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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寻梦感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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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曾宪
江南,在中国人文词库中,它本身便是诗意便是画境便是美的永恒意象:“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经历代诗人如此重彩渲染,我想,中国文人尤其是身居北方的读书人,没有那个不会对江南生出种种充满诗意的联想。我当然也不例外。二十多年前,我曾踏春去过江南几个文化名城,江南之美果然名不虚传。那还是文革期间,现实生活少有阳光灿烂的日子。但江南之行却使我体验到生活中的美、自然中的美,给我留下了清新美好的记忆。
宁静的无锡太湖,天蓝水绿,渔舟载我们从鼋头渚渡到梅园,伴随着渔家少女的嘻笑,我领略了江南的水乡风情和渔家姑娘的开朗;小桥流水的苏州,两岸人家对望,不时有少妇出来洗衣淘米,据说她们涮马桶也用这同一河水,北方人对此很不适应,但产生的联想和乐趣却也多多;古风犹存的绍兴,包围在金黄的油菜花和翠绿的秧苗之中,纵横交错的河道上,不时可见戴旧毡帽的闰土后代们撑着乌篷船擦水而过,将我的思绪拉向那久远年代;少年鲁迅所留恋的百草园里,杂草繁茂,但其中所隐藏的野趣和秘密使我想起自己幸福的童年。当然,美好中也有令人酸楚之处,太湖上的渔家儿童,几乎衣不蔽体,体瘦如柴,在芦苇丛中嬉戏打闹着……。
如同电影中的蒙太奇结构,二十多年的岁月仿佛在一个镜头切换中给抹掉了。今年春风三月下扬州,我又沿着二十多年前的路线重游江南。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去寻梦,去咀爵自己的美好记忆的。但我却失望了。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城还是那城,但那构成我美好印象的江南风情却难以寻到了。太湖的宁静消失了,浑浊的湖面上穿梭往来的大型渡轮,摆渡着如蚁般密集的游客;三山岛上堆砌着不伦不类的仿古建筑和新塑佛像,供游人留影;到梅园的渔船自然也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快艇过渡要收几百元……。逃离无锡来到苏州已是黄昏,小桥流水白墙灰瓦的姑苏风光几乎荡然无存,呈现在我面前的是商厦林立、霓虹闪烁的现代大都市繁华夜景。我不甘心,翌日清晨便去寻找姑苏旧城。但找到之后却更令我失望:小桥依旧,那流水却已经完全变黑发臭了,洗衣淘米的江南少妇再也看不到了,人们几乎是掩鼻而过。这就是我们引以自豪的东方威尼斯吗?我已经毫无漫步倘徉的兴致了。
转车南下,直奔绍兴。尽管有了一些思想准备,但绍兴的“现代”程度依然超出我的想象。解放北路上的秋瑾纪念碑已经被玻璃幕墙装饰的大商厦和肯德基、麦当劳醒目广告紧紧包围着,鲁迅路上的鲁迅塑像身后几步就是证券交易所……。幸亏,鲁迅的故居保存尚好,甚至比以前更新,更“派”,让人感受不到破落大家的凄凉。这小小的缺憾是可以理解和宽容的,但当我重见百草园时,却深深失望了:唯有那座矮墙依然如故,小小的园子已经寸草不生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用来种植了,全没有印象中的荒芜和野趣了。或许这也是一种小小的创收?我有些后悔,不该再次来绍兴,甚至不该有这次江南游。江南寻梦,梦在何处?
但当我乘座空调大客在高速公路上奔驰时,内心又有些自疚了。近二十年中国发生的变化远远超出过去一个世纪甚至几个世纪,当我心安理得地享用着现代物质文明的时候,又有什么理由让江南人民生活在历史之中以圆我的梦呢?既然有了高速便捷的交通工具,凭什么让人家再吱呀吱呀地撑乌篷船呢?昔日水乡风景不再,但昔日的水乡贫穷也消失了。此行始终不是没有见到一个破衣烂衫的渔家儿女吗?现代化带给人们现代文明的同时,也几乎必然要席卷昔日的田园风情。这或许就是历史的永恒悖谬……。
但我依然希望将自己的江南记忆永远定格在二十年前,保持自己青春时代美好拷贝的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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