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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光明日报  发布日期: 2001年6月5日
徽人“和会朱陆”思想及其影响
解光宇

 
   “朱陆异同”问题的争论是宋明学术史上的重要内容。在“和会朱陆”历程中,徽州学者作出了重要的理论贡献。

    郑玉(1298—1358年,字子美,徽州歙县人)虽为陆学传人,但对朱学也有较深的造诣,因而对朱、陆之学利弊以及共性分析得比较透彻。郑玉认为朱、陆之学在本质上是相同的:“及其至也,三纲五常,仁义道德,岂有不同者哉!况同是尧舜,同非桀纣,同尊周孔,同排佛老,同以天理为公,同以人欲为私,大本达道,无有不同者乎!”(《师山先生文集》卷三《送葛子熙之武昌学录序》)。郑玉认为朱、陆之学各有利弊:“朱子之说教人为学之常也;陆子之说高才独得之妙也。二家之学亦各不能无弊焉。陆氏之学,其流弊也,如释子之谈空说妙,至于卤莽灭裂,而不能尽致知之功。朱氏之学,其流弊也,如俗儒之寻行数墨,至于颓惰萎靡而无以收力行之效”。(同上)即是说朱子的“道问学”是为学之常规,但其弊在于支离与迂腐,以至“颓隋萎靡”脱离实践而无“力行之效”。陆子的“尊德性”确实有独到高明之处,但是易流入空谈,主观武断,严重脱离实际,更无“致知之功”。

    赵(1319—1370年,字子常,徽州休宁人)为朱熹再传弟子,他的“和会朱陆”的思想,主要反映在《对江右六君子策略》中。他认为,朱、陆二先生虽为儒者,但他们在学术上确实存在差异。这种差异是由他们学术传承上的差异所决定的。朱子之学出于周、程,而周子之学出于颜子。陆子之学则有得于孟氏立心之要,而以孟子为师。颜子与孟子的学术差异,导致朱子与陆子的学术差异,即“尊德性”与“道问学”的差异。这种差异是“入德入门”的差异。至于到了晚年,二先生各自反省自己,均觉察到自己学问之病。朱熹认为,自子思以来,教人之法以尊德性、道问学为用力之要。陆九渊强调尊德性,而自己强调道问学。应当反身用力,不堕于一偏。即朱熹不仅重视道问学,同样重视尊德性,二者相辅相成,不能偏执于一端。陆九渊也对过去“粗心浮气,徒致参辰,岂足酬义”表示反省。赵据此认为:“夫以二先生之言如此,岂鹅湖之论至是而各有合邪,使其合并于暮岁,则其微言精义必有契焉。”赵关于朱、陆“合并于暮岁”之说,是“和会朱陆”进程中新的切入点,特别是为明代程敏政关于朱、陆“早异晚同”的思想奠定了理论基础。

    在郑玉、赵之后,明代著名理学家程敏政提出朱、陆“早异晚同”之说,对“和会朱陆”作了比较全面、系统地论述,并对后继的和会朱、陆者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程敏政(1444—1499年,字克勤,号篁墩,徽州休宁县人)“和会朱陆”思想比较集中在他的《道一编》中。从收录的朱子言论来看,主要是说明朱子晚年接受陆九渊的“尊德性”的思想。程敏政认为,朱子到晚年反思自己的“道问学”,认为陆子批评的“支离”的确是“病”;陆子也作了反省,认为自己的“尊德性”所谈甚高,无补于实行。二先生都作了自我批评,同时肯定对方的长处,故程敏政说“二先生胥会必无异同可知。”至此可见,程敏政和会朱、陆是有一定逻辑程序的,即是以朱子为论述的主体,把朱子认识陆学作为一个过程而逐步展开的。朱子先是指斥陆学“全是禅学”到“固有似禅处”,然后从“求放心”到反思自己的治学方法有“支离之病”,最后肯定陆学的意义。同时引录陆子有关言论,说明陆子对过去轻视“道问学”及以“粗心浮气徒致参辰”、“所谈甚高而无补于实行”作了深刻的反思。去早年朱、之异,合晚年朱、陆之同,最终完成了和会朱、陆的任务。

    与程敏政和会朱、陆的“早异晚同”观点截然相反的是程瞳。程瞳,字启,号莪山,徽州休宁人。在《闲辟录》中,程瞳按时间顺序编排朱熹论陆学的有关言论,即“考其岁月之先后”,并认为程敏政的《道一编》在编排朱子言论时,颠倒时间,将早年言论当作晚年,或将晚年言论当作早年。所以程敏政关于朱、陆“始焉若冰炭之相反,中焉则疑信之相半,终焉若辅车之相倚”之说不能成立。陈建在《学通辨》中也采用程瞳的手法,对《道一编》、《朱子晚年定论》所依据的相关资料逐条分析辨明,得出了朱、陆“早同晚异”的结论,批驳程敏政、王阳明等颠倒早晚、欺弊后学的做法。其目的与程瞳一样,捍卫朱子学的正统地位。

   由上可见,在“和会朱陆”问题上,徽州学者的观点截然相反。一派以程敏政为代表的“早异晚同”说,另一派以程瞳为代表的“早异晚异”说。“早异晚同”说影响了王阳明以及后来的许多学者,如周汝登、孙奇逢、黄宗羲等人,“早异晚异”说影响了陈建、罗钦顺、顾炎武等人。当然,程敏政与程瞳在和会朱、陆问题上的差异,有其不同的原因。程敏政虽然是徽州人,但是一直在京城做官,学术嗅觉较为敏感,学术视野比较开阔。毕竟程敏政也是朱学学者,当看到陆学发展势头较猛,大有领导全国学术潮流之势,则深为朱学的命运所担忧。故提出朱、陆“早异晚同”思想,来确保朱学不被淘汰,从而保证朱学的学术地位。同时以折衷的方式来调停儒学内部的矛盾,以保证儒学的统一性。程瞳的“早异晚异”说首先是站在捍卫朱子儒学正统地位的卫道立场,来批驳陆学以及程敏政的“早异晚同”说。同时也夹杂着“我新安朱子”这样的徽州乡土观念。也就是说,程瞳关于朱、陆“早异晚异”说渗入了较多的情感因素,而程敏政的“早异晚同”说则比较理智,体现出较多的理性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