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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主体性研究的开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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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沛林
许久以来，外国文学的教学和教材编写一直存在着忽略文学主体性的弊病。例如，介绍文学的创作基础时，多半只笼统概括社会背景和作家自然出身，很少涉及作家的独特经历和深邃个性，似乎不是作家主体在创作，而是时代和阶级在创作，全然忽略了创作主体的特殊性和重要地位，割断了作家和作品间的血肉联系。由于抛开了创作主体，特别是只概括时代特征而忽略了文学现象的直接成因，再加上对文学现象间的纵横关联不够重视，结果就只能是甲乙丙丁的特点罗列，到头来使文学的主体性、文学的契机、文学的传统与继承等完全被空泛的时代特征和作品特征所取代。从广义来说，文学即是人学。文学的研究若是割断了对作家的了解和对主体性的理解，就谈不上研究文学。为此，加强外国文学主体性研究已成了迫在眉睫的任务。
何谓文学的主体性？简要地说，文学的主体性乃是作者及其体现在作品中的艺术人格自觉，其核心是文学家的审美要求和审美创造力，它是伴随着人类社会生活和审美文化的发展而逐步成熟起来的。
研究文学的主体性对于认识文学的运动规律，特别是认识古代文学向现代文学、现实主义文学向现代主义文学的演变有着具体的指导意义。
在古代，人类主要受到相对孤立的环境的制约，个人严重地依赖着自然和社会环境，很少有自己的独立性，因而文学的主体性受到严重的限制；在现代，人类的自主能力由于经济上和政治上的解放而获得了巨大飞跃，个人的独立性也随着对自然的超越和对社会的游离而发展起来，按道理文学的主体性应该获得极大的提高，可这种自19世纪以后得到的提高并未维持多久，人的自主能力和独立性很快就受到社会关系的异化、社会体制的高压、物质关系的恶化和精神危机的加剧而遭到极度破坏，文学作品中的主人公也从英雄主义的人物形象（主人公具有理想化的、非凡的性格）也转变为资本竞争和异化社会中的反英雄的孤立人格（但更为深刻而复杂），传统的朴素现实主义由此让位给了更为深刻复杂的现代主义。
现代美学思想中的表现主义和经验主义就是这种文学潮汐激荡起的理论反应。与现实主义对现实的忠实描写不同的是，主体的内在直觉的表现是高度个性化的，艺术家服从表现的要求，传达真实的感情，忘我地和主人公体验共同的命运，为之动情甚至失态，文学的主体性特征也由此而显现得更充分，为我们认识文学的主体性提供了真实依据。与表现主义相对应，经验主义批评家注重个人的经验和基于经验的理性意识，注重作家的个人自主性，认为真正的艺术品是在内在力量与环境条件的相互作用中形成的完整经验的产物。
将两者的合理因素兼收并蓄则可见出，当代优秀的文学创作站在人的主体性立场上，依据经验和表现的原则审视生活，不惟对传统的机械唯物论和环境论，也对传统的唯心论和意志论做出了反拨，因而重新发现了与属人的需要和发展相悖的社会荒谬和舛误，打破了传统观念中奉为理想或视为合理的秩序，做出了更为深刻的社会批判，从这一点来说，现代主义文学事实上是丰富和深化了传统的批判现实主义文学。
研究文学的主体性的道理还是文学本身的性质所决定的，因为它是进入作家的个人情感世界，帮助人们用性灵接触性灵，用感性体会感性的必由之路。
文学是有灵魂、有性情的创造，一部文学史首先是一部灵魂史，一部艺术人格史。从源头来说，文学固然是响应着集体的共同命运和共同挑战应运而生的，但更是在个人生活体验特别是刻骨铭心的经历中孕育而生的。要真切地领会作品和接受感动与陶冶，就不能不与创作主体发生性情的交往。只有领会了文学史后面隐伏着的那部人格史，才能更好地理解文学的精髓。其中的道理正如美国作家沃尔多·弗兰克在一次作家会议上说的：“我们每一个人仅仅是按照他深刻地表现他自己并且以此表现人类那样来表现自己的阶级和自己的国家。艺术家的永恒的本质就在于此。艺术家自觉地或不自觉地都是那种按照普遍存在于个别，宇宙存在于个人的原则行事的人。”
文学主体性的研究还是由创作主体的地位决定的。作家是生活与文学相联系的中介，现实生活转化为文学作品，再回到现实中去，中间的枢纽是创作主体。苏格拉底那个著名的磁石比喻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你这副长于解说荷马的本领并不是一种技艺，而是一种灵感，像我已经说过的。有一种神力在驱策你，像欧里庇得斯所说的磁石，就是一般人所谓‘赫拉克勒斯石’。磁石不仅能吸引铁环本身，而且把吸引力传给那些铁环，使它们也像磁石一样，能吸引其他铁环。”这里说的“灵感”和“神力”不是别的，正是主体这个文学活动的枢纽。
文学主体性研究对于认识文学中的内在联系也是大有裨益的。众所周知，在艺术领域，同形原则是普遍存在的。作品和生活，作家和作品，创作和生产活动……文学的风格特征往往就是作家人格类型的相似产物。在自然界中，特别是在胚胎发生学中，有一种个体复现总体的原则，在文学的主体性和个人经历之间，也存在着类似的情形。由此可见，作家的生活经历往往和上升为美学品格的文学主体性相一致，成为解读其文学主体性的线索。从灵感的出现到理性的判断、从构思到作品在读者感受中得到最后完成，创作主体和接受主体的本质直接而感性地得到了实现和提升，艺术家的主体性也同时为人的本质存在的提高做出了贡献，正因如此，真正艺术家的劳动历来得到人们的普遍赞赏。从美的创造到人的创造，这未尝不是又一种同形关系。文学史上无数感人至深而又传播至广的作品都显示了这个真理。
很多现代文学理论也曾强调过主体性的重要地位。精神分析理论认为，艺术家个人的本我和自我在创作中都起着重大的作用，除了现实主义的、实证主义的创作外，但凡富于幻想的和浪漫的创作都是作家幼年回忆、白日梦想、无意识欲望或性的力比多的变形体现，文学史上的大量证据表明，除了泛性的主张之外，关于作家本能的变形宣泄的说法有一定的真实性，在同构显现的基础上实现的实在与幻想的艺术统一也未尝不是一种人性的解放。
最后，但凡创作出伟大作品的创作主体总有深刻的人生体验可以借鉴，甚至很多诗人小说家还具有人生教育意义的经历和教训，了解这些无疑会丰富文学的感染力，增进人们对美和正义事业的追求，这一点原本是文学的应有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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