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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化比较说开去：文化偏见与文化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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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青
缪青 多大社会工作系博士生
当前东西方文化比较的一个热点话题，或者说中国人谈论比较多的是有关西方偏见问题。关于西方偏见问题，我在国内就有一些感觉，出国后感觉就更加强烈。从文化比较层面来看，这也是一个老话题在新的发展格局下的延续，即中国人如何看待西方和西方人眼中的中国。
研讨有关西方偏见，处在不同的地位和不同的视角，人们会有不同的感觉，也会有不同的解读。一般而言，多数中国人所谈论的西方偏见是指，西方人对中国发展的看法十分滞后，或者说思想僵化。有相当的西方人认为：经济发展上，中国大陆很穷，人们都没有钱；社会发展上，中国没有社会民主，人们都不敢讲话；文学艺术上，中国人的形象经常表现的是小脚，大辫子和唯唯诺诺；学术研究上，一谈到大陆中国的发展，主要讲负面的东西......
如果有人出来讲中国的进步和正面的东西，常常会遭到替中国政府说话的指责。这的确与一个日益开放，掌握了太空技术和准备发射载人飞船的民族，以及正在富裕起来的中国人的形象大相径庭。目前，东西方比较的一个大的反差是：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人眼中的西方是经济发达，科技先进和生活水准高的社会。中国媒体报道西方时，进步和正面的东西居多。相比之下，西方媒体所表现的中国则是老样子，贫穷落后，警察国家，大都是负面的东西。中国人觉得不公平的是：我实事求是地从正反两面看你，怎么你西方人总是隔着门缝看人？一个加拿大人的看法挺有意思，他去过中国，看了中国对西方的报道，觉得比较客观。然而，他也认为西方报道中国也没有多大偏见。因为，西方媒体报道自己也是负面的东西多。我向他指出：没有错，西方媒体报道自己负面的不少，但也报道不少正面的，老百姓也有生活现实为参照。相比之下，对于许多没有去过中国的人，一个月就看到4到5条有关中国的新闻，而且常常不到一分钟，其内容基本都是负面的，人们会怎样看中国？谈论偏见本身也反映了中国人的一个要求，随着不断的开放，中国人看待西方更为全面和冷静；从公平的角度出发，中国人自然要求西方人也应当更为开放的看待中国。不仅讲落后的一面，也应当讲先进的一面。这种要求即表现在宏观的社会发展方面，也表现在中国人的形象方面。例如，最近的移民调查发现，新到来的大陆移民有不少刚来加拿大就买房买车，不少人常常提到一个话题就是要树立新形象。
这里，要稍稍谈谈偏见(prejudice)的概念。按照拉丁语义，偏见意指“依照过去的经验和决择的判断”。Allport认为，从这个语义出发，可以得出下列推论：1.偏见是一种未经审查事实而先入的定见；2.偏见往往带有情绪化的偏好，只看到他愿意看到的东西。偏见程度高的人往往忽略那些和他们定见不同的事实。
从文化比较的视角，偏见也是沟通不够，或者交流障碍的表现。关于这点，我们可以从一些实例谈起。一个加拿大学者想要了解一下孔子思想对今天中国教育的影响。当我告诉对方，在中国大陆，孔夫子的书早在20世纪50年代，已经不是学校学生的必读物了，尽管孔子思想透过很多渠道仍然对现代中国教育有相当影响。她听后颇为惊讶。这个文化变迁已有半个世纪了，西方人却并不了解。由此可见，深入地多层面地了解一个文化是不容易的。又例如关于中国学生的学习取向问题。在英文文献中，中国学生通常被描述只是习惯于被动地学习，缺乏批判和创新意识。一个经常引用的例证是中国学生在课堂上提问不如西方学生积极。事实上，透过仔细观察不难发现，中国学生经常在课间和课后会向老师提出许多问题。所以，一个合理的解释在于，中国学生的并不乏批判意识，只不过是用另一种方式表达的。当我说明这一点时，那位加拿大学者表示同意。
上述实例提供了有关偏见问题和文化沟通的多层面的解读。首先，减少偏见需要有效的信息的提供者。换句话说，就是要有了解情况的人。这种了解不是单一层面的，而是多层面的；不是一个时点，而是了解历史发展的和动态的。这样的了解可以提供一种insider的视野。在本来就不多的有关中国现代文化的英文文献中，这种insider的解读并不多见。其次，活跃的话语交流问题。就英语圈内研究中国的文献来看，由中国大陆学者所写的有关中国发展的文章的确是太少了，这是在今后需要大幅度提升的。第三，从信息接受者来看，其视野也应当是开放的，愿意倾听不同的声音。我所接触的加拿大学者大都属于这一类。如果接受者持有某种\"种族中心论\",即\"自己文化\"的一切都是对的，其他文化都是错的，或者思想僵化，只是\"依照过去的经验\",那么即便是提供了新的信息，他也会视而不见，因为他\"只看到他愿意看到的东西\".第四，一般来说，交流和沟通是有助于减少偏见的。不过，一些研究已经指出，这种沟通要求双方平等的交换看法，寻求共同的目标和合作。如果，交流的一方持有一种自以为是，或是寻求敌人的取向，恐怕双方的对话就要采取另一种方式了。
由上所述，就人與人的溝通來看，有關一個文化的發展和形象是信息提供者和信息接受者之間互動的產物。因而，在塑造當代中國文化是過程中，有日益增多的懂得英文的中國人介紹中國，以及越來越多的懂中文的西方人到中國去了解中國，都是很重要的。從文化比較的眼界，宏觀戰略態勢的變化，或者說整體的實力對比的變化對一個文化的形象也是有重要影響的。
仔細觀察就可以看到，西方媒體和西方人對中國的快速發展還是看得到的。因為這是明擺著的事實。例如這次奧運\申辦成功，主要的就是靠實力。問題在於，對中國的快速發展如何解讀，一部分西方人心理復雜，音調不定。近幾年出現的中國威脅論，可以看作是承認中國快速發展和崛起的另一種反映。記得改革開放初期我訪問美國，一些美國教授談到他們喜愛中國。當我問他們為什麼愛中國，一些人說因為中國太窮了，有那麼多窮人需要幫助。我當時同他們開了一個玩笑：如果是這麼一種施舍的愛，我更願意你們“恨”中國，因為什么时候你们\"恨\"中国了，就说明中国强大了。十几年后，我们果真听到了这种声音。我将这个小故事讲给我的加拿大学者听，他们听后都笑了，并指出这就是一些美国人的思维方式。其实，一些西方媒体谈论中国威胁，无论是归于一种红眼病也好或是一种疑虑也好，我觉得都是一种杞人忧天的事。因为无论是从中国的庞大人口来说，还是中国的文化哲学来说，中国大概都是属于世界上最不愿意打仗的国家之一。众所周知，中国有一部世界知名的兵书－孙子兵法。正是这部专门讲打仗的书，开篇就谈到最好的战争方法就是不打仗，\"不战而屈人之兵\"。
当我们对\"中国威胁论\"重新解读时，不难发现，整体的发展实力对文化形象的重要作用。在20世纪初叶，中国发展处在低谷，西方人谈论中国落后，但很少提中国威胁。20世纪末，经过百年的奋斗，中国国力增强了，要求平等对话了，一些西方人就觉得不习惯了，不平衡了。对别人的发展，既不愿正面承认，还紧张的不得了，生怕人家超过他。光讲别人落后又说不过去，中国威胁论就来了。所以说，红眼病在西方也一样有。
最后，简单谈一谈中国人做些什么来促进文化沟通和减少偏见。首先是中国需要更大的开放。有更多的中国人走出去，了解西方和介绍中国；有更多的西方人到中国去，了解中国和介绍西方。曾经有些中国人担心，出去的人多了，人才会流失。这恐怕是有些小农意识，只看到存量，而不去考虑把怎样把蛋糕做大的方面。其实，只有出去的人多了，回来的人才会多起来。我在一篇文章谈过，这种中国人才国际化流动将会是一个长时期的历史现象。从另一方面说，国内的人也要欢迎留学生和新移民回国创业，不仅在高科技方面，而且在社会科学，商业和文化方面。那么，回国的人多起来，会不会有竞争？这里同样也有一个如何把蛋糕做大的问题。其次，在了解和研究中国文化，特别是研究大陆当代文化的诸多声音中，来自大陆的学者、留学生和移民的声音是非常重要的。目前，这方面的声音实在是太小了，正象我前面所说的，需要大幅度的提升。介绍中国文化的过程同时也是了解西方文化的过程，这本身就是文化沟通。如果不了解西方人的价值观和偏好，这种介绍是不容易奏效的。例如，西方人很强调独立和个性（individualism,我下面还会提到），你要让人家了解中国，就要实事求是，正面的负面的都要摆出来，让人家自己去判断，不能push对方。在塑造中国人形象的过程中，中国人也有一个重新看待自身传统的问题。在国外，我感到一个现象颇为令人惊奇：相当部分的描写中国人的文学和影视作品都聚焦在小脚，大辫子的形象上。一种解释是，西方人爱看这类形象，这大概也是西方传教士在近代中国所看到的一部分东西。于是乎，不少大陆，港台影视作品都在这方面下功夫，强化这一形象。而实际上，大辫子在中国几千年的朝代史上，只是很短一个时期的产物，而且是中国封建社会衰败时期的东西。了解中国历史的人都知道，中国传统是极为丰富的和多样化的，并非只是小脚和大辫子的样子。鲁迅讲过，大辫子本不是中国主流传统，满人入关后许多人为了不蓄发而被杀头。然而，二百年过去了，一些中国人又在为扔掉辫子而痛心疾首，认为不符合传统。
这就提出了一个问题：什么是中国传统？
例如，汉唐时代中国人开放而大气，即没有小脚，也没有辫子，这算不算中国传统？据中外学者考证，汉唐时期的性文化是十分现代化的，并且崇尚养生，全无男女授受不亲的一套。这是不是中国传统？汉唐时期的中国人喜欢挑战。与汉朝同时代的匈奴人应当说在世界上是很强悍的民族，它的一部分西迁时，曾经击败了许多欧洲君主。然而汉朝主动出击并打败了匈奴，可见当时中国人之豪勇。我到过西安，看过汉代的雕塑，正象鲁迅说的，大气雄沉。据记载，汉武帝时代，中国很流行人与熊搏击的游戏。这种挑战精神，这些算不算中国传统？
Individualism据说是西方传统专利，也是西方民主的基石之一。在我看来，中国的史圣，司马迁就很有一点individualism。他的名人撰记，既收录了帝王将相，又收录了叛逆和拭君者，人物描述非常个性化。他对中国传统的看法也非常开放，并非独尊儒术，而是各家短长均议论一番，择善而从。那么，《史记》中所表现出来的individualisticstyle算不算中国传统？顺便说一句，经过和多位加拿大学者和博士生的讨论，我认为individualism应当翻为\"个体独立意识\"更为贴切。在西方人看来，individualism更多地是和个性，自主，进取，创造性等概念相关联。在国内，individualism常常翻译为个人主义，并和自私(selfish)联系在一起，这没有表达它在西方社会语用上的主要含义。由上所述，我恐怕今天一些中国人所津津乐道的传统并非主流，其中相当部分恰恰是那些使中国衰弱的东西。在谈到塑造中国现代文化形象时，之所以强调重新发掘传统，无非是要说明一个事实，不少中国人所欣赏的当代西方风范--有些中国学者甚至追溯到古希腊时期，其中有不少就是中国文化自身所拥有的东西。一个开放的人在看待自身传统时，也会持有一种开放的眼界。这只要指出一点就够了，西方工业化和现代化的思想源头--文艺复兴，它的一个重要主题正是重新看待传统，发掘传统中的积极的东西。今天日益富有的中国人正在追求现代的新形象，而追求什么样的现代形象与偏爱什么样的传统是有关联的。现在，显然有两种传统形象：一边是小脚和大辫子，迷信皇权和等级，行事唯唯诺诺，这大概和中国古典文明衰败时期的世风有联系。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依赖这样的传统，无法想象中国人何以能建设强盛的汉唐文明！一边是独立思考，思想开放，敢想敢干和喜欢挑战。这一中国古典文明强盛时期的传统，大概和今天中国人所追求的思想开放，独立意识，关心政治，富有，尊重法律和自身权益等等，有着天然的联系。21世纪的中国人致力于塑造什么样的传统，这恐怕与自己潜意识中所追求的现代形象是有关的，也与西方人眼中的中国文化和中国人的形象有关，这是需要每一个中国人自己思考和选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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