在,他已经不是一年半以前那个赖在墙根下不进去的人了,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同桌的人也早已习以为常。那毕竟是羊肉,而且这一家只涮锅子,不炒菜,涮的都是羊肉,稍微带点肥牛,没有他不吃的那个肉。这些东西,想开了,就是那么回事么。他记得第一次下口的时候还有一些踟躇,但就着酒劲儿,一狠心便咽了下去,发现跟阿訇宰的也没有什么两样,便安心地继续涮下去。有时他清醒的时候,会觉得这样做很对不住刚无常不久的老娘,觉得自己不配做一个好回回,但那又有什么办法,他毕竟去不起东来顺,毕竟这里是哥们选好的地方,他得随俗。有时,他又会觉得这样做有一种叛逆的快慰感,是对兄嫂的一种抱负,他们骂他是混子,是酒鬼,他总是忿忿不平,现在,他没有什么可不平的了,现在的他已经跑出来了,无论做出什么样的事来,他们都不知道,也管不着。
    大家一齐动手捞肉,那锅中的汤水瞬时间由丰满变得清瘦,干净得像个体面的寡妇;便纷纷下肉。大治见肉再一次锅中翻腾起来,继续讲起自己的事情来。
    大治说,他本以为这场祸端就可以这样被他的果断所甩掉,可五分钟后,他偷偷往倒镜里一瞥,顿时手心冰凉——警车正亮着一闪一闪的急行灯,像一块磁铁一样稳稳地吸在他的车尾。其实结局是很简单就可以说完的:女子辞旧迎新,换了车主;大治被罚了两千,还被警察叔叔狠狠教育了一顿。
    “两千哪,两个月也攒不下呀,没了,连个屁响也没有!”大治忿忿地拍了一下桌子,又端起酒盅来嘬了一口。他是从心里往外疼,如果这钱攥在他手里,是不是就可以请他们去东来顺吃一顿大的、正宗的,让他们看看回民也能开出电梯是垂直行走、羊肉是三十块钱一斤、就连麻酱也是五块钱一小碗的高档饭馆——这是他憋了好久的抱负;或者,是不是也可以给自己置办一身过年的衣裳,他的人造革夹克早已经破皮了,若不是坐在驾驶室里,那漏洞是很容易被人识破的;再或者,是不是给小侄女买个会说话的芭比娃娃带回去也是好的,他有一回见一个乘客给女儿买了一个,确实稀罕,还特意问了价钱和卖处——那是侄女惦记了很长时间的,说在电视上见过,镇上没的卖。当然侄女也并不知道他会突然离家去城里,自然就没有央求过他什么,但如果他突然买上一个带回去,一定会让哥哥嫂子刮目相看,你们不是看不上我么,不说我没出息么,好,我让你们看看,你们见都没见过的玩意我能买回来……他这样一想,就更加憋屈,酒就要喝得更狠一些。一年半了,没攒下什么钱,净往里搭了。他实在不想这样空着双手回家去,那样还不如在电线杆子上把头撞个稀巴烂。
    大家当然也都很惋惜。
    小胡子说:“要不怎么说干你这行得有主心骨呢,不能听坐车的瞎嚷嚷,尤其是女的,一喊就乱套。她是图快了,出事了就跑没影了,谁能像咱哥们这样从心里为你好啊。”
    “就是!”其他的哥们也在说,“别往心里头去,干这个受气,大不了就换了营生,再哪还不挣下个喝酒钱!”说着看了看冯不倒。
    冯不倒表情凝重,却不说话,像一个凝固的迷。半晌,端起酒盅干下去,拍着大治的肩膀说:“兄弟啊,你有难哥们不能干瞅着,跟我们一起干吧,这次干一把大的!”
    冯不倒的目光坚定地射向他,一眨不眨,叫人根本不敢直视。肉依旧在锅里挣扎般地翻腾,没有人去拯救。大治呆住了,感觉像是被抽去一根软肋。
    大治再次出现在“涮一把”是在一个月之后。
    这次,他是自己来的;他们没来,他们在另一个地方。他们在过年那几天连续抢了三辆出租,被警察抓获,正在等待判刑。警察没有告诉他们,之所以这么快就落网是因为有人提供了重要的线索。
    年后的街巷有一点萧索,空气像从物理变化到化学变化一样荡漾出一股腐味。大治怀了怀念的心情走近这家熟悉的涮肉店,却意外发现店门上贴着惨白的封条。大治很是蹊跷,心想年前不是还干得红红火火的,咋说给查封就查封了,连个前兆也没有。他正纳着闷,见几步以外就是卖冰糕的大娘,便迎上去问个究竟。大娘警惕地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说:“你问这个干吗?”大治答道:“哦,我常去这家吃饭。”大娘又问:“吃过她家的涮肉吧?”“吃过。”“咳,那我就告诉你,我也是刚打听明白的。”大娘让大治把头凑得更近一些,压低声音说,“是这么回事,她家撵走的服务员把老板娘给告了,说是为图便宜羊肉卷里掺着猪肉卖,还往料里面加大烟,勾人上瘾,咳,这世道,赚钱赚得都黑了心了……”大娘一边说一边把嘴撇着,无可奈何地摇起头来。
    大治顿时感到头颅里轰的一声炸响,胃里面一阵翻滚,整个躯体像刚从酸菜缸里捞出来一般瘫软无力,若倒在地上便会化成一滩泥。他勉强挤了挤发昏的眼睛,只觉得阳光把马路烤得青一块白一块,刺得眼目生疼,也分不清哪里走车,哪里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