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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罢君山
一
王阳明之学,去今时日甚久,时代政治大殊,故余亦有所取有所不取,余所取之标准,有利于余之修学者也。余学问疏浅,或今日之不取,即为明日之必取,亦未必不可。今日所读,余有感焉三:一曰立志。志者,才之统帅,事之成败,先观其志向,非凡之事业,必有非凡之志向。刘秀云:有志者事竞成。立志者,非少年时事,一息尚存,无时无刻不谨记自己志向。二曰务实。阳明曰:“名与实对,务实之心重一分,则务名之轻一分。全是务实之心,即全无务名之心。”阳明学之精义,便在于此“务实”两字,吾颇喜陈独秀之一句诗:男儿立身惟一剑,不知事败与功成。只是去做,去实行,至于事败或功成,那不是男儿所要管的(心中无“事败与功成”,故曰“不知”,若改为“不畏”、“不惧”等字,文义相去万里矣)。三曰涵养。阳明曰:“专涵养者,日见其不足;专识(知识)见(见闻)者,日见其有余。日不足者,日有余矣。日有余者,日不足矣。”大哉是言。安身立命,只在一个“心”念上,总在涵养上下功夫,则日日知不足,然后日日有所得。 “练心”二字,看似最易,实则太难。就我个人言,最难之处在于“克己”。人是多欲的动物,很容易为一些欲望所左右,而这些欲望,又常常是自身志向的的拦路虎,更有甚者,有些欲望深埋于心中,不易发觉,却时时成为行动之阻力。王阳明曰:“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正是此意呀。
二
余多年来对王阳明之“知行合一”之学说颇为误解,尤其王阳明所谓之“行”,余总想当然地认为“行动、实践”之意,岂料不尽如此,无怪乎余读《传习录》,总有如坠云雾之叹。王阳明早年醉心佛老,后虽舍弃之,然佛老之方法,已了然于心,故其所创之“心学”,实参佛老之方法甚多,尤其为禅学,余于佛老之学,知之甚少,固余难解其义。 余潜心玩弄,若有所悟,不敢自私,贴之与同仁商榷。王阳明之所谓“行”者,其义大致有三:其一,动心发念乃至一切心理动作,便是行。王阳明曰:“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了。”此外,学、问、思、辨均被王阳明列入“行”。这种“行”的观念,不是缘于王阳明的创造,而是缘于佛教之教理。佛教“五蕴论”中之“行蕴”(五蕴:色、受、想、行、识),即为“百法明门论”中之“思心所”,熊十力之《佛家名相通释》卷上:“行者,即思之别名,亦心所法之一,……今此思心所,本是造作性,即于善恶等境,而驱役心及余心所同起善恶等事,故说思心所有役心之业用也。”对比王阳明的话:“见好色属知,好好色属行,……闻恶臭属知,恶恶臭属行。”此处之好恶说,即佛家之“起善恶”之说;此大概即为王阳明“行”之概念之由来。其二,由自具天理之心触发之自然行为,亦名为“行”。这里引用唐甄《潜书》之解释:“知其甘者,知也;知其甘而食之,即行矣。知其暖者,知也;知其暖而衣之,即行矣。”此行也,非着力而为之,实内心缘于善境,自然而然为之也。其三,以心中之所学对应于所行动、所实践。此亦余所取阳明学之最重者。“学射则必张弓挟矢,引满中的;学书则必伸笔操觚染翰。尽天下之学,无有不行而可以言学矣。”从这个意义上讲,也才是我们平常所说“知行合一”的含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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