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留心比较一下中西文学发展演变史的话，可以看到，西方文学（主要指欧洲文学）的发展主要是文学中的思潮的演变和发展，从神话到古希腊罗马的悲剧到中世纪具有浓厚宗教色彩的文学再到文艺复兴文学再到浪漫主义、批判现实主义、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文学的思潮型演进轨迹非常明显。诗、散文、戏剧、小说这几种主要的文体很早就已齐备了。文学思潮的演进基本上是与社会的发展同步的。而中国的文学史却大不相同，中国的文学史曾被一些人看作是一种文体替代史，这方面的说法最为人熟知的是王国维在《宋元戏曲考序》中所说的一段话："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而类似的意思，明代的王世贞、茅一相、张琦等人也都说过，清代看到这种文体递变现象或持这种替代说的也不少（参见拙文《"一代有一代之文学"辨析》，《苏州大学学报》1988年第4期），为什么中国和欧洲会出现此种不同呢？为什么中国文学史上会出现这种文体陆续登场的局面？光从此点即可看到，文体，虽然只是人们用文字表意时形成的一种体式，但它身上，也可能包含着丰富复杂的社会文化信息。研究文体，可能牵扯出许多相关的社会文化方面的问题出来。

    文体研究具有非常广阔的学术空间，要说清楚文体研究到底该包含哪些内容，其实是件颇不容易的事。粗略地分一下，那么这一空间至少包含这样五方面的内容：

    一、 文体意识、文体理论的研究

    文体产生于文产生之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它实际上是人们用文这种表达方式表达某类思想意识情感时逐渐在某一范围里确定下来的形式，初现的文体往往是在一种没有明确主观意愿的情况下形成的，就像《诗三百》是四言，楚辞为带"兮"字的杂言，最初恐怕都不是在特别明确的意图指导下搞成这般模样的。文体意识的产生是人们运用文这种方式交往发展到一定的熟练程度后的产物，文体理论则是文体意识进入到交流领域的具体表述，是对已有文体的总结，也引导新的文体的衍生。文体发展的总的趋势是越往后文体越多，因此文体意识、文体理论从一个方面反映、折射着文明的发展历程，研究各个历史时期人们的文体意识、文体理论，可以看到各个时期人们对自身思想情感表达方式的把握，看到人们对文与情志关系的把握，也就从一个方面看到文明发展的程度和性质。

    二、各种具体文体的研究

    如果我们也像学科分级那样给文体分级，那么一级文体如诗歌、散文、戏曲、小说
等文体的特征大体上问题不大，但下一个台阶，我们就会遇到一个让人眼花缭乱的景象。中国古代的文体，明代吴讷的《文章辨体》分了五十九类，徐师曾的《文体明辨》更细分为一百二十七类，这种分法主要是从文的功能上来分的（其中诗的分类依据相对不一致）。如果从别的方面来分，比如，从风格上分，就有"永明体"、"上官体"、"西昆体"、"晚唐体"、"长庆体"、"诚斋体"、"台阁体"、"梅村体""同光体"等；侧重内容方面来分，有"宫体"、"香奁体"等；从体式方面分，有"八股文"、"试贴诗"、"集句"、"章回体"等；综合体式、风格几方面来定的，如"小品文"。这些"二级""三级"文体体式特征、语言、审美特征，从先秦到晚清，已有很多人进行过评点式的非常简要的概括，但深入、具体的研究古人做得还不够。吴承学先生近年的文体个案研究宏观开阔而微观深细，新近集成的《中国古代文体形态研究》一书，可以看到他在中国文体研究领域的开拓推进之功。就目前文体研究情况而言，这样的研究是非常具有时代性意义的，因为只有下功夫做好个案的具体深入的研究，文体研究才能实现整体突破，最终，无论对文体研究本身，还是文学史研究，都产生整体上的推动作用（文学史研究过去一直存在着重内容、轻形式、轻文体的局限，因此可以预计，当文体研究取得相当成果后，结合一部细密的文体史写出来的文学史一定会有一个非常新的更接近文学史原生态的面貌）。因此，对各个文体的具体情况的研究，应是现阶段文体研究的重点。

    三、各种文体间的关系及文体发展史的研究

    如前文提到的，中国文学史曾被一些人看作是一些主要文体的替代史，但事实上各种文体间的联系是显而易见的，"一级文体"如此，"二级文体""三级文体"更是如此。联系是一种关系，没有联系，从某个角度来说也是一种关系。中国古代各种文体，从横向断代来看，各体之间是什么关系，从纵向来看，某一体前后、某体与其它文体前后又是什么关系，都还有很多问题值得研究。象赋、词这些"一级文体"，它们的来历实际上还不能说已有了无可争议的定论。中国古代的小说为什么是章回体，过去人们似乎已有共识，但近期又有人提出象《通鉴纲目》这样的书的体例对章回体的形成有直接的影响。我们已经知道"梅村体"与讲唱文学有关系，金和的诗与《儒林外史》有关系，但这种关系的程度究竟如何，还是需要进一步发现材料来探讨的。乐府、词这些文体总体上都是越到后来离声越远，但其变迁的具体过程如何，也还有许多不太清楚的地方。中国古代的小说戏曲中都包含诗，诗与这些文体究竟有那些方面的关系，它们相互间发生了些什么样的影响？诸如此类，不一而足，都是文体研究中需要解决的。各种文体各自的特点描述清楚了，各体间的前后左右关系梳理出来了，那么一部清晰完整的文体发展史也就可能描述出来。

    四、文体与其它相关因素的关系的研究

    如果把上述三方面看作是文体的"内宇宙"的话，那么文体与其它相关因素的关系则是其"外宇宙"，一种文体的形成、兴盛、演变、衰亡必定有它丰富复杂的社会历史文化原因，一种文体之所以有这样的特征、人们为什么认为此种文体该有那样的特征，这其中也必定有丰富复杂的社会历史文化原因。因此，对文体与其它相关因素的关系的研究无疑能大大拓展文体研究的空间和意义。在世界文体之林中，中国的文体有太多的独特性，对这些独特性的成因的追踪足以让我们从文体一途去了解与文体相关的"外宇宙"的丰富复杂性。前文说到，中国的几种大的文学文体为什么陆续登场，戏曲小说的成熟比诗要晚一千多年，关注这一问题，即可让我们看到很多制约文体的外围因素，特别是整个封建时代政治、经济、官僚制度、思想文化的"超稳态结构"对文学和文体的影响。中国为什么有这样一些而不是那样一些文体？这些文体对内容有何规定？文体、内容反过来又对社会、对后世产生什么影响？期间的内含非常深广。韩愈就是想用古文来明道再作用于整个政治的，那么骈文这种并不好写的文体又是在什么力量的支撑才这么流行，需要韩愈他们去冲击呢？白居易要以新乐府来作用于政治，后来写这一体诗的大多也抱此目的。与这种文体意识相牵连的是些什么因素？再以围绕死去的人来写的文字为例，中国的相关文字有墓志铭、墓表、神道碑、行状、谥议、哀辞、祭文、诔等等，其中有些是别的国家所没有的，这些文字反映了中国的丧葬文化，结合其内容，还可从中看到中国古人的哲学观念、道德伦理观念、社会价值观念、中国的社会阶层结构、中国人的宗教等等。因此，对文体与相关因素的关系的研究尚有极大的开拓空间。

    五、"比较文体学"研究

    现在活跃在学术界的一代学者学贯中外的还是很少，做中国传统学问的大多外语不太过关，所以比较文学至今都还不是很成气候。但是，如果下一代学者的外语水平能上得去，那么，由学贯中外的人来做比较文体学的研究，必将为文体学研究打开巨大的学术空间，同时也必将因为在对中国的文体进行研究时有了一个参照的广阔背景而使中国文体研究更加深入。佛经翻译使我们有了语言上的四声之辨，它直接影响了近体诗的产生。文体与语言、文字的关系由此可见一斑。同样是诗，为什么中国有律绝，日本有徘句，英国有十四行诗？都是戏，中国传统戏中有曲，而欧洲是歌剧、话剧之类，如果我们能在精通外语并进而能在较深入地理解外国文化的基础上进行文体的比较研究，文体理论的比较研究，那么就一定能进一步解释文体与语言、文字的关系，特别是文体的审美特性与语言、文字的关系，文体与思维方式的关系，文体与民族性格的关系，文体与其它文化因素的关系，文体与其它各种物质、意识层面的相关因素的多边互动关系。如果这样的研究成了气候，那么全世界的文体大概就可以列出一个"星系图"来，文体研究也就达到它的理想境地了。

    原文发表于《学术研究》2001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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