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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7年7月12日
醉后
伍老山

    就目前而言,任何描写是讽刺,                         
    历史是控诉。「法」居斯塔.福楼拜  
    ——题  记                       
    
    他离开餐馆时,天色已是黄昏。这条小街,又迎来一天之中最辉煌的时刻。沿街几十家餐馆都已人满为患,生意极是红火。划拳声、麻将声、笑闹声、电子乐器声、汽笛声......乱哄哄响成五色斑斓一片。空气中流荡着一股恶泛泛热哄哄的酒肉香,女孩子们经过时,都捂了鼻子将自行车蹬得飞快。三三俩俩的乞丐,却是邋里邋遢,袖着手,咽着口水,像一群苍蝇一样流连于街头巷尾。街道两侧的臭水沟,挨挨挤挤地停泊了一辆辆五颜绿色的小轿车,它们借了夕阳残照,炫耀着各自的色彩与亮度。
    他迷迷瞪瞪地在街心蹒跚,挪几步,那身子便失控似的骤然一耸,旋即从喉咙里滚出个快乐的饱嗝来。过往行人见了,有的摇了摇头,露出会心一笑;更多的,则投以淡漠一瞥,匆匆赶路。
    他原本不沾酒。今天,上级领导来单位考察工作,局长破例让他加入陪客行列,锻炼锻炼。没曾想,几杯酒入肚,他便飘飘欲仙,一扫平日的斯文相,不痛不痒地将那位白白胖胖的上级科长很是奚落一通。局长满脸尴尬食不甘味,冲他又是瞪眼睛,又是送秋波。还趁客人不注意,挥舞着拳头威吓他。他心想,既然如此,寡人还是识趣点,激流勇退吧。他起身抱拳,说:“我有要事要办,各位,失陪了。慢吃,慢吃!”——他急不可待地想上一趟厕所,然后,回寝室美美地睡上一觉......
    他玩味着自己在酒桌上的壮举,兀自窃笑不已。
    机关大院坐落于小街尽头,夕阳正灿烂的所在。他把身体交由惯性支配,一步一颠地朝前运动。街两侧那些五颜六色的广告牌,此刻一齐跳起了光怪陆离的舞蹈。四周熟悉的景物,如今也变得陌生又瑰丽如梦似幻。他平日对社会众生所怀揣的诸多戒惧之心,霎时荡然无存。他无拘无束,像空气和阳光一样潇洒、飘逸。
    他的这副大模大样天真烂漫的醉态,引起附近商店门口两个年轻女郎的注目,她们咬着耳朵忍住笑悄悄议论他。他乜斜醉眼,一嘟嘴“啵”地送上个响亮的飞吻。“妈呀!”两位女郎触电似地尖叫,尖叫之后,又继之以长长一串娇脆悦耳的笑浪。她俩笑得肆无忌惮互相捶打抱成一团。
    他得意洋洋地打了个不成功的响指,可还没等他把手从空中光荣地撤回,那手却突然僵硬,继而像条死蛇似的颓然掉落。姑娘们活泼烫人的笑声,意外地勾起他心中那段沉寂已久的痛楚而又温馨的情愫,泪水倏地溢满眼眶。逝去多年的那些色彩斑斓的日子,似流星雨般从脑海掠过。校园沉静。阳光明媚。燕子呢喃。她柔软而轻俏的白网球鞋。飘逸的裙,飘逸的发。洁白的网球凝重地划过蓝天。青春的笑,灿烂的笑,柔情的笑......夏日湖滨,杨柳依依。她悠然离去,离去。一副窈窕而冷艳的背影渐渐远去远去......
    他感觉身体像被酸水浸泡过一般异常沉重。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蹿去,依住街边一株法桐,忘情地抽泣。她去了,永不回来...爱情逝去生命多么滞缓希望又是多么强烈塞纳河在米拉波桥下流逝流逝....他喃喃念叨着,抽噎着,任凭泪珠在霞光中恣意飘洒。他以男子汉的自尊自傲压抑了多年的情感,被痛快淋漓地渲泄一空。他感到舒畅极了。
    街上,有几个过往行人,将自行车停下,站在那儿怪模怪样地打量他。
    他向自己嗤嗤笑了两声。嘿,他们在笑话你呢,你这个男子汉!——可你醉了,他们都知道你醉了啊,你用不着怕他们笑话你。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努力振作一下自己,然后迈开豪迈而又颤巍巍的大步,继续向前挺进。
    前面一段街空荡荡冷清清,几位清洁工正手握笤帚在那儿寂寞地扫街。她们一共五人,一律的白帽白口罩。四下响着单调、滞缓、此起彼落的沙沙声,俨然一曲“笤帚五重奏”。一声尖锐的惊叫。他愣住,只见一个年轻的女清工丢掉扫帚,惊惶失措地跑向她的同伴们,白口罩吊在她的胸前乱晃荡。女清工刚刚打扫的地方,正蓬头垢面地站着那个疯乞丐。疯乞丐傻呵呵地瞪着两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破裤裆下,隐隐露出那黑乎乎脏污污的生殖器......。几个年纪大些的女清工高举长杆扫帚,就像举起几面正义的旗帜,义愤填膺地冲向那疯乞丐。疯乞丐恍然大悟地夹了碗筷连跑带颠一阵狂奔。瞧瞧身后没人了,小心翼翼地蹲到墙沿下,袖着手,浑身不停地颤抖。赤脚片踩着一双断了袢的拖鞋,脚趾头冻得乱糊糊的粘在一起。那只露着两个豁口的大碗搁在地上。霎时他便忘了刚刚发生的事,注意力被街对面的餐馆吸引,一双饿眼瞪得直勾勾的,不停地咽口水。
    他常常看到那个疯乞丐在这条街上转悠,被人们从一家餐馆撵到另一家餐馆,捡地上人们丢的馍馍啃,用破碗舀餐馆门口铁皮桶里盛着准备喂猪狗的残汤剩菜吃。肚子吃饱了就哼唱疯歌,冲小孩扮鬼脸、吐舌头。小孩吓哭,大人就过来撵打。他便呵呵怪笑着满街乱蹿,直闹得鸡飞蛋打不亦乐乎。天天如此,活得倒也开心惬意。
    疯乞丐似乎认识他,似乎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同情自己。每当他从这儿经过,疯乞丐便仰起他那张脏兮兮的脸来瞅他,久久地瞅着他,脸上流露出一种罕见的温顺而又哀怜的表情。这表情在他的灵魂深处激起了一种震撼,一种巨大震撼;他觉得冥冥之中有条无形的纽带将他和疯乞丐拴到了一起。他是一个孤儿。他和他一样是被整个人类遗弃的孤儿。他们,是这个喧嚣的世界上的两粒可耻的脓疮。脓疮。唉,他真想为他做点什么。他的确应当为他做点什么....。但是,他最终却什么也没有做,甚至,连丢点钱给他的勇气也没有——他怕别人看见了笑话他啊。回到寝室温软而舒适的床上,他开始诅咒自己胆小虚伪假仁假义。既而——这也真够荒唐——他觉得他刻意追求的那一切:体面的地位女人的温情生活的富足甜美阳光花草......忽然之间,变得无足轻重简直有些可憎了。他万念俱灰。
    ......现在,他觉得自己终于有了足够的胆量去正视那疯乞丐。他一步一顿地走过去。疯乞丐的脸上又布满怯生生的哀怜,身体因饥饿和激动而瑟瑟颤抖。他站在疯乞丐身旁,稳了稳身体,手插进裤兜里摸索一阵。一张票子。没有细瞅,手指一弹,票子打着醉醺醺的旋涡,飘飘悠悠地落向那只破碗。疯乞丐瞅瞅地上的票子,仰起脸来瞧着他,嘴角淌下两道清澈的涎水,一脸惶惑。他把手伸到疯乞丐那颗乱蓬蓬的头上抚弄几下,颤巍巍地转过身。
    那几个女清工正站在附近很怪异地瞧着他。刚才,被吓得丢了扫帚的那位姑娘,脸色尤其难看。她刷地揪掉白罩帽,晃了晃她的一头秀发,微歪着脑袋打量他,嘴角挑起一丝嘲弄,神态既妩媚,又辛辣。
    他冲她友好地笑笑,挥了挥手,摇摇晃晃地走开。
    “神经病!”
    “酒鬼!”
    .........
    一阵开心的大笑。
    
    他迈进机关大院的铁门槛时,一眼又瞥见那团灰黯而卑贱的影子在默然无声地忙碌——那个矮小、驼背、木讷的小老头,正在仔细地打扫院子。他是单位从贫困的农村雇来打杂的零工,专管烧开水、扫地、侍弄后院那一大片菜地。此外,还时不时地被单位里的人喊去帮忙买煤、打煤、搬重东西。成天忙活不够,难得片刻清闲,仿佛一台永不停息的活机械。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在心里向老头儿许诺:一定要拯救他,要还他几许做人的尊严。但是,迄今为止他还没有兑现自己的诺言,因此,心里常常感觉内疚,就象欠老头一笔债一样。
    此刻,这念头像一只虫子一样又钻进了他的脑海,骚扰着他。他朦朦胧胧地觉得,现在正是了结那个心愿的好时机。他向老头走过去,伸手很果断地抓住扫帚把。小老头抬起脸,冲他讪讪地笑,以为在和他逗得玩儿。
    “他们给了你几个工钱啊?”他义正辞严地大声质问。
    小老头还是讪讪地笑,闪开没有牙齿的慈善的口。
    那边,有两个同事颇有兴味地瞧着这边。
    “明天,我要找局长,让他给你加工资。不然的话......”他努力想了想,说:“不然你就罢工!”夺过扫帚扔到一边。
    两个同事笑出了声。
    小老头依旧讪笑着,极憨蠢极羞涩地绞弄着一双布满老茧的脏手。
    
    翌日,他没有找局长。他似乎忘记了昨天向小老头许诺的事。并且,他隐约感到今天将要发生点儿什么事,于是忐忑不安地挟了公文包来到办公室。很快,他的预感得到了证实:局长想见见他。他被一位同事喊到局长办公室。
    局长放下报纸,摘掉眼镜。
    “昨天,表现得真不赖啊!”
    漫长沉默。
    “年轻人呐,凡事不稳重、不成熟,是不行的哦,是要碰壁的哦!领导信任的机会,是不多的,不多的。”
    沉默。
    “当然喽,昨天你喝了点酒......”
    “喔,局长理解就好。”
    “理解?酒醉心里明!这个,我比你清楚得多!你坐在那儿不吭声,没人去掰开你的嘴听你信口开河!......”
    “我...今后一定记住教训。”
    “今后?没有今后了,至少在我的任期内没有了。”
    “......”
    “有什么意见和建议,可以当面向领导提出来嘛!合理的意见建议,领导还是能够接受采纳的。何必绕着弯子借酒来——”    
    “局长,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煽动看门老头罢工造反,有这事吧?!我问你,你是不是吃共产党的饭?!”
    “他的工资确实——”
    “加工资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我看你没有一点儿悔改的意思!”
    “局长...原谅...那是醉后......”
    “我不管你是醒后还是醉后,你给我好好反省,好好反省......我给你三天时间。”
    “我...没意见......”
    “写出认识来,要深刻。”
    “我写...可那件事...工作的事......”
    “至于工作调整的事,就暂时搁着吧!”
    “......!!”
    “还有什么想法?”
    “......?!”
    “没有?你去吧。”
    
    他一回到寝室,便砰砰梆梆地关上所有门窗,然后把身体狠狠地摔到床上,发狂似地一阵纵声大笑。四周的窗玻璃被笑声震得哗啦啦碎了一地,屋顶上的尘屑蜘蛛网死的活的昆虫也纷纷扬扬下雨一般落到他的头上身和床上。他笑着,笑着,眼里噗噜噜滚下两行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