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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甘肃社会科学  发布日期: 2006年6月8日
三种农田灌溉方式与江汉平原的旱灾
——兼谈“不合作”视野下的农业风险
王首燕


    (华中师范大学政治学研究院,湖北武汉430079)


    《甘肃社会科学》2006年第l期


    [提  要]本文表明,个体化基础上的灌溉方式无法将大江大河的水引入农田,“不合作”所带来的农业风险并不亚于旱灾。乡村干部缺乏治理资源,村庄缺乏内在约束力,包括水利在内的公共品供给严重不足,农业生产成本剧增。要使“减负”真正成为“增收”,尚需完善农村公共品供给机制,而非抽象的“国家退出”所能解决。

    [关键词]农民合作;农田灌溉;农业风险

    [中图分类号]C912.8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3—3637(2006)01—0217—03

    

    

    一、引  子

    

     2005年7月6~12日,笔者对正处旱灾之中的沙洋县高阳镇新贺、贺集、季桥三村进行了一次调查。这些村庄位于江汉平原的边缘地带,土地肥沃,交通便利,农民以种水稻和油菜为主要收入来源。从2005年春天起一直到夏天,滴雨未下,江汉平原遭遇了建国以来50年未见的大旱年。水是农业的命脉,农田灌溉于是成为整个夏天这里的农民最头疼的大事。在前往该镇新贺泵站(人民公社时期所建,原灌溉面积1.4万亩,现约有0.5万亩灌溉能力)的路边,从宽阔的渠道飞流而下的水,和路边因干旱而裂开几厘米口子的稻田,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带路的当地人告诉笔者,水是从泵站里流出来的。

    那么,为什么泵站附近的稻田会干裂形成几厘米宽的口子?泵站的水流往了何处?这是从第一天起就存在于笔者心里的疑问,这疑问在以后几天的调查中不断地被重复着。事实上,笔者所到的每一个村,都是冷冷清清的,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走在村子里,迎面碰到的农民,都扛着锄头、铁锹,与他们交谈,只有一个主题:如何缓解农田干旱,让田里有水。因为持久的干旱,农民们全家出动到处想办法灌溉稻田。找水灌田,已经将农民多侧面的日常生活压缩成单面向的了。可是,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下,村民仍不愿合作起来从大河里抽水灌溉,而是试图单家独户地灌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结果却一再表明,种种努力都是杯水车薪,“不合作”所带来的农业风险凸现。以下是这些村庄的村民在旱灾中所形成的三种“不合作”的灌溉方式。

    

    二、三种灌溉方式

    

    1.代管

    新贺泵站是从汉江引水的大型水利设施。泵站利用人工修建的引水河和大型电机将水集中到泵站的水库里,然后向高阳各村提供农田用水。由于是大型水利设施,逢上大旱之年,泵站正好可以派上用场。然而,泵站负责人陈兵提到各村抽水的情况却出人意料。他说,没有一个村以集体为单位向泵站抽水(只需要交抽水的电费),以村民小组为单位抽水的情况也不如小组内以湾子(自然村)为单位抽水的多。一个小组的田本来分属某一片,但在向泵站抽水时,却像切蛋糕一样分成几块,同一个湾子的几户人家相互商量,自发组织起来抽水灌田。这种奇特的抽水方式,使人们的日常用语增加了一个新词“代管”。农民们如是解释:“代”是代表的“代”,“管”是管理的“管”,也是水管的“管”。泵站的水流较大,但因不是流向一片大面积的土地,所以在各个交钱抽水的地方分成一股或几股支流,通往不同区域的农田,其浪费程度之大会让不少村民望而生畏。

     为何村民不愿在更大范围内形成集体决策出资抽水呢?村民给出的答案很简单:范围大了,农户多了,就有农户只要灌水却不愿交钱。那么,为了不让“他人”沾好处,只有放弃这种合作(尽管可能因此而损失更大)。可是,这些“他人”究竟是哪些农户呢?答案也同样出人意料,“他人”中包括一些强势的村民,但同样也几乎包括每一个农户“自己”。当因面临被别人沾好处时,村民会忿忿不平,指责别人“不合作”,但自己的农田处于上游可沾别人的好处时,却也同样丝毫不畏惧别人的指责而选择“不合作”。于是,“代管”成了极小范围内合作的灌溉方式。

     2.打井

    没有向泵站抽水的地方,人们通过打井的办法灌田。如上文所述同理,村民打井并非因为与泵站距离太远,泵站的水无法到达,而是因为这些地方不能组织起来向泵站抽水。由于在80年代初分田时采取“一片多劳,一劳多片”的原则,各家各户的田不在一块,而是分散各地,抽水时常要从别人田里过,于是就会出现天开始干旱时大家都按兵不动,等着有人放水从自己田里过的现象。还有的农户,田挨着堰塘、水库、湖等水源,他们也不愿交钱集体抽水,而是各家各户买潜水泵(300--400元),再花100~200元买水管另付电费就近抽水,这样当然价格高昂,但村民认为花钱“图个清静和自由”,可是毕竟不能抗大旱。还有的人不愿意交钱,则是担心钱交上去以后会被一向不太熟悉的村干部私吞掉。

    打井的村组因为要提取大量水源,通常井的深度在30米以上(需要3000元以上的钱),而一般吃水井在20米左右,于是打井灌田就意味着吃水井(饮用和生活用水)没水,农民们在抽水灌田的同时用桶接水供日常饮用。让农民们焦灼的是,打井是私人行为,地下水有限,先打井的农民往往还没有将田灌满井里就干了,因为后来打井的农民打的井有40米、50米,甚至60米深。先打井的农民和没有打井的农民(比如将堰塘也抽干了的农民)只好以2元钱一度电的高价向有井水的农民买水灌田。农民们大量地购买潜水泵从井里、水库和堰塘抽水。村里出现了专业打井队,农民们手里攥着钱排着队等打井队在自家农田附近打井,村里卖潜水泵的生意格外红火。而稍有农业常识的人(何况农民)都知道,依靠水井灌溉的水稻耕作无异于“靠天收”。可是,在“不合作”的情况下,农民除了倾尽积蓄独自“与天斗与地斗”之外还能如何呢?

    3.挖渠

    该镇季桥村有9个组,村里有一个占地50亩的水塘,号称“万方水库”和“保险水库”。这个大堰塘自60年代修固以来,一直从季桥港(河)提水,供应5至9组的农田用水。季桥港今年干涸,“水库”水量储蓄有限,在6月底即捉襟见肘。这时,许多农民就提出从新贺泵站抽水,一是因为“水库”快要抽不出水,二是由于“水库”在2004年1月由村里拍卖给私人后,水价上涨,从水库买水不如新贺泵站抽水便宜。但是从泵站向村里灌田必须经过村旁的渠道。这道渠为人民公社时期所修建,已经10多年未使用,渠里填满了新贺村住户扔的建筑和生活垃圾,渠道两旁已经长满了杂树,可以说这道渠已经荒废了。但是要从泵站引来水,必须先把这段近500米长的渠道挖开。

    7月3日,包村干部和5至9组的农户商量抽水灌田的事。村民们开会时一致认为,天气太炎热,在37、38度的高温酷暑下挖这么长的渠道是一项大工程,于是预算用3千元请挖土机第二天将渠道挖开,这样,5至9组就可以从这个渠道过水,家家户户都可以受益。包组干部宋某告知村支书和村主任5至9组准备挖沟的事。

    到了7月4 13早上,村支书和村主任来到渠边,村支书看见当时渠道情形时斩钉截铁地说:“我在这里放水多年,放不来的。”村主任也不确定,又担心渠道挖通后水又引不过来,反而白白浪费三千元。这时,有农户提出不挖渠,紧接着又有三四户农户也说要退钱(3日开会时有农户当时交了挖渠道的钱),于是上午挖渠的工程还没有动工就被否决了。中午,宋某又给包季桥村的镇领导打电话汇报情况,镇政府安排办公室陈主任到季桥和新贺两村,召开两村书记主任会,协商把渠道挖通的事,但是会开了一天,也没有协商出什么结果。

    7月5日,季桥7组的8户农户共l6个人自发组织起来(他们是一个“湾子”的),早上5点即从家里赶到渠边,开始用铁锹等简单的工具挖渠。这道长500米的渠道在他们挖时与地面相平,初看上去,就是一段地面。持续37度高温下,不中断不休息挖了两天半,终于在7日将渠道挖通,并且与泵站联系,从泵站抽了9个小时水,立刻开始灌田。

    从泵站到季桥村,可以看到面貌明显不同的两段渠。前面一段渠,两边长满草,人们在渠上放牛,后面新挖的渠两边堆满了塑料袋、沙子石块和乱树技,苍蝇成群地在垃圾上飞绕,还可以清楚看见刚砍过留下的树根。笔者访谈挖渠的农户,问到当时挖沟的想法,他们说:“既然干部不管我们老百姓,对挖渠放水又没信心,我们百姓就自发组织起来,发狠,不要命也要把渠道挖通。我们相信,只要将渠道挖通,一定会有水引过来。”当问到挖渠前后的具体情形时,两个妇女告诉我们:“我们给丈夫做工作,要他们和我们一起挖。家里已经在田里投了三四千块,弄不到水,田干死了,今年明年的收入都没了着落。”在妇女们的劝说和带动下,男人们也参加到挖渠中来。在挖渠过程中,有受伤的,也有不少中暑的,其中,年龄大有57岁和60多岁的。

    这道500米长的渠道挖好引来水后,7组其余7户备受鼓舞,立即也将剩下的相关渠道用半天时问挖好,为他们的田里灌满水。渠道挖通,6组的农户在包组干部发动下开会集体抽水灌田。9日晚上开始下雨,l0日又下了一天,农户们估计这场雨加上先前抽的水能让水稻维持一个星期,但一个星期后若不下雨,又要抽水。他们指着新挖开的渠说:“我们挖渠吃点苦不要紧,但如果这道渠不用石头坝起来,让它自顾自地听天由命,风吹雨淋,不用多久渠两边会塌下来,渠道底部也会越填越高。”那么,用石头坝好需要多少钱,怎么办?问到此问题,他们纷纷摇头。

    

    四、减负之后

    

    包组干部宋某因为一心一意为农户的水着急,到处跑腿开会做工作,是笔者在该镇调查走访时村民比较满意的村干部。但是,宋也表示,税费改革后,农民不用交粮交税,还享受直补,农民与村干部之间连最后的联系也断了,农村干部对农民毫无强制力,即使一件对大家都有利的好事,即使有80%的人同意办,但20%的人反对时,干部也毫无办法。大集体时期修的渠道如今荒废损坏极为严重,从泵站来的大股的水根本不敢直接从各渠放出来,怕渠道承受不了,所以全面修渠这种大事在农村如今情形下无法调动人力物力,村民们无法组织起来。

    旱灾中肥沃的江汉平原,农民到处想办法弄水灌田,你打井我买潜水泵,个个心急如焚,乡镇干部村干部想管,农民们也等着所谓“国家干部”来管,但是问题在于:当干部想组织村民集体从泵站抽水时,总有少数人因为这种那种“特殊情况”不愿意,于是在少数人反对之下,组织抽水的事立即成为泡影。村干部甚至乡镇干部在税费改革之下失去了对村庄所有的治理资源(包括权威),对少数人的异议毫无办法,而村民之间又缺乏内在约束力,无论辈份、资历,一概无效,真正是人人“平等”。于是,当“天灾”来临时,在缺乏起码的国家或者社区权威的情况下,“不合作”的“人祸”加剧了农业的风险。

    由此,我们必须认识到,减负仅仅是农民增收的开始,减负并不必然增收。农村税费改革之后,还有许多新的情况需要我们关注、研究。如果不找到包括水利在内的农村公共品成本合理分摊机制,农民“不合作”所带来的损失将远比免交的农业税要大。

    

    责任编辑:罗哲;校对: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