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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涉在悲剧命运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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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曾宪
我属于所谓的“老三届”高中生。 子曰:十又五而志于学,我很惭愧,16岁弃理从人文,才立志成为哲学家。当然,这志向当时只能深深埋在自己心里,并落实到行动上。这行动,就是确定学习内容以及制定相应的计划、进度。应当说,它是有成效的,1966年学校便让我以高二学历破格考大学。我的志愿学校都选定了:北京某名牌大学。 但后来,文革来了。闹了一阵“革命”,我又回到了自己的计划。每一天都是非常珍贵的。说来今天的青年可能不会相信,当时我为寻找有用的书和资料曾费过多大的劲。象文革前的《哲学研究》杂志,便是从肉案子上抢下来的(即包肉的旧杂志),象《西方哲学史》,则是从北京寄来抄完再寄回的。唯一可满足学习需要的就是马克思的著作。现在人们常说要炼童子功,我的童子功可能就是马克思的经济学和哲学方法论了。《资本论》的方法、逻辑和文体的确使我着迷,而马克思著作的年表,则几乎成为激励自己奋进的“座右铭”了。 再后来,文革结束了。我又一次确定了自己的研究方向,这次是哲学的分支——美学。当然,需要补课。而我补课的方式也与别人不同。在同学们争上大学的时候,我却开始了在电大和驻青大学执教的历史。其实,我自己知道,教是为了学,为了“恶补”,七、八年间,我一口气教了十多门人文课程。这段经历非常重要,我系统把握了文艺学、社会学、心理学、传播学等学科的理论体系和方法,使我的知识结构得到一次全面的更新和调整,它对我日后建构系统美学体系具有重要意义。 1983年11月,我采用新方法研究美学的论文被《新华文摘》转载了。应当说这是国内最早的系统论美学文章。其后,我便开始实现自己的“野心”——埋头建构属于自己的美学体系。当时,我对美学的世界性悲剧命运已经很清楚了。但美学中若干具有挑战性的难题在吸引着我,用新方法解决破解美学之迷的前景在吸引着我。我没作宣言,我只有默默探求,艰难前行。并没有成功的把握,时时感到悲剧命运在向我逼近——美学所面临的难题太多了。 终于,15年过去,我那耗尽学术青春和生命的美学著作问世了,而我已到知天命之年了。眼见我的同龄人,眼看与我同时“贩卖”新方法的“哥们”都成了著名学者,而我那生不逢时的拙著,在美学低潮中已难以引起学界的兴趣了。天命不可违,我预料中的悲剧命运,几乎是难以摆脱了。然而,想一下在我之前,有多少俊才在美学领域中折戟沉沙,便没有怨言了。毕竟我走出来了,并建构起一个屑于中国人自己的现代美学体系。即使它是短命的,我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因为这比一辈子给西方学者“打工”来得有价值。 在这篇回顾自己学术经历的文章里,我只想以自己的“野心”和学术命运激励并告诫后来者。的确,中国的美学繁荣不能继续依赖“进口组装”或“传统包装”了,我们应当有属于自己的理论体系,有原创性的学术建树。而这,就需要鼓励青年一代树立学术“野心”,同时勇于作出某种悲剧性命运的选择。 我的忠言有三条: 其一,青年学者,要慎搞美学,尤其是要慎搞美学理论。 慎搞美学,是因为美学难以出真正的成果。但问题从反面看,假如一个人才气学力不足,而又想当教授,美学可能又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他可弄一些谁也不懂谁也不想懂的东西发表。这就引出我杜撰的另一句“名言”:假如你是一个天才,那你就研究美学吧,美学是埋葬天才的地狱;假如你是一个庸才,那你就研究美学吧,美学是滋养庸才的天堂。 其二,青年美学学者,假如决心要搞美学理论时,一定要重视方法。 美的现象摇曳多姿、引人入胜,美的本质却扑朔迷离、令人难解,“草色遥看近却无”,使人无从下手。既然如此,美的本质等理论问题就不是凭经验归纳可以解决的,也不是靠学问和资料积累就可突破的。道理很简单,前人的智慧决不比我们低,学力决不比我们差,但他们却终于把美的本质等问题舍弃了。这说明,美的本质问题决不是一个简单的经验和学问问题,前人的局限是在方法上。因此,我们要在理论上有所突破,必须在方法上更新。其实,同自然科学一样,任何真正的社会科学理论都是共时性的。就象几何学不是从几何学史中归纳出来的一样,从美学史中也归纳不出新的美学理论来。我们从前人那里所能继承的只是 他们的智慧和教训,而不是他们现成的概念系统和理论框架。道理很简单,你一旦接受了他们的理论框架,你自己便永远失去了独立的理论品格,而他们的理论困境便必然导致了你的悲剧命运。 其三,青年美学理论家,在建构自己的美学体系时,必须搞清自己的方向和学科性质。 美学学科分为人文哲学美学与社会科学美学,这也算是我的“贡献”吧。我多年来一直在倡导社会科学美学。而目前的学界主流是人文哲学美学,当代西方美学的主潮同样是人文哲学美学,包括科学主义的分析美学,也不是真正的社会科学美学。我非常钦服人文哲学美学及其大师,但我认为我们却难以追随。因为它要求美学背后有一套独特的人文哲学体系,而我们应有自知之明,我们是难以在当代中国建构和寻找这样的哲学体系的。因此,我们似乎只能走社会科学美学道路。遗憾的是,我们许多学者由于难以排解的“大菜情结”,在没有明确的人文哲学背景的情况下,却将西方不同流派的美学概念统统拿来,在自己的文章中随意掺和一锅烩。结果,所泡制的美学著作既没有明确的人文哲学体系,又难以自圆其说,更无法指导审美实践。这既酿成美学的学科悲剧,也导致个人的学术悲剧——尽管它并不妨碍学者们当教授。 上述三点,皆有感而发。人一生难得干成几件事,关键时刻的方法方向失察,便会遗憾终生,何况美学是“注定有悲剧色彩”的学科呢?有志于美学理论建树的青年学者,需时时提醒告诫自己,你可是在悲剧命运的边缘上行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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