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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会林
第二，中国影视发展的历史表明，影视虽然属于典型的舶来品；但是，中国影视并不是欧美影视的翻译版，而具有鲜明的中国文化特征。因为，影视不仅仅是科技工业，也是美学与艺术；科技手段固然没有民族和国家的界限，然而美学与艺术却有着明确的民族性格。换句话说，尽管影视艺术是国际性的，影视理论中的本体论部分也有着通行的认知意义；但影视理论中的功能论部分却有着鲜明的民族色彩，因为影视艺术每一种功能的发生，都离不开民族文化的土壤。因此，影视艺术输入中国的历史，也是它逐步本土化的过程。中国影视能否在世界上拥有它应当具有的地位，关键在于中国影视是否生成了具有民族特征的艺术风格。
应该说，在将近一个世纪的漫长过程中，中国影视艺术已经积累了不少成功的经验，其中的核心问题正是中国影视艺术的民族特征。从30年代、40年代到50年代、60年代，再到80年代、90年代，已经出现了一大批富有中国民族风格的优秀影视作品。
代代相传的电影名片如《神女》、《渔光曲》、《桃李劫》、《马路天使》、《十字街头》、城之春》、《万家灯火》、《一江春水向东流》、《乌鸦与麻雀》、《丽人行》……如《南征北战》＼《祝福》、《家》、《林家铺子》、《青春之歌》、《聂耳》、《林则徐》、《甲午风云》、《早春二月》、《红色娘子军队《李双双》、《上甘岭》……如《天云山传奇》、《巴山夜雨》、《喜盈门》、《城南旧事》、《骆驼祥子》、《人到中年》、《黄土地》、《黑炮事件》、《青春祭》、《芙蓉
镇》、《老井》、《红高粱》、《开国大典》……；反响强烈、脍炙人口的电视剧如《凡人小事》、《蹉跎岁月》、《高山下的花环》、《今夜有暴风雪》、《新闻启示录》、《四世同堂》、《红楼梦》、《努尔哈赤》、《雪野》、《凯旋在子夜》、《希波克拉底誓言》、《西游记》、《严凤英》、《秋白之死》、《末代皇帝》、《篱笆·女人·狗》、《渴望》、《围城》、《南行记》、《三国演义》、《水浒传》……等等不胜枚举。大量事实证明，中国创作的具有自己民族特色的影视作品，从数量到质量不在少数，经得起世界性的比较。外国电影家在看界纪录到中国30年代的默片《春蚕》后，曾惊呼：原来新现实主义早已在中国!中国的经典名片《早春二月》导演谢铁骊也曾特别谈到，影片是在中国文化和中国传统美学影响下产生的，他被原作中的中国传统文化精髓和中国南方特有风情深深打动了。在中国新时期电影中，中国美学传统同样发挥着它的独特作用。如谢晋导演在《天云山传奇》中的一个著名场面：女主人公冯晴岚在风雪弥漫中，用板车拉着病重的罗群，在冰天雪地间渐行渐远的瘦小身影……，那分明是苏东坡创作中特有的意境，“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其萧瑟惆怅之意，尽在不言中。通篇整件的精心营构，使这部洋溢着民族文化氛围的作品，列入了中国电影精品画廊。自然，不容否认的是，确实也有不少影视创作生搬硬套西方影视模式，缺乏民族特性。而它们往往属于不被广大中国观众接受，也不为广大外国观众欢迎的作品。
现在我们要问：既然我们有如此丰富的文化传统可以继承，我们的民族美学与民族文化，可以对电影电视艺术产生深刻的、良好的影响，为什么不能得到大力发扬?为什么不能使我们的民族电影在国际影坛占据应有的地位?这也许要归咎于我国影视理论研究的重大欠缺。在世界电影发展中，理论研究颇具规模，并且直接影响着电影的创作和各种流派风格。而在我国，影视理论与评论却常有急功近利、盲目迎合、以及种种西化现象。不管中国文化的特点怎样，不论民族传统的继承如何，只要是流行的就是
合用的；只要是存在的就是合理的。由此而造成影视理论和评论脱离社会和观众的需要，反复地炒冷饭；也使影视这个最富影响力的大众传媒渐渐不再具有中国传统文化的内涵。富有中国本土特色的影视文化的主体精神尚未确立，这一深层的文化困惑，已经造成了目前影视文化面临的某些实践难点。影视美学中国文化特征模糊的现状，导致了中国影视理论的严重滞后；而影视理论的滞后，就必然限制了中国影视实践的健康发展。一个不善于研究和总结本土艺术与文化的民族，不可能独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甚至不能很好地吸收其他民族的艺术及文化经验，因为它缺少立足的根基。因此，坚持民族文化精华和传统美学的熏陶，保证电影电视成为中华民族文化发扬光大的最有力媒介，实在是我们的当务之急。
第三，目前，由于卫星电视、互联网络的发展，世界范围的文化交流和融合正在加速。但也应看到另一种潜在危机：如上所述，发展中国家的民族文化，日益受到来自西方影视文化的包围与侵蚀，一场以文化为武器，以影视为媒介的新的殖民运动正在悄悄展开。亚洲，尤其是中国，被西方称之为影视文化竞争“最后的疆场”。他们极力向中国倾销其影视产品，以及包含其中的某些不健康的价值观念、生活方式，给我国精神文明建设和青少年成长带来了十分不利的影响。因此，在影视艺术文化领域制定出
民族文化的应对策略，已是一项刻不容缓的任务。向悠久的中国文化传统寻求滋养，建立富有民族特色的影视文化主体，将是中国影视今后的发展轨迹。如何在未来的信息竞争和文化传播领域里确立中华民族的文化形象，应当成为我们特别关注的命题。
中华民族几千年持续发展的文明传统，具有极为丰富的文化资源。从“有无相生”注重整体功能的宇宙观，“天人合一”的和谐观等文化观念，到具体的审美方式，都有着大量可供汲取的民族智慧的精华。作为这一文化的承袭者，我们应该担当起传递和发扬中国文化的历史责任。张岱年先生在《中华文明的现代复兴和综合创新》一文中指出，“从世界思想、世界文化发展的宏观视角来看，中国文化思想主流中贯穿的这种超越个人本位、自我中心的互主体性观念，代表了一种迥然不同于西方近现代思想的新型的主体性观念和价值观念。”而中国文化中的和谐价值观将有助于建立一种在人与自然、人与人、国与国之间，以及人的身心之间关系的新型价值观体系，“为21世纪人类价值理性提供新的思想资源，有助于解决西方现代化过程中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之间的深刻矛盾，有助于整个人类走出困境，共同发展。”(《教学与研究》1997．5)诚如张先生所说，中国文化传统孕育了“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民族精神，而“民族精神乃是民族文化、民族智慧、民族心理和民族情感的集中体现，是一个民族价值目标、共同理想、思维法则和文化规范的最高体现。”我们的影视创作应当表现的，正是这种民族精神和它在新的时代条件下的发展创新，我们应当用最现代化的手段，继承和发扬民族文化的精华。
中国的文化传统与影视艺术有着天然的联系。中国古代就有灯影、皮影、木偶戏等艺术样式，反映了人们对活动影像的追求愿望·。中国古典戏剧、诗词、绘画等艺术作品，在处理时间和空间的技巧上，常常与蒙太奇镜头语言处理画面的方法神似；细加分析也常有运用特写、远景、中景等画面和画面组接的技巧，这为我们影视艺术创作和发展，提供了美学的启示。当然，在影视这一最现代化的艺术样式中，如何运用中国传统艺术的手法，还有待于深入探讨与试验。我国影视艺术界在实践中，已经积累了相当的经验。如柯灵先生在《从郑正秋到蔡楚生》中对二人作品里“对比”手法的分析。“对比”，是中国古典文学中常用的技巧，因为它便于反正相生，能够有力地概括生活的矛盾。方块字的特点，使它甚至可以在诗文中营造巧夺天工、精美如绣的对仗，并用平仄交叉对称，达到声调铿锵的音乐效果。而影视艺术的视觉形象和蒙太奇结构，能够随心所欲地剪裁时空，调遣声色，使对比的艺术显得更为灵活、鲜明和有力。柯文还指出，在蔡楚生的作品中，濡染最深的是中国古典文学，如“《一江春水向东流》直接引用了李后主《虞美人》里的词句‘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和‘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这些古诗的意境，推陈出新，都融入了胶卷。”此外，我
们还可以在影视创作中发现中国传统美学的许多命题和范畴的对应点。例如，北京电视台的栏目“荧屏连着我和你”，从1991年创办至今，稳步发展，已经历七个年头而常盛不衰。追究起来，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它的基本追求与明确定位是：“联系群众，贴近生活，以文艺手段为大众服务。”不言而喻，它是否符合大众的需要与口味，将关系到它的生存命运。而坐在我们电视机前的观众，自然绝大多数是中国最广大的老百姓，因而我们的电视栏目就必须从中国老百姓的“喜闻乐见”出发，富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荧屏”栏目为此而作的努力，它着意营造的亲切、温馨、和谐、欢快的“家园”氛围，让观众受到感染，而具有很强的凝聚力。场内外观众由于全神融入现场的氛围之中，而
与现场保持着共同的呼吸、共同的节奏。学贯中西的美学大师宗白华先生，在他的著作《美学散步》中说到：“气韵，就是宇宙中鼓动万物的‘气’的节奏、和谐。”“气韵”是中国古典美学的一个重要范畴，以这一民族文化及美学观念去观照“荧屏”栏目，是否可以做出这样的概括：“荧屏”栏目的“氛围”与“节奏”所表达出来的形象内部的生命，体现于“气韵”之中，它通过主持人与嘉宾、观众场内外互相间的交流和沟通，共同着“呼”与“吸”，蕴涵着内在的神韵。这可能正是它获得成功的一个关键所在。除去“神韵”之外，中国古典美学传统中尚有许多命题与范畴，可以通过对影视作品的考察给以现代诠释。比如“情理”这对范畴，如果我们从某一个角度对“情理论”的发展脉络进行梳理，便不难发现“情”与“理”的二元对立、力量消长，其实是发生在一个巨大的抒情文学传统之内。相比于拥有强大的叙事文学传统的西方文化，这一抒情传统实际上造就了“主情”的民族文化精神。从《诗经》和《楚辞》中埋设的最早的情感模式，经由魏晋六朝的率意创造，以及无数唐诗、宋词的斟酌推敲，中国审美意识中对“情”的把握，达到了极其细致精妙、极其复杂成熟的程度。及至元、明戏曲文学兴起，以汤显祖的“因情生梦，因梦成戏”、“事总为情，情生诗歌”的美学思想为代表，中国的叙
事文学也显示出强大的抒情倾向。几百年、上千年的社会历史变迁，在经历了“情”与“理”不同时期的变奏之后，我们看到，从谢晋电影到知青题材电视剧，从《焦裕禄》、《孔繁森》、《离开雷
锋的日子》到《凡人小事》、《蹉跎岁月》、《渴望》，在其中可以清楚地辨别出“主情”的美学传统。中央电视台所作的关于1997年春节联欢晚会的民意调查问卷显示，在晚会节目“以情为主”或
“以娱乐为主”的问题之下，主张“以情为主”者占了绝大多数。而从“香港回归”这一民族盛事的电视报道中的“主情”倾向，也不难看出，任凭世纪风云变幻，不足以动摇千年民族所形成的审美意识与情感方式，它们并将在今后继续有效地发挥作用。由此也不难看出，在“中国影视与中国文化传统”命题之下，有着多么巨大的潜力；这一潜力的开掘，将对我们民族影视文化的健康发展具有重要的意义。
从另一方面看，中国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有着极强的生命力与宽厚的包容性。中国文化的发展历程，就是一部不断吸收异域文化、不断创造新文化的历史。但是，吸收是为了创造，而不是取代我们固有的文化。所以，如何吸收就成了一个原则性的问题。我们认为，吸收必须以本民族的审美心理为支点，寻求异域文化与本土文化的交融，通过异质文化，进一步加强本土文化，使之焕发出更为灿烂的生机。江泽民同志为北京师范大学题字指出：“吸收和借鉴人类文明的一切优秀成果，谱写中国教育的新篇章”的精神，同样适合于影视艺术文化领域。中华民族在数千年的文明史中，不断融会、改造外来艺术形式，逐渐确立了自己独有的美学范畴、审美方式、美感构成和审美价值取向。这一美学传统，也已经深刻地体现在我国的影视创作和观众评价之中，亟待梳理成型，并进行中国影视艺术学科的系统理论建设。
怎么样进行这一选题呢?其想法如下：
第一，我们看到了进行这样一项研究的必要性；同时也看到了进行这样一项研究的艰巨困难。首先，当前就此命题而言，国内外的基本状况大体有三，一曰现状关注较多，文化开掘较少。影视从业者一般来说已经注意到影视文化发展中的实践困惑及周边压力。但如何从一以贯之的民族文化传统中寻求出路，尚未完全形成共识。二日实践积累较多，理论提炼较少。长期繁忙而紧张的创作实践、创作任务，使从业者整日整月整年不得清闲，难以进行系统、全面、深入的理论研究。三曰从作品角度研究较多，从传播角度研究较少。影视文化既体现为艺术创作的作品形态，也是大众传播渠道中的社会存在物。但由于资料及方法等原因，至今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前者，而对后者的考察则显得相对贫乏。其
次，进入研究将会面对诸多的难题：一是中国传统美学体系模糊，基本上处于潜藏散布的状态，对其本体特征的把握有很大困难；而影视艺术是一种具象的、综合的视听形态，需要由表及里去发现二者的内在联系，将是一项长期持久的思考、梳理、开掘、探索、攀登的过程。二是当代影视文化并非一个静态的研究对象。在高新技术层出不穷的今天，需要有条件使我们密切注视中国影视文化发展的各种新动向。三是对于影视艺术这一以图像为主的文化样式来说，目前的资料环境和技术条件还相对匮乏，亟待进一步加强，使之得以健全。
第二，我们也认真分析了有利条件与现有优势，在于：一、我们背靠北京师范大学历史悠久、根基扎实的综合学科背景，有文学、历史、哲学、心理、电子、信息等人文社会学科的大力支持，可以进行角度更高、视野更开阔、思考更深入的影视文化研究。在给博士生、硕士生开设的“中华美学研究”课上，广泛邀请了对中国文化、中国传统美学学有专攻的学者、专家作主题发言，内容包括礼乐、诗文、书画、戏曲、音乐、服装、工艺等各个方面，展示出阔大、丰富、极具魅力和生命力的民族文化传统；并通过教学整理传统美学的命题和范畴，鼓励探索它们与影视文化的有机联系，在年轻的学生们中间，已经形成了对这一问题积极思考的氛围。二、以北京师范大学艺术系为主，已连续举办了四届大学生电影节，集中放映了最新的国产影片，并举行专题电影回顾展；召开专家、创作者、大学生参加的座谈会、研讨会，讨论国产片的现状与前景，探讨对策，提出意见和建议；开展问卷调查活动，认真设计问题，回收统计，并作出调查报告，向创作者、理论界提供第一手数据资料。如今在许多大学生中间已经广泛出现了关心国产电影，关心民族电影业的可喜风气。在北京电视艺术家协会等主办的、全国高校参加的大学生“理想杯”电视作品大赛中，我们一方面参与了组织工作，一方面积极发动师生编写、拍
摄作品参赛，获得冠军杯二次、奋进奖(二等)、追求奖(三等)多次。这些情况也使我们更有信心从事这一课题的学术研究工作。
第三，正是基于上述判断与基本事实，我们经过慎重的考虑，下决心选定这一课题作为我们的研究对象，进行“中国影视与中国文化传统”的研究。现已获得两个正式批准的项目：一、国家“九五”规划“全国艺术科学规划研究课题”项目《中国影视和中国文化传统研究》；二、北京市“九五”规划“哲学社会科学规划研究课题”重点项目《中国影视美学研究》。为此组织了包括教授、副教授、讲师、助教、博士生、硕士生共15人的课题组，集中力量集体攻关。将以系列方式陆续推出成果，即：“北京师范大学影槐艺术学科‘中国影视美学丛书”下分三辑，第一辑：“借鉴与思考”；第二辑：“梳理与开掘”；第三辑：“探索与攀登”。先出第一辑“借鉴与思考”，共四册，分别是《世纪碰撞——中西文化纵横谈》；《美苑咀华——中国古典美学范畴集萃》；《民风化境——中国影视与民族文化》；《知易行难——中国影视风格的探索与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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