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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保华
通常，一个经济学家不愿意对其他人文科学学者的理论说三道四。这并非因为不喜欢或不注意它们，而是因为彼此的专业"分工"不同、比较"优势"相异。反过来也一样。
不过，这里有一个例外：当他们各自的理论涉及到了对方领域、而且一方的理论对广大读者产生了广泛影响的时候，那么，彼此之间的批评和讨论，恐怕就不仅是必要的，也是有益的了。实际上，由于当代各个学科的相互渗透和影响，不论哪个领域，要想"闭关自守"都不那么容易了。
最近几年人们对东西方文化的争论，就是一个典型事例，它也引起了笔者的关心与思索。
1，亚洲"奇迹"与东方文化
问题的起因是这样的：80年代以来，随着亚洲经济"奇迹"的出现，人们对亚洲文化或东方文化的关心也明显地增加了。许多亚洲人士也对此发表了很多言论（比如李光耀和马哈蒂尔等人），并且在国际上也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不过，为了避免所谓"干涉内政"，我想主要评论一下我国某些权威学者的观点。
与其他亚洲学者的观点有所不同的是，某些中国学者不是从经济与文化的关系出发来讨论已经过去或正在发生的问题，而是从所谓东方文化"取代"西方文化的角度对未来作出了大胆的、但又缺乏证据的"预测"。
比如，有的中国学者认为，西方文化在经历了数百年的繁荣昌盛之后，正在逐渐成为"强弩之末"；有的学者认为西方文化产生了许多威胁人类生存的弊端，如环境污染、生态失衡，臭氧层的破坏，动植物种的灭绝，新疾病的出现；还有的学者指出，东方文化主张"天人合一"，但是西方文化则强调"征服自然"；最后，有些"权威"学者甚至得出了--在21世纪东方文化将会"取代"西方文化--的结论。
首先，应当肯定的是，这些对东方文化的赞扬与对西方文化的批判是发生在一个特定的历史时期--即二战以后亚洲各国奋发图强、经济腾飞，并且取得了显著的成绩的时候--因此，就积极方面而言，它表明了亚洲文化的复兴和民族自信心的觉醒。因此，这些议论都是可以理解的，也都是正常的。但是，这些议论似乎把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看作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现象，则显然过于绝对；因此，最后的"结论"很可能是错的。
2，经济基础与文化"取代"的关系
在上述貌似合理的观点中，其实有不少明显的漏洞。比如，就拿"征服自然"来说吧，难道这只是西方文化的一个弊病吗？难道东方文化，或者更确切地说，中国文化里就没有吗？比如，中国的"夸父逐日"、"大禹治水"和"愚公移山"等古代传说，以及50年代出现的"人定胜天"、"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等响亮的口号，不就是这方面的例子吗？可见不论东方还是西方，在"征服自然"这方面，其本质是相同的。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么，充其量是国情不同、手段相异：他们多用科学技术，而我们多靠人海战术；他们的机械设备比较高级一些，我们的机械设备相对落后一些；如此而已。
又比如，环境污染等等也是如此。过去我们都认为它们是西方的"特色"，现在我们已经清楚：每个工业化国家都无法"跨越"这个问题；在某些方面，中国的环境污染问题甚至还要更加严重一些。
此外，笔者想从更广阔的视野，来分析一下文化"替代"论存在的某些基本缺陷。
首先，笔者想指出的一个基本史实是：如果不考虑那种人类早期文明史上的断断续续的东西方文化交流的话，那么，近代西方文化在东方、特别是在亚洲和中国的传播史，就是一部近代资本主义的殖民扩张史、军事侵略史和经济剥削史--对此，人们已经说了许多；同时，它也是一部外来文化与本地文化的相互冲突史、相互学习史与相互融合史--对此，人们说的不算太多。
关于东西方文化的经典论述当推《共产党宣言》："资产阶级，由于开拓了世界市场，使一切国家的生产和消费都成为世界性的了。……过去那种地方的和民族的自给自足和闭关自守状态，被各民族的各方面的互相往来和各方面的互相依赖所代替了。物质的生产是如此，精神的生产也是如此。各民族的精神产品成了公共的财产。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为不可能，于是由许多民族和地方的文学形成了一种世界的文学。"
在这段译文下面，中央编译局做了一个注释："这句话中的’文学’(literatur)一词是指科学、艺术、哲学等等方面的书面著作。"笔者根据也就是说，这里的"文学"可以理解为广义的"文化"。
那么，为什么"民族文化"、"地方文化"会被"世界文化"所取代呢？这是因为文化所依据的经济基础发生了变化："资产阶级使乡村屈服于城市的统治。它创立了巨大的城市，使城市人口比农村人口大大增加起来，因而使很大一部分居民脱离了乡村生活的愚昧状态。正像它使乡村从属于城市一样，它使未开化和半开化的国家从属于文明的国家，使农民的民族从属于资产阶级的民族，使东方从属于西方。"
笔者之所以引用马克思和恩格斯的上述观点，并不是因为它是我们的"正统"理论，而是因为它客观地、公正地评价了资本主义的积极作用、以及经济与文化的依赖关系。此外，即使在今天，我们也依然可以从中得出以下几点重要的启示：
（1） 如果我们承认各个民族和地区的文化都是世界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的话，那么，所谓今后东方文化"取代"西方文化的问题，就根本不存在。这些问题之所以成为世人注目的、新闻炒做的题材，是因为那些东方的文化"大师"们的主观想象，或那些西方的东方学者们和"中国问题"专家们的杞人忧天。因为当封建时代的各个民族的孤立的和封闭的物质生产和精神生产，已经被当代资本主义的经济全球化所取代以后，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被"取代"了。从此以后，在一个作为整体的世界经济文化体系当中，各种经济成分与各种文化之间的相互依赖的关系，就取代了它们彼此之间曾经存在过的相互"取代"的关系。
（2） 退一步说，假如我们认为，今后因为某种原因，东方文化可以"取代"西方文化的话，那么，它的前提条件就应当是：东方经济必须比西方经济更加发达。甚至可能需要出现某些--近乎天方夜谭的--趋势：比如，东方变成城市、西方变成农村；东方变得开化、西方变得不开化或半开化，等等。但是，迄今为止的历史却根本没有显示出这种变化的迹象，而且，今后似乎也不存在这种变化的可能。另外，近代世界史上发生过的这种文化的"替代"过程，同时也就是一种充满了血腥暴力、民族冲突、战争与革命的历史演变过程。因此，东方的人民如果不想走这条道路的话，依靠什么手段才能使东方文化"取代"西方文化呢？只凭"大师"们的妙语连珠能行吗？
（3） 进一步说，假如我们承认，因为西方文化的传播才使得东方民族摆脱了愚昧和不开化状态的话，那么，接下来的一个合理的推论就应当是：东方只有继续吸收西方文化，才能更加脱离愚昧状态，才能更加文明开化；而在这一过程的进行当中，东方文化也就会越来越失去原有的特色，而越来越具有西方文化的特色。因此，最终的结果，不是东方文化"取代"西方文化，也不是西方文化取代东方文化，而是出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文化，即兼有两者特色的、超民族的世界文化。
3，文化"取代"论的认识论错误
当然，有些读者可能会说，马克思的理论现在已经"过时"了，因此，用它来分析新出现的文化"取代"论是不合时宜的。
对此，首先让我们假定这种批评是正确的。的确，尽管文化"取代"论具有某些明显的内在缺陷，但是它的出现并不是偶然的。因为二战以后、特别是80年代以来，随着亚洲"经济奇迹"的出现，东方的经济基础已经发生了重大的变化，而这种变化迟早会在文化领域中反映出来。
此外，类似于文化"取代"论的理论还有许多，比如"文明冲突"论、"亚洲世纪"论、中国"威胁"论，等等。从表面来看，这些或吉或凶的理论观点的出现似乎说明：在冷战结束以后，各个民族和地区在政治上的矛盾与摩擦在进一步加剧；但是，从实质来看，这些理论观点的出现不过表明：各个民族和地区在经济上和文化上的相互依赖正在进一步加深，全球化正在向深度和广度进行。因此，就这一点而言，这些理论的出现并不完全是"坏事"。
不过，遗憾的是，即便这些理论的发明者和支持者所列举的事实都是准确的，推理都是正确的，但他们的结论也是过于简单的和片面的。就认识论而言，所有这类"取代"论，都是建立在对东方与西方、经济与文化等概念的认识的僵硬化和简单化的上面的。
其实，不论"东方"，还是"西方"，它们都不过是一个模糊的相对的概念，并不具有明显的固定的界线。在世界文化史或文明史中，东方主要包括古代的埃及、印度、中国，有时也可以泛指亚洲和非洲；西方则是西欧和北美。在二战以后，东方主要指原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西方则是美国为首的北约组织和日本。如果说，为了冷战的需要，这种东方或西方的划分还有某些意义的话，那么，现在和今后继续沿用这种术语可能只会造成人为的混乱。比如，如果说中国和亚洲是东方，那么，非洲和拉丁美洲是哪方？俄罗斯和东欧是哪方？东方和西方与南方和北方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
同样，"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也是如此。从历史上看，西方的基督教来自东方的犹太教，西方数学中使用的10进位制来自东方的阿拉伯，计算机语言中的"零"来自印度的贡献，欧洲近代文明的产生也依靠了中国古代的四大发明。从现实来看，假如有一个中国人早上穿西装出门，上午用英语与外商谈生意，中午去"麦当劳"用餐，下午用计算机写报告，晚上去电影院看美国的进口"大片"，那么，这些属于东方文化，还是西方文化？是东方"取代"了西方，还是西方"取代"了东方，或者是东西方文化在相互融合呢？诸如此类的事实说明，所谓东方文化或西方文化，在很大的程度上也是人为划分的结果，是一种特定场合的表达方式。因此，就本质而言，纯粹的"东方文化"或"西方文化"即便过去可能存在过，但是现在、特别是将来就不会存在了。
综上所述，在进入21世纪之际，笔者对近几年流行的所谓文化"替代"论提出了批评和质疑，其唯一的目的是抛砖引玉，希望引起读者对今后中国经济与文化走向的关心，进行更加全面的思索与深入的探讨。可以肯定的是，不论我们的思索与探讨会得出什么结果，都必将对中国和人类的前途产生深远的影响。
（5/13/01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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