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设为首页
目前你所在的位置:首页 >> 文学 >> 小说 >> 网事悠悠
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6月9日
爱情兵法阵
-WTO多边贸易
长卿



    作一个宫廷教师无疑是令人羡慕的,但你永远无法体会我的痛苦,我已经在安徒生描述的海底宫殿里生活了六千九百年,我比海王的寿命还要长,我见过二十三位海王,为十八位海王服务过,教过一百零八个公主,我叫哈波斯蒂尔,可是那些顽皮的小家伙总叫我老哈。不要认为我年老就会眼花,就会记忆力衰退,我刚才说的那些数字可根本没有查书,我唯一的缺点就是唠叨,海龟老了通常都是这样,人类也是一样。我喜欢睡觉,如果有机会,我通常会不吃不喝的睡上几十年,但是小家伙们总是缠着我给她们讲故事,和人类的孩子一样,她们为什么那么喜欢听故事?我活了这么久也没想明白,这不是用好奇心所能解释的。我更希望她们去寻找蚌壳、琥珀、珍珠或者珊瑚,那可以更好的衬托她们的容貌,要不她们也可以去唱歌跳舞,那该是多么愉快的生活,可是她们偏不,她们近乎痴迷的要听那种伤心的爱情故事,我看不到她们的眼泪,因为她们在水里,但是我感觉得到,因为我也曾经年轻过。

    作为一个渊博的宫廷教师,我必须教给小家伙们一些基本的生存常识,例如如何预防海啸和风暴,如何躲避鲨鱼、章鱼的袭击,如何搭配食物的营养成分,如何利用洋流进行长途旅行,如何利用地磁场确认经纬坐标等等等等,可是她们都不爱听,最后那个多嘴的龙虾玛安达为了讨取小公主们的欢心,建议我给她们开设一门新课--爱情兵法,这真是比人类还无聊,我看见过人类的杂志,他们给男人讲解如何用各种花言巧语来讨取女人的欢心,他们说这是兵法。我实在年纪太大,已经不想写字,否则我也要在《海龟评论月刊》上撰写几篇文章狠狠的抨击人类一下,他们太堕落了。

    玛安达很显然得到了公主们的拥护,我不得不屈从于小家伙们的要求,我如果不答应,她们就有可能把我翻个四脚朝天,她们把我的善良当成了懦弱。我现在只负责教五个公主,因为大公主已经出嫁了,嫁给了印度洋的一个人鱼王子,这是比较门当户对的婚姻,他们和人类的夫妻一样,也终日在吵闹和争执中度过,不过他们还算幸福,因为他们还没有离婚。

    这五个小家伙中我最喜欢最小的梅吉尔,因为最小的女儿总是受到父母的宠爱,受到姐姐们的妒忌,所以她的性格很自然的聪明乖巧,她不像大姐那么坚强有责任感,也不像其他姐姐那种双重性格,梅吉尔是很典型的小孩子年龄大孩子思维,当然她还有一点点淘气。

    梅吉尔的头上是珍珠编成的花环,尾巴上附着八个牡蛎,安徒生写的没有错,几万年来人鱼的传统没什么变化,只是人类的传统改变得太快,我第一次见到人类的时候,他们还只会盖草房穿兽皮,现在他们已经会修水泥盒子穿人造皮革了。梅吉尔早就等得迫不及待了,她一直对安徒生的童话感到极度的困惑,她迫切的想知道爱情为什么变得那么残酷,我真后悔给她讲这个故事,虽然那时候她只有三岁,可是她十五岁还在对这个故事念念不忘,我也后悔给安徒生讲这个故事,哎,这就叫宿命。

    我不得不慎重的告诉梅吉尔,现代人类的爱情变化非常大,变得像方便面一样简单、变得像矿泉水一样寡味,而且贬值得像国民党的金圆券一样快,你该知道我要给她们解释方便面、矿泉水、金圆券和国民党这些名词该有多么艰难,这不亚于讲解人类的所有文明史,这种形而上学的抽象描述早就把玛安达催眠了,这也让我有些筋疲力尽,可是梅吉尔的眼睛却充满了向往与渴望,我几乎在她的眼中就看到了一场悲剧。

    悲剧是不可阻挡的,因为梅吉尔是那么的固执,和麦克阿瑟一样固执,她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失去美丽的尾巴、动人的歌喉,承受在刀尖上行走的痛苦,并且在最后的时刻扔掉刀子,让自己变成泡沫,我就知道劝阻实在毫无用处。但是我必须提前警告她文学与生活的本质不同,文学太执著于浪漫,而现实却充斥着残酷与尴尬,这就好比童话中总是不遗余力的描写爱情,而婚姻却是童话不敢触及的禁区;也好比文学作品中提到最多的总是做爱,而生活却一直在头疼生儿育女;也好比文学作品中总是强调优雅浪漫的生活情调和烛光晚餐,可是清洁工作和呛人的油烟更令人烦恼。

    我终于对着小家伙们提问,“照顾孩子是一项极其艰难的工作,你们有信心吗?”
    小家伙们异口同声:“为什么一定要有小孩?”

    我突然有些头脑发昏,我发觉这些小人鱼们的思想已经和人类一样堕落,她们只追求快乐,而不想承受痛苦。我想起一本书《大英博物馆在倒塌》,书里面的芭芭拉说,“不想要孩子的有了孩子,而想要孩子的却得不到。”小人鱼们还不懂生活的尴尬。

    我毕竟在大英博物馆工作过,我的知识可以吓死世界上最渊博的学者,跟我比起来他们太太年轻了,我排除的盐分比他们吃过的面包多得多,而且这是一种极度谦虚的说法。不过那时我也生活的相当痛苦,我只能在周末趁着洗海水浴的时候钻下去偷吃几口我最喜欢的海藻,人类的烹调口味太不适合我。

    五个小人鱼都去了陆地,她们要去体验那种疯狂而且激情四射的人生,她们认为海底的生活太过无聊与乏味。我没能力阻止她们,她们的父亲也不想阻止她们,他的教育方式一向是放任自流,我虽然对此不屑一顾,但很显然我没有教导他的权利和义务。

    小人鱼们执意去找那个邪恶疯狂的女巫,但是那个女巫早就被驱逐了,因为她和魔鬼沆瀣一气。人鱼变成人并不艰难,我在六千年前就知道一个简单的方法,因为蓝仙女无所不能,碰巧我知道她在哪,因为我也曾经变成过人。蓝仙女已经在珊瑚砌造的小院里生活了几万年,只是她从不出门。

    梅吉尔拖着我拼命的游,几乎把我的胳膊扯断,还好穿越珊瑚篱笆、贝壳墙、圆月一样的拱门,我就已经看见黑头发蓝眼睛的仙女了,蓝仙女记忆力比我好得多,她还记得我六千多年前就喜欢吃海藻,她马上给我端出来一盘海藻,像见到了自己的侄子,我真的感动,我的眼角又有盐分排出了。蓝仙女只是轻轻用魔棒一点,小人鱼们就变成了人,一切就是这么简单,梅吉尔不用承受在刀尖上跳舞的痛苦,更不用失去声音,她也可以随时回到自己的海洋。不过海王实在不放心这些不通世事的小淘气们,我也只好跟着她们一起去陆地生活。


    陆地上的爱情确实像可口可乐一样方便,三个月内,五个小人鱼便全找到了自己的爱情,她们和人类一样变得没有任何耐心。梅吉尔受浪漫童话影响太深,她一直浮在百慕大地区唱歌,等待失事的飞机或者轮船,她要搭救一位英俊而且善良的王子,她这种想法是好的,符合人类的爱情兵法--英雄救美,人是一种愚蠢的动物,他们经常分不清感激和爱,一旦一个人在困厄与绝望中被人救助,他们就要千方百计的予以回报,例如‘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一饭之恩,誓言回报。’当感激的实在没法报答的时候,就把自己给赠送了,‘粉身碎骨无以为报,小女子愿以身相许。’梅吉尔错误的以为救一个王子,王子就会感激她一辈子,而忠心耿耿的爱她一辈子,这其实错误的不可救药。
    
    不过梅吉尔没救到王子,反倒被百慕大的几条鲨鱼盯上了,这几条鲨鱼看来几乎饿了一个月,它们根本不懂得怜香惜玉,它们从墨西哥湾一直追到英吉利海峡,梅吉尔的王子终于姗姗来迟,一个男人用望远镜发现了她,立刻放下一艘救生快艇,把梅吉尔救了上去。梅吉尔是那么美,玫瑰花瓣一样的娇嫩,轻盈如水泡一样的走路姿态,她一上船,便被无数火辣辣的眼光包围,梅吉尔有些羞涩,她非常喜欢那个英俊的男人,他有棕色的卷发、褐色的眼睛和挺拔的身材,如果不是旁观者太多,梅吉尔真想亲吻他的嘴唇,小人鱼的感情一向都这么热烈。

    小人鱼因为这英俊男人的外貌和他的勇敢搭救就爱上了他,这是非常简单的决定,她还远远不了解人性的黑暗。可是小人鱼的感情像烈火一样燃烧,我根本无法阻止她,我给她分析爱情她也置若罔闻,我只能趴在床上睡觉,我从来不仰着或侧着睡觉,这种习惯我已经保持了六千九百年。

    小人鱼因品尝到初恋的甜美不能自拔,她和那个英俊的男人几乎形影不离,他们在椰林里散步,他们在沙滩上奔跑、他们在夕阳下亲吻,他们在黑暗中做爱,他们是爱得那么如痴如狂。人类的爱情保鲜期很短,据说只有三个月,不过小人鱼太美了,也太善良了,她还非常聪明,她很快学得一手好菜,那美味能抓住任何男人的心。她的这些优点让她的爱情多延续了两年。直到有一天梅吉尔失魂落魄的出现在我面前,我才明白她的爱情已经过了保鲜期,小人鱼不明白,她有什么缺点错误让那个男人不能忍受,他竟然另寻了新欢,那个新欢没有她漂亮,也没有她贤惠,也没有她有学问,为什么她的男人就会飞走了呢?

    其实原因很简单,人类的弱点是不懂得珍惜,越容易得到的,他们就越容易丢弃,在两千年前如果爱上一个人,可能要承受几十年的相思,要付出几十年的努力和奋斗,因为付出的太多,得到的太艰难,所以一定会拼命抓住,至死也不愿放弃。而在今天,无需付出什么就能得到,失去也就不会觉得太过心疼。所以没有付出巨大代价的爱恋,放弃的时候也会轻描淡写。

    梅吉尔开始认真的钻研人类的《爱情兵法》,我不得不善意的提醒她,爱情不是战争,更不是政治,战争和政治的目的都是利己的,而爱情却必须是利他的,如果你只想从对方那里得到,那你就是在征服在奴役,这种自私会让你很容易失去真爱。爱情是一场纯付出的战争,是无私忘我的帮助你爱人对抗世界的战争,而不是对抗他!我劝梅吉尔看看金庸的《神雕侠侣》,看看那套天下无敌的情侣剑法,那剑法的主旨便是“情切关心,不顾自身,先救情侣。”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绝对不是真爱。

    梅吉尔用她的眼神向我表示困惑,“那不是太辛苦太残忍太对不起自己了?”
    “是,爱情就是这么残忍,如果你找不到也同样全心全意为你付出的人,那你就失败了。”

    人类是种非常自私的动物,不过有时他们对自己的孩子、亲人却无私的很,尤其是为了爱人。人类发展到今天的资本主义,世界已经被一套自私自利的哲学彻底主宰,这就是‘自由主义’,这种主义一再的强调的‘人人为自己,上帝为大家’,这就给纯付出的爱情宣判了死刑。现代人类的爱情讲求的是‘交易’,他们主张付出多少得到多少,或者少付出多得到,很显然这样AA制的爱情付出太少了,尤其是人类这样的脆弱,他们总是要面对无数的困厄和灾难,他们要寻找的是同舟共济、生死与共的爱人,而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露水情人。

    梅吉尔不知道这种社会制度正在极力的扼杀爱情,她在这种社会中寻找勇于倾心付出的爱人,那比骆驼穿过针眼要艰难得多。我承认我见过很多无私的人类,但他们的比例太小了,他们在这世界上是一种‘傻子’,我的后背上还写着两个字‘放生’,四十年前我被鲨鱼咬伤了腿,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一个中国水兵搭救了我,他们给我治疗了半个月,为了防止我被自私的人类抓到,他们用红油漆在我背上写了‘放生’两个字,我现在虽然变成了人类,可是那两个字还在,不过我现在称呼它为刺青。二十年前我也救过一个菲律宾女人,我和另一只海龟伦弗托着她游了两天两夜,才把她送到菲律宾海军那里,伦弗一直骂我太傻,他说他曾经几次险些被人类杀死,而我竟然还不要命的救人,真是愚蠢加无知。我承认伦弗的话很有道理,但他很显然还不明白我的哲学,我也不想过多的解释。

    梅吉尔的姐姐们纷纷坠入了男人甜言蜜语的圈套,她们很了解男人的那种浅薄兵法,但是她们还是心甘情愿的中计,她们只迷恋眼前的快乐,而忘记了危险总在不远的前方,很快她们就体会到东方式失恋和西方式失恋的滋味,她们全都疲惫的出现在我的面前,要求我给她们重新讲解爱情的兵法。

    我不得不再次提醒她们,爱情绝不是要征服、驾御对方,如果抱着这种愚蠢的目的,很快你就会尝到火山爆发的厄难或者针锋相对的勾心斗角,对立、敌对或虚情假意都在埋下不可预知的灾难种子。兵法起源于战争,战争服务于政治,兵法追求的是瞒天过海,诱人以利,挟之必救,抓住人性的弱点进行攻击,或者全歼敌人、或者使敌人崩溃、或者让敌人投降;而政治追求的是得到利益,为了得到利益,可以有限的付出一些代价,比如为了政治声誉,打一场毫无物质收益的战争;而爱情完全不同,如果你只想从对方那里得到金钱、肉体或者名誉地位,对方很快就会对你的欲求表示强烈的厌恶,这种爱情也就不称之为爱情,这是纯粹的一种交易,一旦这种交易令对方感到不公平,那么一拍两散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爱情必须是那样一种东西,是珍惜对方超过珍惜自己的一种行为,是在灾难来临之时不顾一切的站在对方身前掩护的一种行为,这是一种极其苛刻的要求,苛刻到你为对方付出的已经超过了你能力的极限,苛刻到让你立刻感觉从天堂坠入了地狱,苛刻到为这个人付出后你已经根本没有能力再接受别的人,这是一种把你的一切都押作赌注的疯狂行为,输了你将再没有翻盘的机会。绝大多数人类都不承受这种苛刻,所以他们更倾向于接受‘公平的交易’。

    我总是时刻提醒这些迷恋于爱情的小家伙,她们应该知道自己所追求的是什么,是一种‘公平的交易’?还是一种‘疯狂的付出’?理性的人通常会选择‘公平的交易’,但最令人们感叹的却是‘疯狂的付出’。梅吉尔自然属于那种疯狂的类型,她的姐姐们则更倾向于公平的交易。

    兵法在婚恋中并非一无是处,尤其在公平的交易中它很有些用处,比如讨价还价,找一个双方都可以接受的价格,这样可以勉强保持一段时间的动态平衡。在恋人的争执中也有些作用,例如搞些乒乓外交,为了各自的利益或者共同的利益保持理解、合作和互利。但这意味着这是一种WTO,是一种多边贸易,他从你这里得不到他需要的,或者价格不合适,他就会从其他国家进口,而这种婚恋同盟四分五裂是非常快的事,这很像国际政治,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他们之间的蜜月总是十分短暂。“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但在疯狂付出的婚恋中,兵法几乎毫无用处,你的职责是付出而不是索取,对方如果也是这样疯狂付出的类型,他也会为了你付出一切,包括改正他那些几乎不可容忍、不可更改的痼疾。

    人类的愚蠢就在于,他们非常渴望那种神圣的疯狂付出的婚恋,而他们却采取WTO的贸易原则,所以他们的失败是情理之中的。而追求疯狂付出的婚恋,就意味着你不能看走眼,一旦看走眼,那就彻底完蛋了;而且在遇到灾难的时候,不可以先行逃避,这就意味着死亡和危险系数太大,所以成功的希望极度渺茫,所以大多数疯狂付出的婚恋都是悲剧,因为他们一旦选择,就不可以再妥协,那几乎是一种战争镣铐,“不能胜则必死!”

    梅吉尔能否找到她的真爱,这是一个神秘的未知数,不过我的寿命使我完全可以看到她的结局,她有极其微小的成功希望。而尘世间的人们,他们怎么选择,那是他们的事,我只是善意的劝告,如果没有勇气选择‘疯狂的付出’,那么就放弃那种渴望,接受WTO多边贸易的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