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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斯光年
我在《诚信与近代中国》一文中曾粗略地解释了一下诚和信两个概念。但那篇文章是1996年的旧作，当初并没有系统清理儒家概念的想法和能力。这几年自己读书又有一些感受，2001年的高考作文居然也以诚信为题，所以就此问题再多说两句，并且谈谈与诚信相关的忠恕这一对概念。
简单地说，“诚”作为儒家学说的重要概念，地位远较“信”高。在子思一派的儒家思想中，诚无疑是更具本体论色彩的概念。诚是对自己而言，“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大学》），诚是“内省不疚、无恶于志”（《中庸》），也就是《孟子·尽心上》所说的“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更早的《诗·小雅·何人斯》云：“不愧于人，不畏于天。”）《大学》、《中庸》都讲到了“慎独”，以及后来常说的君子不欺暗室，也都是指这个东西。这样的诚看起来很高妙，很抽象，其实说通俗一点就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即是王阳明说的的“良知”。《大学》里讲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按王阳明的理解，也是一个致良知的问题：“随时就事上致其良知，便是格物。着实去致良知，便是诚意，着实致良知，而无一毫意、必、固、我，便是正心。”（《传习录》中《答聂文蔚》）可见，诚关系到个人内在的心性问题，属于心性论的范畴。
对自己能诚，对别人自然能信。相对而言，信显得外在一些，意思常指得到别人的信任。如《论语》中说：“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公冶长》）又云：“与朋友交，言而有信。”（《学而》）《中庸》说“信乎朋友”，都是这种用法。信应由诚而发，本不是为取得他人信任而故意为之。所以《中庸》说：“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 信字从言，但儒家反对以言语获信，因为如果没有自身的诚，外在的信也是不可靠的。所以《礼记·缁衣》说：“言从而行之，则言不可饰也；行从而言之，则行不可饰也。故君子寡言，而行以成其信，则民不得大其美而小其恶。”“敏于事而慎于言”“讷于言而敏于信”，这是先秦儒家的另一重要思想，而且还涉及到知行问题，此处就不展开了。
大略言之，诚和信就是一对内外概念：内心之诚发于外便是信。类似的，忠和恕也是这样一对概念。
大家都知道，仁是孔子思想的核心，其实“诚”也是，“忠”也可以算一个。仁比较抽象，忠恕则是仁运用于社会伦理中的具体表现。《论语·里仁》中记载孔子对曾参说“吾道一以贯之”。曾参解释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中庸》云：“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统而言之，忠恕就是仁的内容，是仁的具体表现。析而言之，忠和恕又有所不同。忠是指“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恕是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卫灵公》：“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某种程度上，恕和西方思想的“宽容”tolerant相近（参见房龙《宽容》一书）。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恕说起来简单，其实很难做到。孔子就认为子贡做不到这一点。《论语·公冶长》：“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忠和恕虽然还不能等同于仁道，但相差也不远。《四书章句集注》云：程子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仁也。‘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恕也。恕则子贡或能勉之，仁则非所及矣。”愚谓“无”者，自然而然，“勿”者，禁止之谓，此所以为仁恕之别。”在朱熹看来，仁与恕的差别仅在一线之间。仁者之为恕，全出于本心自然，不须故意。恕则降一等矣。此间些微差别，读者当细味之。
忠恕这一对概念和诚信一对概念一样，一在内，一在外。忠和诚近似，也是出自本心，朱熹注《中庸》“忠恕违道不远”一句云：“尽己之心为忠，推己及人为恕。……张子所谓‘以爱己之心爱人，则尽仁。’”若能对己忠（和对己诚一样），对人恕，那就达到或接近了仁的境界。
人们常常以为忠的意思就是忠君，其实不然。在先秦儒家那里，忠主要是指忠于职守，忠于自己的信仰，忠于别人之事、朋友之托。《论语·子路》：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论语·学而》：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论语》中忠字有忠君含义的仅一处。《论语·八佾》：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即以此段而论，忠字也并非全指忠君之意。《说文解字·心部》：“忠，敬也，尽心曰忠。”（尽心曰忠四字通行大徐本无，此据段注补。亦见《孝经·事君》邢昺疏。）尽己之心，忠人之事，这纔是忠的本义。有人说，传统的五伦能够应用于现代社会的仅有四伦，唯君臣有义一条不好沿用。古代臣子对君王讲忠，现在没有君主了，忠字如何落实？其实，我们把忠理解为职业道德问题就迎刃而解。忠原来就指忠人之事的意思，如果一个人能对得起自己的职业、职务、职位，能想方设法地做好本职工作，那么我们的社会必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在《论语》里，忠字除与恕字连言外，与信字连言极多。如：《学而》：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公冶长》：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子罕》：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颜渊》：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卫灵公》：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述而》：“子以四教：文、行、忠、信。”《礼记·礼器》亦云：“忠信，礼之本也。”“忠信之人，可以学礼。”忠和信含义相近，由此一目了然。谋人之事以忠，守己之职以忠，岂能不信？
《孟子》里也多有“孝弟忠信”、“仁义忠信”的说法。忠和信连言，以及忠和诚连言。如《荀子·尧问》：“忠诚盛于内，贲于外，形于四海。”（又见《楚辞·九章·惜诵》）这说明在先秦思想和先秦语言中，忠、信、诚的含义有密切联系。《论语·季氏》中又云：“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言思忠”，以及“言忠信”，换个说法就是前面说的“言而有信”。大略言之，忠和诚较内在，而信和恕则是对外而言。忠除了有类似诚信的含义外，还有要求自己对事对人尽其全力的意思，于之相对应，恕也有对别人不求全责备的意思。忠恕这一对概念和诚信这一对概念，既有相同相近处，又有相异处。相对来说，诚信更侧重于个体修养和人际交往之事。
《孟子·离娄下》里还说到“自反而仁”、“自反而忠”，这和同书《尽心上》的“反身而诚”的意思基本一致：“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前者是说，自反其身以求仁求忠，审视自身是否有仁有忠，后者则说自反其身则可得“诚”得“仁”。朱熹注云：“强，勉强也。恕，推己以及人也。反身而诚，则仁矣。其有未诚，则是尤有私意之隔而理未纯也。故当凡事勉强，推己及人，庶几心公理得而仁不远也。”若反求诸身不能得诚（忠），则以恕待人，庶几乃可近仁。反身而求者，诚也，忠也，仁也，三者一也。《孟子·公孙丑上》：“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朱熹叹曰：“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大学》尝云，由致知格物到诚意正心，最终可至于修齐治平。能诚信、忠恕之人，不仅可谓之仁，而且能行圣人之道。孔子称令尹子文“忠”，称陈文子“清”，而不以“仁”许之，以其德行未能全备之故。至于能以诚信自立、能以忠恕待人者，夫子必以仁许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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