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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7月18日
爱情不上网
流年似水


    无论青春怎样在歌声中吹动你的长发 
  梦里的爱情终究碎成一地阴影 
  剩下的日子如同流水 
  水流花开 
  水流花落

    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是我们两人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身体接触。我不是预言家,无法预见以后发生的一切。如果知道,我一定会让他紧紧地抱着我,让我在他怀里哭诉:让我堕落一次,堕落一次,只一次……
                                   
                      一

    我在一家网络公司做编辑。

    我们一年四季在散发着空调味的办公室里打发着人生。一度我曾经拥有虔诚、热情和梦想,这些构筑成快乐和年轻的因素,现在已悄悄离我远去。看不到挫折,却注定无法逃避卑微和平庸。我一边“吭哧噻”(CTRL+C),“吭哧喂”(CTRL+V),把合作网站的内容搬到自己的网站中去,一边想起那句话:生活在低处,灵魂在高处。我不懂这样安慰自己。

    打开QQ,登陆,“好友名单”中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几条留言扑面而来:“小珊,你死哪去啦?想死人啦。”“昨夜西风急,吹皱一池春水……”

    我笑了笑,非常冷漠。

    只要你一天中必须在网上呆上8小时以上,网络中那些廉价的情啊爱啊,就象街头上派的广告单,想推都推不掉。

  我深知自己的品性:几分玩世不恭,几分温柔关怀,几分成熟感性,三言两语能打动那些多情的男人的心。

  一个叫灰的家伙,总在中午12点左右爬上网来,不厌其烦地打招呼:“我又来了!”见我爱理不理的,也不介意,说:“我去下棋了,你有空来找我。”当他第三次这样说的时候,我忍不住好奇:“下什么棋啊?我也会的。”

  “象棋。女人不宜。”他说。

  “嘁!我是谁呀?”我说,“如果给我机会,我跟世界象棋冠军和中国象棋冠军下棋都能赢。”他压根儿不信,我只好说坦白说:我是跟世界象棋冠军下的中国象棋,跟中国象棋冠军下世界象棋,如此而已。

  他嘿嘿地笑。又问:“晚上去哪HAPPY啊?”

  “拍拖呗!”我随口答道。

  “我都不在,你跟谁拍?”他嬉皮笑脸。

  “我呸!你是哪个~~~~~~~~??”

  “我?你的第十任男朋友!正在排队呢。”
 
  我不再理他。他停了一会儿,说:“你真有男朋友了?”

  我答:“可惜啊,真有了。”

  我就这样跟许多的人嬉笑怒骂,玩世不恭,在这平淡枯燥的散发着空调味的办公室里自得其乐。在网上,你可以把自己当成一个救世主,但是这就象一个太极高手,晨练完了,境界也就结束了。谁要当了真,谁就上当。

  有一天在BBS上闲逛,看到一个关于网恋的贴子点击率非常高,我忍不住给泼了一盆冷水:“想一想今朝的美人,明日就剩下一具冰凉的尸体,你还爱她吗?过几天烂成一堆浓血,青蝇飞绕,你还爱她吗?等时候再长一些,只存了几根白骨,你还爱她吗?”

    他回答:“爱。”

  我冷酷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扯淡。” 


                 二

  将近下班的时候,接到了片子的电话。她懒洋洋地问:“今晚有什么安排啊?”

  我想了想,说:“前几天知道了一个跳舞的好去处。今晚去看看?”

  她打起了精神,说:“我们早该换个地方了!”

  这个城市只要是有点名气的交谊舞厅都几乎给我们光顾过了。我们很少带上男伴,一来舞跳得好的男人少见,二来,带男伴很少能跳得尽兴的。他们的拙笨总是让人叹息。我们喜欢不停地换地方,与各种各样的男人共舞,这是我们对于交谊舞保持热情的秘诀。

  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热衷于跳舞。也许是念大学时留下来的毛病。那时的我们还一脸的天真纯朴,参加完舞会就躺在学校的草地上,夜色中数说两个女孩的心事和寂寞。后来,各自拍拖,再后来,毕业,工作,走马灯似地换男人……五年了,我们的眼里早已蓄满了深沉,可是我们还是一起出现在舞厅,一起寂寞。

  我们最喜欢跳华尔兹,仿佛整个晚上就为了等待那个令人血液沸腾的节拍响起来。没多少人敢跳这么快的舞步,没完没了的旋转令他们头昏。

  当音乐响起来,我们相视一笑,片子向我伸出了手,我们来到舞池中央。她把两只手放在我的腰间,我亦如此。轻轻地荡步,荡步,然后,象平静的湖面突然掠过一阵大风,我们的身影快速地飞舞起来。我的花短裙像一把伞倏地撑开在舞池当中,旋转,旋转,忽然停了,小花伞就徐徐地收了起来。又荡步,荡步,接着小花伞再一次撑开……

  全场屏住声息,目瞪口呆。我知道我们那时是美丽的,旁若无人的。

  有个30来岁的男人引起了我和片子的关注。他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在舞厅中挥洒自如,气定神闲。相对于别的拙笨的男人,他显得那样出众。在我们跳完华尔兹后,下一首慢三乐曲刚刚响起,他就直直地朝我走过来。

  他并不跟我交谈,全神贯注地变幻着花样,见我总能灵活地跟上来,他朝我微笑,算是赞许。低沉的萨斯风,迷离的彩灯,沉默而文雅的男人……我突然陷入了一种梦幻迷乱的状态。我迷迷糊糊地跟他跳了一曲又一曲,直到片子不容分说拉着我逃离那梦幻缤纷的舞厅。

  坐在咖啡店里,片子教训我说:“舞厅里认识的人最不可信。这个风度流倜傥的男人,说不定比生活中的男人更不堪。”我没做声。我当然清楚那一瞬间的昏眩是自自欺欺人的,可是那时被一种狂热的情绪包围着,想哭,想任他带我到天涯海角。

  这个舞厅是去不得的了。我有点意志澜姗,转移了话题:“片子,你该结婚了。我们不能一辈子这么玩下去的。” 她名字不叫片子,因为她老嘲笑我“傻丫头”,我只好叫她“片子”。多年了,还一直这样叫。

  她白我一眼:“结婚?结婚了更孤独,像你。”

  我呆了呆。


  三

  中午的工作餐有些难咽,我总是吃得很辛苦,才吃了几口,就打开了QQ。那个叫灰的家伙已在线上了。他笑呵呵地过来打招呼:“我陪你上班来了。”

  他说:“我过几天准备去你们城市办事,不知可欢迎?”
  我装傻:“呵呵,来相亲呢?”
  “是呀,相亲!——你愿意吗?小珊(灰很严肃的问道)。”
  “不愿意!(小珊很严肃的回答)。”
  “哦。(灰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哈哈!~~~~~~~”
  “5555555555555555555,你玩真的?!”    
  “黑黑。”
  “你你……好阴险的笑啊!”

  下班的时候,在挤得像个Zip文件的公交车上,我回想着对谈时一些有趣的细节,他的邪气狡黠的腔调,忍不住笑。对话原来和下棋一样,是需要对手的。

  一天中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呆在网上,嬉皮笑脸地自称是陪我上班。如果我要干活,他就去下棋,并说:“干完了就来叫我一声。”。

  他一直错认为我只是一个调皮捣蛋、无忧无虑的女孩子。我也没有纠正他。大家只是网络中偶尔相遇的两只虫子,他有他的方向,我有我的方向,转眼,一切也就成了云烟。何必当真?

    我轻易不谈自己。有什么好谈的呢。有时,讨论到一些问题的时候,他会惊讶地说:“小丫头你什么都懂啊!”

  我并不分辩。

  这天中午,那只笨拙的企鹅没有准时亮起来。我也不怎么在意。依旧跟别人乱侃滥伐,打情骂俏。近2点钟时,他上线了,叫声:“小珊。”

  我作诧异状: “??!!这么深情地叫我,干嘛?!”撑不住笑。

  他好象没什么心情理会我的玩笑,说:“昨晚喝多了,直睡到现在才起来。头还很晕。”

  “呀,借酒浇愁愁更愁……你还干这种酸不拉几的事?!”

  他没出声,过了半天,才打了一句话:“我女儿在给我泡茶……”

  我很意外。他竟有女儿了?!我迟疑了半天,问:“昨晚为什么喝多了?”“跟黄脸婆狠狠地吵了一架。”

  我琢磨着这句话的真假,没敢接口。他自己又说:“还没吃午饭呢,好饿!”“那你去吃吧。”我赶紧说。

  “没得吃。”他做了个苦脸表情。我不知说什么好,全没了往日键指如飞的神采。

  他说:“我去弄点面条吧——可是没有佐料。青菜都没有。” 我的脑子如CPU似的快速运转着,猜测着,忍不住“八卦”了一句:“装得这么惨兮兮的还蛮像那么回事,你不是有老婆么!”

  “她?回娘家了。再说她只是整日整夜地赌,不做饭的。——赌就赌吧,最难忍受的是感情没有了还要痛苦地生活在一起。”

  我张口结舌。他心情奇劣,很快下了线。  

                 
                 四

  我在无穷无尽的梦里挣扎着,突然醒来。有那么一瞬间,我的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自己是什么,不由得恐慌起来……这时闹钟嘀嘀地响了起来。

  身边的他动弹了一下,又睡了过去。

  我伸手按掉了闹钟,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我想摇醒他,想把脸贴过去稳定一下情绪,可是,一动没动。我已经不是那个受尽百般呵护的女孩了。

  起了床,洗漱了一下,临出门时,我朝床那边看了看。男人依旧熟睡着,一只手臂搁在额头上,好象怕光似的。我走过去,轻轻地亲了他一下。他睁开眼,说:“走啦?”“走了。”我说。“我送你吧?”他迷迷糊糊地说。这时我已走到了门口,顺口答了一句:“不用。谢谢。”

  “谢谢?”我在晨曦中一边走着,一边想。对自己的丈夫说谢谢,真是滑稽。我们已经结婚一年多了。我知道我们仍然相爱,可是往日炽热的激情和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相思,到如今已成烧红过的木炭,有热烈而无光了。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做过一顿饭了。他总是忙的,很少能准时下班回家吃饭。一个人吃饭,再好的饭菜也可以嚼出蜡味来。所以我是个不做饭的女人。

  我下班回家后,挂好绅包换好鞋就忙着走进我的房间打开电脑,然后返回更衣室,除去外套,再进去时机器已经准备就绪。

  而我的丈夫,一个大学讲师,他有做不完的工作,有忙不完的实验。总是累得筋疲力尽才回家。他不想休息的,可是他的身体并不答应。家里有床,可以睡个觉。 

  生疏是从哪一天开始侵蚀我们?我已记不清楚了。我和他错失在最近的距离里。
 
  两种孤独是无法对话的。 

  我有时会叫他到网上看我写的文章,并指给他看别人的赞誉。他以最快的速度浏览完,笑了笑,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他不明白我对于文字的沉迷,就如我不明白他对于实验的沉迷。

  我们心的距离十万八千里。


                五
 
  公司所在的大厦的外形看起来就象一只鸟笼。从家这个鸟笼到公司这个鸟笼罢了。我一边微笑着和同事们点头打招呼,一边想。

  开机,上网,开QQ。灰的留言:“为什么你晚上总是不上网?有时很想跟你说说话,可是找不到你。”我看了看留言时间:凌晨3点50。

  等到中午,他的头像亮起来了,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在网上荡悠?他说:“总是睡不着。无边无际的寂寞呵,我怕迟早有一天会被寂寞谋杀……”

  我心中恻然。后来发现他的生活真是黑白颠倒的,晚上总是上网,喝酒,应酬,写诗歌,白天则睡觉,直至中午,起来跟我聊天。天天就如此渡过。我问,你不用工作么。他说他的公司在年初关了门了,亏了几十万,他现在只不过做些中介,白天打打电话,晚上请客应酬。“生意亏损也没什么了,主要是婚姻令人失望。现在非常颓废,什么都不想做,再没这样的激情了……”

  我象侠士似的,慷慨宣布:“不行,我得救你于水深火热之中!”我决定把他带到BBS,以发泄他多余的精力。我一连几天在各大网站的BBS上流连,考察,最后给他选定了一个较为清静、网民成熟幽默的论坛,他进去一看,很喜欢,就答应“居住”下来了。

  于是,他开始在论坛上一首接一首地发表诗歌,热情很高涨。每发一首,都郑重地告诉我,要我去发表评论,并催促我不要偷懒,也写点什么来发表。他甚至告诉了我他的ID的密码,他说:“你可以给我修改一下的。” 

  我吐了吐舌头,也把我的密码告诉了他。于是,有时他用我的名字帮我回别人的贴,我有时也用他的名字修改他的诗歌,两个ID,一个低吟,一个浅唱,没有任何人知道,这其实是同一个人,只有我们才知道这个秘密。

    这是我们分享的温暖的一刻。一份心照不宣的快乐。 

    BBS让我们沉沦。我们吟诗作词、风花雪月,自得其乐。后来,他把他的电子邮箱的密码也告诉了我。我进去一看,一封封全是我的信,连最初相识时乱写的胡言乱语都宝似的珍藏着。我心里头没来由地感动。

  我开始在他的邮箱里给他写信。顽皮的,伤感的,调侃的,有时是一些笑话,有时是一些陈年旧事,有时是一些杂乱的感想。他在深夜上网,打开他的邮箱,总能看到新邮件,他的嘴角会泛起一丝会心的微笑罢?他无边的寂寞会减少一点点罢?

  他也在他的邮箱里给我回信。早上我上班,总是第一个打开他的信箱,总能看到他晚上写给我的新邮件。于是,快乐从心里荡漾开去,弥漫了一天的时间。
           
                六


  这天,我收到了他的一封信:“昨晚上,我看了我们以前的聊天记录,心里非常难过。我发现我那时的话是那样玩世不恭,信口开河。可能是我长期的感情压抑吧?可能我想扮酷吧?可能是我自卑?或者是我对这无望感情的一种心态?
 
  “我真想得到你的原谅。自从和你认识以来,我常常问自己,我能再疯癫么?理智和情感是如此矛盾,有时就连自己都会觉得看不起自己。我真想把网恋进行到底,问题是:你会再接受我吗?

  “还是今生不爱也罢,就让我每天跟你说几小时话?”

他第一次用到“网恋”和“爱”这些词。我悚然心惊。

  我开始用冷漠无情回答他的多情和痛苦。

  --可以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吗?
  --不能吧。
  --你想知道我的手机号码吗?
  --不想吧。
 
  让世界保持它一些神秘的方式。成人的游戏我们需要规则。

  可是他给我写了封email后,不由分说就驾车来到我所在的城市。当我收到信时,他已在某个酒店等我了。我拿起来电话,拨下了他留给我的手机号码,可是迟迟没有发送。我打的士,只要30分钟,就可以见到他,可是,我没有动。

  我想不出见他的理由。打了电话又如何?见了又如何? 

  我写了封信给他:我不能陪你验证网络情到底经不经得起现实风。

  他咬牙切齿地诅咒着我的无情和冷血。

               
              七

  晚上,黑暗中,我点燃了一根烟。丈夫还未回来。他不知道我已学会了抽烟。

  烟,可以填补苦苦挣扎后的空虚,那样善解人意。寂静中,我听见香烟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觉得很安慰。

  记忆深处,两年前,那个曾爱得刻骨铭心的男人,也是这样的烟不离手。他吸烟时有着很多男人没有的高贵姿势。就是在一场毫无结果的爱,几乎耗尽了我青春的所有泪水,挥霍掉了所有的热情。

  依稀记得那个分别的夜晚,我紧紧地吊在他的颈项上,老是觉得不对劲,换一个姿势,又换一个姿势,不知道怎么贴得更紧一点才好。恨不得生在他身上,嵌在他身上。他做梦也没想到我爱他到这程度,心里乱了主意。

  他吻我,我的泪水流了一脸,是我哭了还是他哭了,两人都不太分明。

  最后他冷静地安排着我的余生:“你跟你男友结婚吧。结婚后生个孩子。全心全意地爱他们。”

  夜晚那不着边际的轻风湿雾,虚飘飘的叫人浑身无力。

  他说:“……我跟她离婚,这是绝对不行的。”

  于是我跟男朋友结了婚。结婚的很多细节都不记得了。那时总是恍恍忽忽的,总感觉四周笼罩着轻风湿雾。

  与过去有关的一切都消失了。有时想想往事,已觉恍如隔世。

  有时和丈夫常常挽手在人群中徜徉,只感到一种战栗,一种想飞的愉悦。这一份健康、正常的爱!可是慢慢地,这种颤栗也只剩下柴米油盐的琐碎。
  
  但这种琐碎平淡何尝不是幸福。那种以泪洗脸的伤痛,我承受不起。

  黑夜中,我环顾四周,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慰藉。什么样的爱情值得女人执迷不悟,值得女人以死相许?无论我多爱一个男人,我再不跟他走。我不会让另一个男人把我从我的小窝里带到大街上。站在滚滚人群中,我会感到害怕。好像到处都是威胁。还是我的家好,那是最安全的地方。它保护着我。    

  尽管我们心的距离有十万八千里。


                      八

  论坛并没有真正解决灰的寂寞,信箱也远远不能填满他的空虚。他还是可怕地忧郁。他抽烟抽得很凶,一天三包;喝酒喝得很多,几乎天天买醉;在网上荡悠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晚。他说:“好想谈恋爱。恋爱使我振作。”

  他说:“可是,我又觉得我罪孽深重,已害了两个女人,再不敢伤害任何人。我再也不敢保证,我能爱我多久。” 他结过两次婚。他说,第一个,空有其表,第二个,有着可怕的个性。这个33岁的男人,只为自已而活。爱情一旦没有了,他万万不能苟同。

  他说:“你把我看轻了吧?”我心里冷笑:“这个事不归我管。”

  他感叹:“以我的体会,我觉得,爱和激情,总有一天会消失的,不管是谁,无一例外。”

  “这是人性的弱点。”我同意。

  他继续说:“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每一次爱情消失时,女人都不肯承认,不肯撒手。总是男人先忍不住,提出分手,但这样就成了过错方,千夫所指。”

  他无奈地说:“爱情没了,分手了,男人也痛,却要额外地担上过错的责任,真是痛上加痛。”我也无语。他就继续说:“其实爱情没有了,到底是谁的错?与其说是男人花心的错,我看还不如说是女人的错,因为女人无法让男人永远依恋。”

    我反驳:“男人能让女人永远依恋么?!不能罢。有时候,女人不肯分手并不是说我还爱着你。而是出于其它考虑,例如,经济,名誉,心理依赖,等等。”

  他无语,想了想,说:“那么,爱和激情消失了,两人没感觉了,到底是谁的错?”

  谁都没错。人性如此。

  可是他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常常在道德与良心中摇摆,常常问我:“我是个薄情的人吗?我还有资格爱人吗?”

  他常常在酒吧沉醉,在赌桌迷失。他的诗歌散发着一股死亡和颓废的气息。“我只是想找一个能让我爱一生的人,也能爱我一生的人,这样的人,存在吗?不存在吗?” 

  他象有自虐的倾向似的,不懂得回避我的每一次冷漠,责骂,赌气,反而无所畏惧地一次次迎上来。就象一个只求速死的人,每一次的争吵,都会在痛不欲生中获取一种自虐后的快感。

  他把一切赌注押在了虚拟的“小珊”身上。他上网的时间越来越长,电话越来越频繁,写给我的诗歌越来越缠绵。他痛饮着网恋的甜美毒酒,无力自拨。

  午夜时分,夜凉如水。人们在昏睡,世界在昏睡。他在电话的那头用如梦如幻的声音说:“如果我去找你,你会坐上我的小车,和我一起走吗,小珊?”

  我的灰暗的心亮了一下:带我逃离这可怕的人世吧。我低声问:“是去温柔湖吗?”

  ----那是他的一篇散文,他和心爱的姑娘在纤尘不染、超凡脱俗的温柔湖厮守一生。

    “是。”
    “真有温柔湖吗?”
    他柔声说:“它不就在我们的心中吗?”

  我的心象脱僵的野马……那可怕的诱惑……我把整个身心贴在电脑屏幕上,手指在健盘上轻轻地,轻轻地划过,象划在他的肌肤上……


                       九
 
  姐姐打来电话,哭得天昏地暗:“我要跟他离婚!”

  原来是两个人积怨太多,小吵天天有,大吵三六九。这一次姐夫竟然粗暴到动了手。我陪着姐姐去了医院,心里充满了对那个被我叫着“姐夫”的男人的痛恨。可是我的脑中,还清晰地记着他们从前的恩爱。

  我上了线。感到头昏。他的留言:“小珊,你去哪儿拉?我找不到你。”

  “我心里凉飕飕的,有一种不良的预感。是不是,离我们分手的日子很快就要来了?!”

  我看着这些深情的句子,不知现实是梦,还是虚幻的网络是梦。一切都那么混乱。我没有出声,关了电脑。

  “真有永恒的温柔湖吗?”  

  我走在阳光下,太阳刺痛了我的眼。我眯着眼,看人流车流在我身边穿梭着。脑海被抽了真空似的。我突然明白,每个人,都不过是另一个人生命中的匆匆过客。

  深不可测的未来,游离不定的爱情,在这陌生的世界里,我应该信奉什么才能成为心理上新的平衡点?

                   
             十

  如何给这种感情找一个生存的空间?我没有办法。

  他诅咒说:“这真是千真万确的,你想要男人对你穷追不舍,就必须真狠心让他得不到。”我默然,心里越来越沉重。他已明白我不是一般的小女孩了,可是,他不知道我罗裙有夫。这才是我一直拒绝他的根本原因。

  有一天他告诉我:“哎,完了,我对你已养成了一种依赖了。我们的谈话起来越生活化了。”两人都感到触目惊心的害怕。

  我写了篇关于我的婚姻的贴子发在论坛。他一定看得见的。夜晚,我审视着自己肮脏的灵魂,只好一遍遍地说着他最痛恨的那三个字:对不起。他最痛恨的对不起。

  他暴怒,咬牙切齿:“是你剥夺了我爱你的权利!”决绝的心情来得这样激烈,他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痛恨我了,离开我了。

  没有他的论坛荒凉,没有他的QQ毫无生机。那种萎靡、虚脱的感觉让我无力承受。

  我想念他。下班的时候,在车站上,想着深夜对谈时一些可爱的细节。他的邪气慧黠的腔调。那些激情澎湃的诗歌。

  我爱他吗?爱情是什么?从未见过的人,会产生真正的爱情吗?

  第四天,我开始上网了。有个人叫“醉公子”的家伙顽强地要加我为好友,我看都不看,拒绝了。他并不气馁,顽强地请求着。哼,跟我耗上了!我不再理他。

    最后,他的请求是:“如果我说我是灰的朋友,你还会拒绝吗?”

    这句话所起的作用是这样巨大,我不但立刻通过了他的身份验证,还迫不及待地加了他为好友,生怕他马上消失了似的。

    只要有灰的哪怕一点点消息,我也不会放过。他说:“我是灰的好朋友。灰叫我告诉你,他回乡下去疗伤去了。” 我的泪象热血一样喷涌而出。他怎么可以这样一走了之?我呢?

    他继续说:“他叫你珍重,忘了他。”我根本看不清屏幕上的字,一阵又一阵的痛袭击着我。他问:“你怎么啦?”我勉勉强强地回了一句话:“泪流成河。”   

    他沉默了。15分钟后,我情绪稍为稳定了,看见他还在线上,象抓了根救命的稻草。我说:“跟我聊聊他吧。”

     于是聊他。我跟他的朋友毫不保留地倾诉着对他的相思之苦。可是我觉得他们太象了,连表示高兴的符号都这样相象,不禁起了疑。他说得正起劲,我冷不丁地打了一句:“别装算了,我早知道你就是灰了。”说完,我紧张在等着他的反应。其实我一点把握都没有。就算真的是他,如果他心里恨我,也是可以不想认的。

    死一般的沉默。很久后,他终于回话了:“珊,我想得你好苦。”

    我的泪又流了下来。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欢喜,还是无奈。就算是无奈,也是幸福的无奈吧!

    只要还能坐在电脑前,只要还能上网,就没法不回到对方身边。这样饮鸩止渴,如此欲罢不能。


                       十一

    又一个夏天来了。我们已相识了十个月。十个月啊!多少个日日夜夜!

    可是他的诗歌里没有一丝热烈。只有一种死亡的气息。我们都沉浸在绝望中,无力自拨。不知道如何结束。

   “这样聊天,何是才能了结?我真有点受不了了。我想把网恋进行到底,可是我实在难以承受如此的折磨。时时刻刻在想你,却又连见都难见……”

   “昨晚我又喝醉了。烂醉啊,不知怎么开车回家,就在小车上睡了一晚……”

    当我还在丈夫与他之间如履薄冰地寻求着平衡,只求能永远这样相安无事时,我收到了他这样的一条信息。

    有一天,他甚至给了我这样的信:“好妹妹,我有了情人啦,是个很漂亮的小姐,不过是有偿服务,一个月5000元。爱情,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我已经耗尽了所有的情感力气,我不要情感了。为大哥高兴吧,我已经好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我看着这样的话语,用沉默掩饰着心头的痛恨。

    他打电话给我,我一听是他的声音,不出声,他唤了声:“小珊。”我把电话挂了。

    他又打过来,我冷淡地说:“什么事?”

    他结结巴巴地说:“昨天喝得烂醉,心情很差,乱写一通……”

    没等他说完,我就把电话挂了。

    夜晚,在香烟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中,我静默如一尊雕像。见面吧。见面是唯一的结束方式。揭开那朦胧、虚幻的面纱,让对方看到真实的自己,这几乎成了一种责任。这是唯一的把我们从痴迷中解脱出来的唯一办法了。精神恋爱并没想象中的甜密,它隐藏的痛苦和无奈足以让人沉沦,让人颓废。   

    他还是回了家乡,我告诉他,一个月后,等他回来,我们就见面吧。

    于是不再在网上聊天,而是用手机聊。长途话费在猛增,可是他视而不见。
  
    我们心慌意乱地懂憬着见面。他有时又会犹豫:“我们还是不要见面吧。”

    他疑问:“你跟我见面,就是为了跟我分手吗?让我死心吗?”我沉默。自从决定见面后,我们沉默的次数非常多。

    可是,希望还是在心里占据着主要的地位。我们甚至开玩笑设想着见面时的情景。他说:“你会不会看到我,转身就走啊?”

  我也给他打预防针:“我绝对不漂亮的,也不可爱的,你千万不要对我有太高的期望。”他嬉皮笑脸地说:“那么我就转身就走了。”

    他有时会告诉我:他正在家乡的哪个山上,什么水旁。突然他柔情款款地说:“现在我们回家去吧。爸妈做好了饭等我们呢。”那一刻,我是幸福和害羞的女人。

    他说他一定要把烟酒戒掉。一定要好好爱惜自己。怕我上班太闷,他把电话放在CD机边,让我听音乐。有一次他就自己为我唱了一首歌:“晚霞中的红蜻蜓呀,请你告诉我,童年时候遇见你,是在哪一天;提起小篮来到山上,桑树绿如荫,采到桑果放进小篮,难道是梦影?……”.


                     十二

  见面的日子在我们的慌乱和期盼中不可避免地到来。那一天,他先到了我所在城市的南湖公园,然后给我打了个电话:“你来吧。等着你呢。南湖宾馆310房。”

  当我赶到宾馆前,走下车,心里那个怯啊,真想立刻转身逃走。

    当然是不能逃的。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了三楼。就是这个了。310房。我的心咚咚直跳,手脚发软。

    我伸手按了一下门铃。门过了一阵子才打开。一个陌生的男人。相视的一瞬间,我的心里一片混乱,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想象过多少遍凝视的一刻,虚拟了多少次相见的镜头啊。谜底在这一瞬间揭开了。

    还是他微笑着开了口:“进来。”

    我晕乎乎地跟他走进了房间,坐了下来。他去泡了一杯茶,端到了我手中。这过程中,两个人都无话。直到他坐了下来,我才重新看了看他。发现他正在凝视我,我觉得自已的脸一下子热了,目光扑愣扑愣地,无处躲藏。

  他是很矮的,很清瘦。穿一身休闲服。脸容有些憔悴。

  我注意着他的眼睛。那里流满笑意。这让我觉得安慰。

    我说:“我很紧张,你看,手都在发抖。”

    他笑:“别这样。”

    我也笑。两个人就这样相对地无声地笑了一会儿。

  我说:“不就是这样一个人嘛。”多少个日日夜夜的相思,煎熬,挣扎,就是为这样的一个人。是他吗?写出那多情的诗句,是他吗,在夜深人静时一遍遍说“我想你”?


                      十三

    他拿起了桌上的烟,说:“介意吗?”我愣了愣,想说:这是空调房呢。同时心里还有一丝痛:“不是答应过我戒烟的吗?”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网上及电话中说过的话变得很遥远很遥远,只觉得一切都作不得数的。

    现在只有陌生,客气。

    他吸了一口烟,说:“我刚才在猜,你是敲门呢,还是直接推门而进呢。可是你是按门铃的。城里人可真是有礼貌啊。”我笑了笑。我注意到他的脚上是没穿袜子的。一双休闲皮鞋给他随随便便地当成了拖鞋来穿。

    我们还胡乱地说了一些别的话,我不记得了。后来我们下楼,来到了南湖边的一个小亭里。他说:“我饿死了,从昨天到现在就没吃一点东西。全是这次见面给闹的。”于是点了菜。

    他一边说话,一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觉得他一定很累的。难为他了。他不是个爱说话的人,我知道,在电话里,在QQ中,一般都是我在主动地说话,顽皮的,深沉的,活泼的。可是在生活中,找话题的事似乎总是责无旁贷地落在男人身上。

  他说话的时候,我凝视着他。他身上有一种儒雅的气质。可是他身上同时也带着一种生意人粗俗的痕迹。

  南湖上碧波荡漾,凉风习习,我有点恍忽,觉得有点象在梦中。
  “可记得我写过的那篇散文?”
  “温柔湖。”
  我们相视一笑。网络中产生的感觉一点点地回到我们的心中。

  我心想:“最少,现在可以看着他的眼睛说话。多好的感觉呵。”

                             十四

    事情出现在我们吃完饭后。

    我们回到他的房间,面对面坐着,这时讲话已经比较随便了,也可以开点玩笑了。我笑道:“你想不到吧?我就长这个样。我早说了我不漂亮了。有点失望吧?”

    他答非所问:“我还是很开心的。”

    我心里一格登。是啊,总是有点残忍的,想象中圣洁的东西,全变成了现实中活生生的俗物。他对我的希望比我对他大一点,所以失望尤胜于我吧。   我低头说:“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了,不漂亮,也不可爱。让你浪费了那么多的感情,真的是很对不起啊。”

    他听了这话,脸色变了变。冷冷地说:“你来见面,就是想跟我说这个话吗?就是想让我死心吗?”空气似乎变得凝固了,流通有点困难。我象做了错事惹了祸的小孩,小声说:“不,不是。”

    可是他似乎已经受了伤。忽然变得很疲惫。最后他说:“我有点累。昨晚因为要见面,一晚都没睡。现在我想躺一躺。你愿意这样陪我说话吗?”我愣了愣。脸有点热。小声说:“要不我出去走走,你好好睡一觉。”他没有回答,顾自走到床边,睡了下来。

  我尴尬得要命,恨不能插了翅膀逃掉。他柔声说:“小珊,你过来,坐在床边。陪我。”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他又柔声说:“要不,你也躺下来。”

    这可如何是好?我一动不敢动,脸已经烧得不得了。我万万没想到他会这样子。我结结巴巴地说:“我还是出去走走吧,你先休息。”

  听见这话,他坐了起来。他道:“你过来!让我抱一抱你!”

  他的不顾一切的大胆和疯狂让我不知所措。说实话,未见面前,也曾无次数地梦想过相拥相吻的热烈。可是这一切真的摆在了我的面前,我却犹豫了。我说了一句:“我还是出去吧。”就夺门而出。一口气跑下了楼,胡乱地沿着大路直走。我的脑中一片混乱。手机响了。我颤抖着手接了。他说:“你去哪里?”我有点委屈,有点伤心,有点悲愤,说:“我,我想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怎么,告别也不用了吗?”我呆了呆。

    他说:“我真的是累,先睡一会儿。一个小时后你回来好不好?”我身不由已地说:“好的。” “那么,等你哦。”

    挂了电话,我到处乱走。这时天空下起了小雨。

    我心里隐隐地渴望,真的留在房间,会发生什么事情?也许,我们会亲吻对方,抚摸对方,真正地拥有着对方的身体,毫无保留。象无数次夜晚想象的那样。也许,我们真的只是拥着对方,静静地睡觉。无论哪种情况,我都是觉得比现在在外面雨中乱逛好。

  可是我知道自己必须走开。这当然是道德在起作用。


                              十五

    一个小时后,我回到了宾馆楼下。我拂了拂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头发,拨通了他的手机。他说:“你上来吧。我已经起来了。”“不,你下来。”他愣了愣,恳求道:“还是你上来吧。我,我保证不欺侮你!” “不要,你下来。外面的空气多好啊。”我们坚持着,最后他无奈地说:“好吧,我就下来。”
 
    他下来了。脸上的神气叫人捉磨不定。我们又来到了湖边。刚才的一场小雨使得湖面有些朦胧。我们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他忽然问:“你先生,他,真的爱你?”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地问。想了想,我说:“爱。”

  他用眼睛逼视着我:“从开始起,你就从没想过要离婚的,对不对?”
“我不可以离婚!”

  两人在绝望中对恃着,对恃着,太阳有点晃。其实,以前把所有的都吵完了,现在反而什么都不用说了。见面,只是印证了这种绝望而已。

  眼前的这个人,谁有勇气赌一把,谁敢保证会天长地久?大家都心浮气燥,有没有耐心经过磨合,不断地吵架,不断地柴米油盐?也许,我们会因为他赌博的事吵个没完没了,也许,他会烦我的小女人脾气,谁知道呢?谁知道呢?

  一个只爱自己的男人,不愿意委屈自己的男人。自私的男人。他可以抛弃两个女人,又有什么不可以抛弃的?我为我此刻涌起的庸俗的想法感到羞愧。可是,这一刻它是最真实的。

    他沉默着。我打破了沉默,指着他的手臂上一处伤痕说:“这里怎么啦?”

    他说:“跟人家打架打的呀。”

    我以为他开玩笑,没有在意。他补充道:“当时我这只手整个都肿起了了哪!你没见到那个场面!她象疯狗一样地咬我……”

    我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姐姐身上的伤口又展现在我的面前。我无法表达我的真实感受:恨?反胃?生活,它向我展示了最真实最残酷的一面。

                        
 十六

    这里距离我离开只有一个小时了。两个人都无话。一切太乱,太乱。

    他为了打破沉闷,说:“来,我给你看看手相。伸右手过来。”我乖乖地伸出了右手放在石凳上。我从不相信手相、命运之类的东东,可是不忍心拂他的意。

  他往我身边移了移,低着头仔细地看着我的小手,许久没有说话。我心底升起异样的感觉,他的头就在我的胸前,我可以感受到他的体温,他的呼吸。

    他忽然抓起了我的手。放在眼睛底下。我甚至感觉到他有强烈的放在嘴边亲吻的欲望,我只觉得自己的手硬硬的,却又是酥软的,神智顿时迷乱起来。

  可是一切都没有发生。他是低着头看得太过久了。后来我勉强地笑道:“你要是这样给人看手相,还能混到饭吃么?”他放开我的手,抬起了头。

  他眼睛看着别处,含含糊糊地说:“你人缘极好,前途无量……会和丈夫过着幸福的生活……”我几乎却没听清楚他说什么,因为我震惊地看到,他的眼圈是红的。他刚才埋下头时,哭了。


                       十七

  我当时并不知道,这是我们两人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身体接触。我不是预言家,无法预见以后发生的一切。如果知道,我一定不会踏上他为我拦的出租车。

  在车上,我想着他临别时的举动,突然有了点感觉,禁不住一阵恐慌。我冲动地立刻叫停了出租车。可是我这样冒冒失失地回去,出现在他的面前,一定是疯了。

    侥幸的心理占了上风。我想着他微笑的眼睛,放了心,叫司机重新开了车。哪能这么容易就结束了呢。一定会有故事发生的。可是到底我期望怎么样的故事发生,连我也不清楚。明明前面已没了路,还希望可以一直走下去,多可怕啊!

    他打了电话来,说他也已回了家,“只是没有人陪我吃晚饭了啊。”还轻松地开着玩笑。我满腹心事,没法和往常一样谈笑风生。他也注意到了我的沉默,于是住了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于是匆匆挂了电话。

    第二天,当他打电话来时,我正在发怔想心事。我还是不知说些什么好,于是撒娇说:“我正在补觉,困得很呢,以后再打电话吧?”
 
    他叹了口气,挂了电话。我也没有打回给他。我后来想,如果我当时回了电话,事情就可能是另外一种结局了。他是个敏感、多疑的人。可是,我忽略了。

    第三天,他没有电话来了。我预感到了不妙,可是由于女性的岑持,我也没有给他电话。

    第四天中午,我在网上发现他开了别的QQ号,不是我跟他常用的那个。我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眼圈都有点红了。我给他发了个信息:“好久不见了啊。”
    
    他没想到我会给他发信息,犹豫了一下,笑道:“真的好久不见了吗?”

    我也笑了。

    “我给你的茶叶香吗?”

    “香。可是有点浪费,给我这样的人喝。呵呵,你知道我一向对茶没什么感觉的。”

    他怔住了。沉默了很久,打出来一行字:“那么,恭喜你从此脱离苦海了。”

    我有点莫名其妙,发现他原来当成是“对他没什么感觉了”,不觉慌了,着急地解释,他听不进去,并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就下了线。

     我望着那泛着灰白的光的头像呆了许久,情绪很低落。晚上,我睡不着,起身给他写了一封长信。我谈了自己的印象,迷茫,他们的差距。

     第二天我打开他的信箱,却发现他把信删掉了!这回我有点恼怒了,他怎么可以脾气这么坏?!我写得这样诚恳,他却一怒之气把信删了!这是什么态度!

     我忍不住气急败坏地马上拨他的手机,准备大吵一架。“你拨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很好听的女声,带着点嗲味,一遍一遍地对着你重复”关机……关机……”


                   十八

  这样过了两天,度日如年,茶饭不思。而他,也象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网上再见不到他,电话也再没打过。

  这是我要的结局吗?我一遍遍地问自己。
    
    没有了彼此,此生是否太长太长?生活是这样的疲惫和沉重。我还活着干什么?我的心中只有四个字:了无生趣。
 
    可是那天晚上,我还是放下了我的自尊,我又用颤抖的手试着拨他的手机。这次却是通了。千言万语涌上喉咙,我不知说什么好。他只粗声大气地说了一句话:“我现在讲话不方便!以后再说吧!”于是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一动不动。我的心痛何必蠢蠢欲动呢?这像血一样涌出来的热泪必定是错的。

    夜总是那么漫长,漫无边际。我不禁疑虑:难道永远失去银色的清晓了?关于温柔湖的对话,仿佛只是深夜的一个梦了。

    丈夫总是在等待我,其实我知道的。从最初的担心、焦虑,到这几天的单纯的肉体的等待,寂寞已经使他的欲望变得直接,他需要我的肉体。他无法在经常的自慰里得到完全的性欲的释放,他需要真正的性交。有着体温,有着抚摸,有着渴望的眼神与快乐的近乎是哭泣的呻吟,这些才是他想要的。 

    可是我的肉体在我的房间,我的灵魂飘行在不可知的空间。我的视线投向我也看不到的地方,而不愿回头看一眼我爱过的人。

    隔了一天,他才回我的电话。他态度冷淡得出奇,我恨不能放下电话,可是我也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电话了。

    “那晚你有什么事?”他不说对不起,也不解释原因。

     我平静地答:“没什么事,当时只是冲动得厉害,想问问你我又哪里写错了。现在想来很可笑--没必要问了。我已知道答案了。”

    他说:“你没写错什么。只是我们见面后,互相都没有感觉,就这么回事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我的胸口却象受了重锤猛击。

    我还企图挣扎:“可是我有说过我没感觉吗?我……”
   
    他粗暴地打断我的话:“都一样的感觉的!别自欺欺人了!”

    放下电话,我只觉得万念俱灰。

    这段“爱”,就这样嘎然而止。我无力挽救一切。

            十九

  我看了看时间,7月9日。

  距离一周年也就只有10天。去年的7月19日,他说:“你好,可以做个朋友吗?”他并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就这句话,我们开始了这355天的反复纠缠。
  
  设想过多少次结束,可是,当真正的结束降临时,我手足无措。

  我不想放手。我从来不相信乞求,但在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却总想在深夜,在电话里,对一个男人哭诉:让我堕落一次,堕落一次,……

  生离,跟死别,其实没什么两样的。都只能生活在脑海中,只能生活在记忆中。直到有一天,想起往日的温柔,想回过头来,却已成了陌路。男女走到最后,莫不如此.

  爱情的服务器在现实生活中,虚幻的网络它容下不爱情。可是有一种爱情,连生活也容不下时,除了死亡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吗?

  我的心跟痛苦拼命赛跑,啊不,我不能让它追上我。

       
                     二十  


    我日日夜夜地睁着干涩的眼睛,我不想休息,可是我的身体累了,它要沉睡了。

    夜晚,我路过一座山,远远看见一只曾喜欢过的猴子,我心情不好,不想看见他丑恶的脸,想绕道过去。可是,他看见了我。

    他哭:“姐姐。”

    我有点烦,说:“乖,自己玩去。”远处,我的丈夫不耐烦地等着我。

    他依旧哭:“我回不去了——姐姐,你带我走。”

   “不。”

    他只拉着我的衣袖,哭得声嘶力竭:“姐姐,不要走,不要走……”我的梦被这猴子绝望的泪水打醒,一夜无眠,头重脚轻。

    那只绝望的猴子是他吗?还是我体身深藏的自己?朦胧中似乎又有人拉着我的衣袖哭泣,如此几次,我悠然地出了汗,觉得是一种感情上的奢侈。 
 
    回不去了,可是生活还要继续,它推着麻木的双腿前行。

    有一段时间,我只要一上网,就可以看到他,疯了似的,从早挂到晚,那样孤独,那样固执。可是,我没有给他片言只语。我陪着他的头像,默默地坐着,坐着。

    咫尺天涯。

    谁家的窗户飘来儿歌声:“晚霞中的红蜻蜓呀,请你告诉我,童年时候遇见你,是在哪一天;提起小篮来到山上,桑树绿如荫,采到桑果放进小篮,难道是梦影?……”    

    我欠了他一年的泪,现在全部给回他。

                    二十一

  已经很久没去舞厅了。我不想见到片子。我一向不是个善于倾诉的人。

  我开始三三二二地见网友。对老公只说是朋友吃饭。我跟他们开玩笑,跟他们去迪斯科,跟他们打情骂俏。 这是对从前的他的报复。可是我自己并不肯这样想。如果这样想,我立即遣责自己,认为是亵渎了过去的回忆。我的心中留下了神圣而感伤的一角,放着那个灰。

    有一天晚上,我甚至允许一个有妇之夫在街头亲吻了我。我头重脚轻地回了家,倒头就睡。朦胧中觉得老公替我脱了鞋子,并拿了湿毛巾替我抹了汗。

    无数的烦忧与责任与蚊子一同嗡嗡飞绕,叮我,吮吸我。

    他柔声说:”别哭,别哭……你到底怎么了?” 

    他的劝慰更让我心中大恸。我终于抽抽噎噎地爆发出来:”我不快乐!我一直不快乐!……”

    那一晚,我把五官六肺都哭了出来。

                        二十二                
 
  那个论坛,我们常去的论坛,因人气不足,一片很荒凉的样子。我在论坛留下了最后一首诗:
  ……
  无论青春怎样在歌声中吹动你的长发 
  梦里的爱情终究碎成一地阴影 
  剩下的日子如同流水 
  水流花开 
  水流花落
   
  晚上,我跟丈夫说:“我们生个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