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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脱“大菜”情结,建设社科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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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曾宪
98年11期《新华文摘》,在题为《新时期文艺学二十年》的座谈会纪要中,高建平先生的一段话引起我的注意,兹照录如下: “前几天在贵阳召开的‘百年中国美学学术讨论会’上,有人在发言中提出要融合东方和西方、传统和现代美学的一切优点,建立有中国特色的马克思主义美学。当时,有听众提出这样的问题,有没有可能融合川菜、鲁菜、粤菜、淮扬菜等菜系,再加上西方各种菜的优点,而调出一种有中国特色的马克思主义美学大菜?也就是说,美学发展前景是搞一个统一的无所不包的大体系,还是让各种思想形成百家争鸣的局面。美学如此,文艺学也是如此。有没有必要、有没有可能搞一个包罗万象的文艺学。这显然是事关文艺学发展的一个重要课题。” 之所以对这段话发生兴趣,是因为笔者就是文中提到的那位“听众”。由于当时是即席提问,凑热闹的成分多,事后便忘却了。感谢高建平还记着那个比喻,并将其存录下来,重新唤起我对这个问题的反思。 应当说,哪个“大菜”的比喻是现场抓来的,但它所涉及的问题我却思考已久了。确实,当代中国许多美学学者都怀有这种“大菜”情结,总希望能创立这种带有普泛指导性的包罗万象的“马克思主义美学”。试想,如果谁掌握了这样的“马克思主义美学”,能解开美的所有奥妙,指导人类所有的审美体验,那本身该是多美的一件事啊!问题只在于,这种设想可能吗? 八十年代初,当我进入美学领域,“野心勃勃”地试图建立自己的美学“体系”时,也曾怀有这种“大菜”情结。我同传统美学研究者一样,也将中外古今美学家、哲学家、艺术家任何一句关于美的本质、美的规律的话语都视若神启,总希望将它们相互通约公度,发现美的本质奥秘,归纳出美的普遍规律,建立起一个继承前人、涵盖当代的美学体系。但若干年下来,一次次地碰壁,迫使我返回头来思考这样一个问题:自己的失败可归因于才疏识浅,本无足道,但为什么许多著名学者毕其一生之力也没实现这一目标呢?用我杜撰的一句“名言”概括就是:辛辛苦苦几十年,不知终点是起点。诚然,美学本身带有悲剧性色彩,前人的悲剧命运是值得尊敬的,但作为后来者,毕竟该反思一下了,不能再长期陷入这种悲剧命运而不自知、不自觉。要知道,悲剧是不能重复的;重复的悲剧只能是喜剧,其结局必然是美学的自我消亡——当代青年学者,谁愿意再在这种没有前途的学科上为一些已经变得滑稽可笑的问题耗费几十年的精力呢! 正是这种反思,使我终于明白了,当代中国美学陷入困境的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我们美学学者怀有的这种试图烹饪美学“中西全席”的“大菜情结”,而产生这种“大菜情结”的重要原因则是由于我们对美学学科性质的误读。 我们总认为人类历史上存在一个统一的美学学科,而这个美学学科又属于社会科学。社会科学既然是科学,追求的自然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泛真理,美学家的使命当然就是发现和概括这些真理。但问题是人类历史上从未存在过这样一个“美学”学科。今天,被视为传统或经典美学的恰恰是并不具有社会科学性质的人文哲学美学,而这些人文哲学美学,还不具有独立的学科性质。“古典和近代哲学家们,之所以都钟情于美学、都钟情于诗学,实际上并非对纯粹美学的热心,而是因为,美学是他们思辨苦海中的一叶扁舟、灵魂索道上的一根青藤。只有凭籍它,哲学家才获得思辨的自由、才能进行自由的思辨;只有抓住它,哲学家才能寻到自由的灵魂、才能体验灵魂的自由。试想如果撤去这叶扁舟、砍去这根青藤,黑格尔、康德、尼采、海德格尔等伟大的哲学家,其思想、其体系是否还能建立,还能称得上伟大,是大可怀疑的。正因如此,对于这些哲学家所论之美、所下美之定义,是切不可胶柱鼓瑟地理解的,更不可脱离其固有哲学体系去宽泛操作机械套用的。须知,那扁舟那青藤都属于那特定的哲学灵魂,并不是随人都可乘坐或攀援的。”① 确实,在人文哲学美学中,无论是西方的思辨美学、诗化美学,还是中国传统的诗学美学,它们或是“客观”超验的概念建构,或是“主观”体验的情感表述,但都是在特定人文哲学文化背景中的封闭性话语系统,彼此虽可以共存,但却无法通约。如果还以“大菜”为例的话,人文哲学美学,便好比中西不同的餐饮文化,好比不同的菜系,其特色既产生于也保持于特定的饮食文化中。因此,中餐的“话语系统”到了西餐文化中,或西餐的“话语系统”到了中餐文化中,“失语”都是必然的。多少年来,很多学者一直在努力实现古文论的现代转化,实现西方文论的中国化,但收效甚微,原因无它,也就是因为它们本身的话语系统是自足的,象中国的意境说与西方的典型论原本不是一回事一样。 这就是说,同样“美”的“话语”,在不同时代、不同民族、不同派系的人文学者那里,其语义所指、逻辑意义、哲学内涵是大不相同的。依靠这样一些“食性”、“口味”、“质料”大不相同且相互抵牾的“美学”素材,要想烹饪出古今交融、中西合璧的“美学大菜”,的确就象将“川菜、鲁菜、粤菜、淮扬菜”与西餐调和在一起,制成大杂烩,只能是不中不西,不南不北,最终什么菜也不是,苦涩难咽。正因如此,那种将中外古今美学融为一炉,建设所谓“马克思主义美学”的“大菜情结”应当终结了。 那么,这是不是说,美学不可能揭示普泛规律性呢?当然不是的。既然审美现象存在,那就应当有相应的揭示普泛审美规律的美学,只是这种美学不是目前被视为正统的人文哲学美学,而是社会科学美学。从理论上讲,这样的美学可以也应当从古今中外美学中吸取素材,但它却不依附任何特定的哲学或诗学,也必然失去人文美学的生动与玄奥。这是一种理论提纯的代价。如果说人文美学可归属“烹饪”学的话,那么,社科美学就是“营养”学,它不是要烹饪美学“大菜”,而是要对各种菜系的营养规律进行总结;这样的规律可能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但却失去具体菜肴的“色、香、味”,而只剩下葡萄糖、维生素和胺基酸之类的“营养”要素。这样的美学决不是归纳融合出来的,而是靠理论模式抽象提炼出来的。如果说要建设马克思主义美学的话,它也只能是这种社会科学美学。 那么,面向新的世纪,我们应当选择建设那一种美学呢?从理论上讲,人文哲学美学当然是非常需要的,因为它能满足人们对美学问题的思辨或体验需求。但对于那些有志献身于人文哲学美学的中国学者来说,首先要解决的却是其“合法性”问题,即自己的哲学基础问题。没有自己的哲学,是谈不上人文哲学美学建设的,而只能成为西方哲学的传播者或传统哲学的翻译者。当代中国人文美学陷入困境的深层原因正在于当代中国哲学的贫乏。中国当代的人文哲学几乎一直是在充当着哲学传播者、批判者或翻译家的角色,我们有的只是人文哲学的学问家,而没有拷问或探究人文难题的真正哲学家思想家。在这种缺少人文哲学文化土壤的基础上,我们怎能建设起自己的人文哲学美学的大厦呢?基于这样的现实,笔者认为,中国美学如果能独立地有所作为的话,那就是在社科美学领域内开拓发展。这是因为,社科美学既为日益崛起的大众审美文化所迫切需要,又是传统美学所未开垦过的处女地。笔者从十多年来对社科美学的探索中体验到,在这片全新的美学天地里,美学家们驰骋的天地宽得很呢!②。 ①拙著:《审美价值系统》序言,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年3月出版。 ②参见拙著:《审美鉴赏系统模型》(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6月出版)《审美价值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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