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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庄醒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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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曾宪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蓦然间，当中又蹦出来个周庄！小小周庄何以敢与“天堂”齐名？于是，便有了我的周庄之游。
从苏州乘车到周庄要一个半小时。大片涂有合资标志的厂房从窗外闪过；河道纵横、渔帆点点、稻田如织、牯牛漫步的江南风情早已消失，当然更见不到身着素衫或头顶斗笠的村姑与牧童了。如诗如画的江南，难道只能遗存于唐诗宋画中？在困惑的颠簸中，我昏昏入睡了。
车停了，梦醒了，却仍是一派繁华都市景象：这就是周庄？
当然是周庄，有路牌为证。我随着众游客，向标明古镇的方向走去。扑面来的依然是繁华，只是旅馆饭店美容店特多，标明着它的旅游城镇特色。越过一座仿古大桥，远远看到了周庄旅游售票处。游周庄还要票？票价还６０大元？好贵的周庄吆！它值么？
一面心里嘀咕着，一面随大流进了庄。路窄了，房旧了，本色又古朴的周庄呈现了。突然，眼前的风景变得那样熟悉又亲切：灰瓦白墙，一组错落有致的江南民居，坐落在双桥垂直相连的河道交口处。这是典型的江南水乡风情啊！是不是在什么画上见过呢？我记不起来了。其实，毋须苦苦回忆，身后导游早用他的小喇叭讲开了：１９８４年，上海旅美画家陈逸飞曾以《故乡的回忆》为题，将双桥收入画中；这幅画后又被石油大亨哈默收购并转赠邓小平；于是，双桥便闻名于世、周庄便闻名于世，于是才有了那高价的门票——周庄，已成为海内外华人江南寻梦的地方。
是的，周庄确是如诗如画，让人恍入梦境。沿河那一座座石板桥、一条条石板路、一处处民居民宅，仿佛都在倾听流水潺潺地诉说着周庄斑驳苍凉的历史，……村姑们在河沿上捶衣，牧童牵着牯牛正笃笃地穿过小桥，小小鱼舟已收网归来；夕阳西下，余辉抹在粉墙黛瓦间，炊烟升起，小镇笼罩在田园乡情中……，啊！我神牵梦萦的江南水乡！
遗憾的是，这梦境却已无法转化为现实。眼前的“小桥流水”虽依旧，但“人家”却早已生存在现代文明之中了。正像周庄古巷已被现代商业城区所层层包围一样，周庄的文化遗韵也统统转化为可以赚钱的商品了，“村姑”和“牧童”们都那里忙着经商，贩卖周庄的特产呢！一位矮矮的周庄大嫂，更是将众多国内外传媒报道作为广告，叫卖着自己的吴语民歌。我走前一问，要价十元。民间卖唱，古已有之，但惯例是唱完收钱，讲究捧个“人场”或捧个“钱场”。这周庄大嫂却见钱才唱，显然古风不再。于是，我便走开了。但私心里却希望能有人花钱，我搭上一耳朵。
以“发现”和“保护”周庄自居的上海人，早已把周庄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古镇上到处是“阿拉”的声音。但“阿拉”毕竟是“阿拉”，他们才不当这个冤大头花钱让众人听歌呢！这使我颇感失望。就在此时，一艘游船上传来摇橹大嫂的歌声，那曲调软绵的吴语民歌，如诉如泣，凄婉哀愁。我的思绪突然被它绷紧了：我梦中的江南水乡，并不是鱼家儿女们的天堂啊！面对今日周庄繁荣的现实，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寻找回昨日的梦境呢？
怅然若失中又有所悟。我告别了周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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