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我们时代的戏剧观察
|
|
陈爱国
我们所谓的观察要求仔细察看事物或现象，做出客观有益的判断，这表明了一种平等的、民主的对话态度。戏剧观察的建设自话剧入关以来，一直处于左右摇摆的动荡状态。至现时代，国家主义与技术主义一起，成为我们精神文明建构的一种决定力量。我们作为一个整体，共同致力于本土文化和戏剧艺术的现代化，梦想着一个文化共同体的目标。但是在集体的运作与维护下，一方面戏剧生产看似甜蜜而幸福地衍生，另一方面个性自由的戏剧生产和观察却倍受遏制，戏剧观察难以形成鲁迅所言的“真的声音”。我们可以为戏剧观察寻找一些理论依据和逻辑支撑，然而它避免不了可有可无、形同乌鸦的历史命运。剧场艺术召唤力的大小，需要平衡生产者的艺术扩散力与观察者的个体创造力，关键是意识接受的可再生性，如何让戏剧观察成为戏剧艺术双翼飞翔的一种现实力量。
一、戏剧观察的困难
当前立足历史文化的戏剧生产拥有饱和的幻影，在幽暗的森林渐次走向它的归宿。上帝可以给予戏剧一个金字塔效应和速度神话：每年有一部戏剧精品就是足观，每五年轮到一个就是奇迹。但是无法清算两个重要而长久的集体蒙昧行为：学理性、综合性、系统化的戏剧观察的缺席，对戏剧观察审美督视功能的漠视。
戏剧观察能够直面痛苦而幸福的现实，提出解决问题的思路或办法，这是一种善良的愿望。我们可以期望观察者高屋建瓴，洞幽烛微，既揭示他者的文本内涵，又楔入自己的学术发见，实际情形却总是落下借题发挥、缺乏弹性的名声。
在国家的调控下，戏剧生产的文化语境如何，艺术情状如何，集体劳动如何，容易使观察者抑制、改变对具体作品的真实感受。水至清则无鱼，“鱼（娱）情主义”悄悄成为圆滑世故、贻害戏剧的代名词。消极的观察者难免沾染猪肉的香气，为既得的国家奖励和施用所束缚。鲁迅曾言，诺贝尔文学奖可以给任何人，就是不要给中国人。人事的芥蒂与内耗，是制约戏剧观察事业发展的有效手段。
养尊处优而如履薄冰的戏剧生产者，难以用平常和进取的心态对待炎热而严厉的观察报告，经受不起完美而反面的戏剧观察。有些生产者对观察者持埋怨、怀疑态度，表象是理论与创作隔膜，实质多是观察者对其前后看法不一，让其在话语权与人权之间徘徊，直至简单分离。何止是他们，戏剧从业者自身也与当代受众隔膜，因为前者毕竟不是市场意义上的观众群体。
戏剧观察的话语体系和理论视角如同一盒香烟，一经抽空，剩下的只有沉默。观察者需要有自己的观察个性与风格，在观察话语中找到自己，假若找到的只是面具或模式，则是观察者的悲哀。观察者与生产者的审美趣味有时存在着差距与错位，让人莫衷一是，没有脾气。观察者如果是高扬了理性力量，就不应自我怀疑。
戏剧的现场性、传播速度与范围受特定形式制约，外出观摩戏剧的机会受到巨大的时空限制，很多时候需要借助道听途说。这是对时空高度凝聚的话剧的回应，是对时空转换自由的戏曲的反讽。戏剧文化产业的地域性导致戏剧传播发行的地域性，有些演出活动甚至只是圈中人的自演自慰行为，这种亚传播状态直接影响戏剧报刊发行、作品结集和音像制作，也影响戏剧观察。从事戏剧观察更多地需要机遇，需要肉身的邂逅。
戏剧生产有着过多的现实禁忌、政策尺度，缺乏自由自在的空气。即使是集体主义、人道主义精神，也为许多粗糙的外衣所包裹，变得勉强而抽象。一部西方名剧可以在大陆遭遇退票事件，理由只是顾忌道德规范，其实演员的思想观念正是与时俱进，却遭受不自由的打击，不利于戏剧观察的艺术生长和理论发挥。
作为一种综合性的龙凤艺术，戏剧内部工种繁多，有许多口传心授的口诀、行规，没有一定的实践累积，即使进了剧场也进不了殿堂，难免造成重文本轻舞台，以文化分析藏拙讨巧。许多时候戏剧观察者对剧场没有充分了解，甚至否认剧场艺术、表演艺术的提法，认为“在运用想象上，到剧场去的确是一个牺牲”，实际剧场营造的艺术情境不是要人去发现，而是重访。行为艺术的后现代主义戏剧单纯追求演员的肢体语言，将以文字信息传播为主的戏剧观察推向绝境。
戏剧作品每场演出都是一次意义宣言。高低反复的修正行动，让观察者应接不暇，无法作出稳健有效的判断。戏剧作品版本学、演出史的勘探、发掘成为一个空洞，可以让一些劳作者藉乎其中，求得语言的释放。戏剧作品的具体舞台体现，因表达者的心理内涵与状态的不同而跳跃，对观察者的准确判断构成了潜在的影响。戏剧作为一门遗憾的艺术，展现出戏剧盗版学研究的可能。我们可以两次观摩同一戏剧作品，可以收获两种不同的审美观感。
二、戏剧观察的聒噪
当一个国家的戏剧艺术被注射吗啡、呈现为畸形繁荣时，正是人们在河里扬帆或往河里扔石头的时候。戏剧的当代命运是人们在各种场合和媒体心照不宣的事实，有些习以为常、渐渐淡忘，一位剧作家不过是对当前戏剧现状表示了一通不满和忧虑，精明的报人却从讲坛、讲话者和当代命运等词语的组接中找到某种象征意义和商业价值，敷衍成篇，推波助澜。那些堆砌的见解基本停留在历史的原有坐标，文章是文章，问题是问题。
我国当前戏剧观察的先锋已成为罕见之物，这里所说的凤毛麟角不包括娱情主义和犬儒主义等维持分子在内。我们见骆驼说马背肿，以文化学术话语霸权的姿态逼人就范，将文化规范转换成意识形态约束，遮蔽了个体的创造性和创造的个体性。大量伪劣的戏剧观察报告与大量伪劣的戏剧作品一样，过于聪明地共谋着，充斥着不是媒体的媒体和没有市场的市场，混淆人们的视听，自以为得计。一些平面传播媒介发表戏剧观察报告惯用自我陶醉、慰藉的话语，往往传递着不可信赖的文化信息。观察者大多在国家营养的巨大容器里浸泡着，出于吹捧客户或发表论文的隐秘动机，适时邀请各种文艺理论去做行文的幌子，对粗糙的戏剧作品进行精细的定性分析，任由语调设置确凿无误，论证过程自由泛滥。
对戏剧理论观察的一些观念操持与局部笔仗，有必要予以澄清。有的论者以古典戏曲为标准而不是站在现代戏曲的起点，判定当前许多舞台布景真实、音乐表演有所改变的戏曲作品具有后现代主义倾向，这未免有哗众取宠的嫌疑，而且将后现代主义理论的运用泛滥化，似乎要告诉人们：不用着急，你就是时尚。戏剧理论观察界的斗争主要表现南北之争、新旧之争，在观察者与生产者的关系上，倒没有重大的冲突，主要是观念的隔膜。有人对近年来中国戏剧理论问题进行概述，扬北抑南，弃旧迎新，骨头里是贩卖北方正统论或犬儒主义。戏曲的现代化是个难题，话剧与戏曲的互动也是不争的事实，但若是有人从当代接受美学的角度提出消解工具化的脸谱，反对戏曲的妖魔化，也不失是一种真知灼见。岂止是脸谱，还有戏曲全方位的革新或消解。如作为民族文化传统的古典诗词，至今拥有许多读者和作者，且有些人在致力于古典诗词的现代化，不同的是戏曲的现代化得到政府扶持，诗词的现代化却是民间自发；编写当代诗歌史，几乎没有提及当代人所做的古典诗词。我们没有必要挑起没有历史结论的艺术争鸣，这只是表达一种平面的感觉：我们连争鸣求异的兴趣和信心也剥落殆尽，就是这样。
面对姿态化与商业化纠缠的戏剧局面，聒噪意味着失语，各种力量的相互抵消，对独立自由精神的遮蔽。戏剧观察是不好把握的股市，是《理水》中口吃之鸟困难的嘴部运动，不独是戏剧艺术本身。戏剧观察聒噪的实际情形是，你的读者可能只有三个人，一个是编辑，一个是朋友，一个是对象或敌人。
三、戏剧观察的出路
如果认为，我国众多戏曲剧种将凝结成少数一息尚存的剧种，其社会反应会如何？以此测试，所得的大体是愤怒，加以理屈词穷的辩解。如果认为，戏剧生产大面积萎缩之后，将迎来一个戏剧总结的新时期，其社会反响会如何？但那毕竟是以后的事情，正如米开朗基罗所说：你赞美我，我却要死了！
在艺术与现实的对接度量上，诗歌先于小说，小说先于戏剧，话剧先于戏曲。此分配序列也大致对应于文艺观察从业人员的基质。先天处于弱势、更无社会吸附力的戏剧观察，很难自觉形成一支高效运转的学术之旅。我国当前跃动于文艺观察、文化研究界面的一流学者，很少光顾戏剧观察这块粗茶淡饭的餐桌，黑面包已满足不了世人日益膨胀的欲望。往往会出现两个特例：搞中国古典文学可以钟情于汤显祖，治中国现当代文学不免有“曹禺情结”；从事文艺美学偶尔书写戏曲美学方面的篇章，而且往往是以中国戏曲的美学特征叩动大门，在已知的向度内转圈。这再次证明戏剧观察不纯粹是一种文学观察、平面观察，具有现实操作的难度。
造成戏剧观察前景晦暗的根本原因，在于戏剧生产的体制与企图。自国家设立各种戏剧大奖以来，每个地域意义单元都能以各种形式和途径分得一杯羹汤，制造了文艺门类评奖的一个奇迹。这种以钱作筏、遍地开花的局面，明示着国家政策的有条件的扶持行动，不利于人文精神的培育、舒展和艺术观念的多元。戏剧作品很多是在有限的尺度内制造或复制出来，既是工艺品，也是装饰品。我国戏剧理论观察至今没有一项全国性大奖，遭受不应有的慢怠和歧视。一个重要原因是，戏剧理论观察的界面打造不出一个国家文化形象。
我们习惯于种豆得豆，对于艺术争鸣总觉得有些做作，但艺术的良心告诉我们，事情并非如此。虽然发展有一个在徘徊中前行的渐进过程，但是事件的推动作用也不是灵丹妙药。我们可以从风波中看到戏剧跃动的生命活力，却在相互制衡中抵消了有限的心性。多元戏剧观念在一定程度上已深入人心，却往往使艺术论争的双方有理由各执一词，使自觉的讨论失去意义，问题最终悬而未决。余上沅在《论戏剧批评》中曾言，“各执一说以互相攻击是没有意思的”。戏剧观察者的“归档”积习是一种通病，可以有几个不同的抽屉，或只有一个抽屉，尺度掌握不好，容易变成危险的词语游戏。我们要回到艺术本身之所是，用宽广的思维融合一切，营造一个健康的公众文化空间。
戏剧观察没有理由不强化学术规范，例如学理严密，态度客观。这往往是一厢情愿，在不同场合，我们已习惯于使用不同的话语，表述方式呈现悖谬的情态。我们可以期望人文精神饱满的观察者，期望高扬否定精神和独立姿态的观察者，让其在任何时候都不失却真诚，发出“真的声音”，但这往往并非是要求自身。戏剧生产现状也容易让观察者产生一个幻觉：戏剧艺术与人生情趣不是同步同构的，它不是周身可供栖息的地球，而是手下聊以玩弄的气球。戏剧观察的文化语境有待改善，但生产者与观察者平等对话、相互砥砺，有效修复心灵运转机制也是一个不可或缺的承诺。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