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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7年7月12日
我的岛
老土屋

    我的岛(小说)
    老土

    一、屋

    
    接近傍晚的时候,依着往常会是夕阳满天的情景,却突然浓云密布,一片灰蒙蒙的,天上的云和大片的水连接在一起。风不大,像雾一样,轻轻抚摸着屋前的树,一会儿,就下起了雨,雨也不大,细细地融入湖水之中,水浪一点点地涌动,一些水鸟在湖水之上和雨雾之中上下翻飞着。
    在这个时候,是不会有生意上门了,我想。插上门,凭窗仰坐在躺椅上,静静地品着香味与热度正好的茶,透过玻璃窗观望着与屋内截然不同的风景。往往都是这样,窗外与屋里的风景就像我自己,表面与内心,是如此的不同。任何一个人的身体里,都有另一个自己,自己在与自己较劲,自己在与自己撕扯。
    而此时,那个老式的音箱里,正淡淡地飘出那首著名的悠扬的《茉莉花》。音质并不好,但我愿意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将自己沉浸其中。也很乐意将这些优美的中外名曲放给我的客人们,我的朋友们。
    在这样的一个岛上生活,是要有足够的勇气的,要有对孤独寂寞足够的理解与认知,并且要把这种理解与认知渗透到自己的血液和灵魂里去。就像这音乐,有时音乐已经停了,而我呢,也已经睡去,梦里的音乐却并没有停止,直到太阳将一夜的雾气冲走,将阳光重新洒在这个岛上,我又从梦中的音乐中醒来,开始了新的一天。
    我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将这个不是很大的屋舍进行改造。其中一间很大的我改成了一个茶座,还有一间小屋,把我为数不多的书摆放在里面,让客人们一边喝茶一边读书,另外,还有一间画室,一小间卧室和厨房。
    大多数人只是来这里喝茶,一边喝茶一边聊天,或者静静地听听音乐,或者欣赏挂在墙壁上的那一幅幅山水画。
    到我这个茶座喝茶的人并不多,有时一天也不过三位五位,但来这里的多是我的常客。岛的对面是一座城市,我的客人大都就居住在那座城市之中。但是城市与岛很远,远到了一种近乎不能相望的程度。这也许正是他们要来我这里的原故之一吧,互不能望,便可以使自己暂时的逃离,逃离富有,逃离喧嚣,从而获得暂时的宁静。然后,再回到那座城市,回到其实无法回避的现实之中。他们是那座城市里为数不多的一种人。
    屋,是一座石屋,多少年了,没有人知道,鱼人寺里的一净禅师也不知道。它的主人现在属于我。八年前,一位身患癌症的老画家,我的恩师,他在临终前将自己这所无人知道的房子转给了我。恩师的儿女都长期居住在国外。为老人操办完后事,遵照老人的意愿,我住进了这所房子。一净禅师说,老人每年都会在这所石屋里居住一段时间,这里气候宜人,风景独特,他们经常会看到老人在岛上散步,或者写生练笔,进行他的书画创作。
    石屋独特,紧依着后面的山体,并排用大小不一的石头垒彻而成,外观看丝毫不像一座房屋。几株高大的梧桐树和榕树将屋顶蔽住,但并不妨碍我从屋子里透过高大的窗子观看若大的湖面。没有院子,走出屋子就是宽阔的石子路。
    屋里,有秩序地摆放着我亲手制作的原木茶几和桌椅,家具上没上油漆,散发着木头原始的香味儿。我很得意我的这些家具,因为这些都来源于我最原始的冲动与创造。包括我休息的床,包括摆放书籍的简单的书架,都是我亲手加工而成。这似乎很原始,但我喜欢这种回归的感觉。在屋子的几处墙壁上,挂着几幅山水画。
    子川说,她很喜欢,就像原始人一样,这应该是后现代人的生活吧。
    在与子川相遇的三年多的时间里,她在我的屋子里住过。她是我生命中最后一个女人。
    

    二、石


    
    一个男人,一生中也许会遇到很多女人,但总有一个女人是他最不能忘却的。子川,就是我生命之中最重的一位,重得如同鱼人寺院里那块横卧着的鱼人石。
    子川总会在一个月之中,有几次来到我的岛上。起初子川到岛上来,并不是来喝我的茶,而是来鱼人寺上香。小寺不大,来寺里上香的人也不多,却也香火不断,香气弥漫岛上。
    是第一次到这个岛上来么?她静静地冲我点了点头。笑容,是那种极为安然和幸福的那种。这个岛真像我在哪里见过的一个百草园,只是那个百草园里没有这个寺,也没有这块鱼人石,她又是静静地说。如果,如果可能的话,就在这里住下来,用一生守候在这里……子川说着,脸上荡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浪漫的想法,可是你做不到的,没有几个人能做得到,我说。
    她将手里一本厚厚的书抱在怀里,抬头看了看天,要下雨了。这个岛就是这样,来一块云朵就能下几滴雨的,没事儿,我说。你也常来这个岛上么?不,我就住在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真好,她的目光在我的脸上轻轻掠过。
    在没来这个岛之前,就听说这个寺院里有一块石,叫鱼人石。她说着,站在鱼人石旁,目光久久的没有离开。这个岛是众多湖心岛中的一个,而这个鱼人石却是整个湖上独一无二的,鱼人石与其他的石头不一样,她是深灰色的,而整个岛上的石头都是灰白色,我说。
    是不是很像个女人?她点着头,是很像。一定有个传说吧,一个遥远的传说。她伸手,在鱼人石上抚摸着,石头光滑无比。
    传说,鱼人石就是一个年轻的女孩,从小在湖边长大,善于水性。有一天,一个和尚从这里渡船,在湖中央不慎将一串佛珠掉入河中,和尚无法回去交差,求助于人们,善良的女孩自告奋勇,独自潜入湖底,没想到下去了半天,却不见上来。女孩的父母开始痛哭,开始指责和尚,和尚也自觉无法向女孩的父母交待,也投入湖中。人们怎么也找不到女孩与和尚的尸体,却从湖水发现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形似一条鱼,又很像一个女人。后来,有人在岛上建寺,就将此石移到了寺院之中,并将寺院取名为鱼人寺。
    听完我的叙述,她笑了,真是一个美丽的故事啊!是可以写成一个小说的呢。我说是啊,你是一位作家吗?她笑而不答。我又问,你叫什么,我叫子川,子在川上曰的子,子在川上曰川,她扭头笑着说。
    天上真的滴下了几滴雨水,更像几滴泪,天色将晚,但我们还是看到,有几滴水从鱼人石的脸上淌下。她双手将那本书藏于胸前,转身对我说了一声谢谢,我该回了。我冲她说,不用慌,雨下不大的,下次再来,到我的茶座里坐一坐,就在山脚下的停船处。一定的,我对鱼人石的故事很感兴趣,还想请你给我好好聊聊,还有您,发生在您身上的故事是不是也很多?说完,她转身走了。
    细雨中,风轻轻地撩起她的短发和她的衣裙。
    

    三、画

    
    子川第一次走进我的茶座,就惊奇地站在墙壁上的几幅画前,这是谁的作品。我平静地说,有些是我的,还有些是画出自一个女人之手,我指着近旁的一幅。
    子川走过去,细细地看着,笑了,真的啊,她画得太好了,看看那大山间的溪流,看看那山脚下树上的果实,看看那石桥旁边的人家,看看那远处成群的大雁……梅林,梅林是谁?我仍旧平静地看着子川惊奇地样子,可惜,她已经不画了。什么?为什么啊?她怎么了?她不在了吗?说着,她感觉说错了话,迅速用手捂住了嘴,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有些事情应该交待一下的,关于那几幅山水画,关于那几幅画的主人。她叫梅林,曾经是那座城市里一位女画家,也是我的妻子。与子川面对面坐在我的茶座的角落里,我开始和她聊我的妻子。阳光透过玻璃窗,再透过淡淡地窗纱,变得异常的柔美。
    认识梅林,还是在二十一年前,在同一所艺术学院毕业后,我们又都分配到了那座城市的一个文化馆工作。在学校时,我们就已经确立了恋爱关系。参加工作后,很快建立了家庭,并且在一年后生下了我们的儿子小海。我们一起生活,一起进行创作,我们的专业都是国画。
    多么好的一对啊!你们一定很幸福吧!子川坐在我的对面,端着一杯我为她刚刚沏上的野菊花茶。
    那时,我们两个人的工资加在一起,也不过百十元啊。书画创作与写作不一样,那可是一种高消费啊,笔墨纸张都很贵,加上一些生活必须品和人情关系的支出,使得我们的日子异常窘迫。一间半旧办公室改成的屋子,住着我们一家三口,一张床,一张饭桌,还有一个画案,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当时有些人开始经商,还真发了财,再和自己的日子一比,心里也确实不是滋味。然而,我感觉,我们的生活是幸福的,是完美的,我时刻沉浸在我和梅林的爱情之中。金钱不是爱情和婚姻的全部。
    然而此后不久,梅林就和我有了分歧,她不顾我的反对,在几位朋友的支持下,开了一家小饭店。那时梅林的绘画已经初步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你看到的就是其中的几幅。
    就在她开始每天忙忙碌碌的日子里,发生了一件对于我和梅林来说都是天大的灾难,儿子小海患了白血病。一年半的时间里,我们辗转于全国多家大医院,但最终还是无奈地看着儿子离开了人世,那年儿子才五岁。失去儿子的我们完全到了崩溃的边缘,而且家庭的境况更是无法言说,我们欠下了数万元的债务。
    经过一段长时间精神和情绪调整,我们从痛苦中走了出来。可是为了还债,梅林更加坚定地要将自己的生意做下去。几年后,不仅还清了所有的债务,而且她又开了一家中高档的超市,现在呢,她已经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总了。
    从这一点上,她成功了,我们不得不承认,她正一步走得很成功,她有了足够多的金钱,在社会上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她如鱼得水。然而,在后来的十几年里,我们一直没能如愿地再生一个孩子。后来的多次就医,终还是无法实现这样一个愿望。我每天孤苦地沉浸于自己的绘画,而她每天都累得精疲力竭。儿子的失去,对我们来说都是一次致命的巨大的打击,同时撕断了我和梅林感情的唯一纽带,加上彼此事业的格格不入,使我们有了一种陌生感,一种距离感,而且这种距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了对面坐着却无话可说。又是八年后,也就是她办起了超市之后,我们选择了分手了。
    对于梅林递给我的二三十万元的存折,我拒绝接受,我没有要这从法律的意义上讲应该属于我的财富。我知道,这不是我的东西。我只带走了梅林以前所作的几幅作品。
    子川追问着,这些画代表着你们的过去是吗?我知道,你是痛苦的,在分手的那段时光里,而且这种痛苦还在你的生命里延续着对吗?在你的心里,还有梅林的位置吗?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随时光烟消云散了,一切都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流逝啦!我说。分手不久,我就拥有了这样远离城市一座房子,在这里一住就是八九年多的时光,过着近乎离群索居的生活。
    子川说,我可以把你的经历写成一部小说吗?如果你觉得可以,你就试试吧,我笑着。
    几年的光景,我的国画创作有了一些收获,在同行之中有了一定的名气。我将自己的画装裱之后,悬挂在茶座内。偶尔会有朋友,将自己的画推荐给喜欢书画的人。茶座并不怎么挣钱,自己的生活来源就是靠出售一些画作。
    子川要我为她画一幅画,专门为她画的一幅画。对于她的要求,我没有拒绝。画室里,她一直远远地站着,一句话也不说,生怕打破了我的构思,只有墨彩的馨香在屋子里弥漫。笔下,一幅简约的画面,在宣纸上一慢慢地清晰起来,山影重叠间站立着的女子,远望一片迷离的水,背影,短发,雨伞,墨绿的长裙……
    我真的很向往你现在的生活,很向往!子川说。她将有些前倾的身子随意地向木椅的深处靠了靠,眼睛却一直注视着我,她将“很向往”三个字说得很慢很用力,而脸上依旧荡漾着只有她自己才具有的笑容。后来,在以后的日子里,子川也曾几次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子川说,你过得很简单,也很知足是吧?但我也知道你的生活中有着一些清苦的滋味对吗?我喜欢这里,喜欢你的茶座,喜欢和你静静地聊天,也喜欢站在你的身后,静静地看着你完成一幅幅画作。我更喜欢品尝那种清苦的滋味,让自己处在这种孤独之中,是另一种境界,我的生活太过浮华与嘈杂。
    子川走的时候,我站远处,目送着她跳上那一叶小舟。她坐在船头向我挥手,船的主人,一位老人开始划动那对木桨。此后,这一镜头重复地出现了很多次。
    看着小船消失在水天一色之中,心里沉沉的。子川,还不到三十岁,就已经是一位小有名气的作家了,每年都有不少小说作品在全国一些的文学杂志上发表,出版了数部长篇,还拿过几次全国的大奖。
    这样一个人物,她会在我的生命里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几乎在每个周六或者周日的下午,她准时会坐着一叶小船,来到我的岛上,在天色将晚的时候再乘船离开。她说,你的故事吸引了我。
    

    四、书

    
    能跟我说说你吗子川?你对于我,就像一本神秘的无法读懂的书。子川笑了,将手中的书一放,伸了一下腰,我啊,很简单,简单到没有什么故事可言。
    二十五岁时,子川辞去了省城一家知名报社编辑和记者的工作,专心于自己的小说创作。由于对文学独特的天赋与认知,成功过早地眷顾了子川。使她过上了在大多数人看来无比优越的生活。在城市的一隅,有她的一处不小的房产。那里,成了以她为中心的一群作家及文学追随者们聚集之地,隔三差五,就会有人来到她的住所,将他们在社会上听到的,或者看到的,甚至想到的人物或事件信息,作为他们坐在一起聊天的话题,天南地北,海阔天空。有时也会聚在一起喝酒,一喝到半夜。子川有时也会和他们一起,喝得一塌糊涂。
    更多的时间,子川会都将自己置于自己的书房,捧一本书,静静地细读,或者伏案写作。
    子川将她已经出版的几部书拿到我的岛上,《紫地丁》、《北漂的云》、《舞动的忧伤》,以及她已经整理出来的,关于鱼人石传说的一些手稿资料让我看。几天的时间,我放下了画笔,静静地读她的书。不知道为什么,我还会走进这些爱情小说,并且我没有想到,我还会被爱情感动,还会被作者所营造出来的故事所迷惑。
    人间的爱情,在她的笔下挥洒得酣畅淋漓,故事波澜起伏,叙述语言自然优美,宛如天上的流云。不知不觉中,竟会在书里寻找自己的影子。有时,我会合上书本,静静地观看自己的内心,爱情是什么?这个世间还会有真正的爱情吗?爱情还会光顾自己的生命吗?还会有一个自己心爱的女人走进自己的生活吗?
    似乎只有在懵懂的少年时代,或者在大学的时光里,向往过爱情,享受过爱情的滋味。在大学的丛林里,我和梅林相互追逐,在假山石的喷泉旁,我们相拥相依,在傍晚的草坪上,我们一起走进爱情小说的情节之中,并信誓旦旦地发出爱情的誓言。
    在品尝了爱情的苦果,与梅林分手之后,便真的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世间还有什么相依相守,不离不弃,更不敢奢望爱情的重来。许多年来,经历了或者目睹了这个世间太多所谓的情与爱,他们以爱情的名义,背叛着爱情的诺言。所以,也再也不愿意相信书本里的故事。许多年来,只有将自己置于绘画的劳作之中,才会忘却这一切。或者,是在喝得酩酊大醉之后,倒在湖边或者草丛之中,一觉到天亮。有时也会被突如其来的一场雨,将自己淋醒。还有的时候,会恣意地放纵自己,沉醉于与一个女人的缠绵之中,尽管我的心里非常清楚,那样的故事里没有爱。
    我将这几本书放在了书架最显眼的位置。因为,这应该是我的书房中仅有的几本关于爱情的小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做,起初的时候,我还想在读过之后,就将书还她的。
    后来,子川又陆续拿来一些她新购买的书,或者她朋友刚刚出版的书。更多的时间,我们并不怎么说话,她将自己置于茶座的一角,一边读书,一边喝茶。茶几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个笔记本电脑。有时,她也会借我的书房一用,在里面打开电脑,开始她的写作。
    读过的书,她并不带走。就把这些书放在你这里吧。这怎么行,放在这里你就放心?我是很了解爱书之人的,我说。放在这里吧,你也可以读,也可以让来这里的客人们读啊!读的价值永远大于收藏的价值。子川的话让我无法拒绝。时间一久,就足有几十本,甚至上百本的书走上了我的书架。
    感觉到子川离我的距离那么远,来的次数越多,我越是看不清她了。
    

    五、茶

    
    在自己的潜意识里,总会有这样的一种感觉,我原本就应该属于这个荒岛。子川说着,端起了茶香飘散开来的杯子。我就好像出生在山上那片野生的茶树丛。
    在那样一个下午,子川让我陪着她,在岛上散步,在那片茶树园里散步。我说,这茶不同于市场上买的茶叶,市场上的茶喝了后,可以让人失眠,有提神的功效。而此茶却相反,喝得多了,就像醉了一样,我给这种茶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魅茶”。
    是吗,魅茶?子川笑着说,这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我们散步,一边散步,我一边听她讲述她扑朔迷离的过去。
    你知道吗?我不知道我出生在何处,是什么样的精血合成了我的肉体,铸就了我的灵魂。我就像飘荡在这个世界夜空的一朵无根的云彩。在我的小说里,我一次又一次地回想着我的出生地,找寻着我的无法找寻的记忆。现实生活中,我也是在不停地追问,每到一地,我都会问,这里是否留下了我的第一声哭声,是否残存着我脱离母体时的一滴脐血?
    是谁将我生下又将我抛弃?许多年来,我一直都在心里无数次告诫自己,并原谅着将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不要对我说,我应该恨他们,没有,我从来都没有。我时刻都在想着,有人将自己带到这个世上,已经是我的幸运,我无话可说。但是我很冷,我一直感到这个世界很冷。你知道吗,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将自己的全部的热都注入我的写作,我的小说。
    你知道吗?来到这个岛上,我才有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归属感,仿佛我就是出生在这样一个岛上,这个三十年前一片荒芜的岛上。知道吗,我就像这片野生的茶树,不知道是谁在许多年前,种植下了这片茶树,虽无人打理,却依旧年年长出茶叶来。我就是一株野茶树啊!然而,有阳光,有水,有土壤,我生长着。我还是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清香,带来了迷一样的幻境。
    子川叙述着,像一条舒缓的小河。我静静地听着,不想打断她,并细细地打量着她。子川很清秀,在忧伤的情绪下,似乎更加的楚楚动人。淡淡地云散开去,阳光洒在她的短发和脸庞上。三十岁的女子,竟有如此不同寻常的经历。
    一切在一般人看来都是不可能的,这也许正是命运的安排吧。我从小到大,一路走来,并有幸考取了一所大学,有幸完成了我的中文学业,有幸有了一份在许多人看来无比羡慕的职业——记者和作家。许多年来,在我周围的人们从来没有人问及我的身世。近些看来,我才慢慢地感受到,也许人们都不愿意揭开我内心的伤痛,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沉默。我也在更多的时候,给人的总是一种热情,一种任何人都无法察觉的自然与随意。这似乎是一种欺骗,可是这更像一种无奈。
    在茶座里,子川执意让我为她沏一杯魅茶。这魅茶的味道真好,接着,她又开始继续着她的讲述。外面下起了细细地雨,这个岛就是这样
    在我的血液和灵魂里,始终坚持着一种找寻。有谁知道和理解,有谁知道和理解我内心的孤独?没有,一直没有。在我三十年的历程里,不少人试图走进我的生命,给我以爱,给我以温暖。我接受着,但却坚守着一种自己的内心的拒绝。
    更多的时候,我会将自己融入一本本文学的著作之中,融入自己的写作之中。在阅读与写作中,想象着自己对生活的理解。爱情,是我小说的主题,但那永远是许多人不能破解的主题。在我一本本书的文字背后,更多的是我对生命的诠释与向往。在现实中,这些梦永远都不能实现!!
    谢谢你子川,谢谢你能对我说起这些,可是,我是你什么人呢?我能为你做什么呢?子川的茶凉了,在我为她加水的时候问她。
    当我来到这个岛上,在鱼人寺里,在鱼人石旁边,我就有了一种感觉,这里就应该是我的归属。就如这茶吧,子川笑了,她说,就如这茶字吧,上为草,下为木,人在其中。我觉得我在这个岛上,就像是走进了草木之中,回归到我生命的过往。遇到你,是我今生的缘。说着,子川轻轻地呷了口茶,又轻轻地闭了一下眼睛。
    音箱里,正播放着那曲悠婉的《二泉映月》。子川怎么会说到缘?我在琢磨着子川的话。
    有这样一个茶座,约两三知己,听音乐,品香茗,或读书,或写作,或与您聊天,或看您作画,这是一种怎样的日子啊!在采茶的季节,我和你一起到山上去采茶,采你的魅茶。说着,子川将茶杯端到唇边,轻轻地用鼻子吸着茶香。
    你小说的故事,是从哪里来的?我问她。故事在我的血液里,也在我的灵魂里,她笑着回答。
    这茶还真能醉人呢,我怎么就真的醉了呢?说着,子川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地将身子缩进摇椅里,闭上眼睛睡了去。叫她,不醒,再叫她,也只是微微睁了一下迷蒙的眼睛,然后又合上。就让我睡在这儿吧,你的魅茶真好,有了魅茶就不用喝酒了啊……我看到子川露出平时少有的醉意,嘴角的蠕动,像是在无声地呓语,单薄的身子在摇椅里轻轻地颤动……我走过去,将自己那件玫瑰红的T 恤盖在了她的身上。
    天就黑了,湖上有星星点点的灯光。


    六、湖

    
    在男人的生命里,如果没有了女人,那将是怎样一种悲哀?在与梅林分手后的许多日子里,我一个人在岛上,在我的屋里,过着近乎离群索居的日子。甚至将自己的心都锁得紧紧的,不愿意向任何人敞开。
    然而,有了女人,却没有爱,那又是一种怎样的悲哀呢?
    在湖上,我划着一只小船,子川坐在我的对面。船儿驶出了老远,我默默地看我的岛在视线里时隐时现。不时会有水鸟儿在水面低飞盘旋,一声声地鸣唱。
    小说家是很会洞察人性的,我说。子川咯咯地笑着,那就让我猜猜吧,在你的生命里,除了梅林,是不是还有过别的女人?她鬼魅地冲我一笑。
    时光也许会将一切打磨得干干净净,但是数年过去了,记忆的伤痛却被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揭开。我知道,有些事情是无法逃开子川的眼睛的,她是这个世间少有的精灵。然而,我有必要对她说起这些吗?子川不再说话,静静地凝视着湖面。我也不再说话,双手划着船儿,人却沉浸在了记忆之中。
    人永远无法逃脱本能的需求,对于一个正常的男人,需要女人,就像需要吃饭和睡觉一样,甚至比这些还要强烈。然而,我却在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欲望,在无法忍受寂寞煎熬的一个个夜晚,我将自己置于自己的绘画之中,或用一杯杯魅茶让自己处于遐想与梦境之中。在梦中,在魅茶的作用下,一次次排解对女人的渴望,慰藉自己寂寞与孤独的灵魂。
    魅茶的水和香气,一点点渗透到血液之中,在周身缓缓流动,每一个毛孔都轻轻张开,酥麻之感愈来愈浓,倾刻间宛若入了仙境,云雾缭绕,迷境重生。魅茶的作用,会让人在迷蒙之中,在充满幻想之中,展开欲望的翅膀,直抵欲海涌动的极致。在那样一个地方,会有自己心仪的女人,为自己轻轻疗伤。
    就是在我沉醉于魅茶的那段时光里,一个女人走进了我的生活。从那以后,我开始与这个女人一点点地接近。我不知道到底是魅茶,还是自己骨子里的某种物质在起作用,我变得如此的迷恋女人,常常会在背后痴痴地盯着这个女人。就在她猛然回头的一瞬,我的目光已经无法避开,我的眼神已经无法改变。那次回头,她冲着我笑了。这个女人叫依弦。
    依弦是由于对书画的热爱,才追随着我的名字,从那座城市到了我的岛上。有时,她会在我的画室里作画,我就站在一边看着。她让我指点一二,其实,我早已经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有时,依弦会“老师老师”地叫我,我心如醉了一般。我无法抵制住自己对女人的渴望,她吸引着我。为她指导作画,成了我接近她的借口,在她的秀发里,散发着魅茶一样的芳香,使我不顾一切地在身后轻轻地拥住了她。
    此后一年多的时光里,和依弦发生了一次又一次肉体与灵魂的碰撞。后来,依弦带着自己五岁的孩子,随着丈夫去了法国,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那是我最后一次划着船,她坐在船头,背对着我,船在湖上围着岛一圈圈地飘荡着。我看不到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在流泪,泪水伴着细细的雨丝,一起融入了浩渺的湖水之中。此后的许多时日,我都会从湖面上吹来的风中,品尝到丝丝苦涩。
    她说,她会记住这个岛,记住我们在一起的日子。然而,我非常清楚自己的内心,我并不爱依弦。但是,却是她在我最最需要慰藉的时候,依在了我的胸膛。许多时日,我成了感激、自责与愧疚的混合体。我开始将自己关在屋里,打开灵魂之窗,一次次地观看自己丑陋的形貌和更加丑陋的灵魂,用一根无形的鞭子,一下一下地狠狠地抽打着。
    记得依弦躺在我的身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我长长的胡子,你的作品别具风格,那是我所看到的少有的画作,等有一天,我要离开你的时候,就让我带走几幅吧,看到你的画,就想到了你的人。我说,画作与人是两回事啊!画你可以拿走,但请你把我这个人忘了吧,在你的记忆里永远地划掉,我是一个不值得你记住的人。依弦轻轻地摇头,你不要乱说啊。我没有乱说,我不值得你记住,依弦……
    岛若在,岛会记得一切,湖不枯,湖会记得一切。
    此后的数年里,再没有女人再走进我的生活。依弦走了,我的生活又归于了平静。
    子川还在凝望着远方,一句话也没说,她似乎是在构思着自己的又一篇小说。我说,不早了,是不是该回了?子川这才回过神来,冲我笑着,是啊,是该回了。不过,就这样在这湖上轻轻地漂泊也挺好的,回去还真有些不舍呢!你知道吗,刚才我就像喝了你的魅茶一样,进入了一种超然的境界!难道,难道这湖水也有魅茶一样的力量么?还有这个岛。
    我说,是啊,这个岛,不知道是这个岛选择了我,还是我选择了这个岛。但我注定就这样在岛上孤独地慢慢地老去啊,这也许真的是一种宿命。而你呢子川,这里不是你的家园,这里只是你生命旅程中的一个驿站而已。子川低下头,寻思着,没再说话。
    

    七、鱼

    
    那天,子川将她完成的小说——《鱼人岛之恋》的校对版拿给了我看,那是她耗费了三个多月的时间,写成的一部爱情小说。国内一家出版社已经和我签订了出版合同,首次支付了五万元,如若再版或加印,还会另外支付,他们很看好我这个本子,市场销路会不错,子川说着。
    将那本厚厚的书稿拿在手里,真的沉甸甸的,我惊奇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怎么了,不敢相信吗?要说这部书的完成,还得谢谢你啊!我将书稿放在桌子上,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相信,只是这与我又有何相干?怎么这么说呢,不是你,我怎么可能写出这部小说,小说可是以您为原型进行创作的呢!在小说里,注入了我极大的想象和巧妙的构思,小说也如同你的作画一样,要靠丰富的想象力,很多自己无法得知的事情,只有靠想象才能抵达。这个故事曲折动人,充满浪漫情怀和现实意义。子川说着,又将头轻轻地向一侧歪了歪,露出一个恬静的笑脸儿,怎么,不为我们庆祝庆祝么?
    对于她这样一个请求,又怎么可以拒绝呢。好啊,那么,我是应该为你好好庆祝一下啊!
    子川,一个一生下来就被抛弃于荒野的女婴,在经历了三十年的辛酸岁月后,却获得了一般人所无法达到的成功高度,这不能说不是一个奇迹。然而,对于子川,我也是越来越有些距离感和陌生感,她离得我越近,我就越是摸不清这精灵一样的女子。越是有这种感觉,就越是迫使我有了一种接近她的欲望。这种接近,我不知道是不是一种爱的开始。
    但是,通过阅读她的小说,再凭借我多年的阅历,可以肯定的说,子川对这个社会充满了爱意,充满了感激。然而,我又分明感觉到,子川的灵魂是孤独的,她渴望着走出这种孤独。是不是她特殊的人生经历,使她形成了现在的性格?一种爱,在自己的心底萌生,同时,又为自己的这种欲念而感到惶恐和不安。
    子川,我今天就给你做几道鱼吧,昨天我钓来的几条鱼儿现在还活着呢!然后,然后我们好好喝上几杯!子川站起来说,好啊,我来给你当下手!于是,我们一起进了厨房。
    在我的岛上吃鱼是很简单的事,湖里的鱼很多,想吃的话,随时可以到岸边一坐,把鱼杆儿轻轻地向湖里一抛,一会儿功夫,就能钓上几条来。鱼儿大小不一,却条条是野生的鱼儿,吃起来也是极其的鲜美。
    在我拿起刀将要杀鱼的时候,子川说,这鱼儿很是可怜呢,他的命就掌握在咱们的手里,如果此时,我们放下了刀,它就会继续活着。我说,是啊,不过子川你是不是太好思索了?子川又说,鱼儿也会思索么?鱼儿是不是在流泪?子川手里也抓着一条鱼,她仔细地看着鱼的眼睛,现实就是这样的残酷,鱼儿的泪我们无法看到,但我敢肯定,鱼儿一定在流泪!
    说着,我用刀背在鱼的头盖骨处用力地一磕,鱼儿就不动了。我看见子川的身子轻轻的一颤,眼睛紧闭了一下。我笑着,将鱼儿按在案板上,开始刮剥鱼鳞,鱼鳞片闪着淡淡的银光四处飞溅,而后,我又将鱼膛划开,将里面的内脏挖出,去腮,然后用水冲洗……
    但愿,但愿鱼儿不会思索……会思索又能怎样,它就是我们人类餐桌上的一道美食。就如子川你的小说,生活中的许多东西,在你的笔下,经过加工,经过一次次对事实的变形与整合,就成了一部小说。我觉得,你在小说创作的时候,就是在一次次地用你刀子一样的笔,将各色人等的灵魂剖开,根据你的意愿对一个个灵魂和故事进行重新的组合。完成这样一个过程,是不是也非常痛苦?过程是痛苦的,而结果却是美丽的,如同鱼儿在厨师的手下,就成了人间少有的美味。
    几道鱼端上桌儿的时候,屋里飘着诱人的鱼香。
    给我沏一杯魅茶可以吗?你喝酒,我喝魅茶,子川说话的神情,已嫣然醉了一般。这魅茶你实在是不能喝的,倒不如喝些酒呢!我深知魅茶的作用,久而久之,便会形成对魅茶的依赖。不,我就是想喝,那种感觉真的很好。
    窗外的晚霞非常灿烂,将半边天的云朵都染成了玫瑰色,湖面之上也是一层淡淡的红。子川看着窗外的景色,回过头来说,你知道么,我多么想找一个可以依赖,可以信任的人啊,就像窗外那棵大树,我可以靠在它的身上。说话间,子川已经明显地露出了一些醉意,清秀的面颊上也被涂了一抹淡淡的玫瑰红。我多想变成一条鱼儿,让你把我做成一道菜,就把我做成一道菜吧,好吗?……这分明又是醉话了。
    子川你醉了,子川。伸手想拿开她的杯子时,触到了她滑润的手,我感觉到她的身体竟是那么烫,就如自己喝过魅茶时的感觉。我的手不自觉地从她的手向腕部和前臂滑去,那种温烫便流进了我的身体。瞬时,我有了一种罪恶之感,迅速将手抽了回来。我又一次问自己,子川是不是自己的所爱,她会不会真正属于自己?
    为什么爱一个人时,却不敢碰她?为什么自己不爱的人,却常常拥在一起?我已经知道,我爱子川。然而,这种爱会像子川小说里写的那样相爱永久吗?我不敢确定,我不敢确定子川到底是不是属于我,和她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关系,或者说应该保持一种怎样的关系与距离,心里还是没有一个准确的定位。是不是正像我在湖上对她说的,我属于这个岛,而你则是这个岛上的一个过客。
    子川醒时,已是午夜。她还是带着一些醉意地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儿,被你钓上了岸,我成了你盘中的一道菜,你看着盘中的我一直在流泪,而我却多么希望你将我一点点吃下去啊!
    我笑了,子川在说醉话啊,我怎么舍得吃了你呢,而且,而且我还担心你的剌会不会剌破我的喉咙呢!子川笑也了,笑得到那么迷人。
    

    八、夜


    连续过去了好多天,子川没有来我的岛上,见不到子川,心里就空落落的。有时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铺开一张宣纸,手里拿着画笔,就那么站在那里,久久地看着那张纸,却不能将笔落在纸上,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要画什么,脑子里全是子川。然后,就开始打开子川的小说,走进她的精神世界……不知不觉,天就亮了,窗外的树上有鸟儿在鸣叫。然后,就望着湖面,渴望着一辑小舟从天水相接的地方驶来。
    想来,这真是可笑,这种失魂落魄的感觉,似乎只有在大学的时候,与梅林相处的日子里才有过。
    早晨洗漱的时候,透过镜子,我惊奇地发现,头发竟然在一夜之间又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愈发地不可收拾。刮脸的时候,手一哆嗦,竟然在脸上划破了一道小口子,血轻轻地渗出来,疼丝丝的。感觉自己很狼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么的丑陋。
    有时子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什么话也不说。我能感觉到,她在用一双毫无顾及的眼睛,盯着我的脸和我的头发。不经意间,被我发现,她也毫不回避,淡淡地笑容里透着痴迷一样的感觉,就像喝了魅茶一样。然而,我知道,她那时没有喝。不是她不想喝,是我不让她喝。
    再说说魅茶吧。来岛上的客人中,没有几人知道我的魅茶,即便知道,我也不轻意将这种茶拿出来供他们品用。而对于子川似乎是个例外。对于魅茶的迷恋,还是刚来岛上的那几年吧,那时的我离不开魅茶,就像每天与依弦在一起缠绵一样。而现在的我,似乎已经完全能够把握自己,对什么都不再过分地依恋。而且,魅茶在我的身上似乎已经失去了它最初的作用,它似乎已经不能再让我兴奋起来。
    这是不是与一个人的年龄有关,我不知道,但我似乎已经感觉到,我在一点点地接近黄昏。透过镜子,我看到了自己近乎满头的银发。
    一整天,我没有看到子川的小船。零星的几位客人走了之后,我关上屋门,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舒缓的音乐。习习的秋风,透过窗纱一点点吹进屋里,像女人的手,轻拂在我的脸上……我又想起了子川。我闭上眼睛,手托着腮,感到了一丝的痛,我就那样默默地想着一些事情。
    在子川的小说里,我一点点地在寻找着她的影子。因为,人不可能离开现实生活而独自游走于近乎于真空的精神世界。《紫地丁》里,女主人公在对男友的回忆中说到,她是一个被人抛弃的女孩,那个女孩会不会就是子川的影子?那个在福利院里长大的女孩,那个一直到了五六岁才会说话的女孩!她不经治疗就突然开口说话,令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而且,她的语言表达能力远远超出了一般的孩子。她在过去的五六年的时间里,一直活在对世界的观察与思索之中,活在一本本童话的故事里,白天她给人的永远是一副开心快乐的样子,却常常将泪水留给了黑夜。突然的开口说话,使她一下子抛弃了已经学会的一直在使用着的哑语,她不再比划着与人交流,可以和正常的孩子一样……那就是子川吗?
    《北漂的云》中,男人与女人的情感纠葛,爱情与性爱,相聚与分手,淋漓尽致地交错于故事之中。女人为了男人,几次堕胎,她心灰意冷,对男人无比失望,她开始告别那座城市和男人,独自去北方漂泊。北漂的过程中,又与另一个男人相遇,并迅速生活在一起,然后又分手,又北漂……那是子川的亲身经历吗?
    我迷茫了,我无法辨别出哪些是,哪些不是。走进子川的小说,如同在黑夜走进了一个又一个迷宫。在迷宫里,我无法再走出来,就算子川坐在眼前,我仍然无法确定,眼前的和小说中的,哪一个更接近真实的子川。
    我无法仔细地询问子川,询问她更为真实的自己。这似乎不是我这样年龄的人的所为,除非子川自己说,而她却说之了了。对于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子,那也许正是她的迷人处吧!她很会把握自己,正如一位女诗人,在她的小说里说的:“缘分是本书,翻的不经意会错过,读的太认真会流泪。”
    一个个夜晚,我就是这样度过。
    我更愿意相信自己后来的那种感觉——子川,就是上帝送给自己的一位天使。对于天使,只能远远地看远远地欣赏,而不能接近,近了也许就是一种伤害,就会成为自己永远的痛,永远的愧疚,就会成为一种用今生和来生也永远无法偿还的债……
    


    九、血

    
    子川是在天即将黑下来的时候来到我的岛上的,而那时正下着冷冷的秋雨,整个湖面,整个岛都被这密实的秋雨封锁着。就是这样一个黑夜,一个秋雨连绵的黑夜,我关上门,正在考虑在睡前还能做些什么的时候,子川的叩门声打破了一切。
    似乎,在冥冥之中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么天,会有这样的故事发生。
    打开门,子川已经被雨淋得浑身湿了个透,站在那里,双手抱肩,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她的身子在发抖,雨水从她的短发上,从她的衣袖口处往下滴着……地上,一个不小的淡红色的女士皮包,上面全是水。
    我只能到你这里来,我已经无处可去,子川说着,将头轻轻地埋进了我的怀里。我似乎感觉到,她很疲惫。
    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一切都那么猝不及防。我有用手臂轻轻地搂了一下子川,她的身子那么单薄,那么需要一种温暖与关怀。我知道,那么一搂,将是我一个错误的开始,之后,之后就继续着开始。
    我想问一下,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我没有问,我知道即便问了,也是一个茫然。子川就是这样,她自己不想说的,谁也问不出来,她想对你说的,自然不用你去问。但是,我知道,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随即,子川又笑了,从我的怀里将身子抽出来。今晚,我就住在你这里吧,可以吗?有什么不可以,你在这里又不是第一次住了,而且,你刚才不是说,你已经无处可去了吗?无处可去时,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知道,在你这里,我感到很安全,心里很踏实,子川向我笑了笑,我想得先洗一洗。到卫生间门口时,她又回头冲我一笑,可以借用一下您的衣服吗?我急忙回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玫瑰红的T恤递给她,这是你曾经披过的呢。她冲我一笑,转身推门进了卫生间。
    子川的一笑,让我坐在那里,伴着从卫生间里传出的清响的水声,和窗外涮涮的细雨,假想了良久。子川不应该是那种轻浮的女子,不是,决不是。可是,眼前一切又仿佛在向自己预示着什么,胸口一阵阵地发紧,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不能,我不能胡思乱想,不能乱了自己的分寸,子川,她都可以做自己的女儿呢!
    我起身进了卧室,我决定今晚将自己的床让给子川。我为子川铺上了一床崭新的鹅黄色的床单,拿出了一块从来没有用过的毛毯,然后将自己的铺盖抱到了茶座里的长条木椅上。
    子川从卫生间里出来,站在暗淡的灯光下,冲我笑着。我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看着她,就如若看着一位从某幅画上走下来的浴女。
    知道吗?刚才我在卫生间里洗澡的时候,突然就在心里做出一首诗来,就叫《浴》吧。说着,子川匆匆走到茶几前,用笔在一张纸上写着。我看到子川的发梢还有些水珠,不住地滴在那件红T恤上,殷红的湿了一片。
    写完后,子川看着我,让我给您朗诵一下啊?说着,就不顾我同意不同意,端坐在那儿轻轻地朗诵起来——
    “入秋的清雨/淋湿了我的胴体/让我和你/一起打发夜的孤寂//秋雨漫没湖岛/却见树影摇移/心底清起涟漪/玫瑰的T恤包裹自己//风儿雨儿相依/拂落我发梢的水滴/浴入洛神出红尘/借此让灵魂小憩。”
    朗诵结束时,借着灯光,我看见子川的眼角有些湿润,不知是泪水还是洗浴时没有擦干。可是我却又从她的诗句里感觉到了一种忧伤,或者一种别样的情绪。
    就这样吧,今晚,我把床让给你子川,我示意让她到卧室里休息,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谢谢,子川说着,拎起地上的皮包,向卧室走去,我真的很累了,可是我一点也不想睡。为什么,你已经很累了,又为什么不睡?子川没径直走到床边,你是不是应该为我高兴,你看,我的《鱼人岛之恋》已经出版了。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书,转身叫我过去看。
    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本小说了,她说着,半躺在床上,用毛毯盖了,静静地看着我。我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手里抚摸着那本书,书的封面如少女的肌肤一样滑润,为什么,怎么这么说呢子川?这也是我在你这里住的最后一夜!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继续往下说着。我越来越不明白了子川,你让我莫名其妙。
    我就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回来时,我也许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她淡淡地说着,露出平时少有的依恋之色。子川抬头环顾我的屋子,抬头时,我看到她的脖子上有一根红线,打着很特别的结。能最后再给我一杯魅茶么?她的话近乎是在企求,因为此前,我曾多次拒绝过她。
    我将茶杯递给子川时,她伸手将杯子和我的手一起握住了。是你帮我完成了这部小说,可是三年多的时间里,你却从来没有动过我。在这里,你让我有了生命回归的体验,你让我品尝了这世间少有的魅茶,你让我在魅茶的梦境里从新看清了这个世界,你让我欠下你的太多太多……她浑身都在颤抖,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这理由是不是很牵强,可是,可是我就是想在今夜,在今夜把自己交给你,然后,你还在这里,我还去做我的过客……说着,她将杯子杯子里的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开始用手轻轻地拉我。
    我的身子一点一点地向她靠近,靠近……窗外还在下着雨。整整一夜,我们高潮跌起……我依稀记得,在昏暗的灯光里,我看到在子川白晰的脖子上,那根红线系着一块梅花形的玛瑙饰件。这让我在后来想起时感到有些意外。
    醒来时,雨已经住了,阳光洒满了湖面。而子川却并没有在我的身边,留下的只有她那本《鱼人岛之恋》,和那枚梅花形的玛瑙饰件。她走了么,就如她昨夜说的,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收拾床铺时,我看到鹅黄色的床单上有一小块红红的血迹,像一朵初绽的梅花,娇小而鲜艳……

    
    十、梅


    
    天空晴朗,阳光灿烂,可是我却一直将自己关在屋里,心情抑郁到了极点。我并不担心子川去了那里。我知道,她走了,一路上会带着微笑。因为,那一夜,她那么的开心,那么的陶醉,那么的深情与忘我,尽情地释放和享受着人性中最深层的爱抚与柔情。
    我所接受不了的,是子川将自己的最初给了我,这是我如何也没有想到的,更是我丝毫也不敢奢求的,这令我深感愧疚的,一种巨大的负罪感一直重压在我的心头。
    秋去冬来,冬尽春绿,半年多的时光就这样从我岛上缓慢地流过。寺里的钟声依旧会在第一个清晨敲响,在整个岛上和湖面上回荡许久。又一年的春风,使整个小岛都焕发了新的生机,似乎一切都已经过去。那时,岛上的梅树已经结出许多果子。这些梅树,每年的冬天都会绽放出雪白的花朵,在春天里便有青青涩涩的梅果挂上了枝头。
    是梅林的突然造访,打破了我的即将恢复平静的生活。
    我提着半篮子刚刚采摘下来的梅子,从岛上下来,就远远地看见我的屋前站着一个女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梅林。梅林只在我刚到岛上的时候来过一次,从此就再也没见过她的影子。有关她的一些零星消息,大都是从那些来我这里喝茶的朋友嘴里得到的。
    你好吗梅林?看样子你浑得不错,我看着她,她的神色与衣着让人怎么也不能相信,她已经是年近五十的人了,你还是那么年轻。还说呢,都老了,看你,怎么头发都白了啊?我差点认不出你呢!
    我们在屋里落座,梅林依旧看着我,哦,你还可以叫我梅林的,其实呢,我早就不叫这个名字了。我有些惊异,为什么要改了自己的名字?也没什么,我就是想彻底将自己的过去忘记,在我们分手后不久,就改了。不过,我们在一起,你还是叫我梅林的好。说着,梅林默默地看了我足有十秒钟。其实,你根本就没有忘记,你也无法忘记是吗?是的,梅林低下了头。那些年,我们在一起画画,在一起哄我们的小海……后来的工作很忙,可是我也无法忘记,忘记那远去的岁月。
    来,来吃点新鲜的梅子,记得这也是你爱吃的呢!为了打破这种尴尬,我将洗好的梅子放在盘里,端到她的面前。
    你来这里找我,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些吧?我笑着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还提那些干嘛?梅子拿起一颗梅子,轻轻地咬了一口,梅子很酸很涩,我看她浑身一紧,是啊,往事不堪回首……
    我到你这里来,是另有一件事情呢!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了一本书,是《鱼人岛之恋》。你怎么会有这本书?我有些惊愕地看着她。这本书在我那里放了半年多,我却一直没有读它,太忙了,总是忙着自己的事业。半年前,子川对我说,她的一本《鱼人岛之恋》已经出版了。后来,她将书送给我,让我看看,可是由于事务太忙,我就随手就放在了一边。
    你怎么会与子川认识,她去了哪里?我问她。我如果知道,就不会到这里来找你了,她出走有半年多了,我也找了她半年多,就是不见她的人影儿。直到几天前,我无意翻看这本书,将这本书都读完了,我才想到,她是不是会在你的岛上,故事里的画家会不会是你,她描写的那个画家真的很像你,虽然书里的故事编得很离奇,可是我还是从书里读到了你,也读到了她的影子。如果书中的画家真的是你,那你一定知道,知道她在哪里,她去了哪里。
    我将一颗梅子放在嘴里,却一时没了味道。我在问你,你是怎么与子川认识的呢?
    我后来不是一直做房地产吗?事业虽刚刚起步,可还算成功。后来,有人给我介绍了刚刚考上了大学,却无人资助的子川,一些报纸报道了她的身世和经历。我觉得这个孩子真是可怜,就一下子拿出了几万元,送到她所在的学校。这事就这样过去了,数年后,分配到报社工作的子川竟然找到了我,为了报答我的恩情,非要为我做些什么。这孩子的文笔很好,为我写了一篇大型报告文学,在报纸上进行了连载。就这样,我们一来二去,交往的就多了,再后来,我认她做了我的干女儿。再后来,我给她购置了一处房产,又送给她一辆十多万元的雪佛莱轿车。她辞职后,进行了专门的小说创作,连续几年,出了好几本书,书很畅销,影响也很大。
    梅林继续着她的叙述。许多年来,我想我们的小海,想我们的孩子,这也许就是女人的无奈吧。可是我们的孩子他走了,我就将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了子川的身上。你知道吗?我一直为有这样一个女儿而自豪着……
    这愈发地让我感到有些离奇,有些不可思意,同时,也加重我的一种罪恶感。我想到了那块梅花形的玛瑙饰件,那不就是我当年在大学时,送给梅林的吗?我当时为什么就没有想到?我问梅林,在以前,你没有向她提起过我吗?提起我们的过去。没有,我们的过去,我有必要让一个孩子知道吗?我没有和她说过我的过去,更没有提起过你。
    梅林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曾为子川的未来操过心,想为她建立了家庭,有一个自己的窝。可是,她总是笑着拒绝着。我想,她已经是有名的作家了,她一定有着自己的打算。现在的年轻人不都是这样,三十岁四十岁的,不结婚的也有的是,所以就由了她去。其实,子川和其他的年轻人不一样,她的身世本身就是一个迷,她的经历更是一般人所不能经历的,她的内心是一个怎样复杂的世界,只有她自己最清楚。有时我就想,她就像一棵无根的草,就像她在《舞动的忧伤》里写到的那个女人,孤独的灵魂在空中随风舞动,那么凄楚。
    梅林说着,流下了两行晶莹的泪。我递过去一块手帕,我感到我的手在颤抖,我的心也在颤傈着。我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了那个梅花形玛瑙饰件,递给梅林,这是子川临走时留下的,可是我不知道,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当时,我就觉得这个饰件眼熟,可是,可是我怎么也不会把她与你联系在一起。
    在子川送给梅林的那本书里,夹着这样一张便条:“妈妈,我走了,十多年来,我得到了您太多的关爱,可是我知道,我不属于你,我属于这个城市,不要问我去哪里,我走了……”这封短信,是在子川走了半年之后,才被梅林在读那本书的时候发现的。
    子川走前,将属于她的房子和车子的钥匙转给梅林的秘书。从那时,梅林便开始寻找。
    前段时间,一封感谢信辗转了数月,从一座遥远的海滨城市里转交到了梅林的手上,那封信是寄给子川的,而那时的子川已经不知去向。梅林说,那是从一座海滨城市的一家SOS村寄来的。信里说,半年前,子川驱车千余公里,将她积蓄的三十多万元,全部捐给了那里,捐给了那里收养的二百多位残疾儿童。子川没有留下姓名,只是以一位作家的名义。
    这时,我想起,我想起子川那晚来的时候,感觉非常的疲惫,她说她很累。
    梅林临走时,没有带走那块梅花玛瑙饰件,我将它又挂回到我的书架上,与那些书为伴。梅林说,人已经走了,我留下它又有什么用,算是还给你,也可以让你记住子川。梅林哪里知道,她这是等于在我即将垂暮的躯体上加上了一副沉重的镣铐。
    将梅林送走时,岛上起了风。我回身抬头,我看到在远处有几株梅树,嘴里便涌出一股苦涩的水来。

    
    十一、寺

    
    鱼人寺的钟声依旧每天响起……
    子川在《鱼人岛之恋》里说,不,我宁愿相信那是子川在说。我本来就应该属于一片荒野,属于沉寂,属于孤独,也许就是在一片沉寂与孤独中,才能够让自己更加清楚地看清这个世界,看透人心,才能让自己的灵魂得以涤荡,得以安慰。在城市之中,在尘嚣之中,我找不到自己。今生,该得到的我已经得到,不属于我的,我会放弃,眼前的繁华不属于我,与我没有任何意义。
    我不再执著于画作,也不关心我的茶座。我常常会沿着山路,爬上鱼人寺,在寺里,我会静静地坐在鱼人石旁,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望着远处烟波浩渺的湖。更多的时候,一静禅师也会和我坐在鱼人石旁,或者和我一起迈着步履蹒跚的步子,在岛上散步。
    令我想不到的是,一静禅师也知道子川。那次说到子川,他先是双手合十,嘴里念着阿弥陀佛……,然后就冲我淡淡地一笑。她经常到这里上香,也常常会和我探讨一些问题,都是关于生生死死的,前世今生的,因因果果的。你若不说,我还不知道她是一位作家,不过,子川确是一位虔诚之人,每次到寺里,她都会静静地打坐很久,一句话也不说。
    我对禅师说,子川现在已经走了,不知道她会去了哪里?一静禅师又是双手合十,表情沉静而肃穆,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从何处来,到何处去,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不知为什么,到我的茶座来的人越来越多,都是一些陌生的面孔,他们不是专门来喝茶的。从他们的谈话和对我的寻问中才得知,很多人都是寻着子川那本《鱼人岛之恋》而来的。我感到无奈,为了避开他们,我常常会将屋门锁上,径自去与鱼人石为伴。可是,到岛上来的人还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这个小岛不再寂静,它变得喧嚣而嘈杂。我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但有一点我是清楚的,这个岛已经不再属于我,我也不过是这个岛上的一个过客而已。
    晚上,当鱼人石旁没有了人们的说笑,当湖上重又升起一轮皎洁的月亮,我回到了自己的屋里,我为自己冲了一大杯浓浓的魅茶,很浓很浓,一口口地喝下,喝下,直到整个人都沉醉于魅茶所营造的幻境之中。我推开屋门,一步步向湖边走去,月光映着我长长的银发和随风飘起的胡须。
    湖水一点点漫没了我的膝,我的腰,我的胸……湖水越来越深,越来越凉……我知道,子川一定会在多年以后,再次来到那个岛上,而那时的岛已经不再是我的岛,也不见了我的影子,只有鱼人寺里的那块鱼人石里,会流淌着我的泪……
    ……恍惚间,我似乎又记起,在《鱼人岛之恋》里,女人用徐志摩《再别康桥》中那句著名的诗句对她的男人说:“悄悄地我走了,正如我悄悄地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