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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磊
子思五行是子思关于人的德行的五行学说,后人以为它和孟子五行是同一种学说,往往将二者统称为“思孟五行”。有关“思孟五行”的最早记载见于《荀子?非十二子》,原文是: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犹然而材剧志大,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甚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案饰其辞而祗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轲和之,世俗之沟犹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传之,以为仲尼、子游为兹厚于后世,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 这里荀子对思孟五行说进行了批评,但没有列出五种德行的具体名目。唐杨倞 《荀子注》始给以明确的解说,他说:“五行,五常,仁、义、礼、智、信”。 近百年来,学术界对思孟五行学说作了深入的反思,1由于马王堆三号墓帛书的发现,使得该问题的研究已大大接近历史的本来面貌。2 多数学者认为思孟五行就是《孟子》书中的“仁义礼智圣”。一九九三年十月,郭店楚墓竹简被发现,其中有和马王堆帛书基本一致的关于五行的内容,于是,“思孟五行”就是“仁义礼智圣”几成为学界的共识。笔者在学习思考之余,觉得把子思五行认定为“仁义礼智圣”有违于从孔子到子思的思想实际,和荀子之言不合。无独有偶,笔者在《吕氏春秋》中找到了一套关于人的德行的五行说,比较符合子思的思想,笔者认为就是子思五行,现笔之于端,以就正于方家。 (一) 把“仁义礼智圣”说成是孟子的五行说是可信的,因为孟子书中多次以仁义礼智并称: 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尽心上》)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公孙丑上》) 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烁我也,我固有之也。(《告子上》) 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人役也。(《公孙丑上》) 他还常讨论“圣”,比如: 圣人,人伦之至也。(《离娄上》) 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万章下》)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圣”已不是《论语》中高不可及的德行,而只相当于射箭中的力。所以他认为“人皆可以为尧、舜”(《告子下》)。 圣与仁义礼智一起构成孟子的五行说。 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智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尽心下》) 朱熹《孟子集注》于“圣人之于天道也”下引“或曰”说:“‘人’,衍字。”这个判断已为新出的五行文献所证实。4因此,孟子之五行和简帛书中的“仁义礼智圣”应是一致的。 不过,笼统地称“思孟五行”就是“仁义礼智圣”是不准确的。荀子只说“子思唱之,孟轲和之”,没有具体说明五行是哪五种德行,也没交待子思与孟轲所主张的五行是否一致。裘锡圭先生认为帛书是孟轲学派的作品是慎重的。5 根据荀子对思孟五行的描述,结合儒家思想的演变过程,不难发现将子思之认定为“仁义礼智圣”的不妥。 荀子称思孟五行是“案往旧造说”,这里有两层含义,第一层含义是,思孟五行是在前人思想概念的基础上产生的,所以称“案往旧”;第二层含义是,思孟五行是子思、孟子从前人思想概念中挑出五种,并以其附会“金木水火土”五行,而产生的新五行学说,故称之为“造说”,这一点,李学勤先生早已指出并作了论证。6诚如学者所说,荀子并不反对仁义礼智这些伦理道德范畴,但他反对将这些范畴神秘化而不加以解释,所谓“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就是指的这种神秘化。侯外庐先生说“无类则谓附会”, 7是对的。 从早期儒家思想的实际看,将“思孟五行”笼统认定为“仁义礼智圣”,至少有两点不通。第一,从孔子到曾子到子思很少讨论“圣”的概念,在孔子的心目中,只有尧舜这样的人才可称为圣人,常人是难以企及的,《论语》有: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雍也》) 圣的境界为什么很难达到呢?从上引《孟子》来看,是因为它和天道联系在一起,简帛《五行》也说“圣人知天道也”。又简帛《五行》云:“闻而知之,圣也。”帛书《五行》的《说》云:“闻之而知其天之道也。”这说明圣是和天道联系在一起的。但在孔子直至子思的心目中,知天道的人实在寥寥。孔子曾说: 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泰伯》) 因为天道难知,所以博学如孔子者平时都很少谈天道,子贡说: 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公冶长》) 在曾子的著作中,几乎没有讨论圣的文字。 子思的著作中虽谈圣人之道,但他对圣人的看法与孔子是一致的,他说: 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礼记?中庸》) 又说: 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礼记?中庸》) 显然,圣人并不世世常有,而是百世方出,这和孟子“人皆可以为尧舜”的认识迥然不同。既然圣的境界如此高远而难以达到,那么子思的五行中不会有“圣”的概念, 所谓“道不远人”, 如果太高远, 就不能作为人的基本德行。 第二,杨倞以五常仁义礼智信释五行,它与孟子五行说的区别在于没有“圣”,而以信代之。按以仁义礼智信五者并称,最早见于董仲舒《春秋繁露?五行相生》。董仲舒为什么要用信替代圣,这和儒家重信的传统分不开。 孔子十分重“信”,他说: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 ,小车无 ,其何以行之哉?(《为政》) 人没有信,几不可在社会上立足。他还以为信是君子人格形成的重要因素,他说: 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卫灵公》) 所以,他教学生必以忠信,所谓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述而》) 信还是形成仁的品格的重要因素,子张曾向孔子问仁,孔子回答说: “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阳货》) 对于统治者来说,信也很重要,《颜渊》篇有: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民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论语》中,孔子重视忠信的言论还有很多,此不备举。 孔子的学生也很重视信,以曾子为例,他曾说: 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学而》) 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泰伯》) 另外他还认为: 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礼记?大学》)。 孔子的其他学生,如有若、子张等都有重视“信”的言论保存在《论语》中,此从略。 子思也重视“信”,《中庸》多次引用孔子之言讨论“信”,如“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上焉者虽尊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悦”,“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由此可见,从孔子到子思,尽管所讨论的道德范畴发生了一点变化,但在重视“信”这一点上是一致的。子思的五行说中应有“信”这个基本道德范畴。 孟子对“信”的态度则稍有变化,他一方面说“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告子上》),认为信是上天赋予的品格,另一方面却说:“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离娄下》),认为义高于信。当义和信发生矛盾时,则应舍信取义,“信”不能成为其五行之一是可以理解的。 荀子说“思孟五行”是“案往旧造说”,又说后世俗儒以之为仲尼、子游所创,准此,并据上述讨论,可以认为将子思之五行认定为“仁义礼智圣”是不对的。尽管从孔子到子思对这五个概念都有讨论,但在他们的心目中,这五个概念不能都成为人的基本德行,尤其是“圣”,在那个时代还不能成为一个基本要求,而那个时代特别重视的“信”,却不在其中。有必要重新寻找子思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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