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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汇报》  发布日期: 2006年5月22日
学术研究不要轻言“发现”
马斗全


    读书做学问,除了多识前言往行外,还贵在有所发现,即人们常说的新见。多识前言往行易,有所发现难。而如今有些“发现”原来来得很容易,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难,甚至不必花费时间去读许多书,便可轻而易举地得到。
    以下略举几例,即可知“发现”是如何来的。
    有一学者,撰文说自己遍读先秦典籍,如何如何,随后谈到《洪范》里还有一篇《九畴》。能有新发现而给古代重要典籍《洪范》增加新篇章,自然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可惜,稍有常识者是高兴不起来的,因为大家都知道,《洪范》又名《九畴》,或称《洪范九畴》。那位学者缺乏常识,所谓“遍读先秦典籍”,看来是在当众撒谎。
    又有一学者,因南朝某人之文结尾有“端午前一日”五字,即有发现,说古时人们为了怀念屈原,在屈原的忌日,即屈原投水的端午节,停船一天。此发现确有意思,但不知他对后世的端午赛龙舟如何解释。他的发现,原来是书中的“前”字,上作“止”,下作“舟”,该学者不知那是“前”字,因是竖行,而当作了“止舟”二字,将那句理解为“端午停船一天”。
    还有一学者,对于古代一位诗人的生年,有所发现,而予以考证,提出那位诗人生于某年。他的依据是该诗人一篇有写作时间的文中有“年四十馀半,老夫矣”语,说明诗人写那篇文章时四十岁零半岁。其实,那是他读不懂古人书,将“年四十馀,半老夫矣”错断作了“年四十馀半,老夫矣”。
    白居易《琵琶行》有“弟走从军阿姨死”句。白氏诗素称好懂,此句更是浅显明白,不想有位唐代文学研究者也能有所发现,说从军的不是其弟而是其妹(年轻的歌妓)。他的依据是唐代有的书中以“女弟”称妹妹。“女弟”即妹,与“弟”并非一回事,乃为常识,这位研究者竟然不知。他之“新论”,还得发表于一重要学术刊物。更有一唐代文学研究者,看到初唐诗人王勃给别人的信中称王勋为“舍弟”,即有“发现”,撰文说,王勋是王勃的弟弟,而信中却称王勋为“舍弟”,可知该信不是王勃之作。原来他竟不知“舍弟”指自家弟弟。
    能指出名人之错,在有些人来说自然是件了不起的事,也可以算是难得的发现。有学者曾批评陈寅恪先生诗“出韵”,所举证据是《陈寅恪诗集》中有十多首诗的韵脚均为“天、妍、船、年、元”,其中“天、妍、船、年”等属“一先”韵,而“元”属“十三元”。陈寅恪先生那十几首诗,题中均标明“元夕用东坡韵”,该学者不知“用韵”(亦即步韵)是怎么回事,便来批评国学大师。苏东坡《二月三日点灯会客》诗所用韵为:“天、妍、船、年、元”。北宋时,“元”是可以与“先”通押的,所以清人冯应榴注该诗时说“末韵通用”。再说,《平水韵》系金代人所编,怎么可以用来规范北宋的苏东坡呢。陈寅恪先生若将“元”改用“一先”韵中一个字,那其所作还算步韵诗么?
    以上“发现”,便是如此容易,真可谓“得来全不费功夫”,当令许多人惊讶不已。其实,还有比上述更容易的发现,连读不懂、领会错也不需,只要提出与别人不同的看法即可,正所谓“不费吹灰之力”。如近有人在某学术刊物发表“新见”说:汉代的王昭君远嫁匈奴去和亲,不过是施“美人计”,“以姿色换虚荣”,“与妓女只是五十步百步之别”。因为从无人这样讲过,所以“美人计”、“虚荣”、“妓女”,真还有点新意,可惜读后却令人倒吸一口冷气,随即便是大跌眼镜!
    够了,无须再举了。
    上述诸“发现”,均出于有高级职称者之手,且有的已是名家或自认为是名家。本人写此小文,并非有意贬损那些教授研究员们(所以皆隐其名),只是想提醒一些天真的读者,不要把所有的发现都看得那么神圣那么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